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节


过节

1.找人

 

人生嘛,就三件事儿,找人,找钱,过节。

 

人到底要什么?不就是找个人,找点钱,一起过个节嘛!再往深里讲,王猛讲不清,这已是王猛对幸福的全部理解。理解了,就要追求,可每逢节日,王猛总孤零零的,孤零零得难受就来找小慧姐,人们都团圆了,他也想团圆,哪怕是靠花钱。

 

这天傍晚小区外的一个巷弄里,惨白灯光浸透了玻璃移门,贴着“足疗”二字的门,突然开了。王猛从里头钻出来,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右眼角的一颗泪痣,淡了许多。后背,肩头,手肘都软绵绵的,像是刚被人打了一顿。

 

如果今儿不是中秋,小慧姐想要早点下班过节,他肯定是要再多做几个项目的,光是正骨,踩背哪里够,他还要泡脚,修脚,捏脚,拔罐!他喜欢被人触摸皮肤,哪怕是又痛又痒,那也是快活的代价。是对这副孤独皮囊的一种认可与施舍。

 

 

王猛刚要走,又被叫住。等等,小慧姐拉开按摩椅边上的抽屉,摸出一瓶云南白药丢到王猛手上,拿回去涂,刚看你背上,肩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跟人打架了?王猛傻笑,一笑鼻孔就出气,一出气,鼻毛就跟着抖动,有点痒。

 

他横起食指在鼻孔下来回搓了搓,心疼了?

小慧姐翻了个白眼,净瞎说。

王猛立马摆出假正经的样,没打架,这是工伤。

小慧姐问,那你要工伤赔偿了吗?

王猛脸一紧,啥,工伤还有赔偿?找谁要赔偿?

小慧姐一摆手,净装傻。

 

王猛搓搓鼻头,要不,我等你下班,晚上陪你过节。

小慧姐讥笑,一出门谁还认识谁啊!我可不认识你!

王猛听到这话顿时拉下了脸。

小慧姐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也不是别的,我儿子不知道我干这个,我跟他说我是做销售的,怕他同学笑话。

王猛说,为什么!

小慧姐一皱眉,净装傻!

 

王猛傻不傻不好说,不过记性倒是真好。他爱记人脸,但凡在马路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他都认得,在他眼里这城市处处是熟人,只不过是他单方面的眼熟。生怕哪个有过节的人先认出他来,那样可就不好办了,出门在外,就得多长个心眼儿。否则路就会越走越难走,一走一跟头。

 

从小慧姐那儿一出来,钱包就见了底,得尽快搞点钱。他一手揉着隐隐作痛的肩膀,一手摸着裤兜里的那支云南白药,似乎摸出了被人关心的滋味,像是孩子有了妈,野狗有了家,想到这里就乐,明明小区街道上全是刚下班的男男女女,他倒旁若无人地咧着嘴乐,一阵大风吹过,瞬间灌了个饱。

 

不知不觉到了门口,进还是不进,他还在犹豫,一边想,一边蹲了下去,就为了个女人,值吗?再说,老是偷拿老人家的钱也不好。这个月都第二回了,上回家里没人,拿了钱就走,神不知鬼不觉的,除了良心,毫无损失。但做人哪能这么不知羞耻呢!

 

可一想到小慧姐的脸,他就觉得值,再一摸,云南白药,更值。还没扭动锁眼儿,轻轻一碰,门就开了。一声悠长的吱呀,王猛一脸错愕地从一片黑暗中站起来。

 

2. 找钱

 

进门,屋里也是黑漆漆的。看样子家里没人,可没人,门怎么开着!往前走,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伸手往墙壁上摸着开关,啪嗒,灯亮了。再一看,脚下是一只旧得脱了色的女式拖鞋,眼前就是客厅,一张暗红色的八仙桌在客厅靠墙摆着,桌上有一只电饭煲,还插着电!桌子后头是个木质的碗柜。这白晃晃的灯,还有点刺眼,左手边是厨房,右手边是卧室,正对着大门的是洗手间,门闭着。他紧了紧眼皮,轻车熟路地摸索起来。不拿贵重物品出去卖,只拿现金应应急,这是底线。卧室床头柜还是摆满了药,王猛一拉抽屉,差点把柜面上的瓶瓶罐罐给震倒。这要是碰倒一个,立马噼里啪啦跟打保龄球似的。一手摁住柜面,一手伸进抽屉,还没开找,钱就到手了,掏出来,往手心里一拍,脆生生的红票子,一沓,一千元整。见着了钱王猛差点乐出声,刚要走就被叫住。

 

“回来了。”洗手间的移门缓缓拉开。

“今儿就别急着走了!”王猛回头的瞬间把钱揣进了胸前口袋。

只见一个老太太从洗手间里钻出来,背驼着,薄薄一片的身子像是要被命运叠起来似的。

 

“今儿中秋,我猜,你准回来......过节嘛!”老太太笑吟吟地把过节两个字又嘟囔了两遍,仿佛过节是她对“好日子”最丰盛的想象。王猛盯着她那不肯收起的笑容,一动不动。

 

“我听你们队长说,你相中一个女的?”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回答,索性直接揭了底,“还带个孩子!我打听过,在你站岗的小区边儿上,有个门脸房,里头有个女的,做那种生意的,钱不少挣,但这种店,别人有钱,消费得起,你也跟着鬼迷心窍,成天把钱花在这种地方。”

 

老太太侧着耳朵没等到动静,生怕自己又讲多了,惹得儿子扭头就走。半年前,儿子回家拿钱,老太太不肯给,说都快四十好几的人了,不正经结个婚,就会花钱,钱花出去,人又带不回来,打水漂,这话堵得儿子好几个月没踏进家门,回来也是趁着没人的时候。

 

想到这里,老太太心一揪,用脚踢了踢桌子底下的整箱整箱的叫不出名的酒,干咳两声,借着咳嗽打掩护,重新理了理话头, “现在我什么也不管,不管她是做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你喜欢,我就认,日子,说到底还是你们两个人过!也不用假模假样地带这些酒回来蒙我,我喝不了多少,上回,我跟你讲过,今天我再讲一遍,你当真喜欢人家,就带回来,坐一起,吃顿饭。”边讲着,边往门口挪着步子,一到门边王猛闻到一股臭烘烘的烧酒味。他觉得,老太太这是喝了酒,所以话多。

 

上前两步伸手在老太太眼前晃了一下,老太太立马拨开他的手,另一只手摸到了门边,一推,“哐当”,门就关上了,那震动的力度,像是一只老兽的吼叫——今儿,谁也别想跑。

 

王猛再抬起手,老太太就又唠叨起来,“别瞎晃,没瞎,医生讲,这不是病,是老了。”正讲着又脚跟对脚尖,两步三步挪,往桌子边走去,“还看得见,大白天买菜,做饭,没大问题,就是人的脸色看不大清,不过不要紧,这把年纪了,哪里还看别人的脸色。”讲着讲着怕儿子觉得自己是指桑骂槐,吐了口气,身子沉下去,舌头也软了,“正经的,把人家领家里来,我也没什么要紧事,你们的事最重要,哪天都行,钱该花就花。讨老婆,花多点,也正常。”

 

 

王猛不这么想,人嘛,永远是自私的,永远是自己最重要,无论何时何地别人都不可能比自己更重要。但小慧姐跟他讲过,如果有人真心实意地讲,别人比自己更重要,那么她一定是把那个“别人”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就像哥哥为妹妹,妈妈为儿子,就像男人为了梦里的女人,女人为了心头的男人,为了白头偕老,成了生死之交。

 

老太太耸耸鼻子等着回答,

王猛突然就打起了嗝,一个接一个。

大概是刚刚在路上喝了几口凉风。

 

“跟你爸一毛病,胃不好,他就是给这病闹走的,你可得注意了,没吃呢吧,盛点去!”

 

 

王猛伸手,没拦住,手再次被老太太拨开,“放心,不是玉米粥,知道你不爱吃粗粮,今儿炖了牛肉汤,就在桌上,熟食店买的,但我用电饭煲重新熬的,加了桂皮八角,喷喷香。你喝完了再走!”说罢,老太太一手扶着桌子,一手往电饭煲那儿摸过去,食指落在按键的凹陷处,一摁,盖子瞬间弹起,香气立刻凶猛地灌入鼻腔。王猛的鼻毛又动了,一阵瘙痒,横起食指在鼻孔下搓了搓。

 

“碗在柜子里,重洗了,怕你嫌不干净,都用开水烫过了。”王猛看向桌子后头的木质碗柜,柜门是镂空的,一层纱布钉在木头框架上,这层纱布已经被厚厚的一层灰堵得严严实实。看来眼睛确实是不好,要不这么爱干净的老太太的眼里哪容得下这么厚的一层泥。王猛一时间竟有了想要上手去擦的冲动,可确实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你说你每天上班往那一杵,就没人讲话,下了班还不讲话,嘴巴还不闷馊了。”

 

王猛再次拿食指在鼻子下面来回搓,代替了讲话。“说到上班,我都听说了,你前两天抓贼,就差一点,就抓住了,你们队长跟我讲的。干保安其实也不丢人,慢慢熬,说不定也给你个队长当当,跟物业的人多接触,说不定以后你也搞个物业公司做做。日子总归是有盼头的,你别怕没本钱!”说罢,手虚握成拳,指关节往桌子上一敲,“这套房子,不大,几十个方,也值个八九十万,你当真要做事情,本钱你是有的,底气要足!别叫人瞧不起。”老太太没讲完又一拍桌子吓了王猛一跳。

 

“光顾着讲话,去拿碗盛汤,多盛点,里头有肉,我炖了一下午,粉粉烂!”说着指关节又在桌上敲了两下。

 

王猛早已羞愧难当了,想起自己进门前的蠢样子就浑身软绵绵。他去拿碗和勺时,在碗柜里看到了半袋子油炸花生米,看样子也是熟食店买的。袋口还没封,应该是刚吃过,想必是老太太一个人的下酒菜。

 

他不言语,盛了两勺,连汤带肉,送到老太太跟前,滚烫的香气从碗口直逼老太太的鼻孔,老太太眉一皱,眼睛眯成缝,眼皮纹丝不动,盯着王猛的脸看,虽说看得久,可眼神里塞满了空洞。一瞬间,眼睛亮了,呼吸快了,声音抖了,仿佛是见着了百年难遇的奇景,“这是做什么,你自己吃!”说完捏住瓷勺子在碗里来回搅动,一舀到肉又放下,“牛肉,你吃,我牙老了,吃不动。”说话时一股酒气喷过来,王猛瞥了一眼躲在碗柜里的花生米,心里不是滋味。“怎么吃不动,刚还说粉粉烂!”

 

王猛还是没忍住,开了口,老太太耳朵一动,倒吸一口凉气。

伸手朝声音的方向摸去,王猛没注意,手已经被老太太包进了手心。从虎口摸到关节,再到指甲盖。王猛惊慌地把手抽出来,老太太像是被伤到了心,呼吸声里抽泣似的抖动了一下。

 

老太太搓了搓枯柴似的手,发出沙沙的声响,王猛看过去,手腕,手肘都有淤青。这一眼他像是看见了当年姥爷的手,看得自己的肩头都钻出了隐隐的疼,一摸裤兜,掏出云南白药,拔开盖子,对准老太太的手,喷在淤青处,老太太手腕一凉,本能地往后缩,王猛索性抓住她的手,揉起来,妄图学着小慧姐的手法把淤血推开。

 

“不要紧的,今儿回来路上跌了一跤。”王猛边揉,边看着那盒云南白药,想起了它的旧主,一瞬间似乎摸出了关心人与被关心之间的区别。

 

老太太也觉出了什么,再次捏住王猛的手,这一下就摸出了异样,手猛地一缩,又不甘心似的停在半空中,似乎是想要晚一点认清真相。老太太眼神空洞地盯着王猛的喉结处“当保安苦,你的手比以前粗多了。”说罢把自己面前的汤往王猛手边推。似乎想给冰凉的事实一个回暖的余地。王猛憋住气,脚尖向门的方向一点点地挪动,只等发令枪一响,就往门外头跑!老太太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一松肩膀,眼皮一塌,似乎什么都看明白了,可还是舍不得这最后一点温暖。

 

“快喝汤吧。补气的!喝完了,就快走吧,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了,钱,反正你也拿了.......”这话递到王猛的耳朵里,成了赤裸裸的逐客令。

 

王猛一口干了汤,肉倒回锅里,吧嗒了两下嘴,像是对汤的味道最简洁有力的赞美。起身收拾碗勺,洗净,控干,放回碗柜里,老太太看着眼前的光影,配合耳朵里的响动,猜了个大概,心里酸了一下。似乎这饭后的小事儿,是难得的享受。

 

“走吧,走吧,别跟我这儿耽误工夫了。”老太太想尽快了事,又怕在节日里触了霉头,只好硬话软说。

 

王猛从胸前口袋把刚焐热的一沓钱又掏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老太太摸着钱,揣进兜里。“时候不早了,赶紧走。”王猛冲着老太太空洞的双眼,无用地点点头。刚要开门,老太太又摸到桌上的药瓶子,搓了搓手,起身凑到门边,抽出两张票子,塞进了他的手里。

 

“拿着吧,过节呢!”

 

 

此时锁眼一响,门开了,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站在门框里。

 

“妈!”老太太身子一紧,眼睛撑大,额头,眼角瞬间多了几道褶子。原本倒是不怕,可儿子这一回来,反倒六神无主了,她摸过,她记得,王猛的手,厚实,粗糙,有劲儿,要是硬碰硬,怕是儿子吃大亏。

 

“这谁?”保安制服用下巴指着王猛。老太太心一横,松垮垮的脸上再次绷出了笑吟吟的样子,“回来啦!”冲着儿子讲完就抬起手去拍王猛的胳膊,没拿住距离,扑了个空,随即拿话头填上,“我在外头跌了一跤,他扶我回来的!”

 

保安制服狐疑地扫了王猛一眼,用眼神盘问着什么,王猛冲男人尴尬地一笑,慌不择路地扶老太太到桌边坐下,她就像是顺着儿子似的顺着王猛的劲儿,丝毫没有挣扎。保安制服赶忙上前,从王猛手里抢过老太太的胳膊,陪她一起坐下来,生怕鸠占鹊巢,好似与他之间早有过节。

 

王猛孤零零地站着,抬起眼皮盯了保安制服一眼,辨认出什么,手心沁出了汗,攥成拳头,没一会儿,拳心里的两张票子都软掉了。

 

“快回去吧,再晚,路就不好走了,老小区,路灯时好时坏,我跌过好几回了,你出门要留神,虽说年纪轻,走错了路,不怕摔,可真摔一跤,再爬起来,多耽误工夫啊!”

 

老太太正打着圆场,保安制服却钻进了卧室,翻箱倒柜,动静比王猛还大。一无所获,才重回了客厅。老太太听到响动,吐了口气,脸色难看,把钱掏出来,保安制服伸手去拿,急得像抢,刚到手,就往兜里藏,比王猛的手法还轻车熟路。

 

此时王猛才意识到另外两百在自己手里,老老实实把钱交到了桌上,保安制服瞪了王猛一眼,手伸过去,被老太太一把摁住,抬头冲着王猛的方向讲,“这钱,你得拿,你这不还帮我买了药吗!”说完一低头,冲暗红的桌面看过去,竖着一段模糊的白。

 

保安制服循着老母亲的目光,一支云南白药正势单力薄地站在桌上。“行了,我妈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吧,辛苦你了。”王猛像是犯人般听话,把钱攥在手里。保安制服的眼睛在王猛的裤兜上逛了一会儿,松了松肩膀,彻底放弃那两百块的争夺权。

 

就在这一秒,王猛的表情开始扭曲,他认出了这个男人,前几天夜里见过,就是他追的他,朝他扔手电筒,还害他从围墙上掉了下来,栽了大跟头。好在那天他戴了帽子口罩,就凭一双眼,这保安是认不出他来的。王猛的脚尖已经对准了门口,手却忍不住地搓着那两百块钱,一回头便口不择言,“我以后再来看您!”

 

“我老了,眼神不好,见过的人,都记不住,等你出了这门,谁还认识谁啊!”

王猛没等老太太讲完就钻出了门框,消失在一片漆黑的楼道里。直到这会儿,老太太才彻底松了口气。门没关,风从门口灌入,一阵香气刮到了保安制服的鼻腔里,电饭煲还开着盖,还按着保温。他咽了口唾沫,绕过老母亲,从碗柜里拎出一只汤勺,舀了一勺,送到自己嘴边,连汤带肉地吸溜着。

 

砸吧了两下嘴,油腻腻的汤勺就直接搁在了桌面上。

 

“我还有事儿,你早点歇着。”说完把电饭煲的电拔了,临走前瞥了一眼堆在四条桌腿中间的劣质酒,眼神暗了下去。

 

老太太听到“哐当”一声后,就知道人都走光了。说来也怪,眼睛不好使了,耳朵倒是越来越好使了,这门呐,从里头关,和从外头关,声音就是不一样。抓起汤勺,起身,脚跟挨着脚尖,三步两步地进了厨房,摸到了水池,习以为常地洗洗刷刷。嘴里念叨着什么,汤勺在水池里甩了两下水,一失手,砸在了水池里,碎了。这下,倒是念出了声儿——碎碎平安,岁岁平安呐。

 

嘟囔着走到门边,摸着了门把手,又把门锁扭开,不开大,就留那么一条缝。一耸鼻子,鼻梁上就多了几道纵纹。留不住人,还留不住门嘛!赌气似的,用脚把一只老拖鞋挡在门和门框之间。

 

3.过节

 

王猛戴上口罩,闷头钻进黑夜,确认了身后没人,才拐上了大路。可上了大路之后更心神不宁了,总觉得后头有人。他横起食指在鼻孔下搓了搓,全赖自己干了亏心事。自打干了这小偷小摸的行当后,他就再也没回过老家。说是老家,其实也就他和姥爷俩人,爹妈是近亲,生了他之后便分道扬镳,各自去外头讨生活,从此再没回来过。每到逢年过节,就冷冷清清的,祖孙俩,一个喝热汤,一个喝闷酒,酒劲一爬上耳朵根,姥爷就开始讲胡话,是个人,就要过节。一个人,有生日,忌日,大婚,大寿。一个年,有除夕,清明,端午,中秋。人人都得过日子,过日子就得过节。老祖宗在日子里挑了些日子,变成了节。讲到这里吧嗒两下嘴,划一根火柴,摁在老烟锅里,嘬两口,吐一口,像是给自己续了口气儿。打那以后,日子就有了盼头,甭管大米小麦还是吃糠咽菜,一到节日,都有了滋味儿。姥爷就这样,拿话过节,拿烟下酒,抽完了就攥着烟杆子往手腕上猛挥,直到烟灰抖落干净为止,不喝酒还好,喝了酒下手重,枯柴似的手腕上留下一块块淤青,像是节日里快活的代价。

 

后来王猛大了,也学村里人,到大城市闯。搞到钱,就回去,改行盖房。村里人都这样,一辈子,就三件事,去外面找点钱,傍身;回老家找个人,结婚;最后一家人,一起过个节,有了这些,便是最幸福的一生了。可前两年老家发大水,一夜间都没了。人没了,家就没了,没有团圆就不算过节。从那以后,每一个节日都与他擦肩而过,王猛甚至感觉自己正在被越来越多的节日掩埋。

 

想到这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两百块钱,脚底软绵绵地往另一家通宵营业的足疗店走去。此时一辆还没人走路快的电动车在他身后,缓缓地行驶着。身后那人,一边开着车,还一边打着电话。

 

 

“你还在店里吗?”

 

“怎么了?哥?”

 

“孩子呢?”

 

“在我前夫那儿。”

 

“我这就来找你!为了买你爱吃的巧克力,绕了一大圈,车快没电了,得晚一点儿。”

 

“大晚上的,你来,不方便吧。”

 

“过节嘛,怎么不方便?咱俩现在是啥关系?你说说!”

 

“哥,咱俩这关系还用讲吗?”

 

“那你跟我回家,陪我妈吃顿饭。”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

 

“哥,你这个月的业绩呢!光干保安可不行啊,男人要干事业,事业最重要的就是副业,副业是什么,就是躺着都能赚钱的事儿!”

 

就为了冲这业绩,信用卡都刷到了上限,也还没发展出自己的下线。还在她店里买了好些没名字的劣质酒,全堆在老母亲家了,怎么还换不来一顿饭呢!

 

“我觉得我有点抓不住你。”

 

“抓我做什么?你要抓也是抓贼嘛!”

 

“最后......不也没抓着嘛!”说完电话那头又没响了。

 

他固执地重新打开上一个话题,“我觉得我有点抓不住你。”

 

“要是被你抓住,这辈子可算是完了!”

 

“你说啥?”

 

“哥,要是让你再见到他,你说你能抓住不?”女人再一次岔开了话题。

 

“那肯定的。”

 

“我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真的假的?”

 

“我要说假话,出门就给车撞死。”那头话音未落,电动车就突然冲出去,没跑出两米又停了电,前后猛烈地抖动了两下。吓得他刹车,喇叭一通乱按,在冷清的街道上划出了刺耳的尖叫。“看来真是没电了,差点就撞到人。”保安制服的喃喃自语像是同时在跟电话里的女人和前方的男人解释。

 

“不好意思啊,哥们儿。”刚吼完这一嗓子,前方的男人缓缓回过头,想用友善的笑容作为回应,却忘了自己还戴着口罩。此时电话里的女人继续打着岔

 

“哥,要是让你再见到他,你说你还认得出来不?”

 

保安制服昂起下巴,看到了一张早有过节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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