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人情诗


废人情诗

二〇〇七年我第一次和我爹干架。他执意让我去学汽修,说以后家家都有汽车,是个好行当。他说这话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以后我们家就是没有汽车的那个。我当时很绝望,试问哪个十七岁的好少年愿意躺在汽车底下看机油是从哪个角落里漏出来的。我想到那个做汽修工身上永远有黑色油渍的远房表哥,当时就跟我爹干了一架。于是此事无限期地耽搁了。

那个夏天是我爹从油厂辞职的第十个年头。“辞职”,多么现代化的一个词,他是油厂里第一个辞职的人,那年头从机关单位辞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流程整整走了将近三个月,最终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油厂党委书记在辞职申请上签下了非常刚正的楷体。回家路上他非常开心,握着我的手,甚至几乎蹦跶起来。他辞职第二年油厂就实行员工分房。我问他当初为何辞职,他平静地跟我解释:“我不想过这样无聊的生活。”他在卧室里说这话的时候的确很平静,可惜隔壁客厅传来了我妈数句“X你奶”,也难怪,她当年嫁给我爹就是看上他油厂职工的工作,不承想好日子没几天这人就辞职了。我爹在油厂的生活无聊又窘迫,辞职以后只剩窘迫了,他转过很多行当,基本上越转越不体面,货车司机,窑厂工人,车站黄牛,修鞋匠,卖豆腐,最后干了五年的超市送货工人,就是你在超市门口看到的,从货车上把一箱一箱薯片之类的东西搬到仓库的那个人。用我妈的话来说,我爹的工资还没有她的血压高。

我妈从我十岁那年开始在菜场卖水产,对虾河虾龙虾梭子蟹,后来几年她越来越热爱骂人,跟一般人不太一样的是,她不太骂人母亲,更喜欢骂人奶奶。她年轻时很美,就现在来看也挺美的,她经常跟我说,人生就是一场豪赌,我他奶的是赌输了。

最终我决定去学厨师,我爹说,也行,以后家家都要下馆子。他挑行业真的很看重未来前景,一定要挑一个未来家家都会用到的行业,我真的很怕他让我去挑大粪,毕竟以后家家都要拉屎。

我一个人骑了三个小时自行车去隔壁市大学城一个私立中专报名学厨师,不承想填完了表格交了4800元学费,财务室的好老娘儿们还让我交两张二寸免冠照,我当场懵逼,摸摸口袋,我说等等,我明天再来。然后我骑车回去,到水产店的时候,我妈刚开始收拾摊子准备关门。她说,报上名了吗?我说,没有,要两张照片。她说,钱交了吗?我说,交了。她说,收据呢?我说,没给我收据,我明天还要去一趟,把照片给她。她说,X她奶奶,钱交了不给收据是什么道理?我说,你给我二十块钱,我要拍照片。她把满是鱼腥的手放在红水桶里摆摆,然后甩甩手,伸进袜子里,拿出两张五块,一张十块,想了想,又拿了一张五块,说,赶紧去,去晚了关门了,明天又赶不上!说完她端起红水桶,把脏水泼向路边下水道口。

第二天我成功报上了名。照片给那好老娘儿们的时候,她说,好了,报上了。我说,没有收据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有。我回家,把收据给他们看,我妈放下筷子,把收据对折,压在电视机下面。

然后我就去了这个私立中专学习做菜,班主任是个胖女人,她的声音意外的温柔,她并不是个厨子,一个不是厨子的班主任来管一个班的厨子,听起来非常离谱。我们的课程很科学,除了类似热炒焖炸红烧之类的课程外,还有西餐摆盘,中餐礼仪之类的,但是绝对的科学就意味着绝对的不科学,你比如说我们竟然还要学数学和诗词鉴赏。

第一年除了没有学会做菜,我学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上网吧。起初是晚上无聊去网吧找台角落里黑灯瞎火的机器看电影,当然是正当电影,《泰坦尼克号》之类,看完以后眼睛涩涩的,揉着眼睛去网吧门口打包一份炒面,回宿舍,正好赶上宿管关栏杆门。后来就变成了通宵打游戏,那个年代金庸武侠占据了大部分年轻人对古代的幻想,因此这类武侠游戏就显得格外好玩,刷等级,和游戏里其他莫名其妙的人聊天,组团追杀游戏里的“盗贼”,刷副本,线下交易,和女性游戏角色结婚,网恋,俨然一个真实的平行世界。

在游戏时代我曾经真实地爱上了一个女性角色,名字我至今仍然记得,叫“二流情诗”,我叫她情诗。这人游戏行为特别傻,基本就跟在我后面默默地捡垃圾装备,或者拾取一摊一摊的没有意义的金币,而我当然是武功绝世的大侠。我和她的情感线比较俗套,过程略,类似于神雕大侠和郭襄相处模式,我给她惊喜,逗她开心,当然我没有杨过那么渣,我在游戏里邀请了很多朋友来参加我和她的新婚典礼。这游戏特别人性化,还可以在游戏里买住宅,于是我连续苦干了十几天,终于刷够了钱,买了个边郊的小宅子。

后来我开始通宵,前半夜刷副本,后半夜就和她在某个画面特别唯美的地方骑着神兽坐骑一动不动地挂机,聊天,我想我这辈子都不再会跟人说那么多的话了。在第二天凌晨四点我会起身泡一碗泡面,在五点半我下机,到寝室的时候六点,脱鞋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下午三四点,太阳从晾满了衣服的阳台上穿梭而过,我躺着玩会儿手机,用非常卡顿的网络看会儿QQ,还有游戏群里的交易信息。下午四五点钟,我会非常享受地玩弄一会儿油腻的头发,然后起身冲把澡,换身干净的衣服,炒饭摊吃碗炒饭,转头进超市买包红塔山,买瓶大的冰红茶,然后一头扎进网吧,似梦似幻。情诗仍然在线,很神奇,我常觉得她就是另一个我。

那段时间昏昏沉沉,整整一年几乎都如此生活,每一个重复且不被铭记的晚上现在回想起来都特别快乐。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么做在未来会有怎样的代价,这让我更加快乐,没有什么比代价是很多年后才会来的堕落更让人快乐。

学会的第二件事是洗浴按摩,不是特别正规,一般洗完澡出来精气神状态都不是特别好的那种。学校不远处有个洗浴中心,名曰“梦里水乡”。在此之前我听到“梦里水乡”四个字,想到的只有那个在岸上守候一生时光的玲珑少年,后来再听到“梦里水乡”,耳边就响起端着木盆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踏着木地板向包间走来的声音。

我经常找的那个女孩是个四川人,她教会了我很多四川话,还有一些四川的脏话,我像个传播大使一样把这些听起来很搞笑的话在寝室里传播,最终我们班一个教爆炒的老师都学会了“老子嗯是想铲你一耳屎”。她的故事和其他人相似,也并没有在别人的故事框架基础上添加一些个性化的点缀。她说她有两个弟弟,家里条件不好,因此很早就辍学出来打工,抚养弟弟上学,刚做这行不久,我接的第三个客人,她不和人亲嘴,因为病从口入,准备干到年底就不干了,爸妈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弟弟都在上学,准备攒笔钱回家开服装店,找个人共度一生。后来有一次我们寝室一起去南京玩,听到了一模一样的故事,我很震惊,至此明白这都是销售话术罢了。

第三件事是学会了喝酒。我深知酒非良物,但还是无法抵挡“模仿大人”时非常过瘾的割离感,和幼稚的自己割离。在学会喝酒的同时我也学会了辱骂生活,但其实那个时候生活对我没那么不好,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生活。大概对生活的辱骂已然和抽烟喝酒一样,成为对大人们生硬的模仿,最终成为我生命中最无法戒除的一部分。生活当然不能接受无故的辱骂,所以后来一些年后发制人果不其然地对我进行了报复——我后来失去了我珍贵的爱情。在一八年年底我戒了烟,那年以后我也不再辱骂生活,喜欢的姑娘却永不曾回来。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当时的我只觉得酒能帮助我在半梦半死的路上走得更加扎实,于是总是过量饮酒,喝多了就醉倒在绿化树林之中,想很多事情,例如在高中时期曾经喜欢过我的姑娘,现在证明她的确是瞎了眼,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上进心、日夜颠倒的废人。当初她喜欢我是因为她说我总是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看她,结果我隐蔽的眼神被她意外地发现了,我的眼神让她心动。我想这其中的确是有一些误会,其实这只是因为她坐在窗边,我只是看着窗外那些落满了知了的水杉,想象着十年后的自己,而这些眼神被她错误地收集。倒在丛林里我还会想到一些历史人物,或者更古老的时期,第一个在腐烂果子里发现酒精的人,他头晕目眩地爱上了这种毒药,然后独自一人在清醒和迷醉中周转。

这就是我上中专的第一年,学会的三个技能伴随着我前半段人生的大部分时间。

就这样到了第二年,我早上从网吧回来的时候,因为关门声大了一点,把一个舍友吵醒了,因此打了一架。我其实还挺有素质的,不小心关门声大了一点,我心里也挺愧疚,打扰到舍友睡觉我特别过意不去。但是他反应实在太大了,鬼喊鬼叫个没完,我只能一边愧疚一边打他,最终两个人都受伤惨重。我照常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下午三点,脸肿的厉害,我另一个室友为了缓和宿舍气氛,问我要不要打篮球,我像个傻子一样弓着腰无精打采地跟着他去了操场。

夏末午后篮球场一个人都没有,我们找了一个有一些稀薄树荫的场地,开始慵散地投篮,投了十几分钟身上竟然都没有流汗,只有一些微风掠过,知了叫,还有古老的篮球架被砸得“哐哐”回响。投了几分钟以后我们都累了,坐在篮球场的树荫下,看着白云在天空中发酵,曾经我觉得高中特别遥远,青春特别美好,现而今高中都结束了两年了,哲人说青春是经常打盹的兔子,时间却是一刻不停的王八。彼时彼刻云彩足够厚重,像是棉花,我有些难过,知了不停地叫着,我经常好奇这么小的生物是如何发出如此巨大的叫声。我说,我感觉我的青春死了。

室友说,你快住嘴吧,我要吐了。

然后呀拉索走了过来,呀拉索是我们学校的一个女同学,小时候学跳藏舞,在一次文艺汇演中她表演了藏舞,背景音乐选择的就是那首非常经典的《青藏高原》,后来同学们每次提起那个跳舞的女孩都称之为跳“呀拉索”那个,于是因此得名。她蹲在室友旁边,说了几句话,然后拿起他屁股下面的篮球,扔了两下,毫无力度的推式投篮,篮球在生了锈的篮筐上弹了两下,然后落在地上,缓慢地滚向草地。她没有去捡球的兴致,悻悻地走向篮球场另一边晒满了花生的水泥地,然后蹲在太阳下剥人家晒的花生。一直到傍晚时分,太阳有垂落的趋势,她脚下一大片花生壳。我站起身,跑步去了网吧。

到了网吧我打开游戏,情诗果然在线,我对着键盘一顿敲打,她显然被我吓到了,很久没有回复我的消息,我等了一会儿,又发了几个问号,她都没有回复,于是我走出网吧,伸了个懒腰,点燃根烟,吹吹夏日晚风,再回到电脑前面,我看到她发过来一串地址,还有11位数字,显然是手机号码。

我回宿舍去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就打车去火车站,照着情诗给我的地址买了张最近的票,第二天下午我到了宁波。一直到彻底下火车,走出车站,我才拨通了她的电话,我做好了是个男声的准备,所幸是个女声,她说,等候多时了,老猎。老猎是我游戏里的名字。

两个对位置描述不精确的人,最终在火车站里外绕了二十分钟才碰面,她长得不好看,没什么精神,因为整天上网,眼神非常空洞,皮肤不好,五官还算是标致,但是经不起细看。我有点失望,也有点放松,我一度害怕她是个绝世美人,和游戏里的情诗一样,然后瞥了我一眼她就失望地离开了,这非我所愿。

我俩都非常自闭,网上聊得很嗨,见了面却异常尴尬,无话可说,像是被逼着相亲的一对男女,背公式般地阐述各自的情况。直到我们坐下来喝了一些酒,一切才有所缓和。我们聊起游戏,然后又快速地回到现实,她说,你为什么天天都在线?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反问,你为什么天天都在线?

两个明明把自己都放弃的人,突然间都开始快速开动脑筋,寻找一个给自己的无度纵欲带来一些合理性的借口。情诗说,因为我爸妈离婚了。说完又觉得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又补充了一句,没人管我,我也不想管我自己。我说,我也是。我显然撒了个不真诚的谎,我爸妈并没有离婚。她没有过多纠结。我又问她,你为什么叫二流情诗?她说,因为最好的情诗永远是二流情诗,一流情诗太过于精致,精致的情诗不是情诗,爱情意味着笨拙,二流、笨拙的情诗才是好情诗。我听完满脑子糨糊,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还是表示认同。

我们喝得不多,但是看得出来她平时并不喝酒。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她摇摇晃晃,然后带我去了她爷爷奶奶家。家里只有两个老人,爷爷双目失明,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奶奶身体很好,正在厨房择菜。她偷偷带我回了房间,然后问我要不要洗澡,我说,要。她于是扔给我一个粉色的浴巾,我谢绝了,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些换洗衣服,穿着她36码的拖鞋像猴子一样跳进卫生间。打开花洒的时候喷射而来的冷水把我吓了一大跳,然后我放了一会儿,发现还是冷水,常识告诉我应该把水龙头换个方向再多等一会儿,好一会儿过去了还是冷水。我想向情诗求助,又作罢,深吸一口气,抱着胳膊跳进花洒下面。洗完出来我浑身鸡皮疙瘩冻得像是马蜂窝。

她喝多了,在床上睡得很瓷实,我远道而来一夜没睡,于是倒头也睡下了。我们从下午一觉睡到十一点,她把我喊醒,我迷迷糊糊一睁眼,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在宿舍的床上,然后才想起来我现在在宁波见网友。我们互相侧身凝视着,她说,我们是应该做爱吗?

我说,没有试过。这显然又是个谎言,我的第一次早就献给了一个四川的女人。

她摇摇头,作罢,起身找外套,说,我也没试过。

她收拾了很久才出门,我们想去吃夜宵,后来她觉得胃里有酒精在发酵,不想吃东西,于是自己去网吧上网。我登上号,下意识地打开了“帮派”,看到副帮主情诗果然在线。然后又一想,废话可不是在线吗,就在我旁边刚登上号。我和她一起刷了两个副本,又觉得无聊,我突然发现当情诗就坐在我的旁边的时候,游戏于我而言失去了大部分的意义。

凌晨四点我们终于饿得不行了,出门找吃的,宁波的夏末湿热,马路上明月皎洁,月光铺满了整座城市,吹起清晨的冷风,泛起她美丽的长发。又是一个没有任何意外的夜晚不知了去处。我们坐在一个二十四小时面馆里,面面相觑等面来,然后她看着我,突然哭了,至今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从面馆出来以后她悲剧地转向了,我们往反方向走了很久,直到走到一条断头路的尽头。路面上真的结结实实地结了很厚的一层霜,脚踩上去就迅速地凝结成露水。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说实话有点后悔来宁波了,情诗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然而我只是当时这么想,离开宁波以后我却经常怀念这个莫名其妙的夜晚,像是把自己弄丢了。

再回到学校,我不再热衷于打游戏,更多的时间花在喝酒和洗浴上。四川女孩说,她不接待喝醉酒的客人,我是第一个。我深知这娘儿们嘴里很少有真话,但是却坚信这句应该是为数不多的真话之一。我们一个钟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结束以后,我都在她的床上睡一觉,她也不跟我说话,就默默地躺在红色的筒灯下面看电视。有的时候睡不着,我就头枕在她的腿上,两个人一横一竖躺着,睡不着的时候我会频繁地抽烟,一个钟的时间至少抽五根,然后起身披上外套离去。

过年前一次深夜,她摸着赤身裸体的我,突然问道,你多大?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觉得如果我真实地告诉她我的年纪,我一定难免被鄙视和嘲笑。

她说,你别来找我了。

我发现这个女人居然误认为我爱上她了。事实上我没有,我从来没有爱上过任何人,除了游戏里的情诗——一个虚拟的女人。

我说,可以。

她重复一遍,你别来找我了,你也别喝酒了。

我说,可以。

然后我就真的没有来过。

那年寒假放了好多天以后我还是没回去,宿管大妈实在受不了了,让我赶紧回家她好清空宿舍,要不然她也不能回家过年,于是我只能被迫回家。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厌恶我平平无奇的家庭。其实我爹妈并不常吵架,这主要缘于我妈对我爹彻底的失望,她不再争吵,因为这毫无意义。沉默以及心平气和的绝望是这个家庭的常态。我到家以后打开电视,过了很久天完全黑了,我爹才回来,他扛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几捆电线,侧身进门,然后用肥皂洗手,即使如此手指纹路中还是有黑黝黝的泥灰。家里的木质餐桌是我爹自己打的,一面靠着墙,剩下三面正好可以坐下一家三口,墙壁上挂着我妈绣的十字绣,“家和万事兴”。有一段时间据说有人高价收购十字绣作品,不幸的是等我妈能独立创作了,这阵热潮已经完全过去,最终这个作品被挂在了我们家,像是对这个家庭的一个讽刺。

吃饭的时候我爹有三没两地随便问了几句我的情况,经过上次干架,我们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最终问我,你缺钱花吗?

我狠狠地点了点头,心想,太缺了。

他从兜里拿出了三百。

我想到刚跟舍友说过完年返校就把欠他的两千多还他,有点心灰意冷。

当天晚上我半夜立刻跑出家门去网吧上网,网吧在我高中的后门,正常上学期间生意很好,这会儿放寒假了就显得人迹罕至。我躲在最角落里,一边小窗格打开游戏画面,一边浏览器在看各种贴吧神帖。QQ群里几个高中同学深夜仍然在闲聊,五十多个人的群里始终这几个人活跃。我忍了很久还是参与了他们的讨论。有个人说我们班高中有一个女孩胸真大,我看了一下,他说的那个女孩儿就在群里。另一个人说起他的打工经历,他说他和工友半夜翻墙出来喝酒,喝到凌晨三点才回来,工友第二天早上五点的班,醉得一塌糊涂的工友把半个手掌都伸进了机床。他本以为这个生产事故能让这个厂停工几天,这样大家就得以休息,万没想到五点半出的事,六点钟工厂就重新开始运转,机床的声音“况且况且”的,很像一列永不停下的火车划破晨雾。

网吧老板悄无声息地关了取暖器,我越来越冷,最终冷得睡去。

可能两个多小时以后我醒过来,感觉身上一股网吧的味道,很让人作呕。我于是起身回家,卫生间里洗澡的时候,邻居过来敲我们家门,我裹着浴巾出去开了门,大妈说,你爸被车撞了,在二院三楼,你妈打你电话没打通。

我愣在原地。

邻居大妈说得很含糊,我几乎以为我爹已经奄奄一息了,到医院一看此人躺在床上骂娘骂得很起劲,中间伴随着痛苦的“嗯嗯呀呀”。这人在货车后面下货的时候,货车上堆得像山一样的酒箱滑落下来,把这人当场干倒,断了四根肋骨。一看到我的到来,他开始假装委屈,说,我要死了,儿子,你好好活着。

我说,我看你死不了。

他说,我真要死了,我自己知道,你好好的,不要喝酒,不要抽烟,不要上网了,你是不是欠人钱?

我说,没有。

他说,你缺钱告诉我,不要找人借钱。

我说,我找你你也没有啊。

他怔住,又回到老话题,说,我要死了。

我说,你死不了,这咋死,我现在攮你两刀你也死不了。

我妈打断我,说,你赶紧搭把手,在这跟他对口相声呢。

我和三个护士把我爹从一个病床上搬到手术室的那种移动床上,过程非常艰难,我一度感受到他的痛苦,毕竟断了四根肋骨,还要被人搬起来,他像是一扇老了的木门,轻轻动一下就吱呀半天。

手术室门口,我坐在我妈旁边,她说,人生是场豪赌,我他奶的以为自己只是赌输了,结果差点骰子都摇没了。

我想安慰她,但是确实太困了,很快就睡过去。中间我妈把我叫醒一次,她说,你少上点网吧。说完叹了口气,又说,下楼去买点快餐。

我看了眼墙上的时间,下午一点了。肚子确实饿了,于是揉着眼睛到医院食堂拿着餐盘打快餐,人很多,几个食堂里维持秩序的人让后来的人去外卖转悠一会儿再来,再过十来分钟就餐高峰期就过去了。我于是拿着餐盘坐在门口的塑料长凳上等待。

不承想困倦让我再次睡去,醒来的时候又是下午四点了。

又冷又饿,我真的太困了。

我手里拿着铁餐盘,我爹在手术室不知道出来没有,我妈还在等我打快餐上去吃饭。

我上楼,问了一大圈才找到我爹的病房,下午两点的时候他就从手术室出来转重症监护室了,我上到十一楼,看到我妈无精打采地坐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地上,她的袜子里鼓鼓囊囊,应该是塞了一些钱。她扶着脑袋,头发凌乱。

我走过去,无声,也坐在她旁边,很久以后我问她,妈,你午饭吃了吗?

她没有回答,换了个手扶着脑袋。

晚上我爹的情况有所好转,能说一些话了,气息渐渐恢复。我妈回家休息去了,我坐在病床旁边,非常痛苦地帮他翻身,换尿袋,他看起来也很痛苦,连嚎叫的力气也没有。我翻看报纸,头条是《三代人的大锅饭——苏北油厂三十年兴衰》。文章很长,整整两个版面,我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又看看床上的我爹,感慨万千。

后半夜我站在医院天台上抽烟,我一直觉得四季中最最美妙的时刻,要么是春天的清晨,要么是冬天的深夜。寒风毫不虚伪地凛冽着,彻彻底底地穿透一切,吹得烟头红点一闪一闪,烟丝快速燃烧,晾晒的白色床单在风中飘扬。我似乎看见天台的另一边有另外一个单薄的人,我故意大声咳嗽,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吐出一缕烟丝。我们一起扔掉烟头,然后回到电梯口等电梯,并排站着。

进电梯以后,我回头问她,几楼,她说,十三,谢谢。我摁了一下十三楼,然后离她远远地站好。

真好,她和我萍水相逢擦肩而过,肯定不知道我是个如此这般的废人。

那是我目前人生中唯一一个在医院过的除夕。那会儿我爹勉强可以下床,我推着他的小轮椅上天台,漫天烟花从楼和楼之间窜出,在星宇之间绽放。我爹问我人生可曾有后悔的事情。我说,没有。

我爹说,以后你就会后悔。说完他从病号服的宽松的口袋里掏出一卷被皮筋扎起来的人民币,放进我的大衣口袋里,他说,不要借别人的钱。

我点点头。

他说,这是压岁钱,你可以还给你的同学。

我说,这是我拿过最多的压岁钱。

他说,其实人生中大部分的事情都不会让人后悔,但是其实不后悔的事情也不都是对的,人生不是为了无悔而活着。

我点点头,问,那你活对了吗?

他说,无悔的事情不一定都是对的,但是后悔的事情必然都是错的。

毕业以后,我果真当了个厨子,因为上学的时候什么也没学,毕业以后我只能从头做起,先开始切菜择菜,然后负责给大厨配菜,后来自己试着炒菜。去年开了个龙虾馆,做龙虾外卖。有一次有个顾客点了十斤蒜泥龙虾,做好以后外卖配送员拿起餐盒就往外跑,人没跑到门口龙虾就撒了一地,我说是他没拿好,他说是我打包盒压得不紧,最后我们从争吵变成斗殴。这兄弟一个电话,十分钟以后数十个外卖配送员像丐帮一样把我的店围起来,派出所来人的时候,一场殴打已经结束。

那天检查完身体,录完口供以后,我鬼使神差地又走进网吧,登上了久违的账号,情诗给我留了很多言,右上角显示“您的妻子上次登录时间——一年前”。是的,很久了,我好像已经三年多没有上号了,我一边移动鼠标,操作游戏人物漫无目的地行走,一边研究自己膝盖上斗殴留下的磕伤。

第二天早上我即将下机之时,我又打开情诗的对话框,昨天瞥了一眼没有细看的留言,仔细读了好几遍,密密麻麻的都是一些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话,虽然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但是我觉得写下这些的时候她应该很难过。

我回,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修行,是不是?

又过了两年的冬天,我已经结婚了,那年过年我陪老婆回娘家,需要在南京南站转一下火车。我和老婆需要在南站里等待四个小时,空荡荡的火车站异常寒冷,于是我带她去附近的网吧坐会儿,无聊至极的我又登上号,情诗的私聊弹了出来:

“在理。“

我循着她的坐标找到正在游戏地图东北角一个断崖瀑布前的她,她骑着最爱的冰凤凰坐骑,翅膀扇动时廉价又夸张的特效看起来特别过瘾,当初为了修炼这个坐骑我们花费了很多个夜晚,也花费了我很多生活费,最终打造了这个全区第一只冰凤凰,我把冰凤凰送给了她,她在城区骑上它飞入云霄的时候,无数人围观,我也在其中。我操作鼠标,跟着她跑,她飞行速度很快,飞得很高,直入星海,最终抵达了游戏场景的边界,一道空气墙拦住了她的去路。她说,我出尽了风头。

而现在这只冰凤凰已经不是稀罕物,几乎随处可见,但是她还是骑着它。看见这只冰凤凰我就像又回到了那些转瞬即逝的夜晚,我想情诗肯定有很多非常庸俗的故事,真真假假,她有些瞬间也许想把这些事悉数告诉我,但是又忍住了。就像那个四川女人,我总觉得她十句话里一定有一句是真的,如果她说的所有话我都不相信,那一定有一些时刻我错怪了她。

情诗在瀑布上空,静静地坐在冰凤凰上,我找一处石头躺下,没有说话,像是回到了宁波那个晚上,我们都不再言语。过一会儿她突然消失,下线,没有说任何话,我想给她留句言,又作罢。

火车上戴着耳机睡了一觉,断断续续地听完了一个冗长的故事,醒来的时候只记得最后一句,“记忆变成一朵云,在洁净的天空中伴我顺流而去,我知道在某个未知的地方,在时间的某个维度,我一定会与她再见。”


作者/无支祁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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