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症


预知症

父母不知道,作为他们孩子的我,天生就有一种难以说清楚的怪病。

我可以预知未来。

第一次听说的人会以为我很幸运,竟然有特异功能,其实不是,严格地说,我只能预知与自己有关的不幸事件,并且无论怎样尝试,都无法阻止。

所以我才说它是一种病。

最开始我只是能猜到大人要说的词,就像跟他们异口同声,所有人都会笑,我也觉得好玩,毕竟这种事正常人也能做,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渐渐地,我发现不光能猜到一两个马上就要说出来的应景词语,更能猜到他们几个小时甚至一天之后要说的一长段话。

有一次,我预知到母亲会骂我,因为第二天上学迟到,老师打电话回来告状。她骂我的话虽然不重,还是让我觉得难受。

于是我想尽办法阻止事件发生,睡前检查了三遍闹钟,并且换了新电池,书包收拾好,衣裤鞋袜都在床前放好。第二天我按时起床,洗漱早点毫无拖拉,公交车也没有让我多等,进校门的时候把红领巾翻给值日生看,生怕他耽搁我的时间,等进了教室坐好,足足五分钟之后,上课铃才响。我这一天都非常高兴,因为我没有迟到,老师就不会往我家打电话,母亲也就不会骂我,更重要的是,我凭借自己的“特异功能”改变了未来,实在是没法不得意一番。

可惜,我没有注意到当天的异常,班主任全天都没有到校,等我放学回家,母亲果然接到他的电话,说我迟到整整半个小时,母亲放下电话就冲进我房间,边哭边骂,说我如何不珍惜,如何贪玩,如何让她伤心失望。

我当时竟然忘了害怕和难过,满脑子都是疑惑,我明明没有迟到啊。又过了一天,我才知道是另一个同学迟到,却在登记薄上写了我的名字,班主任没有核实,虽然他后来跟我道歉,但也没什么用处,毕竟母亲的骂我已经挨了,未来的样子我一点都没有改变。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意识到,我的预知除了徒增烦恼之外,并无大用,不管我怎么挣扎,该降临的不幸还是会降临。

我知道未来有多么可怕,也知道自己多么无能。

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我继续生活和学习。预知到考试会在最后一道题扣很多分,也不会特地多检查几遍,即便自己做到万无一失,阅卷老师也会让我“得偿所愿”。预知到会肚子痛得死去活来,也不会管住嘴巴不吃,吃到不干净的东西会痛,一直饿着肚皮就不会痛吗?更无奈的是,好几次预知到会受伤,也无法预防,只能任凭“宰割”。

我想,只有假装自己没有预知的能力,才可以让痛苦和压力减小一点。

但是,这样的好日子没能持续多久,在我上初中的第一年,某堂课上,我正望着窗外出神,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刺耳的警报,又要预知到什么倒霉事了吧,虽然已经习以为常,但我还是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模模糊糊地在意识里看见这样一条讯息:我会失去父亲。

这样可怕的预知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我把这句话写下来,反复看了好几遍,指望能从中解读出别的什么意思来,可无论怎么研究,它都只有字面上的意思。

我在电视上看过,没有爸爸的小孩,会被欺负,然后躲在母亲怀里哭,要是碰上需要花大力气才能解决的事,还得请外人帮忙,如果母亲带着孩子改嫁,那就更惨了,继父就没有一个好人。

那天直到放学,我满脑子都是如果没了父亲,我该怎么办。回到家,作业也没写,就坐在饭桌前,盯着父母在厨房转来转去,等到饭菜上桌,父亲又喝了一口酒,脸上带着笑意,我终于忍不住问:

“爸爸,你会死吗?”

父亲把夹起的豆芽放回碗里,搁下筷子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父亲是个医生,他很少跟我谈起他的职业,或许他认为我不懂,母亲倒是解释过,说父亲的工作就是治病救人,所以我总以为,医生自己就是永远不会生病的人,更不要说死之类的事情。“就是问问。”

“会。每个人都会死,几十年之后,我也会死。”

“那现在呢?”

父亲笑了一下,“现在应该不会,你妈妈上个月刚逼我做了体检,挺健康的。”

“哦,是吗?”我扒了口饭,突然弄不明白“失去父亲”的意思。

“你小子,还不高兴吗?”父亲装作生气的样子。

“没有,没有,”我摇摇筷子,“很高兴啊,一家人长命百岁,永远在一起,多好啊。”

“来,我给你添饭。”母亲说着拿过我的碗。

父亲这才又夹起碗里的豆芽,刚咬一口,“我的天,好咸。你放了多少盐?”

我也试着尝了一下,“妈,真的好咸。”

母亲却不以为然,“反正我吃不出来。”

我小声说,“这个牛肉的味道也有点不对……”

“是啊,好多天了,你做饭水平一直在下降哟。”

母亲将盛好的饭放在我面前,然后拿起大勺子,浇了些牛肉汤汁上去,“那偏要你吃!”

我猜是因为提了“死”的话题,惹母亲生气,所以不再说什么,只好默默吃饭。

饭后,父亲跟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书,我则坐在一边看他,他好像老了,真的老了吗?其实我不太知道中年人应该是什么样子,说不定父亲现在的样子很正常,我也不记得他的眼角以前有没有皱纹,小肚子是不是更大了?

“你在看什么?”父亲转头问我。

“爸爸,体检报告给我看一下吧。”

父亲大笑一声,“行啊,看你能不能查出什么毛病来。”

报告足有两页纸,表格里各种项目写得密密麻麻,还有很多英文缩写,我几乎一个也不认识,偶尔几个手写的字也写得格外潦草,“爸爸,这是什么字?”

“正常。”

我暗想真丢人,连“正常”两个字都不认识,硬着头皮又看了一会儿,还是看不出哪里不对劲。

“怎么样,小医生,我有什么毛病?”

我脸上发窘,胡乱指了一下,“这两个数字,怎么不一样?”

“一个舒张压,一个收缩压,当然不一样。放心,都在正常范围内,学校体检不查血压吗?”

我尴尬地笑笑,“检查啊,我没注意,拿去吧,你很健康。”

虽然说得轻松,我心里的疑惑和害怕却一点都没有减少,毕竟我的预知能力从来没有落空过,不管是多遥远多怪异的未来,只要被预知到,就一定会变成现实。所以,回房间写作业的时候,临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又看了父亲一眼,生怕再开门就见不到他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果然出了点状况,不过不是父亲,而是母亲,被闹钟叫醒的我,在沙发上等了好久,直到再次睡着,都没有等到她起来给我做早饭,临到快八点,她才从卧室跑出来,一边把我往门外推,一边解释说她昨晚忘了上闹钟,睡过点了。

这次我是真的迟到了,被班主任一顿臭骂,那当然啦,学生迟到老师会扣工资的,我在心里不住埋怨母亲,又是把饭做坏,又是睡过头,家庭主妇未免当得太不合格了。

“于冰同学,你有没有听我说?”

我连忙站直,“听着的。”

“你别找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还把责任推到家长身上,再者说了,隔壁班那个谁,人单亲家庭的,从来没见过他迟到,学习还特好,这次又考了,嗯,考了第几名来着?”

他后面说的什么我一个字都没有听,我只听到“单亲家庭”四个字,在那一瞬间,后知后觉,又愚蠢又幼稚的我终于明白“失去父亲”是什么意思了。

父亲和母亲要离婚了。

我告诉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管预知症有多准,我都要阻止父亲离开我们。

但是我全无头绪,因为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为什么要离婚,自然也就不知道如何下手,我是该督促母亲认真做家务,并且天天打扮自己,还是去父亲的医院搜寻那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第三者?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什么具体原因,就是突然为了一件小事就吵起来,吵着吵着,一个喊“离婚”,另一个喊“离就离”,跟电视里演的一样。

我想破脑袋,终于也只想到一个说不上有多好的办法,我要弄一个烛光晚餐,让他们两个感受一下三口之家的温暖,说干就干,放了学我就往商店跑——我哪等得起,万一他们今天晚上就签离婚协议怎么办?

商店的蜡烛倒不少,我一件件看过去,也不知道它们都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居然可以卖这么贵,早知道这一周就不吃早饭了。最后我只好问店员,最便宜的蜡烛是哪种,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大包白色蜡烛,“五毛一根。”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坐公交找的零钱,全是一毛两毛的,放上柜台,“我要五根。”

他也懒得数毛票,直接拨了五根蜡烛过来。

我两手握着蜡烛往店外走,刚到门口,看见一个小孩,被他的父母牵在中间,他走着走着,突然抬起两只脚,两边的大人也跟着把他拎起来,他就这么悬空着,笑得特别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跟着就流了下来。

回到家,挨到吃晚饭的时间,趁着母亲出门扔垃圾,我赶紧把蜡烛拿出来,一根根点着,在餐桌上摆好。
父亲凑过来问,“这是要做什么?”

“爸爸,把灯关了。”

“你要搞花样吗?”

“快关嘛。”

父亲没再追问,把客厅和厨房的灯都关了,屋里只剩桌子这一片还有光亮。

“看起来还挺有情调。”父亲又倒上一杯酒,“你要不要跟我喝一个?”

我正准备回答,门口突然传来母亲的声音,“停电了吗?”她说着按动开关,灯自然又亮了起来。

我看着母亲走过来,她瞥了蜡烛一眼,“没停电点什么蜡烛?”不等我有反应,她已经把蜡烛一根根拔起来吹灭,提高嗓门说,“吃饭还点蜡烛?不怕烧到头发吗?胡闹!”

看她那么生气的样子,想到预知的场面终将来临,而自己绝对无力改变,我胸口一痛,终于哭了出来。

又过了两天,到了周末,该来的总算来了,父亲先找我谈,说是他提出跟母亲离婚,母亲也同意了,一个月前就在商量这个事,一直瞒着我,很对不起。

我心里想,你们哪里瞒得住我,如果我真的一无所知,才好呢。

他接着又问我,希望跟谁一起生活。

选父亲,还是选母亲。

我呆呆地望着他,他大概以为我是被这个消息震傻了,其实我想的是,按照预示,我注定要失去父亲,所以我选谁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最后是要和母亲在一起的,唉,母亲这段时间对我那么凶,做事情又不上心,她一定很讨厌我。

“如果你选不了,我们会打官司,法官应该会把你判给我,因为我更有经济能力。”父亲的眼神很热切。

可是有什么用啊,法官一定会让我跟母亲去的。

轮到母亲跟我谈的时候,她话很少,似乎没什么好解释的,“话说在前面,你要是跟我,肯定会吃苦,没什么好处。”

肯定会吃你的苦吧,话在嘴边却不敢说出来,我没有看她,既然我注定要和母亲在一起,还是多想想她的好处吧,“妈妈做饭很好吃。”

“算了吧,给你们父子俩做饭,我做够了。”

离婚的流程走得很快,他们应该早就把财产分割好了,唯一要等待分割的是我,我最终没有选谁,我知道选了一个,另一个就会伤心,那还不如让法官去决定。不出所料,法官决定将我判给母亲,我虽然没有出庭,但听大伯说,父亲当庭抗议,他说母亲没有挣钱的能力,这个判决不合理。

而我没想到的是,母亲竟然也提出了抗议,她不想要我,她甚至在法庭上撒泼,在地上打滚,说这个孩子是累赘,要是不改判她就赖在这不走。

我不敢想象那个场面,我到底是有多令她讨厌,她才会做出这些事来。

然而,情况突然急转直下,超出我的经验,法官居然真的将我改判给了父亲。

大伯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骗我,因为预知症没有失灵过,我之前从来没有改变过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不幸,为什么唯独这次?直到母亲回来收拾东西,我才相信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她在门口收拾她的鞋,我就坐在沙发上,望着她的背影,我以为她会过来跟我道别,或者抱我一下,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母亲把鞋装进箱子里,拍拍裤子上的尘土,打开门,将钥匙扔在地板上,走了出去,然后把门带上,一次也没有看我。


“你这故事还挺长。”秃顶的大叔敲了敲烟斗。

“是啊,挺长。”

“也好啊,你跟你爸生活,你爸能干,才能把你培养成现在这样子。”

我点头承认,确实如此,后来的升学,深造,都要花很多钱,只有做医生的父亲才承担得起。

“你要是跟着你妈妈,啧啧,说不定到现在还在我们这儿混呢,你看我们这穷的。”

我望了望周围,这里是城市的西南角,城中村,穷人几乎都聚居于此。“是,你说得对。”

“那你现在为啥又回来?”

“大叔,我刚刚说的预知症的事儿,你信吗?”

“我信,你读书人,说啥我都信。”

“即便提前预知,也改变不了自己的未来,我是这样说的。但是,这并不代表不能改变别人的未来,或者说,别人不能改变你的未来。”

大叔没有说话,只顾抽烟。

我继续说道:“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预知症是怎么来的,直到过了这么多年,一边体会更多的人情世故,一边回味当年母亲做的那些事,再加上我本身是学医的,我终于明白过来,我的预知症,是母亲遗传给我的。”

大叔望着路口的方向,若有所思。

“母亲也有预知症,而且早就预知到了同样的情况,她知道她会失去丈夫,所以才强迫我父亲去做体检,当她意识到是离婚的时候,便开始安排我的着落,她不想我和她一起受苦,一起过穷日子,所以故意把饭做得很难吃,早上故意睡过头,就是要让所有人觉得她是个不合格的母亲,没有养育孩子的能力,甚至当法官想强制让我和她一起生活的时候,她连尊严都不要了,也要逼迫我跟着经济条件好很多的父亲,她狠下心肠,不让未来有任何逆转的机会。最后,她达到了目的。她没有改变自己失去丈夫的事实,但是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所以呢,你为啥回来?”

我吐出一口气,“大叔,我最近脑子里又冒出一个新的预知,我预知到自己回来参加母亲的葬礼,然后听见她的邻居们说,这个女人好可怜,临到死,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这时,路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多年前一样,她拎着菜篮,只是身形已经有些佝偻。

“看,你妈妈回来了。”

我站起来,招招手,让母亲看到我,嘴里继续说着没有说完的话,“我一直以为预知症是个没用的东西,不是的,上一次,母亲用它改变了我的未来。”我朝母亲走过去。

“这一次,我要改变她的。”

 

张寒寺,文字工作者。@张寒寺


作者/张寒寺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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