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手


水手

1
“要我怎么说呢?德芙兰小姐的旗袍上,那些闪着点点星光的东西,那些好像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守护的财宝一样美丽的东西,是什么呢?是你的梦,也是每个女人的梦。换句话说,谁不想做个公主呢?”

我正躺在甲板上,我躺成大字,一会儿就准备蜷缩起来。
这本书是被轮机室里制冷机折断的管子里冒出的含氟气体冲碎的,我现在只能在记忆中搜索到这一小段,然后大声地把它念出来。

这是我自救的本领,因为以前听过失语症的故事,一个人单独并且长时间地待在森林里,久而久之是会丧失说话的本领的,即便能使用自己的声带或者张开嘴也同样于事无补,只会发出“啊呜啊吧”的音节。

我躺在甲板上大声地念出这段话,因为除了这些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相信我,我试过,那些看起来很平常的交流用语如果不断地对自己重复,真的会让人崩溃掉的。

“如果我要死,那我也一定要和我的船一起死。”
“有海的地方就有船,知道不,有船的地方就有船长和船员,哈哈哈你们就是我的船员,那我呢,我是谁,你快说!”
这是船长最爱说的两句话。

可他后来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和船一起死去,而是被暴风雨以及暴风雨掀起的巨浪吃掉了。
其实我只是个助理水手,就是那种笨手笨脚刚刚入行的菜鸟,负责放锚,帮忙撒网,还有做饭。在去往海捕坐标的路途上我通常喜欢待在轮机室,轮机长是个很好的老头,也很爱干净。这里给我制造了一个最好的读书氛围,没有脚臭味儿也没有海浪的嘈杂声。

两名在职水手不喜欢读书,甚至连字都认不太全,他们大部分的闲暇时间都在讨论女人,那些大屁股大奶子的妞。
他们抚摸着自己潮湿的阴囊,满口污言秽语。
这艘67米长的渔船上本来有五个人的,船长,轮机长还有包括我在内的三名水手。

可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2
水箱里贮藏的淡水至少还够我喝3个月,如果省着点喝起码也能喝5个月。船长房间里的冰箱彻底报废了,里面的黄瓜莴笋还有柠檬也基本被我吃光了,夏天,食物腐烂变质的速度远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

轮机室里还有三大桶大概30升的果汁,两袋大米,炭炉和许多煤炭。轮机长的私人储物柜里还有五瓶维生素C。

我还能依靠海钓来获取肉食,我还可以在这艘船上度过将近半年的时间,我告诉自己。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我在等远方来的其他船,期待它们可以发现我,还有这艘船。

一切电子设备全部被摧毁得一干二净,我也无法使用无线电。轮机室在含氟气体冲出管道之后也不能再正常工作了。
现在船上鲜活的生命只有我,只有我。
还有这条死气沉沉的船。

我们俩现在只能依靠海风海浪推动,漂向那些随机性极大的位置。

在我不长的水手生涯里,的确是见到过那些孤零零的船只的,通常在收不到无线电信号或是看不到有人站在甲板上舞动衣服的情况下,我们是不被允许靠近的。因为从1807年开始,海上就流传着关于“幽灵船”的故事。

它们孤零零的身影是不祥之兆,是海市蜃楼,在它们漂浮下的海水是漩涡,如果靠近就会尸骨无存,大家都说这是海神郎羽放出的诱饵,海神郎羽饥饿的时候就会在海面上放几艘幽灵船,他会将被吸引过来的船吃掉,嚼碎船舱撕裂船帆,然后咽下你的血液、肌肉组织还有你没来得及说出的话。

可现在。
现在我和这艘船变成了传说里的幽灵船。
我呢,我是什么,我是不是幽灵我自己也不清楚。

第4周,我吃用炭炉煮好的米,吃钓上来的黄鲷鱼和马鲛,剩下的马鲛被我分割成块晾晒在甲板上。每天喝350ml果汁以保证我不会因为缺失维生素而患上坏血病。海平面的太阳非常漂亮,我会在每个清晨注视它升起,然后在黄昏看它缓缓落下。余下的时间我都会爬到瞭望室里看向四周,我依旧充满希望。
 
3
船被巨浪打翻那天我正在轮机室里看书,书是马特恩华莱士写的《窒息》,我之所以没在水手宿舍是因为我看书看到很晚,会影响到那两位性格粗犷的水手的睡眠。

轮机长和我换了位置,轮机长很欣赏我,他曾经和我说过:“多看书,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我不行了,我老了。”说完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后来就是我听到了海啸的声音,海神郎羽估计是因为太饿,所以发出了怒吼。
而当我正准备爬起来冲上甲板通知大家的时候,剧烈的晃动将我从床上甩了出去。

有时候事情发生得就是这么突然,谁都无法阻止也不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你以为自己还有得选,但其实没有,选择早就已经被做好了,你能做的只有接受。

我醒来。
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几欲窒息的感觉。

轮机室里被半透明的烟雾状气体充斥得毫无缝隙,马特恩华莱士写的《窒息》也变成了零星的碎片。
我知道这是含氟气体,我还知道如果我现在不冲上甲板那就一定会死掉。

船上所有的玻璃全部消失一空,左侧捆着的三艘救生筏也全部被海水吞入腹中。甲板上还有几条奄奄一息的金枪鱼。整艘船上都散发着海水的腥咸气息。

我找遍了每个角落,却再也没有发现一个人。
应该是暴风雨掀起的巨浪伴随着突如其来的海啸让这艘可怜的船在海里打了个滚儿,不幸的是所有除了我之外的人都被深不见底的海吞噬了,万幸的是这让人捉摸不定的浪让船又重新回到了海面上。

而在轮机室里看《窒息》的我,也逃过一劫。
可在这之后等待我的,连我自己都没猜到。

当确定这里只剩下我和几条濒死的金枪鱼之后,我开始想办法自救。强光手电不见了,所有电子设备也不能使用,瞭望室里的望远镜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第7周,我在船长室和水手宿舍里发现了唯一保存完好的东西,镶嵌在船身里的暗格。

船长的暗格里有些现金,一封装在信封里的信,他妻子和孩子的相片,一块手表和一把钥匙。
我打开信。

“亲爱的老婆: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那说明我已经死了,至于咋死的,你问问给你送信的人就知道了,有可能是遇到了海盗,或者是船员看我不爽把我杀了,哈哈哈无所谓,不管怎样你最起码还看到了这封信,船要是沉到海里,那我这封信估计你这辈子是看不到了。所以如果你看到,那说明咱俩都挺幸运。

你照顾好孩子,好好生活,存折密码什么的你都知道,我也不用说了,我没存过私房钱你不用担心,哈哈哈,记得烧纸时给我带酒,别的不要,别给我办葬礼也别给我弄坟地什么的。跟大海打了他妈一辈子交道,大海就是我的墓地,不管我死在哪儿,咋死的,我都是海鬼。想我时你就带着孩子来海边,告诉他这就是他父亲。

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你要是再嫁,别嫁到咱周围,我丢不起这个人,也别带着你新男人来看我,我不想见他。
 
你的船长”

嗯,船长一贯的说话风格。
我将所有找到的生存物资都放进轮机室以防止下次突如其来的海啸。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落了,和陆地上不一样,从这里看落日,它像是掉进了海里。
我借着夕阳露出的最后一点儿光芒看向远处。
海水蓝得发黑,风平浪静。
 
4
第十二天,6月31日,我钓到一条小狗鲨和几条老虎斑,马鲛鱼片在烈日下被晒得脱了水分,像老头的脸皮。

我必须用折刀在甲板上刻道子才能计算天数。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什么位置,哪片海域,其实我也没必要知道,因为这根本不重要。

还是没有来往的船只,一条都没有。也有可能在我睡觉的时候有船只经过,但以为这只是条幽灵船,但我总得睡觉,“不能赌博,尤其是在海上,千万不要和海赌博。”这是船长告诉我的。
我还是没有丧失希望。
仅仅只过了十二天,哪怕只是依靠船上有的资源,我都可以再存活二百多天,我很平静,一点儿也不着急,我相信总会有船发现我。
或者说总会有人不相信幽灵船的传说。

现在的状态我觉得还算不错,我按时起床,吃早饭,潜水,有时会捕到红花蟹和一些螺,我在这片海中游泳,看水里的鱼游来游去,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希望一辈子这样度过,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想。

可我还是要等待。
我现在要做的,就只有等待。

第3周,我还是和往常一样,在清晨醒来,喝完果汁后观察船的四周,努力地眺望远方,希望可以看到有过往的船只,我会声嘶力竭,我会拼尽全力吼叫。中午我会在轮机室用最快的速度吃饭,然后上到甲板,读出脑海里的某本小说的片段,西斯利、蒙拖,或者李三枪那些小故事。在读的时候我会继续看向远方。我能够做到的就是告诉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自己,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好,我会等到船,我会被营救,我会回到岸上,我会好好生活,永远不再靠近大海。
第5周。
继续等待。

“当你的生命可以量化的时候,你会做些什么来抵抗这种强烈的缺失感?”我问自己。
我冲着大海咆哮,我声音巨大,可我连回声都听不到,能够听到的只有通过骨传导进入耳膜的,我自己的声音。

“你他妈的!到底会做些什么?”我问海,可它一言不发。它吃掉我的问题,却拉不出来答案。
其实我知道,我都知道,这世界上,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你找来找去,你奋力搏击只为得到那个你可能压根不想知道的答案。

“现在,应该会找到了吧?”你问自己。
“现在,应该会找到了吧?”你问自己。
“现在,应该会找到了吧?”你问自己。

不,这是一件从开头就注定没有“找到”的事情。

第16周,跟大海交流变成了我目前的生命中唯一最有意义的事儿,我陷入了一种极端的冥想状态。每天我都会张开双臂面对着海,我学会了聆听,它的波纹,它的震颤,它的歌声,它的笑语,它们缓慢地被传达到我这里,我仔细分辨,分辨它讲的奇怪故事到底发生在什么年代。
海果真是有情绪的。

这个大家伙,哈哈哈,我开始喜欢它了,我对它又爱又恨。

它一会儿变成了大象,一会儿又变成了沙漠舞姬,它是高楼大厦,它是林荫小道,它是我们每个人的梦想。
它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吵闹,它讲自己的过去未来,它说自己的烦恼忧愁。
它是你,海是你,海是你是我是他是每个人是山川河流是古道琴声,海,你。
 
5
时间过得漫长无比,好像每分钟都被无限放大,每秒钟都像一个小时。
我发现原来等待比麻木更让人绝望。

淡水越来越少,我看着那些日渐减少的物资,好像在看着我自己的生命,它在一点点地流逝。

“什么才是孤独?当你觉得自己孤独的时候,你都会想些什么?”

我在心里不断地问自己问题,然后大声喊出答案。每天念出那些记忆深处的小说片段让我感觉自己不再像个人类,我和这艘船,好像变成了海洋的共生体。
我是珊瑚,或者是那些礁石底下微小的生物。

船长的手表现在戴在我的手上,万年历,我终于不用再拿折刀计算日子了。

水手的暗格里只有现金和一些照片,看起来像是他们的家人朋友,我在其中一个水手的暗格里还找到三小块金子。

记忆力好像随着我自己时刻变化的想法开始减退,有的时候我只能记起小说片段里的某几句话。
我睡眠质量很差并且也不再在轮机室里睡觉了,而是在瞭望台里,我希望有船的灯光可以扫射到这里,那个时刻是我朝思暮想的时刻。

我会从瞭望台下来,跑到甲板上,用力挥舞我的白T恤。

9月,清凉的海风中开始裹挟着些许冷气,我经常在深夜醒来也开始分不清梦和现实,几乎每天我都会梦到那束明亮耀眼的灯光,它透过瞭望台干瘪的窗户照射到我的脸上。一开始我会被惊醒,然后跑到甲板上,努力地看向周围,可每次都是毫无结果。

到了后来,这种内心里的希冀好像也不再能够影响到我的情绪了,我做梦,惊醒,然后继续试着入睡,“不会有灯光照射过来的。”我告诉自己。
“能够照射到我的,只有一片沉寂。”我对着海说。

现在好像我更希望再迎接一场暴风雨,一场海啸。我希望自己被汹涌的海水卷入无边无际之中,我希望自己被海水吞噬。我想让自己的尸体被鱼群瓜分得一干二净,我想让我的血液染红这他妈该死的海,哪怕只有一小片。

“孤独,孤独是你以为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你,而你不甘心,你觉得世界这么大,你总不会被抛弃的,于是你找啊你等啊,可过了很久很久,你终于发现,你的确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6
又过了两个月,淡水全部被我喝光了。
我开始依靠只剩一桶的果汁解渴。

我知道我的生命即将终结,但我好像也丝毫不再期待有人可以发现我,什么都没有关系,我死,或者是活着,在我心里,这些事情好像都不太重要了。

一些东西发生了变化,是我本体内里的东西,我虽然清楚地知道,但却也没办法掌控,我想我已经不再需要光明了,或者说我已经和黑暗融为了一体。我在川流不息中去到每个我注定去的地方,然后离开,后来死去,和海一样,生活也总是波涛汹涌,那些美好的东西只是在海底才有的场景。现在我知道这就是我,这就是我自己,这就是我的生命。

在最后一块煤炭被我用完之后,我摘下了船长的表,跟他的遗书一起塞回了暗格。
我开始清扫。
甲板又崭新起来,像当初我们出海的时候,散发着幸福的气息。
我褪去了所有穿戴在身上的东西。
我潜入海中。
像个义无反顾的勇士。

 

王莫罍,写作者。@菩鲨


作者/王莫罍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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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ke: 网上看了一大把教程,还有什么死活就是抓包不了https之类的,无非网上解决的方式就是证书重装,删了,重来...试了N次,http没有问题,但是https就是抓取的host那一列,tunnel to都加锁了,看不到具体的参数..实在试了N多方式,答主知道是什么问题吗? 查看原文 12月06日 1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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