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疗法


失忆疗法

1

“文蔚,快醒醒了,已经中午了。”
“真是让人难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都记起来。哎。”
他们是我的父母,独立顽强日渐冷漠的公司职员,不怎么难看,也不怎么有想法。
最近的两三周的时间里,我醒来都不睁开眼睛,因为觉得父母一定有事情瞒着我。只有在他们认为我沉睡的时候,才会说出实情。
真是糟糕我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妈妈走过来了。
“现在已经中午,快吃点东西然后该做康复训练了。”
几周之前我醒来就在这个医院里,这是我小时候看电视剧时常见到的场景,我从来没想到我会这样。我每天的娱乐就是看便利店里面走出来的人,更喜欢在雨天观察他们,有好看的人从马路对面跑到便利店,就有很多异性一直盯紧她的步伐……等待摔倒什么的。是的,不知为何,我对雨天很有感情,总觉得不断从万米高空自由落体式的雨滴其实蕴含着神秘的能量,或者能有让人瞬间醒悟的东西。
 
2

没想到自己会被定义为“解离性迷游症”。
通常更有目的与失忆相结合,患者通常有二种以上人格,一个人格出现时,另一个人格就会隐没不见。两个人格有各自的记忆、情绪和行为。而且通常差异很大。我觉得任何一个人都是这样的,不止是我。
顾大夫是我的康复医生,他的身上有我最喜欢的大学讲师张郁的神韵。他们更相同的是都用怜爱的眼神注视着我,我时不时地出现青春期时才有的紧张。
“还记得我们上次回忆到哪里了吗?”
“有些模糊,但是实在想不起关键之处。”我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脸颊逐渐温暖,越来越疲惫不一会就睡着了。
思维变得缓慢,有时又突然闪电般快,看周围的人都是慢镜头。空间感极其奇怪,失去平衡点,周围墙壁浮动,思维经常中断。每当这个时候我会想所谓的科学世界和我们经历的世界,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也许我们的感觉是真的,而推论出来的世界只是一堆幻象演绎在我们头脑中。或者也可能,那个物理定律描述的世界才是真实的,我们的感觉只是这个世界在我们脑中的表象。
“接着我们上次回忆的那些内容开始吧。你说那些事情的发生,根本就不怪你。”
“一直都是,到现在我还是这么觉得。”
“那个下雨天,你和路朝夕第一次见到张之城。”
 
3

风吹过的一个下雨天,我和朝夕第一次见到那个男生。我和她是青梅竹马的好姐妹呢,从小到大一切都要一致,一起复习,一起学美术。包括女生第一次来例假都几乎是同时。我们七八岁的时候一直在想长大了是不是就可以结婚,为此我们苦恼了好一阵子,直到看到冰岛的女总理和她的女朋友结婚了,我们才有些释然。
“多浪漫的国家,几十万的人口里好几百支乐队,几乎所有人都有或轻或重的抑郁症。跟阴沉的天气有关,整个国家的上空都是暗沉的蔚蓝色,天空低沉得触手可及,人们在巨型冰块结构的酒店里谈天说地,讨论热带的风情,说着说着人变得冻结的发白,散发出淡蓝的光,呵出的话语变成了大小不同的六边形,聊到深夜。各自带着凝结的冰晶回家,把它们放在融锅里咕嘟嘟地煮沸,融化成千言万语。
“嗯,我们到时候就去那。”朝夕对我说。
每个短暂的假期过后,朝夕喜欢在我背后大叫一声,我已经被训练得可以抵抗威力在她上下的恐吓声音。
“想我没?”
“不想。”我果断地回答。
然后她就开始掐我的脸说,你看你有多胖哦!于是我们俩就开始在教室的走廊里大笑着追打一番。
直到她遇见了之城,那个下雨天,我和她准备去报名参加托福考试,为了出国,为了能在一起趁着最好的时光。
我们在去外国语大学的公交车上,车里的空气湿热难挨,人们的脸上有微小的汗滴不断渗出,有分不清是否是装睡的年轻人,有老人紧紧地扶着公交车座位,苍老的手上青筋突出。
“我们是在这一站下吗?”
“好像是下一站。”
“你们去哪里,同学。”
身边一直站着的三个男生中有一位主动问道。
“我们去外国语大学。”
“就在我们学校附近吗不是。”其中另外一个男生插话道。
“下一站下,还要走一段距离。”
“难找吗?”我问。
“我陪你们找。”第一个搭话的男孩果断地回答。
我们明显发觉他们比我们年轻而稚嫩。能特别清晰地听见十六七岁的他骨骼生长的声音,之城当时穿的是什么我记不清了,只是记得当时雨慢慢变小,时间慢了下来,每个人的身上都还不停地散发着热气,好像看到了彩虹的微光。
“后来他们三个就带我和朝夕去了外国语,还帮着找到了报名处,你知道女孩总是比男孩更感激帮助过她们的人。”我半梦半醒地说。另外两个人一个叫方沁,一个叫王斯贤。
“因为女孩总是活在幻想里,不断地放大别人对她的微小的关心,把一段平淡的关系演绎得多姿多彩,自己不断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痛苦逐渐把自己淹没,就像你走进温暖的海洋,一步一步享受按摩式温暖的同时海水不断上升淹没到你的鼻梁。”顾大夫说。
 报名之后,我和朝夕每天都去理工的自习室复习,有之城他们三个占座位,他们说从来都不上自习,自从他们开始上自习被同学发现之后都开始取笑他们,说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迷魂药。那两个女孩的威力无穷,自习室的人比之前增加了一倍。即便是多了一倍,也不需要所谓的占座,只是想取得联系罢了。

4

“你们学校有没有教师中的风云人物,就是特别好看的那种。”斯贤窃笑着说。
“有啊,张郁,长得很古典的传播学老师。”
“忧郁的郁吗?”之城问。
“是啊,你们都知道。”朝夕笑着说。
“那是他姑姑啦,也偶尔来我们学校讲课,大家都知道是之城的姑姑,但是我怎么觉得她有点冷感呢。”斯贤看着方沁说。
“你这裙子真好看。”之城笑着对我说。
“我喜欢能让人显得格外干净的,小时候听大人说,也许白色是最干净的颜色,但是其实无法显得另外搭配的事物更加干净,倒是蓝色会显得很清新洁净。像是被水浸洗过千次。”我说。
张郁看起来是有些清冷的老师,我和朝夕在学校唯一不翘的就是她的课,人总是很多,我们喜欢坐第一排,有时候同宿舍的人说,她的课都没有人敢坐第一排,有什么意义啊。每次我听到这样弱智的话总是很想笑,你的大脑完全不懂意义的解释究竟是什么就跑火车一样说出这样的词。我们依然靠前坐着,认真做好随堂笔记,老师对我们印象也很深刻,因为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当她把话筒举到我们眼前我们总是拒绝。
后来每次我们去旅行的时候都会寄明信片给她。
她也有一次带我们一起出游,她听说我们认识之城的时候,也提议带上他。
我好像已经进入了酣睡的状态,原来我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混迹人群,靠着那些没有成型的人格碎片和他人分开再和另一些人建立联系,成长的过程一环扣一环。或许有些热情已经不复当时,但是更因为一些自己的幻想和臆想而崇拜一些人。
我在很多个夏天的午后,听她的课的时候也像是在梦游。周围都是浅色调被弱化到直至不见,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折射进教室,那无数个瞬间我觉得她已经变成了透明的,阳光穿过她,洒在地上。那次出游之后,好像平静被打乱了。至少之后的我们,直至现在没有再联系过。
“上次我们说朝夕就这样失踪了,你没找过她吗?”
“我当然找过,但是爸妈说她家人好像直接带她出国了也不想和国内的人有任何联系。”
“因为他们三个吗?他们三个对她做了什么。”
“我只记得你对我说他们三个当时有……侵犯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只是想拉出记忆深处的秘密,这些只有父母对我说的事情。他们反复地对我说那天的事情,就像他们一直在我身边看着我,关注我的一举一动就没离开过。我只是怀疑他们不仅知道事实,并且还了解得如此生动,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已经可以去做证人。
她的挣扎没有停止过,从那天到现在,在我脑海里她一直在挣扎,但是却无力挣脱。
我们体内太多的酒精干扰我们清醒,那天在郊外我和张郁老师一直在聊天,远处是方沁和斯贤摆弄着便当和饭团,冰凉的啤酒。朝夕和之城作为副手帮助他们,不时打闹和追赶。
到夜晚一起放了烟花,那个时候我们3个女生都不省人事,男生中也只有之城保持清醒照顾人。
“之城,你去帮她们几个买点热茶。”斯贤说。
“刚才见过的那个便利店吗,虽然我腿长跑得最快但是至少要半个小时。”
“你看她们多难受,吐又吐不出来。”方沁说。
“好吧,我开车过去。”
 
当时不记得之城去了多久,只记得他回来的时候朝夕在惊吓中显得格外清醒,天蓝色的裙子有被撕扯过的痕迹。张郁瘫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她的手机定格在报警电话。
后来才知道之城的车在郊外的路上为了躲避母牛自己开到了田地里。他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里探望我,后来没有再见到他。
应该就是这种伤痛才让朝夕远走高飞的,在二十岁的年纪,遇到这样的情况自尊心超强的人无法承受,她一定溺死在这样的抑郁里,将自己束缚进一个囚室。等待开门,等待被自己释放。那些隐隐作痛的瞬间消失在滚滚的时间洪流里,然后冰霜融化。
找不到了,我呼喊着醒来。在摇椅上摇摇晃晃地快要掉下来,被顾大夫一把抓住了手臂才稳住了重心,隔着他白色大褂的触感,带着真实的力度甚至抓得我有些疼痛,只能感觉得到他皮肤的温度,从这一小片被他握住的部分开始,极速蹿升的电流经过了每一寸从事故发生到现在沉睡的肌肤。每一个照常消亡和诞生的细胞,心脏开始猛然抽动了,我的大脑忘记了该有的举动。
“她离开你就是为了隔绝这已经发生的一切。”顾大夫说。
“你要开始勇敢面对新的日子了,我所说的新的日子其实就是和你之前一样的生活,在你们遇见他们之前。或者你试着忘了朝夕吧。”
“我试试。”
 
5

精神逐渐恢复,我每天都能收到匿名送来的鲜花,种类无外乎风信子和玫瑰。
我大概可以猜得到是谁送来的,风信子是张郁,她带着对未来一如既往的美好的希翼。玫瑰或许是之城,或者是顾大夫。至少我希望是其中的一人。只是每当我想到万一是方沁或斯贤就会泛起一阵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
我知道他们几个是会再回来的,留在我的身边,至少我能接受,理由还是那一个,因为受伤害的不是我。
“老师,你知道我落下了多少课吗。”我没忍住给张郁发了信息。
“一个月。”
她回复的速度让我认为她的手机可能是长在了手上。
“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想明天就回去。”
“加油,我在学校等你。”
重新回到学校总是有种大病初愈的感觉,更精确地说应该是恍如隔世,从心理上俯瞰着这些同龄人,他们没有人知道我作为一个事故的旁观者到底看到了什么,有过怎样的无边无际的恐惧,这些恐惧直到现在从来没有消失过。
张郁就在教学楼门口等着我。
“谢谢你啊,一直寄花给我。风信子太漂亮了,我喜欢猜她们绽放的颜色。”我笑着对她说。
“什么花,我自己从来都不养,怎么会送花给你。该不是哪个神秘仰慕者送你的。”
听她这样一说,我忽然有一丝害怕。
“晚上我们约之城出来见吧,他自己。”我说。
“好。”张郁这次的回答有些犹豫。
晚上我们约在中间位置的咖啡馆,人烟稀少,初夏的夜晚有丝丝的凉意。
之城带着一个含苞待放的风信子,一边笑一边朝我们走来。
“看到了吧,就是他送的。”张郁开心的表情好像早已知道了谜底。
“其实我还收到了玫瑰,只是不知道是谁送的。”
张郁和之城两个人面面相觑。
“那就让神秘人一直送下去吧。等ta想露面的时候自然就会自我介绍。”张郁说。
“你的那两个同学呢?”我问道。
“彻底绝交了。”
“其实我想追究到底,他们已经到了承担刑事犯罪的年龄,总是要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张郁说。
“不是那么容易的,很多事情互相牵连一环扣一环,也许最后他们是得到了惩罚,但是毁掉的不止是他们两个人的青春。还有很多人的一生。”之城瞪着眼睛看着张郁说。
我们三个人又是一阵沉默。
 
周末的时候我回到家中,看到家里也收到了很多玫瑰,每一份玫瑰数量相同,颜色相同,都没有写名字。爸妈也习惯性地把它们两束放在一个玻璃花瓶中装好。让它们继续喝营养水,度过30天左右的生命期。
我把剪掉下来的枝桠放进垃圾筒的时候,看到了桶里的卡片上赫然写着“朝夕”。
原来都是爸妈撕掉的,他们怕我担心她,怕我想起那些让女生尊严被践踏的经历导致我的人生也会被蒙上阴影。我知道他们对我的期望很高,想让我高贵独立地成长,其实在他们眼中,我可能根本不需要朋友。
我打开社交网络,发现朝夕重新加回了我,联系人里也只有我,地址显示是纽约。我为她从头开始的新生活感到由衷的兴奋。
“纽约下雨了吗,想我没?”我随口就问,亲切自然就像我们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是啊,好冷啊。”
这样简单的对话可能对于所有人来说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互相给予的力量,那些让人激动不已的世间辽阔,不会随着空间和时间的改变而变。
“你好些了吗。”朝夕回复。
“好多了,前天刚回校。”
“那就好,开始新生活。”
“你也是。”
言谈更像是君子之交,之前的亲昵早已消失殆尽。我感到一阵绝望。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要再有任何的联系,我听你家人的意见帮助你度过了最难熬的时间你懂吗?他们费尽心机想重建一个只有美好的世界给你,只有你得到所有人的保护。”
我不想相信这信息是来源于她。
“我不懂。”我说。
“这都要怪你父母。两个狭隘之人,我取证最后我得到的是什么?”
“什么取证?他们怎么狭隘都是我的父母,跟我们的毫无关联。”
“可笑的是他们自私地以为我会护你一生安好,可怕的是我再也不喜欢你了你懂吗?”
她的信息像无数锋利的刻刀划破我的全身,看不到成千上万条隐形的伤口,但丑陋的鲜血汩汩涌出。
她没有继续说话,我也沉默。过了一刻钟收件箱又提示有新消息,是一段不到一分钟的视频。
我清清楚楚地到了下雨那天的场景,张郁昏睡在旁,那个在方沁和斯贤两个禽兽身下歇斯底里欲挣脱的分明只有我。

 

崔书馨,作家,广告模特,独立音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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