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口


忌口

等等,在这把刀刺入我的后颈之前,我得把这整件事从头梳理一遍。活得太久就会错以为活着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每一条生命都一样,从诞生之初就暗流涌动,凶险无比。

禁止猪肉,这是妈妈最近几年才定的规矩,说是算了命的,算命的就问了出生年月日就信誓旦旦地定了案,总之就是爸爸属猪,妈妈属猪,哥哥也属猪。我们全家都不该吃猪。

但是哥哥快回来了,以前数他最爱吃猪肉。红烧肉,回锅肉,炒里脊,伸筷子的速度与咀嚼吞咽的速度打起配合,一盘肉还没等爸爸喝完第一杯酒就所剩无几了。

哥哥快回来的事儿妈妈没怎么提,我也知道,毕竟最近周围的邻居都开始议论了,特别是臭脚说得最难听。臭脚家在村子西边,家里头是养猪的,每年都要烤一头乳猪祭祖,每天都要扫一遍猪圈。为了不弄脏鞋子,扫猪圈时都是赤脚进赤脚出,出来了也不急着洗,就这么晾着,走着,等屎尿泥巴风干,自然脱落,臭脚的名字也就这么来了,臭脚不仅脚臭,嘴巴也臭,哥哥的坏话就是他最先传的。臭脚说,无法无天要回来了,大逆不道要回来了。大家夜里关好门啊。除此之外,臭脚还是村里有名的老光棍,不知道这和他的臭脚又有多少关系。

邻居们的那些风言风语传得越凶就越代表哥哥真的要回来了。渐渐地,每家每户都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小心,我就知道离哥哥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离闻见猪肉香的日子估计也不远了。

 

是我馋吗?不不不,绝不是。其实吃不吃猪肉我是无所谓的,妈妈从小就告诉我,不要吃猪肉。哪怕猪是那么美味。猪的味道是我从哥哥吃猪肉时的表情里看来的。每当哥哥的筷子戳进五花肉那肥瘦相间的部分,我就能仔细咂摸出那块猪肉的美味了。虽然那表情是幸福的,享受的,但幸福的背后好像透着一股贪婪,享受的背后又扎着几根残忍。每每咂摸到这里就连猪肉原本的香气都变了味儿。

我也想过偷吃,但每次都被妈妈发现,一经发现我就不能和哥哥睡一屋了。那样的话夜里我就不能听妈妈讲故事了。我也知道妈妈是为了我好,谁让我从小就怪病缠身。生活里的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里度过。没办法,身体不好,光靠两条腿的力气根本站不起来,视力欠佳,看东西模模糊糊,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就像是一幅刚画好就被一只手摸脏了的画——原本清晰的线条晕成了一团颜色。不过每当我遇到危险,受到惊吓时,眼前的一切又分外清晰。

我还不太会说话,只会几个简单的词,例如,嗯,啊,哦。如果打饱嗝、打呼噜也算是语言的话那么我的语言也就算得上自成体系了。但我听得懂别人说话,在这方面我可是个天才,妈妈从小就夜夜给我讲故事,其实主要是给哥哥讲吧,不过哥哥总是比我先睡着,无论哥哥什么时候睡着,妈妈总是会把故事讲完,那故事说来说去没什么新意,都是那两个人的故事,一男一女,一段相遇,四目一对,私定了终身,父母不答应,男人就奋力争取,女人就旁敲侧击,里应外合,终成眷属。我明白,这不是什么改了结局的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不是别人的故事,这就是爸爸和妈妈的故事。只不过妈妈没有把故事再继续往下说了,那一男一女,婚后的种种,最终叫这个女人变成了只能在床头故事的一遍遍的讲述里重温一生里最美好的部分。

最近几年妈妈不讲故事了,哥哥长大成人了,离开了家,家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爸爸在哥哥离开家之前就倒下了。一个家里的顶梁柱一旦倒下,另一根顶梁柱就会立马站起来,一个父亲老去倒下,一个儿子就会长大成人。咱家的顶梁柱不是哥哥,是妈妈。而哥哥是妈妈的定心丸。那个长大成人的儿子也不是我,是哥哥。我在妈妈眼里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淘气鬼。

长大成人就要离开家,去磨练,练拳头,练胆子,练眼力,练脑子。哥哥一去就是三年。这三年里妈妈的脸老得真快。表情倒变成了小孩。几乎快把我当成哥哥了。

 

我的手脚也不利索,大多数时候我趴在床上,沙发上,或像婴儿一样毫无羞耻心地爬行,吃饭时坐在妈妈亲手制作的超大号婴儿椅上。妈妈会喂我吃,她嫌弃我的手不够灵巧总是把汤碗打翻。喂饭的时候会对我说好多话,都是为了你啊,我的小祖宗,要不是你这个家能这样吗?瞧瞧,冷清不?没趣不,也不知道你哥啥时候回来,你说你哥还会回来不?问你也白问。然后立马往我嘴里塞一勺子菜拌饭说,反正你什么也不懂。

其实我都懂,吃得懂,也听得懂,哪一口有菜,哪一口全是饭,我一咂摸就懂了,哪一句是骂我,哪一句只是牢骚,我一琢磨就全明白。我知道哪怕是两个人,哪怕一家人还是会寂寞的,根本没人能真的填满别人的孤独感,有的人就是不能一个人活,她需要另一个人,她要个埋怨的对象,那才是她生活的锚。坠下去,心就定了,日子就有了港湾。就像所有的倒霉事儿总得有个理由,钱少了,一定是遭了贼,而不是自己弄丢了。

妈妈每天给我穿很多衣服,尽管我并不冷。这地方,哪怕全脱光,也不冷。不过我不反抗,我知道那都是妈妈挂念哥哥的心思,衣服都是她亲手织的,熬夜缝的。我不能再伤妈妈的心,我不能学哥哥从前的样子,每到冬天就是不肯穿毛裤,就连棉毛裤都不肯穿,他不知道妈妈有多揪心。

每次妈妈给我喂饭的时候都会跟我聊天,妈妈说,你耳朵大,有福气,不像你哥哥,耳根子又冷又硬,是难跟人相处的命。妈妈说哥哥就要回来了,等哥哥回来了,家就有了家的样子了,一个家没一个男人是不行的。我的笨手试图指向自己。妈妈笑了笑继续说,家是什么,家就是屋里屋外两个人,屋里头的人肯等,屋外头的肯回,这才是家。

我望了望,正对着桌子的门,瞥了瞥门左边的窗户。一个人头闪过,模模糊糊,没几分钟就听见西边一群猪叫,不用想,肯定是臭脚,他又来村头打听哥哥回来没有的消息了。

这么看来,哥哥肯定是快要回来了。

果然,第二天,哥哥就回来了,妈妈说了无数回,哥哥回来那一天肯定是要去接的,可算来算去还是没算对日子。哥哥提前回来了。

门被敲响之前,门外一阵咳嗽声,咳得妈妈眼睛一亮,咳得我心头一紧。那声音简直与当年的爸爸如出一辙,妈妈赶忙去开门,我在沙发上费力地探着脑袋。是哥哥。嘴里还嚼着口香糖,以前他也爱嚼口香糖,每次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口香糖总是一副微型猪脑子的形状。

妈妈看见是哥哥,背突然就松了下去,随即抱了抱哥哥,背又直了。

哥哥一步一顿地往屋里挪,他的右脚不对劲,有点跛。妈妈问,怎么回事。哥哥说,不要紧,没带钥匙,在家门口蹲了会儿,麻了。此时哥哥故意扭过脖子,拿左脸对着妈妈。妈妈一把扯过他的右肩膀说,这道疤……被打的?

我虽然看不清,但听得仔细——所以一定是有一道疤刻在了哥哥的右脸上。

 

哥哥说,是朋友开玩笑。

妈妈说,开什么玩笑!

哥哥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妈妈问,这些日子还顺心吗?

哥哥说,顺心。

妈妈问,受人管吧。你哪儿受得了这个。

哥哥说,那地方军事化管理。

妈妈问,啥叫军事化管理?

哥哥说,每天的生活里最重要的就是服从。

我听明白了,所谓军事化管理就是——服从管理。

 

妈妈愣了愣没再问,转身说,我去做饭。然后指了指沙发上的我说,你跟他聊。说完叹了口气,背又松下去了一点。

爸爸以前就总骂,叹气叹气,硬生生把好运气叹霉了,好心情也叹没了。那时候我还小,有一次晚上哥哥告诉我,其实爸爸是在说外公,就是妈妈的爸爸,说每次去看外公,外公就叹气,好像爸爸欠了外公好多钱似的。那时候我还小,大人的事,我不懂,但哥哥好像全都懂,只是不说。

哥哥说,永远不要叹气,叹气会让别人不开心,也不会让自己变开心。吃力不讨好。后来,哥哥走了,妈妈就开始叹气。现在回来了,妈妈还是叹气。大概是叹惯了,已经叹成了日子的底,叹成了活下去的力气。

哥哥走到沙发前,在我边上坐下,他盯着我,一动不动,然后就开始说话,我一句也接不上,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给我留。他一下子说了好多,但我一句都没听懂也没记住。我猜,他什么也不想说。嗯,肯定是这样。以前我们一家人吃饭时就是这样,爸爸和妈妈一言不发时,哥哥就会说,一刻不停地说,说好多话,如果从屋外头听,俨然是一个幸福之家的热闹晚餐。

但哥哥说的,我一句也听不懂,一句也记不住。最近两年我才明白,只要他一下子说好多,而我又一句也没听懂没记住,那就是他什么也不想说。

这两年过春节的时候,哥哥不回来,家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时,妈妈就这样,一边说一边喝,酒越喝越多,话就也越说越多,像是一场热闹的独角戏,最后以一声长长的叹气——谢幕。

如今哥哥回来了,家有了家该有的气色,所有蒙上灰的老物件也都有了生活的样子。电视机上的防尘布被妈妈大方地掀开,音量也更强了,电视机里的声音加上妈妈在厨房里忙出的响动一瞬间我那双笨眼里也冒出了点平淡日子的鲜艳。

“上菜咯,你坐。”妈妈像是待客一样地招呼哥哥,“你坐那儿。”一放下冒着热气的盘子手就指向了那个空了太久的位子。妈妈的对面——爸爸的位子。爸爸走了,位子就落了空,也落了灰。哥哥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定。妈妈头一沉双手撑在桌的两边,“好,妈再去炒个蛋。”嗓音里有颤颤巍巍的哭腔。

那个空位总算被填满了。我越来越胖了,最近已经坐不住了,只能趴着,吃饭时也趴在沙发上。不知道算不算肥胖症。不过妈妈也不叫我减肥,她说,能吃是福。她说,最爱看自己的娃儿吃东西,一口一口地嚼,一口一口地咽,比自己吃还香。

现在一切都恢复了老样子,哥哥坐在爸爸的位子上,对面是妈妈。虽然我没能上桌,但不打紧,同在一个屋檐下就够了。其实爸爸当年在家时,我就不上桌的,爸爸不让。

我还记得爸爸的脸上有两座沉默的大山,大人们叫它颧骨。在我眼里就是大山。有一回,一家人吃饭,爸爸说,我还没吃饱呢,还给他吃!哥哥看了看我,然后立马把筷子拍在桌上!妈妈朝哥哥挤了挤眼睛说,快吃你的。

哥哥负气跑回了房间。妈妈问,干吗去?哥哥说,画画。爸爸的身子一动不动。但是对着妈妈起了一嗓子,声音却朝哥哥的方向追了过去“他这样将来能工作吗?画画有什么用,能赚钱吗?吃这么多,还一点贡献也没有,就是个废物!”说完就不停地咳嗽,妈妈像是拍孩子一样地拍着爸爸的背。

我觉得爸爸不该这么说哥哥,哥哥虽然吃得多,但是长得也很快。而且他还帮妈妈洗菜洗碗。后来才知道爸爸那是在说我吃得多,身体不好,又不干活。我明白的,在我们这儿一个男人要是没了劳动力就是废物,吃得比女人多,死得比女人早,还不会干活,根本就是累赘。

晚上哥哥问我,为什么在爸爸眼里他打心底最想做的事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赚钱的事。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因为我连自己最想做的事都还没找到。

那一晚妈妈给我们讲了一个好长好长故事,哥哥听一半就睡了,我倒是听得有头有尾,虽说印象深刻,但故事的细节也忘得差不多了。总之就是一对男女,女人的爹反对这桩婚事,没别的理由,就是因为这男人是不是镇上人,是村里的,是村里的也就罢了,还是个跛子,男人三番五次登门拜访,接二连三地被拒之门外,最后一次居然是在大半夜里从院墙外翻进去,要带着女人私奔。被出来上茅房的女人的爹逮个正着。抄起晒被子的竹竿旁的藤拍就挥过去,大概是藤拍上有倒刺,瞬间在男人的左脸上留下一道血口子。

男人一声不吭,没有还手,当场跪了下来。女人怎么拉也不起。最终女人的爹同意了这桩婚事。可婚后仍旧不待见男人。每次男人拜访,送礼,女人的爹就对着男人的背用手抽上一记,抽完还有板有眼地说,跛就跛,但是男人的背要挺直了,背不直就一辈子穷酸样!

一回忍,二回忍,三回还忍就是蠢。男人想着想着觉出了这事儿的根。反正是结了婚的,大不了不去他家了,男人理直气壮,有了胆子,有了胆子就有了怨气,久而久之,一肚子的怨气盛不下了,总要找地方撒,于是通通撒在了女人的身上。晚上女人回到房间,背只要稍稍不挺直,就要挨上一藤拍。从此之后,女人一见到男人,背就崩得直直的。所有委屈都要有个埋怨的对象,有了这个对象,委屈就定了型,不会生怕它把心撑破了。

那晚的故事我印象很深是因为第二天就是爸爸的五十大寿。

我们家的那件大事也就发生在第二天。

 

第二天,天一露白哥哥就不见了,爸爸也不在家。他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你怎么也这么晚。”妈妈问。

哥哥低着头,眼睛却翻上来死盯着爸爸,爸爸扭过头,咳了两声,咳嗽的身影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没事儿,前后脚,你爸也刚到。”

八仙桌,四张凳,这一次哥哥没挨着爸爸坐,哥哥坐在了妈妈的位置上,坐到了爸爸的正对面。

“对了,你去哪儿了?怎么回来比你爸还晚?”

“村东头。”哥哥的话是说给妈妈的,眼睛却盯着酒碗里映出的爸爸。

“干吗去了?”妈妈问。

“敲门!”哥哥说。

“敲什么门!”妈妈问。

“寡妇门。”哥哥说。

“你说什么!”爸爸这一嗓子吓得妈妈都哆嗦了一下子。

“我说敲门,你不也敲了吗!”这话直直地送到了爸爸的脸上。

“你胡说什么东西!”爸爸脸上的那如同两座大山的颧骨莫名其妙地动了两下。

妈妈瞧见了那两座抖动的大山,眼珠子一定,眼皮一沉,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冲上去就要打爸爸。 “那女人是你能碰的呀,是要死的呀,要死全家的呀,怪不得你这两天咳,咳得夜里都睡不了整觉。”举起的手落在了爸爸的背上,看着是要打,可力道却像是在帮爸爸拍背。 

再看爸爸却像是被触动了机关

对着妈妈反手就是一巴掌,“怎么!现在连你也敢动老子!”

哥哥冲上去拳头还没落到爸爸脸上就被爸爸一脚踹开,哥哥踉跄倒地,爸爸稳了稳脚跟。见到哥哥都倒地了,爸爸还不依不饶,拿起藤拍朝哥哥挥去,这状况,我就也不识好歹地冲上前,推了爸爸一下,没想到爸爸这么不经推,撞翻了桌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大的畜生,小的也畜生!”爸爸说完就冲去灶台抄了一把剔骨的小刀。“我今儿就宰了你这个丧门星!”哥哥挡在我前面,不知道怎么从身上摸出一把小刀,爸爸挥刀冲过来,哥哥迎上去一扎。

爸爸退后,踉跄几步,就倒地了,头磕在了门把手上,门开了,爸爸再没醒过来。

这一阵只发生在自家屋里头的打闹还是引来了外人,屋外头人越聚越多,臭脚是最先到的。当晚妈妈的背就塌了,眼里头的神也散了,她没哭没闹,对着这屋里头这一地的杯盘狼藉说,那女人碰不得啊,碰不得啊,那女人是惹了瘟的呀,是染了病的呀,是会死人的那种,会传染的那种,很严重的那种,就是死人也会传染的那种。臭脚家的猪都病死了好几头。

臭脚连忙摆手,我和那女人可没关系,我家的猪好着呢,死了几头是难产,是难产。这时候没人关心臭脚的生活和他的牲口。有人报了案,哥哥被带走了。任妈妈怎么解释也没用,毕竟刀还在哥哥手里。

如今哥哥告诉我,那天是去镇上给爸爸买生日礼物的,一瓶酒,一条烟。没想到中午一回村就看见爸爸进了李寡妇的屋里头,一进去,窗口的帘子就落了下来,哥哥在外头站了好久,站得浑身发抖。哥哥又跑回了镇上退了烟酒买了一把刀。他当时以为那把小刀的价钱是十三元,现在才明白,那把小刀的价钱是三年。

哥哥最后被判了防卫过当,这也多亏了村里人帮忙。大家都说哥哥好,长得精神,人又聪明,规规矩矩,天生老实,就是老爸不行。在判下来之前,大家都还为哥哥惋惜和不平。可自从判决一下来了,村里的人就一下子都变了。邻居说,果然还是遗传老爸的,什么人什么种,怎么装也装不了多久,暴力倾向是遗传的,哥哥明明是失手,是防卫,却还是变成了邻居口中的杀人犯。

在我们这个小地方,杀老爹就是大逆不道,自从哥哥回来后邻居都在传,哥哥越来越像老爸了,我想告诉他们,他们错了。老妈在哥哥不在家的时候对我说,我才越来越像老爸了,吃得多,拉得多。又胖又懒。

 

哥哥回来也有段日子了,他常常跟我聊天,就是看我的眼神叫我发毛,那眼神里似乎有爸爸的脸。妈妈每天乐此不疲地洗衣做饭,桌上的饭菜也没怎么变过,青椒炒蛋,酸辣白菜,皮蛋豆腐,有时是蛋花汤,有时是青菜汤。

哥哥说,没油水,要吃肉,妈妈就买了鱼,做了汤。

哥哥说,还是没油水。妈妈就又买了鱼,两条,一条红烧,一条油炸。

哥哥说,不想吃鱼。妈妈就买了鸡,把鸡油全熬出来,炒菜。那叫一个香。

可哥哥还是说没油水,没荤腥。我知道哥哥是想吃猪肉了。妈妈说,猪肉贵,咱不吃。哥哥说,不用买,村里有,杀一头就行,说完看向我似乎在征求我的同意,我拼命点头,可一瞅见妈妈的眼神又变成了摇头。妈妈说,咱家命不对,吃猪就诸事不顺。我偷偷找人算过,你记心里就是,可别出去乱说,说多了,就不灵了。到那时就算戒了猪肉也保不了平安了。对了,你爸今晚回来吃吗?回来我就拿鸡油炖蛋,肯定下饭。

爸,不回来。一说完哥哥就开始咳嗽,我猜一定是妈妈说话的样子吓到了哥哥。我早就习惯了,在哥哥离开家的那些日子里,妈妈早就变成了小孩,像是小时候的哥哥,而现在的哥哥也变了,变得和爸爸越来越像了,爸爸的脸上有两座大山,叫颧骨。哥哥有一座,会上下移动的,叫喉结。都是一紧张,就猛地一动,人不该说谎的,瞧,人说谎的时候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肯配合。哥哥一口菜没吃连续咽了好几口唾沫,直到那个叫喉结的大山都累了才动了筷子。

妈妈是好不了了,我能从哥哥的呼吸里听出他的失落和深深的哀伤。我倒没那么悲观,这样也挺好的,能吃能睡,千秋万岁。能说能忘,胜过皇上。要我说,治得好的病是病,治不好的病是命。脚跛是爸爸的病,可爸爸也是妈妈的命。

一天晚上我又梦见了爸爸,爸爸对我说,能工作吗?能赚钱吗?吃这么多还一点贡献也没有,就是个废物!没多久我发现爸爸脸上的疤从左边挪到了右边,我立马闭上眼,再睁开时看到的居然是哥哥的脸。

突然又听见一声咳嗽,那张脸也随之抖动了一下,原来是我醒了,哥哥正拿脸对着我。我翻了个身子,哥哥点了根烟,扭头出了门。

那晚的梦,一直在我的脑子里重播,我真的是废物吗?既然哥哥喜欢猪肉,我决定亲自为哥哥逮一只猪,杀一只猪。哥哥说得对,村里就有猪肉,杀一头就是了。

虽说我也没杀过,但看过妈妈是如何杀鸡的。哪怕我很笨但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有耐心就意味着有时间,人们总说没时间,没时间,其实嘴上的没时间只不过是他们没耐心而已。

就今晚,我趁妈妈睡着之后再动手。

我在村子里转了转,然后一路往西走,还没跑过瘾呢,就听到了猪叫,我知道离臭脚的家不远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不怕臭脚的脚臭了。

没几步就看到了一头小猪,看样子是还没长胖从围栏里钻出来的,它冲我摆摆头,尾巴也甩起来,就像是要来跟我玩儿似的。

这只肉太少,不值当,我又往前走,它反倒跟在我身后了,我回头一想不对,头一回杀还是捡小的杀吧,大的壮的,脾气也大,力气也壮,于是我决定了就杀它!

就在此时,那小猪撒开了四只小腿疯跑起来,时不时还回头朝我发出咆哮,就跟提前猜到了我要杀它似的,我当然要追。又是拐弯,又是打滚,就差上树了,追了好一会儿,它也累趴了,我也累够呛,眼前有个水槽,我抬头一看,正好到了臭脚家的猪圈边儿上。突然小猪疯叫,猪圈里的猪也骚动起来。

我头一沉,从水槽里看到了一把白亮的刀刃正朝我的后颈刺过来,水槽里倒映出哥哥的脸,在水里,右脸的疤挪到了左脸上,喉结上下一动,皱眉,耸鼻,面露凶相,就连原本微弱的颧骨也渐渐耸起,这哪里是哥哥的脸,这简直成了爸爸的脸。

那只小猪已经钻回了猪圈里,却还在朝我喊叫,我这才明白刚刚它不是在自救,而是在救我,不是在逃跑,而是在叫我快跑。可惜太晚了。

一刀进来,浑身冰凉,脖子到脊梁,一刀出去,眼前一灰,脑门到胸膛,像过了电,像灌了水,像有什么要涌出来似的正在撑破我的皮囊。

我说过,我只有在受到惊吓时才能看清东西,于是又望了望水槽,终于看清了自己的脸。一张肥头大耳的脸,两个直视前方的鼻孔,两只足够哥哥和爸爸两人下几顿好酒的耳朵。

猪圈里的骚动,搅动了原本在夜里已经沉下去的气味,一阵风袭来,我听见血的声音和味道,但还有别的味道,有些熟悉的味道就是这样的,虽然离开多年,一旦再次闻到,恍如隔世,心头有暗流,在涌动,记忆要晚一点才到,而对于过去的感受瞬间逼来。记忆还需要时间复盘,而味道像是火星子,一碰到鼻子,风干记忆里的感受即刻复燃。那复燃的火苗点亮的我的眼睛,一切瞬间清晰了。

我曾经属于这里。

 

臭脚醒了,推开门,披着一件单衣,赤着脚就冲出来了“干嘛呢!抢我家猪,抢上瘾了,当年碍着你爹面子,没跟你计较,你还来!”

“我杀我自己家的猪!”

“我呸,还不是我家的,当年就是你小子偷走的,本来我捆得好好的,就准备第二天放血祭祖了,你倒好大半夜给我放了!要不是你爹来给了钱,你娘赔了不是,我还不一脚送你上西天。诶,我说,闹了半天,你养了这么久也是为了吃啊,那你当时干嘛抢啊,每年祭祖烤乳猪我哪年没分给你家啊?”

 

哥哥喘着粗气,妈也赶了过来还没看到我就已经开始喊:“这是要命的呀,是要遭报应的呀。当时说不让你养,你偏要养,我早就说过了,电视里的小香猪是骗人的,猪哪有长不大的嘛!”原来哥哥是因为这个才养我的。

“你一开始养着没事儿,它还小,等哪天你养出了感情,它也就养大了,到时候看你爹不杀了它下酒,你看,现在被我说中了吧。”说完转头冲着哥哥:

“你杀就杀,干嘛还当着我儿子的面杀!”

很显然妈妈已经把举着刀的哥哥当成了爸爸,把连鞋子都没穿的臭脚当成了哥哥。

“赶紧走,我不陪你们疯!”臭脚说完就进了屋锁了门,但我猜他肯定还在门缝里偷瞄。

妈妈一边骂还一边打起了哥哥,像是在拍着当年的爸爸一样,一掌一掌地落在他的背上。哥哥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就像是我血流的速度。“就是因为它,要不是为了护着它,我怎么可能失手杀了爹,怎么可能去坐牢。”

妈妈的眼珠子转了两转,一拍大腿:“对,就是因为它,我都算过命了,诸事不顺啊,诸事不顺啊,咱家命里就跟猪不对付,杀得好,杀得好。”

死前我盯着那只小猪的眼睛,我在想,那双眼睛的背后也住着一个灵魂吗?

盯得久了,那双眼睛好像在对我说话,它说,你别难过,不是你的错。并非你不是当年那只小猪了,而是哥哥已经不再是那个想要保护小猪的孩子了。

 

那一刀之后,是无尽地放血,随着血流出来的声音,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人,一个长得很像哥哥小时候模样的人,在梦里他能听懂我的讲话,我给他讲了一个不长不短的故事,我告诉他,我能听懂人话,但说不明白,我能想明白人事,但写不出来。如果我死了,你就帮我把它说出来,说不明白的就写出来。他当然不能替我告诉你这个故事的全部真相,他费尽心力也只能转述他在听到这个故事时内心发生的感受。那是他记忆中的感受。

如果你已经看到了这里,那么我想我能确定两件事,第一,他真的帮我写了。第二,我是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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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波: 你是抓app客户端么?如果客户端做了证书验证,用此类抓包https的方法是无法成功的,很多app已经做了此类防范抓包了 查看原文 12月07日 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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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 可以要个源码吗? heize@qq.com,谢谢! 查看原文 11月03日 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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