这世界的绝症


这世界的绝症

1
我想我一定是得了一种叫死忠小众的装逼绝症,随年岁衰老愈加病危。

小学的时候,整个班的男生都爱跟风喜欢同一个女生,只是因为大家喜欢我才喜欢。每天五毛的零花钱,一半自己花,一半就必须得在口袋里攥紧,留着等放学了买小礼物送给大家的心上人。

我早就不记得那个心上人的长相,从前少不更事,现在的我当然知道这世界是看脸的。

不过这句话我从来不敢在陈噜噜面前讲,因为她就是世界上不愿(能)靠脸只靠劳力和脑力的那种少女,172cm的身高标配65kg的体重,体教专业在读。哦,陈噜噜是我的小学同学。她愤世嫉俗的思维模式可能从很早之前就被迫形成,但我们是在大学的国旗班才开始狼狈为奸的。

师大的新生军训有两条奇怪规矩:一是因天气炎热延后到十一月份进行,二是学校不去部队请正规兵而是让我们这些国旗班成员当军训教官,并且提前一年就开始接受惨无人道的训练,来年好以同样标准对待学弟学妹们。

一次午休,我戴着耳机坐在操场的铁围栏上,身体随着喧嚣的电子音乐律动。就在这一刻,我的余光无意捕捉到一个跟我保持同一频率律动的身体。那种微妙的感觉是极其矛盾的。跟对暗号一样,我龇牙咧嘴挤出一个略带神秘的笑容,上前推了推他(她)的肩,压低了声音开口:“兄弟,你也在听Gemini?”

对方摘下耳机,对着我露出两排皓齿,下一秒就咬牙切齿地“靠”了一声,“妈的都这么小众了也能撞?——咦,你不是那什么……高世界?”

看着我茫然的眼神,她拽下耳机兴奋地往我背上拍了一巴掌,就是这一瞬间,我才真正跟她接上了头。

“陈噜噜?”

对于这一巴掌,我印象深刻。小学时我们总会玩一个叫“贴膏药”的游戏,女生向来不是跳皮筋就是远远地观战。陈噜噜则是女生中另类的存在,她加入了我们并且拥有一个特殊待遇:贴人时只需用手,不需要用身体。游戏开始,我还来不及有不祥预感,陈噜噜就已携着两股飓风向我席卷而来。那一巴掌落在我背上时,我眼前一黑,恨不得再学武侠小说主人公立马吐出一口鲜血,撑着长剑留下遗言再潇洒倒地。

突然的相遇令人尴尬,我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一只耳机塞进我的耳朵,直到继续开始训练,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2
都说有艺术专业的大学里漂亮姑娘都一个样,长发长腿加化妆。心眼实诚点的,就化个所谓的“裸妆”,心态实诚点的,就是各种中分电眼大红唇。在播主班风格各异的众多妹子中,宋葵葵一开始并不起眼,哪怕被我推选成班长,在其他人眼里都还只是一个帮辅导员跑腿的透明形象。

与她的戏剧性初识是在这学期刚开学我生日的时候,那天下暴雨,点了外卖想着干脆打个电话让送餐员顺便帮我取一下快递。送餐的是个姑娘,犹豫了一下后还是答应了。后来的事超乎预料。快递纸盒已经淋得烂透,所以她特地打了电话问我能不能直接拆开拿过来。东西送到我手上时,不等我感谢她,她就骑着电驴飞快地跑了,我只匆匆瞥到被风吹掉雨衣帽子后露出的那张脸,和宋葵葵的完全重合。而在我手里的那份快递,竟然是室友为我准备的生日礼物——杜蕾斯套装礼盒。

所以我完全能够理解军训第一天她看到我时僵硬的反应,作为唯一一个迟到的人,她本准备自觉地站到一边等待惩罚,我在心底默默长笑三声后便故作严肃地让她归队。

因为只比他们大一届,除了训练时保持应有的威严,我平时跟兔崽子们关系处得还是很好的。闲了聊天,他们都说一开始看中的那些美艳逼人的妹子卸妆了原来都不能看,我说作为学长,我比他们要更早一年认清现实的残酷物语。所以当我刚喜欢宋葵葵的时候,他们无人发现,更不会有人苟同。而待他们认清真相时,都争先恐后地对着不施粉黛、纯情可人的宋葵葵大献殷勤。

说实话我的不爽与失落感是非常强烈的。而这种消极情绪,我却只能跟陈噜噜分享。到这一刻我才对我的病有了些许感激之心,感谢这个喜欢小众的病却没有那么小众,卑微的人都容易被传染。

陈噜噜最好的一点就是不乱说话,每次听我倒完垃圾,她总是不置可否地撇撇嘴,递给我一只耳机,切一首试图震破我耳膜的朋克或硬核。每一次的歌,都是我从未听过、新鲜而不同的。不过她奇特的安慰之法意外地合我胃口,听完歌我整个人都升华了不止一个level。

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我也曾问过陈噜噜感情方面的事,她皱着眉一脸嫌弃地说,我就不懂了,这年头干嘛还非要喜欢个谁啊?是能多吃两顿饭还是咋的?我生命不息摇滚不死啊!

我忘了她的思维方式跟普通少女不一般,突然无比后悔自己这么庸俗地看待她。

心灵被洗涤之后,加上周遭对宋葵葵明目张胆的觊觎目光让我觉得自己对她的喜欢也没有那么热烈了。对她的印象,也就只剩他们口中“班上最纯最漂亮的那姑娘”。

瞧,我们这些病人的喜欢是多么脆弱。

3
临近汇操,班上的气氛反而越来越懈怠,训练的时候他们不认真,说要夜间加训也不愿意。连隔了一个排球场带训的陈噜噜都闻讯过来嘲笑我,好歹她还算有点良心,看到我这副怒火攻心的模样,直接接手他们,叫我去带她的班。

当晚下训我就接到宋葵葵的电话,说晚上有事要来找我,她声音软软的,我根本凶不起来。

我早早地在湖心亭等她,远远见她来了,赶忙熄了嘴里的烟。

一来她就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瞬间把我脑子里那些旖旎的思绪都吓跑了。

“高教,我们班人都希望你能继续回去带我们,我们一定会努力的。”

不知道这句话她在舌尖上滚过多少遍,说得十分顺溜,却又僵硬无比。

看她保持离我两米之外的间距,我有些莫名的烦躁:“你就这么怕我?”

“开始的时候我其实不乐意的,因为当了班长跟你的接触就多了。我也不是怕你,就是尴尬。那时我只是临时帮生病的室友兼职,谁知道就……”她的话音就断在这里,丢过来个“你懂的”的眼神。

第二天早上宋葵葵说要去买白手套和抹在脸上的迷彩油,以此为亮点。她兴致勃勃的小脸让我不忍坦言这种心机根本没有必要,于是指派了副班长骑我摩托车带她快去快回。当副班长打电话告诉我宋葵葵被排气管烫伤在医务室时,我简直动了卖车的念头。

她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撇着嘴:“我下车的时候太急了,就把小腿烫了……明天的汇操怎么办啊?”她的样子又狼狈又丑,可我的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像是有颗固执的螺丝被上紧了。

我不得不从陈噜噜班上借了个人来充数。没有宋葵葵的汇操并没有失败,还意外拿了个校第二的名次。晚上庆功时,宋葵葵是被两个室友架过来的。

男生们坏笑着问我:“你那个野蛮教官女友呢?”

我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陈噜噜之后连连摆头,“你们可别玷污我们之间高尚的革命友谊。”

“她那天那么维护你,我们都以为她是你对象。”

大伙喝得热火朝天,我坐在角落里的宋葵葵身边,她永远都是很低调的样子,不善言辞,其实这一点也不好,但却给我制造了搭话的机会。

“那个女教官对你们酷刑施压了吗?”

“也没有。但是给我们说了挺多,说你对我们很费心,听上去她很心疼你呢。”

“她是我闺密。”

宋葵葵咯咯地笑了出来,“还闺密呢,你又不是女的。”

末了,我故意说了句:“我才没人喜欢。”

善良如宋葵葵,在我意料之中立马接话:“怎么会,高教你人这么好。”

我心中刚燃起希望的苗头被她下一句瞬间浇熄。她无意说到了她刚刚开始的恋爱,柔和的面容被惨白的墙壁映衬得格外绯红甜美。

原来宋葵葵也是个俗气的姑娘。我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陈噜噜所带班上的旗手,阳光帅气,身高目测一八五,大一就当了他们院篮球队队长,学校上次联赛时我去给他们吹过哨。我之所以说得这么酸气,大概是因为综上所述我都没有。

宋葵葵酒量应该很差,才几杯啤酒下肚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甚至伸出手跟我比划,说自己喜欢蛇。

“小时候大家都觉得我很弱啊,几只虫子尸体扔过来就能把我吓得半死。所以我决定喜欢蛇,因为一般没人喜欢,这样别人就会觉得我很棒。”她傻笑着说道。

原来她也跟我一样,只是病得不自知。我们同在一个平行世界的这一发现让我多了几分欣喜。但这没有任何意义。她喜欢的人,不叫高世界。

“我之前听人说,蛇的记忆只有三秒诶,换个环境就什么都忘了,如果人也像这样就好了。”她语气夸张而落寞,活脱脱一个感怀的伪文青。

“可我跟阿裕说的时候,他说我非主流。”她的表情有点遗憾,是喜欢的人不能理解自己所喜欢的东西的失落感。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也喜欢蛇。小时候去动物园春游,大家都喜欢那些带毛的可爱动物,我就喜欢两栖馆里吐着信子的蛇。”

因为感觉很帅。我说。

4
不知道那晚喝醉了的宋葵葵是不是对我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过了几天非要拉我加入她办的一个文学社。我受宠若惊,但是根本没时间去参加社团那些各种名目的会议。我早就跟陈噜噜约好,要在军训之后把我们的乐队风风火火地搞起来。

陈噜噜唯一牛逼的特长就是打得一手好鼓。而我早年目的不纯地苦练吉他,到现在也算个中高手。乐队名字是陈噜噜起的,叫雷鲨乐队。我们花了一周就找齐贝斯和另一个吉他手,却愣是没发现合意的主唱。

陈噜噜说,老高,不然你上吧,我觉得你可以。

她只在国旗班聚会时听我唱过一次,周围都是苦情派情歌天后和小王子,我的唱腔没被嫌弃却也不被接纳,只有陈噜噜在人后对我用力地竖了个大拇指。

她这种毫无疑问的语气深深影响着我的心态,说干就干。

第一次的专场演出我们前后几乎准备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托人去找学校批到了体育馆的场地。可那个时候不比现在,摇滚是个离大多数人都很远的词。哪怕在学校贴满海报,开场已经十分钟的体育馆也不过来了些捧场的熟人和好奇的路人,零零星星的,也不时有人离开。

大家有些心灰意冷,失误连连,陈噜噜却依然淡定地敲着鼓。鼓是乐队的灵魂,这是我最早接触摇滚的时候一个前辈教育我的。陈噜噜稳定军心的能力则充分诠释了这句话的涵义。

之前抱着高冷思想的我,并没有在身边朋友处做宣传,我觉得自己的音乐不需要靠所谓人际关系而得到欣赏。显然我并不适合走高冷的男神路线。

宋葵葵出现的那一刻,不亚于天女降临,美救狗熊。不知道她从哪里得知的消息,带领着她们班同学和文学社的社员,还有她男朋友和她男朋友的同学朋友们,浩浩荡荡一群人落座后填满了大半个体育场。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用力鼓掌,有人大声欢呼叫好,极力捧场配合。

现场气氛到达G点的时候我差点落下泪来。

唱完最后一首歌我偏过头看了一眼陈噜噜,她正加完最后一个花定格在空气中,额头冒出的细密汗珠被镁光灯打得亮晶晶的。

短发齐耳的陈噜噜只要往鼓后面一坐,埋头专心打鼓时几乎没人能认出来她是个女的。直到谢幕退场,底下才有人惊呼:那不是陈教练吗?陈噜噜这才咧嘴冲她们挥了挥鼓棒。

宋葵葵上台,将一束花递到我面前,说,这是大家一起送你的,你唱得很棒!你们都很棒!

她有意咬重了“大家”二字,我也顾不上不爽,眼看她的小男友在一旁,较有兴趣地拨弄了几下我的吉他弦,奇怪的音律足以证明他是个外行。

我第一次有了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故意拿拨片轻轻扫了一串solo之后才接下宋葵葵的花,继而递给了身侧的陈噜噜。

“感谢我们的鼓手!”我拿着麦大声说,回音在整个体育馆回荡了好几圈。

宋葵葵怔了几秒后就带头鼓掌,陈噜噜笑得仍是很无所谓。

5
那晚的演出视频被人录下并传到了学校贴吧和论坛上,雷鲨乐队一战成名,年底学校和各大社团的晚会纷纷发来演出邀请。

宋葵葵参加了学校的十佳歌手比赛,从学院年级赛开始一路杀到决赛。她中阮弹得好,我却不知道她唱歌也很厉害。她跑来请我帮忙,让乐队在决赛时帮她伴奏。

我怎么能拒绝。

可要命的是,陈噜噜已经先我一步应下了她们学院的迎新晚会表演,跟宋葵葵的决赛恰好同一天。陈噜噜第一次干脆彻底地拒绝我,无论我怎么求情都不肯松口。

最后我说,那好吧,你去完成你答应的事,我去完成我答应的。

陈噜噜瞪大了双眼看着我,片刻后又垂下眼睛,耸耸肩,说那行。

我给宋葵葵选了一首老崔的《花房姑娘》,变调变奏后帮她用吉他伴奏。

她手气不好,抽到第一个出场。联排时我就一个劲地在安抚略显不安的宋葵葵,没想到比赛时还是出了意外。连在调音台的吉他线没有反应,面对台下黑压压一片的领导老师和同学,宋葵葵向我投来了无助的绝望眼神。

我心一横,放下吉他,拿起不知谁放在台边备用的沙锤打起节奏,帮她用清唱开头。

“我独自走过你身旁/并没有话要对你讲/我不敢抬头看着你的 oh~脸庞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你的惊奇像是给我 oh~赞扬”

宋葵葵接收到我的眼神暗示,逐渐放松跟上了我的节奏,甚至默契地跳起了一小段舞蹈。直到我在绕着她转圈时一眼瞥见了调音台边的陈噜噜,她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我明了地顺势抱起吉他接上了副歌的伴奏。最后宋葵葵得了第五,这对于一个大一新生来说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散场时她被男朋友揽着肩,我敏锐地感受到了一股浓浓敌意,识趣地拒绝了她去庆贺的邀请。

我带着两打青岛在操场的看台上找到陈噜噜,拉开拉环递给她一罐。

“今天谢谢你,我还以为我们闹掰了。”

她仰起头喝了一大口,“我那边开场演出刚结束,路过音乐厅只是想看看热闹,没想到你又在出丑,哈。就忍不住要帮你了。”

相比较之下,我在她闪着金光的形象前简直狭隘到无地自容,心中愧疚更盛。

那天晚上我和陈噜噜对饮到半夜,最后帮她从车库翻进女生寝室。我托举她努力向上够的时候,脱口而出:“我怎么觉得你轻了?”

她跳进走道,回头又给我比了个OK。

这次的这个手势,酒精上头的我没能看懂。

之后乐队接下了学校旁边音乐吧驻唱的活,工资不高,但是老板是个有趣的人,并且愿意在所有非营业时间开店让我们排练。

至于宋葵葵,除了过年时一句“新年快乐”和她发的关于要准备各种考级的动态,仿佛她已经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变化最大的是陈噜噜。

老板总开玩笑说,充满雄性气息的酒吧舞台只有扫地时扫出的长头发才能证明有女性的存在。

没错,陈噜噜的头发一夜之间就留长了。也可能是我观察力太不敏锐的后知后觉。

“我妈说我跟男的一样,不准我剪头发了。”她窘迫而无奈地解释道。

我抓了一把她的发丝,结果手感格外顺滑,滋溜一下就从我手心跑了出去。陈噜噜专注地研究着新歌节拍,我站在旁边玩她头发上了瘾。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她的五官,其实陈噜噜不丑,真的,只是不像一般女生那样在意皮相,忽略了日常繁琐的打理。

就算她再像糙汉子也总有一天需要嫁人成家,这样与众不同的陈噜噜,以后会被什么样的人收服呢?

想到这里,我突然莫名地满腹惆怅。

6
转眼到了大三,宋葵葵他们也摇身一变成了学姐学长,文学社招新的时候她特地打电话给我要我去露个脸抢生源。

我已经很久没有跟她有联系了,只是在动态里看到她过了四级,普通话也考过了一甲,一切都很好的样子。而我们的生活也再无交叉点。

挂了电话,我翻箱倒柜找出一套众评最好的衣服换好出门。

宋葵葵的社团招新棚在街尽头,她坐在桌后拿宣传单扇风,远远看到我就笑着“高教高教”地叫,恍如隔日。

我说,以后别叫我高教了,丢人,都哪辈子的事儿了。叫我高世界就好。

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好啊高世界。

我这俗到不行的名字从她嘴里喊出来简直变得妙不可言,

一激动,下一秒我就说出了直想抽自己一嘴巴的话。我说,你对象怎么没过来。

单身狗正准备默默被虐,却听见她语气淡淡地说:“早就分手啦。”

我愣住了,这个戏码完全没在她的动态中出现过,“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她看似无所谓地一笑,“没事,都过去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恰好看到路过的陈噜噜,她接待着两个学妹往寝室去,我冲过去让她帮我哄骗无知的学妹过来报名。

宋葵葵开心地拿出报名表,看到一边的陈噜噜,悄悄用笔戳了我一下,“这是那个女教官吗?怎么感觉变了?”

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感涌上我的心头,我说,发型对一个人的影响原来真的很重要,改天我也要去剪个帅气的发型。

宋葵葵这回没配合我的耍宝,摇摇头,“不是这个啦……就是感觉不一样了。你们这些粗神经的男生才不懂。”

的确如此。

陈噜噜电脑中病毒要我去帮忙,当我无意在历史记录里看到那些“八一八我一个月减掉20斤的经历”“如何在短期内瘦成闪电”诸如此类的网页标题时,我完全想不通。

陈噜噜开窍啦?
陈噜噜开花啦?
陈噜噜开化啦?
陈噜噜疯魔啦?

抱着众多疑问,我忍不住在一次训练时吞吞吐吐地问了陈噜噜,她面不改色地说,哦,那个啊。估计是室友借我电脑用的时候看的吧。

我说,要你室友别再看那些不靠谱的论坛啦,都有伪装的病毒。

她“嗯”了一声继续转头打鼓。

陈噜噜太大智若愚,撒谎都不会撒,想掩盖事实却还要在网上用真实的名字。

于是我也装傻。

7
时逢我和陈噜噜都喜欢的中法组合Gemini简迷离来我们这里的live house开现场,我买好了门票拉她一起去凑热闹。

那时的简迷离在国内没啥知名度,但是我们就是喜欢。从《私人生活》到《盒中困兽》再到《落幕之舞》,我们混在台下人群中跟着苏胖和加爷一起嘶吼到恨不得窒息。

陈噜噜看着我憋红的脸哈哈大笑,“老高你肺活量太差了。”

于是,为了提高肺活量能唱歌时更轻松,我开始跟陈噜噜一起夜跑锻炼。

“你说,我要不要对宋葵葵趁虚而入呢?”我气喘吁吁地开口。

“喜欢你就去追咯。”陈噜噜的声音在空气中辗转到耳朵里时显得十分缥缈。

可惜的是没等到在宋葵葵生日上我去表白,就发生了一件事情。

一男子因表白失败怒闯女寝骚扰女主,但是当这不大不小的一件事放在陈噜噜身上时就不再平常。

你没看错,就是陈噜噜。

贝斯手的女朋友跟陈噜噜对寝,我接到他电话时赶到事发现场,陈噜噜穿着条长睡裙和凉拖站在寝室门口,披着的长发挡住了脸。那个男的半跪在她面前,两人大眼瞪小眼,也不说话。

我上前挡在中间,“兄弟,贱好就收啊。”

对方一开口就是溜巴的东北骂人腔:“你丫哪来的傻狍子?我跟我女朋友交流感情你凑屁的热闹?”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我准备先把他拖到楼下再谈。

陈噜噜却出言制止了我:“老高,你别管了。”继而转向东北大汉,“还有你,赶快先给我走。”

大汉思索了片刻后应声转身。

本来到这就该结束了,小心眼汉子在下楼之前对着楼梯口的我“无意”狠狠来了一脚。我立刻就爆了,对他背后飞出就是帅气的一脚,谁知不仅没踢到他,自己反而因为重心失衡一头向楼梯下栽过去,直接导致右手粉碎性骨折,手术后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

住院期间,宋葵葵几乎天天来,有时还带着汤和饭,静静坐在旁边看动作僵硬的陈噜噜给我喂食。有一次,我被陈噜噜直接用灌的方式喝下半碗汤,烫得嗷嗷直叫,宋葵葵实在看不过去,接下汤罐说她来。

她舀起一勺汤轻轻吹凉了才递到我嘴边,低眉顺眼的样子氤氲在微微热气中。将近两年啊,她宋葵葵终于算是从最先开始对我保持的两米间距,缩短到了如今的近在咫尺。其间我们所有人的艰辛与改变,怎么能用语言来表达。

可一直到大四了我都没有把白给表出去。

“老高,你真没出息。”陈噜噜对我嗤之以鼻。

我不满地抗议:“要是我没出息,那时候怎么又会为你出头负伤?”

“这怪你。我自己明明可以解决。多大事儿啊。”

听到她这么说我实在不爽,“得得得,我多管闲事,那人没再骚扰你了吧?”

她不说话。

“你该不会真答应他了吧?陈噜噜你这么饥渴?!那种小心眼男人……”

她不耐烦地打断我:“闭嘴积德吧你,我还没答应。”

我忽略了那个“还”字,放心地闭了嘴。

但是从越来越多人开始向我打听“你们雷鲨那个女鼓手”开始,我才体会到陈噜噜潜移默化的改变,才知道我的放心是多余的。

“噜噜,有看上的,记得给我说一声。”我嬉皮笑脸地对她说。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后来她真的跟我说了,说她跟那个东北大汉在一起了。

8
忙完毕业论文和答辩的事,我们联合周边几所高校的乐队,一起策划了一场规模宏大的毕业季巡演。末了东北大汉冲上台献了一大束庸俗的玫瑰花,是不需要我转赠、直接送给陈噜噜的花。

她跟抽条似的瘦了一大圈,穿着一双厚底马丁靴站起来比我矮不了多少。虽然还是不够白,但化的烟熏妆衬得一张小脸尖尖的,是另类的帅气和惊艳。我早就说过,陈噜噜不丑。其实她很好看。

下台后东北大汉跟我握手道歉,之前是我对不住你,我看不惯别的男人给我喜欢的人出头。我握紧了他的手,“呵呵”笑了两声表示理解。一边的陈噜噜抿着嘴没说话。

再次走了狗屎运,有经纪公司看了演出说要签下我们,可是贝斯手他俩早说了这次算是践行演出,他们都要去干正事混饭吃,陈噜噜这个南方姑娘要跟着东北大汉去北方闯荡。我们都要分道扬镳了。

毕业那天我们几个单独聚会,喝得酩酊大醉,仿佛回到了当年我跟陈噜噜对饮的那个夜晚,想起那时我惊异她瘦了时,她对我比划的那个手势。

大家在KTV里嗨着,我醉醺醺地把嘴贴在陈噜噜耳边大声问,当初那个手势到底啥意思。
她说,那是你是猪的意思。

我在厕所里吐了半天,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傻傻地比了个OK,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真是个傻逼。

这么多年,虽然我略有点怂,但真没怎么哭过。当初为了演出到处拉赞助受人冷眼的时候我没有哭,知道宋葵葵已经恋爱了的时候没有哭,陈噜噜告诉我她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没有哭。

怎么现在就哭了呢?

9
最终我还是跟宋葵葵在一起了。不过是她表白的。就像陈噜噜说的,我太没出息,这种事都挨到女生忍不住主动。

宋葵葵对播音没有太大兴趣,航空公司来我们学校招聘空乘时她去面试,因为突出的艺术特长被面试官相中,回来拿着打印出的培训通知在我眼前得意地晃悠。

我很配合地夸奖了她几句,把玩着她的头发,因为烫过而有些干枯分叉。

当我把听话懂事的宋葵葵带回家时,爸妈简直笑开了花。晚上吃完饭,宋葵葵要帮忙洗碗被我妈给强烈拒绝,我主动收拾残局,我妈到厨房冲我挤眉弄眼,夸我说,你这不靠谱的终于干了件靠谱的事。我脑子里却在想,如果是陈噜噜,她去东北大汉家里的时候,知道要好好表现吗?知道要玩这些门道吗?

我不仅不知道,还打碎了一个碗。

宋葵葵闻声进来,清理着地上的狼藉,丢给我一个嗔怪的眼神。我一把把她抱在怀里,也没管我爸妈还在外面客厅,在她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说了句恶俗到不行的话。

我说,葵葵我们要好好的。

去年我过生日的时候收到陈噜噜的礼物,是一条网购送来的宫廷蟒,里面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祝贺你终于圆满了最初的梦想。

她只知道我喜欢蛇,她却不知道,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喜欢蛇,不仅不怎么了解它,还很怕它。
因为不会养,它第一次蜕完皮没过几天就死了。

宋葵葵百度了一下,惋惜地说,蛇蜕皮的时候都很痛苦,可能它这次没能挺过去。

而陈噜噜挺过去了,成功蜕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我发现自己喜欢上陈噜噜的时候,我不敢再让别人知道,连她都不敢告诉,我以为一个人悄悄地喜欢,她就可以永远都是我的陈噜噜了。

自卑又自负的我,其实大概能大胆地猜测到陈噜噜蜕变的初衷。我认怂的那一刻,真的好恨自己这根深蒂固的病。

可是我们已经不再联系了。

听说东北大汉家条件不错,帮陈噜噜在一家幼儿园找到了体育老师的工作,轻松又高薪。

去哈尔滨出差时我去看了她,那天她并不在。我在路边抽了根烟就走了。

似乎我们都变成了更好的人,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但早已不是对方世界里曾经那样彼此的存在。

10
宋葵葵答应我求婚时她说,高世界,其实我真没想到,最后会跟你在一起。

我也没想到,我在故事的最后娶到了我最初的梦中情人。没错,她就是小学时的那个情人。因为小学的时候专门留了一级去学中阮而变成了我的学妹。是陈噜噜先认出她的。当时她说老高你真没出息,绕了一圈还是跑回去喜欢你小学时候的女神。

我对宋葵葵笑了笑,毕竟这世界的故事,跟剧本和小说一样都是多变的。上一秒主角重伤不治,下一秒就可以百分百痊愈。

就像我开头说的,我得了个绝症。这世界的绝症啊,就是你一直试着让自己不再庸俗,却又总是周而复始地跌入它俗套的把戏,陷入死循环的怪圈,自己被自己玩弄,直到精尽人亡。

“可是蛇的记忆只有三秒啊。”这句话还是当年春游时我告诉宋葵葵的呢。

换了一个环境,就又他妈的要重新开始了。

前几天宋葵葵在整理我的旧杂物,翻出了雷鲨乐队当年第一次演出完后每个人写的梦想卡,她挨个念了一遍。

我写的是想跟宋葵葵在一起,贝斯手他们写的无非是乐队好好发展,赶快找到女朋友云云。

“高世界我喜欢你的时候觉得我自己特别牛逼!因为再没其他人喜欢你了!”

念到这里时宋葵葵捂嘴大笑,这哪里是梦想啊?老公你知道有人喜欢过你吗?这姑娘真逗。

她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署名,“陈噜噜是谁?名字真熟。”

 

张瑞琪,大学生,主唱,鼓手,写字的。@碌卡鲨Ric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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