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与霍蕾


水生与霍蕾

1
霍蕾在抽屉里找到一只玫红色的盒子,它在一堆存折、票据、针线包里显得尤为特别,盒身毛茸茸的,有半个拳头大。她端详了一会,打开,里面是一对戒指,她取出较小的一只,金灿灿沉甸甸的,款式很旧,打磨也说不上精致,甚至带点粗俗,是结婚时水生的母亲给的,便也是上一代结婚留下的,到了他们这里,就更多了一些意义。

霍蕾看着它,将它戴上无名指,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变粗了,卡在关节里套不进去,她本该拥有一个,但此刻仿佛不再属于她了。像一段过去的婚姻,忽然就停住了脚步。

回忆把她拉到新婚之夜,那晚水生躺在床上,浑身酒气,却压抑不住亢奋。他对霍蕾说,“终于把你娶回家了,这感觉跟结婚证真的相差太远了,你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以后每个晚上都可以看着你了。”水生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发烫的脸上,霍蕾看着他,看到了深情。她感觉自己双眼潮湿,几乎要落泪时,水生转身抱着她,褪去新衣与她拥吻,一同颃颉在性爱的青天里。不料霍蕾手指上的戒指在他背上划出了一道痕,疼得他嘶嘶叫。那枚戒指太过粗糙了,连尖锐的边角都未能磨滑。于是他们在结婚第一个夜晚就把那对戒指放回盒子,塞在抽屉的角落里,从此没再打开过。

或许它们本就该属流传,而不应扣在人的手指上。

东西太多了,只用一个箱子没办法装得下,特别是冬季的衣服,两件外套就占去一大半的空间。最后挑挑拣拣,只落得一些内衣裤,几件夏天常穿的衣服,两本爱看的书,再也没有别的了。

合上箱盖后她躺在床上,完全没有睡意。台灯光线变得那么孱弱,却充斥着强而有力的孤独。但有些光线总是好的,她并不想要关掉。

离婚是她提的,在两个月前。结婚快十年了,到了最近几年开始出现问题,那时候霍蕾依然相信婚姻之痒的存在,坚信努力熬过去便能克服困难,步入更稳固的关系当中。现在想来自己当初太乐观了。

十二点一刻,水生回来了。

“怎么这么早?”

“外面一直下雨,十点以后饭店就只有两个人在喝酒。你怎么还不睡呢?”

“正要睡。”

“小宝呢?”

“阿妈跟他睡了。”

“我先洗个澡。”

“哎。”

苍白无力的对话,每天都在上演,像一部没有剧情的单一的戏。内容无非是饭店与小宝,再也没有别的了。仿佛有了跌宕,便搅和了戏份的真挚。

水生洗完澡的时候,霍蕾迅速把台灯关掉,背向他侧身假装入寐。她听见水生用毛巾擦头发的声音,微妙地在空气中迸发出一些炙热。水生没有说话,他轻轻爬上床,翻了几页书,沙沙响。他看得很快,想必是没有认真在看。

“睡了吗?”水生终于开口了,霍蕾迟迟疑疑应了一声。

“东西收拾好了么?” 

“太多了。”她说。

“没事,就放这吧。”水生仍在翻书。

“你一个人要把小宝看好,别让他在外面学得像个野孩子。”

“这你放心,阿妈也在嘛。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我会离开饭店一段时间,你要听爸爸的话,知道吗……”

霍蕾说完这句,转身换了一个姿势。这床太老了,发出的吱嘎声响格外生硬而感觉陌生,在古老的房里回荡着,犹如声息的宿命,绑结着两个身体。

外面的雨又下起来了,力度之大像是要敲碎整个地面,风声凄凄厉厉,几近疯狂地拍打。水生没有说话,他合上书本,把自己这边的台灯也关掉,伴着暴雨声,迷迷糊糊地入睡了。

整个晚上他们都没有做爱,霍蕾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即便做了,又能挽回些什么呢?

夜半里,霍蕾感觉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握紧,她没有动,手心起了黏稠的汗液。年久的电风扇在摇摆,和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小腿。她睁开眼,借着窗外灰蓝的光,还能看见水生面容的线条,像一个用羽毛勾勒的男子那么温柔。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炽热的温度陪伴在黑夜了,恐怕会进入很长一段时间的失眠里。

2
水生醒来的时候,霍蕾已经走了,枕边还留有她的发香。他张开双手,倏然感觉床一下子空旷了许多,一个人睡确实有点太大。他再闭上眼,听见外面仍有孜孜不倦的雨水声。

生记饭店是水生结婚后一直在做的事,他辞掉城里的工作,与霍蕾回家一同经营。那年小宝刚好出生,特意把开张的日子安排在小宝的满月之日。喜事连双,他请了人在饭店门口敲锣打鼓,舞弄狮子,好是热闹。那天水生握着霍蕾的手,激动不已。

水生到饭店的时候,看见母亲坐在收银的柜台里面,与小宝一起写作业,只有阿飞一个人在招呼客人,阿飞是请来的员工,为人十分诚恳。但也就只有一桌,两人。雨太大了,连客人都少。他把伞挂在门边,地上多了一摊水渍。

水生问为什么小宝没有去上学,母亲说,“台风都打过来了,学校说要停课啦。”

大雨断断续续从昨夜一直下到现在,许多地方都开始转移人群,对面商铺的老板正把货架最底下的商品一件件搬走,好像全镇都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战斗作准备,蓄势待发。

电视新闻在报道今年最强台风的走向,持续时间估计会在一周左右,已陆续有沿海的地方发生洪涝及山体滑坡了,而未来仍然会有降雨,及强劲的风力。

水生想起霍蕾,不知道她今早有没有上火车,担心会受台风影响。他拿过手机,给她发了一则简讯。

“你上车了吗?台风吹过来了,注意安全。”

等了十分钟,不见有回复。小宝突然大声喊道,“这么大雨,妈妈去哪?”

水生将手机揣在手里转来转去,没有吱声。

霍蕾一大早就拖着行李箱,坐车前往火车站了。清晨的雨还没有很大,但是到达后才知道铁路的南段受气候影响而停止营运,具体出发时间还要等通知。工作人员告知她,需要退票或改签的可在两天内办理。

霍蕾在拥挤的候车厅里转了好久才找到一个位置,到处都乱哄哄的,地面又湿又脏,一股略带咸味的水腥气息弥漫整个大厅。

她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迷糊中收到水生发来的简讯。她合上手机,看见一对恋人依偎在候车厅的大门,那一刻往事涌上心头,她仿佛看见过去的自己与水生,双眼一下子陷入一片沼泽。

3
水位涨得很高了,下面几条街的人们都往高处的地方迁移,生记饭店与这一条街的其他商铺所在的地势较高,成了人们躲避灾难的地方。

饭店不再做生意了,好在仍有足够的储粮,水生吩咐厨房做更多的饭菜免费提供给大家。这么多年来水生一直为生记饭店而深感骄傲,这是两人早在一起的时候就有过的梦想,那时候为了攒下足够的钱,在城里辛苦工作,没日没夜地操劳。唯一的精神支撑便是霍蕾一次次给的鼓励,每一次都让他在迷惘中看见自己未来饭店的样子。

电视播放着受灾的地方,伤亡人数只增不减,画面里他们的房屋被水吞没去大半,有些已冲成坍塌,周遭的树木断成枝枝叶叶,看得人心惶惶。水生也在看,心里念着霍蕾,却不敢给她电话。

一位老人拉住他的衣衫。

“怎么了,大爷?”

“谢谢,谢谢你啊,年轻人。”

“没事,你就在这里歇歇吧。”

“我是被人救上来的”,老人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光,他没有牙齿了,整个嘴巴都陷进去,像一坨吸足水的棉花往下坠,“我看着我的儿子在阳台上,还来不及逃走,就跟着房屋一起被洪水淹去啦!”

水生一时半会不知该说什么,他握着老人颤巍巍的手,在他闪光的眼睛里,看见一汪彷徨与痛苦的池水。

霍蕾在火车站熬了一夜,遥遥无期的等候让她心里不踏实。她到窗口办理了退票,打算等到天气晴朗再走。离开火车站顿觉大脑一片清净。她轻轻呼了一口气,在附近找了一家廉价的旅馆暂时落脚。

洗过澡后她直接躺在床上休息,发现这张床大得跟家里的一样,一个人睡有点浪费。床单被褥都有浓浓的消毒液味,是没有太阳晒过的那种熙和感了,她将就着裹着自己。按下空调按钮,想起自己这样的一个离婚女人,如同一个从未学会飞翔的小鸟,离开窝巢便遭到雨水的袭击,努力学习控制羽翼的扇动让她倍感疲倦,疲倦让她很快走入梦境。

她梦见多年前曾经与水生、小宝一起到海边度假,住过的一家小旅馆,那间更为逼仄、更像密室的房间到现在仍记忆犹新,墙壁上还有灰黑色的点点污渍,满屋子发霉的气味。那晚她与小宝都被水生的呼噜声吵得不能入眠,两人三更半夜里偷偷学着水生发出各式各样的呼噜,压低着声音在咯咯笑。

霍蕾是笑醒的,美梦总是让人感觉轻松。醒来看见手机有水生下午发过来的两则未读简讯。

“过去一天了,你到南京了吗?整个广东都陷入一片汪洋了,生记成了避难场所,我跟阿飞都快忙不过来了,但我很开心生记可以让他们感到温暖。小宝很好,阿妈在照顾他。”

“今天有个大爷跟我说,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与房屋一同被冲进洪水里了,我看得出他很无助,就跟现在的我一样。他让我明白与家人在一起是最重要的。”

4
翌日上午一直都是阴天,人们都以为雨水将要消停了,纷纷站在门口,看着街道上的水流有没有减退的迹象。谁料老天爷一下子又发怒了,狂风卷得飞快,旋即下起了瓢泼大雨。饭店传来一片唏嘘。人们开始抱怨这场台风太过犀利,不带一点人情,啪啪,一下子什么都没了,留下的将会是残渣一片。

饭店门口,原本宽敞的街道成了一条浅浅的河流,颜色浑浊,上面还漂浮着垃圾。下面有几百户人家转移到别处,看着终日掉落的雨水,不知何时才能重建家园。救兵们一边划着救生艇四周寻找被困的人,一边将干粮与瓶装水运送到断电停水的地方。

霍蕾在旅馆里看着本地新闻,才知道灾情变得那么严重。电视机又小又旧,画面也不清晰,传出来的声音还带点喳喳响,过分地将整个房间弄得气愤紧张。电视有那么一下报道生记饭店所在的那一街道,商铺两边挤满了人,霍蕾睁大着眼睛走到电视机面前,但她只看到生记饭店,门前站满了人,没有看见水生。她想再多看两眼,但画面很快就转换至其他地方了。

手机今天一直没有响过。

他是放弃了吗?霍蕾想。或许自己也太过分了,明明收到消息也没有回复,明明就还在火车站也不回家看看。但她心里哆嗦着,为什么他不坚持呢?起码让我知道他们是安全的呀。她驮在床沿边,看着窗外还未停歇的小雨,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如同自己的思念,软弱无力,却源源不断在脑海游弋。她总是这样回忆,而离开本身就是开启另一道载满记忆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桌上唐突地震了两下,她整个人即刻弹起来。

“小宝发烧了,饭店里也没找到药,他一直喊你,阿妈又没有记性。”

她着急地正要打电话过去,手机又震了。

“碰巧停电了,大半夜的,阿飞涉水到对面的药铺去,大伙都很好,举着手电筒为他照亮。现在小宝吃过药睡了,跟阿妈一起。”

霍蕾放下手机,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原来一点都没有放下。从过去的两个月提出离婚开始,她已经在做心理准备了。这次回去南京,欲打算告之父母这事,手续的事情以后再办。但没想到遇上了强台风,计划一下子紊乱了,连做好的心理准备也被吹得一塌糊涂。不过是几天的时间,当下自己已经失去了判断,忽然找不着方向了。

5
霍蕾站在旅馆房间的窗前,眺望着不远处滞留在火车站密密麻麻的人群,想起那年冬天的雪灾。

零八年在即将踏入农历新年的时候,南方突然受到了暴雪的袭击,火车受阻而不能通行,成千上万回家的乘客都被困住了。整个广东到处都挤满了人。

许多人没能回家,只好留在他乡度过春节。那时候漫天雾霭,气候冰寒,连风都是凛冽的。生记饭店同样没有做生意,为前来的人免费烹煮温热的餐食,希望他们在这里也能感受到温暖。

除夕夜的前一个晚上,饭店来了一个年轻女孩,哭哭啼啼,说自己与男朋友吵架了,现在走散了找不到他,手机也关机,非常担心她男朋友被困在什么地方。霍蕾好好地安慰了她一番,见她可怜,又让她在饭店留宿。

“如果你不介意这些拼起来的床,便在这里过年吧,等天气好了,再找你男朋友,他一定不会有事的。”霍蕾说。

女孩答应了。

不料晚上欲打烊的时候,女孩突然抱着水生哭了起来,说,“我一个人在这里很害怕,你留下来陪我吧!”

没想到这个女孩会使这一招,也不知道她真怕还是假装的。霍蕾把双手撑在腰间,看着水生,给了他一个犀利的眼神。

水生怯怯地松开女孩的手,说道,“这里很安全啦,你一个人不会有事的,放心好了。”

女孩哭得更厉害了,说水生根本不是男人,这点忙都推卸。无奈水生只好勉强答应她。

霍蕾气得青筋暴涨,拉过他一边,厉声呵斥。水生说人家一个女孩子会害怕也很正常,而且她现在的心情一定也很着急,一个人,会想不开的。

霍蕾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就是不肯让水生留下陪那女孩。最后,水生只好叫阿飞留下。阿飞放下手里的扫帚,一直瞪着水生。

霍蕾想到这,轻轻笑起来。只是心里想着,不知道现在会不会也有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孩出现在饭店呢?

窗外的雨没有那么大了,天色也光亮起来。

楼下有一位小男孩,穿着浅黄色的雨衣,踩着一双红色的雨靴在坑坑洼洼的小水潭上踏水。有些行人经过,不幸被他溅到了水花。旁边的女人一直在拉他,他硬是不走。

透过大树的残枝,霍蕾注视着他矫健的小脚,抬腿的时候特别可爱,顽皮的性子宛如让她看见小宝。

霍蕾转过身子,闭上了双眼,满脑子是水生与小宝。

6
不知几时起,台风渐渐消散了,雨水变小,趋向停止。但救灾仍在继续。

一直到第七天,街上的水位开始减退,许多地方陆续恢复水电的正常使用了。饭店里的人开始离开,大声大声地感谢水生,说日后必定常来光顾。有人问起为什么几天都没有见过老板娘,水生笑着摇头,不语。

他又发了一则简讯给霍蕾。

“我好想打电话给你,但是我怕。我怕你不理我,不接我电话。我也怕你出事了,担心打过去是个坏消息。我为你祈祷,愿你平安。”

饭店走得只剩一位老人,正是那没有牙齿的大爷,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茫然地看着行人回家的脚步,消瘦的背影让人看起来好落寞。

水生想起他失去的一切,不免替他难过起来。

他走近老人,一只手搭在他单薄的肩膀上,他在微微颤抖,那双闪光的眼睛看了一眼水生。

“大爷,你还有亲人在这吗?”

“我,我想去看看房子。”

水生明白老人家念情,于是搀扶着他,跟他一同去看那坍塌的房屋。

老人穿着一双胶质拖鞋,鞋底快磨光了,看起来穿了好久,走得特别慢,大概是不好穿的缘故。

在水深的地方,水生便背着他过去。路过百货商店时,他还为老人买了一双新的凉鞋。

但是老人再也找不到房屋具体的位置了,他站在一棵折去一半的大树旁,指着对面一排高高低低的瓦房,只有少数是完整的,有的甚至只剩一堆瓦砾。在他面前的,只是一片荒凉的残垣。

“我在这里,亲眼看着我儿子一点点往下沉,他逃不了,也还没有人来得及救他。”

“等到救兵再准备过去时,房屋已经塌了,洪水凶猛得离谱,像被一个庞大的水怪吃掉房子一样恐怖呀,刚下水的救兵也只能摆手了。我看见他在水中挣扎。”

“活了六十多年,我从前的老伴离世也没有让我觉得那么不可思议。但比起病痛,我儿子算是幸运的吧?起码他受苦的知觉只在淹水的瞬间。”

老人的声音还算清晰,讲得很平淡。但是水生听见他心碎的声音,不知从哪一个字开始,嘣,突然爆裂开来。

7
火车正常营运之后,大厅又是人山人海,滞留过久的人们恨不得马上离开。霍蕾后悔把旅馆的房提早退了,无奈人太多,于是在附近找了个餐馆吃饭。

这家餐馆叫强记,霍蕾内心笑了一下,猜想老板就叫阿强。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生记饭店的影子。人一旦沾上了某些影子在心里,便不会轻易忘掉,它们是潜移默化的,在时光经久的沸煮下,成为身体的一个反射记忆。

“我今天上午在火车站排了好久的队,终于替大爷买到回家的车票了,他刚刚上车,回南京去了,原来他跟你同一个地方。你知道吗?那一刻思念就像这些长长的轨道,我多想再买一张去南京的票啊。”

霍蕾看完这则简讯,终于忍不住了,热泪盈眶,什么都看不清。才端上来的饭菜她匆匆吃了几口,便往火车站回去,她希望再见到水生,不管最后离开还是留下。

“大爷的遭遇让我明白失去家人是多么痛苦的事,人活在世上,总不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过,那样太寂寞了。”

“台风带来的灾难让许多人都成为孤单的人。我连续几个晚上都在饭店过夜,跟大伙一起。你走了之后,我再也没有回家去,一张床一个人,真的太孤单了。”

“火车站真的好多人,我希望你也在人群里,不管多难,我都会找到你,你的容颜在我心里烙下一辈子也擦不去的印记,你知道的,我爱你已到骨子里了。”

“但是此刻,你应该在南京了,替我向两位老人家问好。”

水生的简讯像涌动不息的催泪弹,一弹接一弹。霍蕾一边看着手机,一边流着泪,还要一边拖着行李箱,很是狼狈。

台风过后的天气开始变得炎热,虽然天空还没出现明晃晃的太阳,但天色已经白得够刺眼了。洪水过后,地面上大量的垃圾与老鼠蟑螂的尸体气味混杂着,蒸汽让地面蓄满一层恶臭。

“里面太吵了,此刻我正站在中央广场,面对着那个大大的钟,它好像在提醒我,时间倏的一声,就飞走了,但我们的爱情困在这十二个数字里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小宝下周就恢复上学,他也想你了。生记还是一片狼藉,我该回去打扫了。老婆,保重。”

霍蕾气喘吁吁赶到中央广场,看见水生靠在栏杆边上,在他身后,人来人往俨然一幅流动的水墨,筑成一道寂寞零散的人墙。

水生消瘦了,下巴长出浓密的须也没有剃,连日照顾小宝,照顾饭店,照顾店里避难的人,让他一下子变得苍老起来。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那件T恤还是霍蕾两年前买的,领子洗得都快发白了。

一场台风让原本分离的两人深深陷入情感的纠葛里。

“水生!”

水生一个恍惚,朝着带有哭腔而又熟悉的声音的方向望去。

不过两三秒的时间,霍蕾便看见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流泪,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那滴泪珠从右边脸颊滑过,像一颗短暂的流星,弥足珍贵得让人怜悯。

 

温凯尔,青年作者。@温凯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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