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超人


贾超人

贾超人右手提着西瓜,看着已经蹲在地上观察了三十分钟蚂蚁的乐乐,这样的场景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每次都要上演,七月正午的太阳耀武扬威,从来不愿意当个摆设,汗水顺着他额头流到脖子,他也不理会。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可以这样看他久一点,再久一点。

 

1.

贾超人原名贾冰,27岁,是一家酒吧的老板。你如果去他所在的这个小县城问一问,可能没人知道贾冰是谁,可只要你提贾超人这个名字,马上就有人给你指路:顺着护城河往东边走,嘉庆路138号彼岸酒吧就是他开的,可能你一进门就能看见个小孩儿,名叫乐乐,他要是来推你别生气,那是在跟你打招呼呢。

贾超人这个名字在大半年以前被叫响,那时候刚好是冬天,那天下着小雪,贾超人正在店里吹着暖气跟人聊天,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阵大呼小叫,外套也没来得及穿就跑出去看热闹,一群人站在马路对面,对着护城河里指指点点,有几个大叔站在河边的台阶上试探。

他穿过人群来到最前面,终于看见河里有个小孩儿,穿着红色的毛衣,只是用手不停地扑腾,却没发出喊叫,摸了摸口袋,没带手机出来,回头冲周围喊,有人打119了吗?还没等有人回答,不知道是谁往前面挤了一下,他顺势掉进了河里。

河水冰得刺骨,一瞬间像成千上万的针扎进他的身体里,他心里暗骂了一句操,本能地想往岸边游,却听见有人喊,快快快,有人下去救了!

他稍稍回头,碰上无数双焦急的眼神看着他,无数个手机的镜头对着他,掺杂着人们注意安全和快点救人的叫喊,又看看离自己大约三米远的孩子,一咬牙只得往前冲,一边游一边想,谁他妈跳河选在冬天跳啊,谁家孩子没人看着吗,都能把人冷死。

贾超人拖着孩子,孩子的毛衣被打湿后变得格外沉重,两个人在水里浮浮沉沉,刚把孩子拖上岸,119还没来得及赶到,就被人群扶上等在路边的私家车送往了医院。

他们俩被塞进后座,身上盖着不知道谁扔进来的外套,副驾驶坐着店员小雨,孩子靠着他晕了过去,司机开车的速度不比救护车慢,在一路的喇叭声里,他直发抖,过了一阵也晕了过去。

贾超人在医院醒来,扭头看见那个孩子躺在他隔壁床上,正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这时候他才发现,这孩子看起来也不过五六岁的样子。贾超人问他是怎么掉到河里的,他不说话,问他父母在哪里,他不说话,不论他怎么提高音量,甚至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那个孩子嘴里都始终没有冒出来一个字,甚至都没有转过头看他一下。

贾超人摁了医护铃,医生和两个护士很快进来,说他们俩都没什么大碍了,但是受了凉,开了药只需要在医院住院观察一天,没问题就可以回家好好休息了,又问他和那孩子的关系,他老实说不认识。医生坐在孩子的床边,问他叫什么名字,问他父母叫什么,电话是多少,依然得到同样的沉默,医生说孩子可能惊吓过度了,需要一点时间缓过来,孩子的父母还没有联系上,让贾超人多陪他说说话。

医生离开以后,贾超人望着孩子叹了口气,电话响,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小雨的声音,说送他到医院后医生说没什么大碍,自己就先回店里了,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同时传到耳朵里来的还有很多人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没等他回答,小雨接着说,酒吧门口来了很多记者,想要采访你,之前他们去医院你还昏迷着,就被医生赶出来了,结果找到酒吧来了。

贾超人挂了电话,看着手机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家里打来的,朋友打来的,还有几个未知来电,打开微信,几十条消息跳出来,有人发来那个救人的视频来跟他确认是不是他,有人问他在哪个医院,有人发了几个点赞的表情说看不出来你还挺有爱心的嘛。他点开朋友圈看了看,好几个不同视角的救人视频被疯狂转发,视频被人配上字幕,说他是英雄,说他有大爱,说他听见有人落水了外套都没穿就跑出来救人,说他是真正的超人。认识的人很快放出他的信息,嘉庆路138号彼岸酒吧老板,人们没记住他的真名,但是人人都在朋友圈转发他的事迹,为他叫好,大家都叫他贾超人,这名字就从那个时候得来的。

 

2.

那天晚上贾超人一夜未眠,孩子始终没有说话,他侧身躺在床上,不停地翻手机,看着一条条夸赞的评论,手机屏幕的光映出他的脸,一半在亮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第二天医生来检查,说他们俩都没什么大碍了,可以出院了,他起身想去办理出院手续,走到病房门口又犹豫了一下,回到孩子的床边说,你记得你爸妈的电话号码吗,你让医生叔叔给他们打个电话,他们就会来接你了好吗?那孩子还是不说话,但是看着天花板的眼神快速地在他脸上扫过,最后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抓住他的衣角,然后把头偏向另一边不看他。

贾超人看着孩子抓紧自己衣角的手,网络上的种种赞扬像蚂蚁一样在他心里乱窜,窜得他心里发热,他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先带你回我那,你再打电话叫你爸妈来接你好不好?

就这样,贾超人带着自己的新名字,和那个沉默的孩子回到了酒吧,刚到酒吧门口,就被等在外面的记者里里外外围了个遍。

贾超人牵着孩子的手臂,孩子始终站在旁边拉着他的袖子,低着头努力想把脸埋进他散开的羽绒服里。

采访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问来问去也差不多都是那几个问题,贾超人对不同的记者讲着同样浩然正气的话,好配合他们的报道方向,讲了几遍之后自己都快信以为真了,说到动情处就差掉两滴眼泪下来。

采访最后以记者们拍下一张他和孩子的合照为结束,贾超人冲着镜头,笑得有些不自然,孩子始终没抬起过头。

 

3.

关于贾超人救下落水孩子的事情在当地沸沸扬扬传播了三天,三天后被一起酒驾连撞四车逃逸,致其中一辆车上一名孕妇当场死亡的消息掩盖。可是没关系,三天已经足够了,足够让贾超人这个名字传得尽人皆知,足够让彼岸酒吧变成当地最受欢迎的酒吧,不断有人前来,只为走到贾超人本人面前冲他竖起大拇指,夸他见义勇为,夸他是道德模范,夸他是真超人。 

他从一开始的心虚,变得慢慢可以坦然接受并且有点享受,在心里安慰自己,虽然并不是自己本意,可自己确实救了人呀,现场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呀。

贾超人活了27年,第一次体会到被一群人关注,被一群人尊敬是什么感觉,以前枯燥的生活开始变得有意思,去酒吧上班更像是去接受夸奖的,他被夸得天花乱坠,三天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没有人打电话来认领那个孩子。

那天采访的时候贾超人说希望孩子的父母看到新闻尽快联系自己,并且留下店里的电话,结束之后他把孩子领回了自己家里,简单把次卧收拾出来给他住,那孩子一直都不哭不闹,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来,也不讲话,吃饭的时候就出来,吃完饭就又回房间。刚开始贾超人还试图跟他讲话,后来发现孩子一直不开口,可能是个哑巴,想着再等等他父母就来接他回家了,于是再也没主动找他讲话,每天贾超人从酒吧回去已经很晚了,也见不到孩子的踪影,他竟然忽略了那个孩子,现在想起来,已经过了三天。

谁家孩子丢了三天还没人找,而且前几天的新闻传得沸沸扬扬,远近的几个县城应该都是知道的,采访的时候孩子也在,就算没露脸,自家孩子总归不会不认得吧。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跟店员确认有没有人打电话来问孩子,大家也都说没有,贾超人看看表,晚上十一点,又跟看了新闻专门跑来他酒吧喝酒的人碰了两杯,连忙打车往家里赶。

回到家,屋子里黑着,没有开灯,他来到孩子的房间,打开灯,孩子没睡,睁着眼睛依旧盯着天花板,像在医院里的时候一样,也不看他。

贾超人坐到孩子床边,想起医生说他可能受到了惊吓,伸手想摸他的头,孩子躲开了。他重复已经问过好多次的问题,始终没能从他嘴里知道他的名字、年龄,父母的电话,家住哪里。贾超人想了想,把孩子抱起来穿好衣服,牵着他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两人一起坐在后座,他冲前面的人说,师傅,麻烦去趟警察局。

派出所里,贾超人把情况讲了讲,做了些信息登记,孩子全程站在他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带头的警察姓林,说他们也有看到那个新闻,会帮孩子找他的父母,在那之前可以先把孩子送到当地福利院去,这两天就帮忙联系。警察看了看孩子,又说干脆今天你还是把孩子带回去吧,他这可能还没从落水的事情里缓过来,你救了他,既然这两天他也住在你家里,今天你也把他带回去吧,你的情况我们会向上面反映的,也尽快跟福利院联系,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 

贾超人想了想,也怕孩子再受刺激,点点头答应了。

 

4.

后来的两天里,贾超人怕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出事,干脆每天带着他去酒吧里。

贾超人开车,孩子坐在后排,一直盯着窗外,到了酒吧之后,有人认出来,贾超人说孩子父母还没找到,待两天就送回去了。 

贾超人把孩子领到吧台里坐下,有店员过来跟他讲话,他也只是低着头不讲话,两只手握成拳头,互相敲击着,有人想摸他的头,他就躲开。很快也有客人围过来想跟他说话,人越来越多,他变得很紧张的样子,双手抱着头,把头埋得越来越低。

店员忙说孩子受了刺激,还没缓过来,大家这才散开。

贾超人招呼着客人,偶尔往吧台里看一眼孩子,夜色将近,店里的人越来越多,音乐声也越来越大,吧台里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大家的目光都一致落在孩子身上,贾超人连忙跑过去,孩子整个人缩在椅子上,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尖叫。他问怎么了,吧台的店员说不知道,孩子突然就叫起来了。

贾超人想可能是酒吧人太多了,孩子害怕,于是又开车把他带回家里,上车的时候他想去牵他,孩子快速地躲开他伸过去的手。回到家里那孩子也一句话都不说,径直走进房间里。贾超人进去看他,发现他几乎每次都是保持同样的姿势,侧身弯曲着身体,把脸冲着墙的那边。他叹了口气,坐在床边说,没事了,不会再掉进水里了,不要害怕了。

第二天林警官打来电话,说跟福利院的人联系好了,今天就可以带孩子过去,然后发来一个地址。贾超人带上孩子,车刚开到福利院门口,就看见林警官和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等着。女人是福利院的院长,她对贾超人说他们这里已经收留了一千多个这样的孩子了,有些过段时间父母找到了,就来把孩子接走了,有些父母没找到,被合适的家庭领养了,孩子在福利院的时候他们一定会给孩子很好的照顾,现在社会上也有很多人在关注这些孩子,让贾超人放心。

临走的时候,贾超人想去抱抱他,他也躲开,眼睛看着一边。院长让贾超人给孩子暂时取个名字,贾超人想了想说,就叫乐乐吧,希望他可以开心起来。原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可还没等到乐乐的父母出现,院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那是送乐乐去福利院的一周后,院长打电话给贾超人,说让他去一趟,说孩子有点问题。

 

5.

“我们怀疑乐乐有点问题。”

这是院长见到贾超人后说的第一句话,接着她告诉贾超人,刚来的前两天乐乐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同,只是一直不说话而已,但是他不是不会说话,因为有次院长撞见他一个人的时候坐在角落里自言自语,看见有人来了,他又闭嘴了,怎么跟他讲话他都不理人。还有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是随机的座位,但是他偏偏每顿饭坐在同一个座位上,有次他的座位被其他孩子先坐了,他就站在旁边尖叫起来,很痛苦的样子。不仅如此,他还出现推人的现象,有孩子主动去跟他讲话和他玩,他会突然把别人推倒在地上,被推倒的小孩躺在地上哭,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贾超人从院长的办公室里望向窗外,有几个老师带着一群小孩儿,在玩儿游戏,乐乐一个人,坐在旁边的秋千上,眼神不知道停在什么地方。

院长说,乐乐可能有一些精神上的疾病,不建议待在福利院,可以去找医生做一些相关的检查,可能送去培智机构比较好。

贾超人拿出电话,翻到林警官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带着乐乐去了医院。

贾超人站在候诊室门口,透过门上四四方方的小玻璃,看见乐乐坐在医生对面,手里拿着医生给的一辆玩具小车,医生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过了快一个小时,医生示意贾超人进去,对他说,这孩子确实和普通孩子不一样,ASD,孤独症谱系障碍,通过观察和检测,表现还是比较明显的,也就是我们所说的自闭症。比较明显的表现就是语言障碍,孩子不说话,很容易受到刺激觉得焦虑,害怕的时候会尖叫,对自己的行为没有辨别能力。接着又补充说到,自闭症的孩子虽然有很多普遍存在的症状,但又是各不相同的,有的孩子甚至已经到了五六岁了,上厕所都不能自理,也有可以说话的,但是不能理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医生劈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像晒干的木头在贾超人脑子里燃烧得脆响,他拿着检查报告发愣,扭头看见旁边的乐乐,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玩具车,像是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孤独症谱系障碍,贾超人盯着报告上的这个陌生名词,想了想问医生,那这样的孩子会有伤害他人的行为吗,会有暴力倾向吗?医生说一般来说是没有的,但是大多数自闭症的孩子不清楚自己的行为是好的还是坏的,可能他第一次见面,跑过来推你一下,其实是跟你打招呼的一种方式,但是他自己不知道你会被他推倒,会受伤。还有就是这些孩子一般对外界带来的伤害产生过激的反应,比如我之前说的尖叫,甚至是不让人触碰,发抖,在这种时候他们的身体不太受自己控制,可能就会导致一些危险行为,但是并不是他们的意识想要去伤害别人。 

贾超人带着乐乐从医院出来,一时间不知道去哪里,开车往家里走,他不停盯着后视镜,看着坐在后排的乐乐,和他手里不肯放下的玩具汽车。

回到家乐乐像之前一样走进房间,坐在床边继续玩着手机的玩具,贾超人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拿起手机在朋友的群里让大家帮忙多转发一下乐乐的信息,说孩子的父母一直没来跟他联系,想了想又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自闭症。 

林警官打来电话,说听院长说了乐乐的情况,他们也在尽力地找乐乐的父母,说可以先把乐乐接到警察局去,再和当地的培智机构联系一下。贾超人走到乐乐房间门口,看见他已经蜷在床上睡着了,犹豫了下说还是让乐乐待在他家里吧,等联系好培智机构再说。

没几天林警官又打来电话,说联系到当地的一家专门针对这种没人认领的孩子的培智机构,让贾超人带着乐乐去看看。

贾超人带着乐乐来到培智机构,正好碰上孩子们吃饭,他看见那些孩子一个个目光呆滞,有几个看起来已经八九岁的孩子,还需要老师在旁边喂他们吃饭。一个孩子端着碗朝他这里走来,走路歪歪斜斜,经过他的时候不小心一个踉跄把汤洒到了他身上,孩子像受了惊吓,一下子把碗扔到地上,抱着头身体往后缩,贾超人说没关系的,没关系,孩子说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贾超人活了27年,自认为自己平时也不是什么好人,没心没肺,和朋友喝酒偶尔还装装醉,酒吧从来不让人赊账,人家说他不给面子,他就跟人家对骂,第一次碰上这样的情况,他也慌了,还没等到接待的老师出来,他叫上乐乐转身就走。

林警官找到他酒吧去的时候,酒吧还没开门,乐乐坐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上,手里拿着玩具汽车,贾超人一个人坐在吧台喝酒。

贾超人知道他的来意,还没等他问自己就先开口了,那他妈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没毛病的人进去也会待出毛病的,怎么能好得了。半个小时前林警官接到电话说贾超人带着乐乐从培智机构走了,他一刻不停赶过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情况,现在听见贾超人这么一说,叹了口气,把帽子摘下来往吧台上一放,点燃一根烟说,那你打算怎么办?让他跟着你吗?你根本没有领养的资格啊,再说孩子父母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人还在不在,是不是孤儿都还没搞清楚。

贾超人说我没想那么多,反正他父母早晚会找到的,你们警察早一天找到他父母,他就可以早一天回家,反正你们都知道我这情况,不放心可以随时来看他,要我说还是早点找到孩子的父母比较靠谱。

林警官走的时候又看了看乐乐,叹了口气,背对着贾超人说,可能这孩子是被丢掉的吧。

乐乐盯着手机的玩具车,好像整个世界都被缩小到这个玩具车里,他像看着珍重的宝贝,眼睛也不愿意眨一下。窗外是二月的天,阴沉着,又落不下雪来。

 

6.

那天以后贾超人每天带着乐乐来酒吧,酒吧的音乐从以前的重金属换成民谣,小县城里的人都知道,那个落水的孩子,变成了贾超人的孩子。大家还是不停地传播着他们的故事,想要帮乐乐找到家里人,林警官也成了酒吧的常客,偶尔会收到一些人提供的乐乐父母的消息,最后都落空。乐乐还是坐在吧台上的那个位置,人们不再围过来给他打招呼,只是隔很远喊他的名字,偶尔熟客进来,乐乐会突然冲上前去推一把,大家都笑说,哟,乐乐喜欢你嘞。

回到家里,贾超人和乐乐的相处并不轻松,乐乐始终一言不发,更要命的是,贾超人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和小孩子单独相处过。

乐乐的到来彻底改变了贾超人的作息,以前他在酒吧待到凌晨两三点,现在每天下午带着乐乐五六点去店里,十一点就准时带他回来睡觉。刚开始的时候朋友们的饭局他也去,把乐乐一个人留在家里,可每次喝到半夜回去,都发现乐乐安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见他回来才自己回房间睡觉,也不理他,后来这种聚会贾超人就去得少了,能推掉的就推掉,推不掉的时候,也找酒吧打扫卫生的阿姨帮忙照看乐乐。

从前贾超人一个人,自在惯了,吃饭也有一顿没一顿,但是现在他每天早上定闹钟起来买早餐,自己不吃孩子得吃阿。除了每天早上给乐乐买早餐之外,帮他穿衣服也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

贾超人像面对一个搪瓷娃娃,生怕弄疼他把左边的胳膊塞进去之后,右边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掉出来了,穿裤子的时候贾超人让乐乐躺在床上,乐乐像婴儿一样用双腿不停地在空中乱舞。刚开始这场拉锯战每天都要持续一个小时之久,有时候好不容易给乐乐穿好衣服才发现穿反了,贾超人气急败坏把衣服扔到地上,好在乐乐不哭,自己生完气后又把衣服捡起来重复刚才的过程。要是遇上乐乐手里拿着玩具的时候,贾超人就得迅速地从他手里抢下玩具,然后把衣服袖子穿上之后再迅速地将玩具塞回他手里,才能避免一场持久的叫喊,那种紧张程度不亚于测一千米之前的预备时间。

乐乐也有些其他小孩没有的表现,有的时候楼下路过救护车,响着喇叭穿过巷子,乐乐会突然在房间里尖叫起来,贾超人冲进去,他也不让他碰,只能不停和他说没关系,那个声音不会伤害到你的。

吃饭的时候乐乐只吃放在自己面前的那盘菜,贾超人不得不在吃饭的过程中将菜摆放的位置进行调换,让乐乐可以每个菜都吃到。

后来久了,贾超人渐渐习惯了这样的乐乐,他只不过是比别的小孩子更需要关注一点。稍微熟悉了以后,偶尔乐乐也到客厅里来,贾超人发现他喜欢看电视,喜欢那些有声音的动态的东西,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乐乐就出来,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也不说话,就是盯着电视,也不笑,就那样一坐就能坐好久。

偶尔他也带乐乐去离家不远的超市,走路十分钟,每次都只能走路过公园的那条路,那是他第一次带乐乐去的时候走的路,后来有次他说带乐乐去超市,想绕路去买别的东西,刚转弯乐乐就冲到马路中间,正要过马路的汽车一个急刹车之后不停摁喇叭,乐乐站在马路中间,捂着耳朵闭上眼睛。

后来贾超人明白了,如果他告诉乐乐去超市,就只能去超市,只能走那条路,不仅如此,他发现乐乐每次都要在这条路上同一个垃圾桶前停留一下,在同一个花店门口也要停下来用手在空中比划几下才愿意继续往前走,贾超人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看书上说,自闭症的孩子大多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他也不耐烦推着乐乐快点走,乐乐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想躲开他的手。

贾超人第一次买荔枝回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乐乐把没剥皮的荔枝直接送进嘴里,差点噎着,贾超人坐在他旁边,拿一个荔枝放在自己手上,又拿一个放在乐乐手上,把自己手上的荔枝剥开给乐乐看,乐乐还是直接往嘴里送,这样重来了几次之后,乐乐才终于明白荔枝需要剥皮。之后,贾超人又教他把里面的核扔掉,他把自己的荔枝掰开,把里面的核拿出来,放在旁边,把果肉送进嘴里。整整花了三天时间,乐乐才把这整个过程学会。

后来他们买西瓜,贾超人又好几次为怎么让乐乐学会吐西瓜籽犯愁,尝试了几次之后终于放弃,干脆自己也跟他一起不吐瓜籽。

有时候他带乐乐去公园,碰到熟人会打趣地说,你们父子俩又出来散步啦。从那天起,贾超人开始教乐乐叫爸爸,他自己重复好几次,放慢口型,每次乐乐都盯着手里的玩具,把目光望向一边,贾超人教着教着生起气来,为了这孩子他犯得着吗,转身回了客厅不再看他,想想又在微信上问问有没有乐乐父母的消息。

刚把乐乐接回来的时候,贾超人买了很多自闭症相关的书籍,客厅里,马桶旁,床头柜,放得家里到处都是,一有空就拿起来看,还加了好几个自闭症孩子的家长群,东奔西走想联系更好的培智机构,可社会上对自闭症孩子的关心本来就不够,公立的培智机构大多都排不上号,私立的又太贵了。

后来那几本书被他翻得封面都起了皱,有一天下午他在客厅里看书,乐乐突然拿着玩具汽车走到他面前,把汽车递给他,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傻,乐乐和其他小孩子一样,也只是个孩子,也会想和喜欢的人分享自己的玩具,他什么都知道。贾超人当即把所有专家著作收起来搬进杂物间,去他妈的理论知识!

他开始带着乐乐去以前不敢去的地方,做以前不敢做的事情。他带乐乐去电影院,看到一半旁边的人手机响了,乐乐突然叫起来,他一边道歉一边带他出去,安抚好情绪之后再带他回来。他带乐乐去游乐园,从后面抱着他坐旋转木马,乐乐脸上带着一丝很僵硬的笑意,他知道他开心。他不再怕麻烦,不再害怕别人的眼光,带乐乐去参加朋友的聚餐,点饮料的时候服务员问乐乐要喝牛奶还是橙汁,乐乐一言不发,可眼睛停在牛奶上,他就知道他已经做好了选择。他还带乐乐回父母家里去,两位老人虽然一开始坚持让他把孩子送走,可每次回去还是做一桌子好吃的,笑脸相迎。

他还自己教乐乐算术,重复好多遍,都听不到答案,可是他知道,乐乐总有一天会知道,他不再是酒桌上满嘴跑火车的主角,他变成最耐心的老师,简单的1+1也当成最严肃的习题。他教乐乐穿衣服,熟练地把他的外套脱下又穿上,只为等乐乐的眼神突然停留在自己的动作上。

偶尔乐乐做错事情,他也想办法用合适的方式惩罚,当乐乐把垃圾扔得到处都是的时候,他把乐乐拉到身边,自己把垃圾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就这样一个一个重新捡起来,一边嘴里重复着,垃圾要扔到垃圾桶里。这种时候他一般不动手打乐乐,只是收起他的全部玩具,然后不停地跟他重复,这是惩罚,你做了不好的事情。刚开始的时候乐乐也不明白,只是一直跟着他,大概过了一个月,他终于懂得了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做。

他觉得乐乐变了,当他不再从书里一一对照乐乐的表现的时候,他发现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孩子。有时候两人在客厅看电视,乐乐会把手里的香蕉放一半在桌上,他知道那是分享。两个人出去散步的时候,过马路他去牵乐乐的手他也不再挣扎,有时候乐乐跌跌撞撞跑在前面,到路口前就停下来,不再横冲直撞,他知道那是等待。他遇到工作上的事情不顺心,唉声叹气的时候,乐乐不再专注地玩儿手机的玩具汽车,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他知道那是关心和陪伴。

但是也有爆发的时候,那天贾超人一边站在阳台上搭着椅子擦玻璃,一边跟乐乐说话,乐乐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贾超人站在椅子上,突然冲过来一边推他一边尖叫,家里之前就贾超人一个人住也没孩子也没宠物,窗户的防护栏就一直搁置着没装,久了就没再放在心上。乐乐发疯一样尖叫着,用尽全身力气推他,贾超人差点摔下楼去,情急之下用力往玻璃上一推,从椅子上摔下来跌在阳台上。

他站起来抓着乐乐的肩旁使劲摇晃,一边晃一边冲他吼:你疯了吗!你想害死我吗!乐乐双手捂住耳朵,一边发抖一边尖叫着冲回房间里。

贾超人看着被摔破的膝盖,拿着桌上的玻璃杯摔在地上,嘴里不停咒骂,操他妈的!当初怎么不让你在河里淹死!

乐乐是什么时候停止尖叫的,贾超人没有注意到,他看着碎了一地的玻璃,第一次觉得这么疲惫,已经快半年了,乐乐的父母还没有找到。他自己明明知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可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每次看着乐乐的眼睛,他又想起医生说,乐乐是不用有主动想要伤害别人的想法的,但是确实,他有时候对自己的行为没办法产生判断。 

打开微信,最上面一条消息是当初采访他救乐乐那个戴眼镜的女记者发来的,这半年来她一直在关注着贾超人和乐乐的生活,前段时间还来店里采访过,说会帮他留意合适的培智机构,争取得到更多人的帮助。昨天女记者发来消息,说找到一家适合乐乐的培智机构,想让他带乐乐去看看的时候,贾超人望向乐乐,他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他犹豫了没有回复。

一地的玻璃渣在阳光下发光,映在贾超人的脸上,他的脸破碎成银河,他回复说,什么时候可以去看看。

 

7.

还没等贾超人把乐乐送去培智机构,第二天贾超人在酒吧接到林警官的电话,挂了电话,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正在和一群酒吧的熟客坐在投影前看电影的乐乐,自从发现他对电视电影感兴趣之后,贾超人就在酒吧里安装了个投影。大屏幕里正在放《蜘蛛侠:英雄归来》,蜘蛛侠和反派对战,乐乐突然指着屏幕说,爸爸,超人。又回头指着贾超人说,爸爸,超人。

周围人的欢呼声比贾超人更快得传来,乐乐会说话了!乐乐会说话了!

贾超人觉得心里发热,眼睛也发热,愣愣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今天在座的酒水,一律免单!

五分钟之前,林警官的电话打来,说乐乐的家人找到了,隔这儿两个县城,出生后他父母发现这孩子有问题,很少带出门过,在亲戚朋友面前也从来不提,家里没办法负担昂贵的培训费用,他母亲每天在家里守着孩子,去年受不了跳楼自杀了,孩子父亲这才下定决心想把他丢了,家里人也一致同意帮忙瞒着,由于孩子一直没上过学,父母又很少带出门过,信息很少,加上他们又躲着藏着,这才找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和孩子家里人联系了,这两天就会来接孩子回去,以后当地政府和警察也会持续关注孩子的状况…… 

晚上回到家,乐乐坐在客厅地板上拿着彩笔在纸上乱画,贾超人看着他,手里的烟拿起又放下。孩子的睫毛一闪一闪,专注地盯着画纸,好像世间从来没有烦恼。画着画着他把画纸递到贾超人面前,一个非常不标准的正三角形,下面一层绿色,上面涂满红色,贾超人一看,说乐乐画得真好,想吃西瓜了吗,明天我带你去买。乐乐又把画纸拿回去,彩笔在上面看似没有目的的游走,最后勾勒出两个火柴人,一大一小牵着手,贾超人揉揉眼睛,说画得真好,真好。

分别比想象中来得更快,第二天一早林警官就打来电话,贾超人收拾好乐乐的东西在酒吧等着,贾超人坐在吧台,看着乐乐蹲在酒吧门口玩儿他的玩具汽车。不一会儿林警官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来到酒吧,男人搓搓手显得有点尴尬,贾超人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说,顿了顿又叮嘱说他会定期去看乐乐的。男人把乐乐的行李搬上车,又拉着乐乐上了车,车窗摇下来,男人一边道谢一边道别,乐乐回头看他一眼,又迅速看向别处,像是没有意识到就要分开,又或许,他还不知道分别是什么。

汽车就要发动,没有想象中的释然,贾超人叹着气把头垂下,突然看见酒吧门口的台阶上有一辆小小的玩具汽车,心里一怔,抬头喊道:请等一下!我昨天答应了乐乐要带他去买西瓜!


作者/章一龄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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