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猎


打猎

打开柜子的时候,他费了点力气。

这个衣柜太旧了——二十年前的杉木板,柜门是夹板外糊了层绿色暗花的装饰纸,然后刷上一层清漆,当年时新打这样的家具,光照下光彩夺目,只可惜经不起时间的推敲,如今油漆斑驳,开过门之后,手心里一层黑色碎渣。梅雨季节的潮气早把杉木板侵蚀变形,木板移动时发出咯吱的声音,像一个叫唤着腰酸背痛的老孀妇。柜子里挂满了衣服,有毛呢大衣,有羽绒服,还有父亲的貂皮大衣,皮革晃动间,衬里针毛的油光一闪而过,樟脑丸的味道扩散开来。他把头钻进去,衣架上母亲的一排围脖缠住他的头颈:羊绒、狐狸毛、獭兔毛,各色动物毛发瘙得他鼻尖发痒,似乎有极细极软的毛发钻进他的嘴里,在舌尖勾勾绕绕,他有些烦躁,想吐唾沫。

“爸爸,找到了没?”孩子尖细的声音响起。

他把头从衣柜里拔出来。没回答。往日生活的幻光落潮了,褪色的家具在漂浮着微尘的光线中显得愈加黯淡,衣柜的角落里,他的手摸到了那杆冰冷的物件。他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爸爸,给我看看。”孩子兴奋地叫道。

“只能看看。”

他单手举起手里的气枪,记忆中这枪很沉,时间偷走了它的重量。他爱怜地抚过枪托,淡黄色的柚木包了浆,发出柔和的光彩,衬得枪管更加黑沉,生铁的铁腥味在空气中淡淡飘荡。这枪十多年未用,却还像他第一眼见到时那么漂亮,凶器的杀气还在。他有些感伤。

孩子的手摸上枪托,来来回回与木料摩擦,脸蛋透出骄傲的红晕,兴奋得语无伦次。塑料水枪和真正的枪支截然不同,他让孩子摸了一会儿,就把枪挂在肩上。这个年纪的男孩最危险,什么都想尝试,可惜能力却远远没有那颗小心脏里的野心充盈,只要一眨眼,他们就会做出可怕的事情。小男孩和猎狗很像,破坏欲大过稳定性,都需要训练和约束。他看着儿子,会不由自主想起曾经养过的一只狗。那是只德国牧羊犬,背上有着黑色花纹,皮毛光滑,肌肉强健,夏天吐着大舌头围着他转悠,为了这只狗,他央求母亲每周在菜场买猪肝给它吃,去卫生院开葡萄糖酸钙,这狗是镇上最精神的狗,随着父亲跟车时,吓跑了无数劫匪路霸,可惜还是被药狗的人害死了。

昨天睡落枕了,脖子酸痛,头也发胀,和儿子一起睡觉,让他很不习惯。好像妈妈们都喜欢抱着女儿一起睡觉,女人之间很享受这种温情脉脉的爱抚,男人就不行,他愿意把儿子驮在肩膀上,让他双手捏着自己耳朵,用开裆裤下赤裸的小屁股摩擦自己的后颈肉,哪怕不小心尿到他脖子里,他也不会生气,可是如果要他天天晚上搂着儿子一起睡,亲亲抱抱,他做不到,那感觉就像一个走错舞台的演员,每个毛孔都透出尴尬。 

他们在老房子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并不愉快。

“爸爸,你会不会卷走我的被子?”浅紫色床单上,儿子把被子拉到下巴上,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不会。”他把被子掖好。

“你给我讲个故事吧,以前妈妈每天都会给我讲的。”

他关上灯,磕磕绊绊讲了一个青蛙王子的故事。故事还没讲完,就已经听到了打鼾的声音。儿童独有的均匀而深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响起,就着窗外透过的微光,能隐约看见儿子的脸,儿子刚生下来时长得像他,可是长着就变了,变得更像前妻,尤其是那张嘴,简直一模一样。鼾声像潮汐拍打着岩石,坚固、规律,让人联想到永恒。他在枕头上不停翻身,枕芯里填充着荞麦壳,哗啦啦在耳朵下作响。迷迷糊糊中,他睡着了,又被踢醒。

孩子把小腿搁在他肚子上,头朝墙壁,身子横在枕头上,弯成一张弓,两条小腿就用力往他身上踹,竭力要踹出一条血路来。他叹口气,支起上半身,把孩子摆正,孩子似乎有所感知,挥舞着手脚把被子掀开。他盖上,又被掀开,不断重复,比睡意更难挨的是挫败感,无休止的循环,马路上的车灯不时照进来,光像只追逐猎物的猎狗般从窗帘上飞快掠过。他的睡意不见了。

“睡晚睡得好吗?”早上他问儿子。

“睡得好啊。”儿子的圆脸即使不笑,也带着喜气洋洋的神情。

每天晚上他都睡不好。儿子总是打鼾、踢人、掀被子,睡到半夜就横在床中央,他被挤到床沿,半边脊背悬空,肉身的憋屈处境不可避免地让他想到自己悬在断崖边的人生。他很生气,这生气却是无力的,他习惯了沉默地忍受,尤其是处境猥琐的时候。改变有时候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我还能见到妈妈吗?”早上起床的时候,儿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停下了穿衣服的动作。房间里一片安静,他不知道怎样向一个八岁的孩子阐述人生中最复杂的事情。儿子的问话让他感到羞耻和内疚。

毛娟走的时候,他没有挽留。完全没有希望的事情,他不愿意白费力气,也许不是怕费力气,而是害怕尊严被人扯下来放在脚底下践踏,那种痛,有过一次就该记住。那次他们见面,她已经变了模样,染成亚麻色的大波浪头发,脸上抹了粉,涂了口红,穿一身紧紧的黑色连衣裙,看起来年轻好几岁,让他不由想起刚谈恋爱时她的模样。她其实没变。她一直爱打扮,喜欢被人奉承,所谓的改变,也只是在嫁给他以后,因生活压抑了本性,如今不过是恢复原状。

那天的太阳很大,从民政局大门出来的时候,整条马路的蝉鸣让他的耳朵跟着嗡嗡鸣叫,白花花的马路边,停着一辆灰色别克君越,车窗摇下来一半,她径直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车从他身边开过的时候,他忍住没有看,心里却想着这么热的天,晒了半天的座椅不烫屁股吗?为什么不关上窗户开空调?是刻意向他炫耀吗?可惜他没有遂他们的意,一眼都没有往车窗看。那个男人晚上搂着毛娟睡觉时,摸到她肚皮上的妊娠纹,会不会想起他来,会不会在心里嫉妒他曾经侵占过的青春?

回家时,车辆的反光刺痛眼睛,他用手挡在额头,想着那些坐在空调车驾驶座上的男人,以及这些男人的女人们,晕得像醉酒。

离婚后,他带着儿子住进母亲的老房子。市区的房子少了一个人,空旷得可怕,阳台上的花木死了大半,地板和家具上飞扬着数不清的微尘。他害怕进卧室,婚姻残骸里遗留下来的阴柔气质海啸般扑面压来,要捕捉他,击碎他,记忆牵拉着他沉到海床上,曲线丰满的梳妆台、玫瑰花纹的墙纸,处处是尸骸。他只能抽烟,开始每天三根,后来每天一包,把自己躲在辛辣的烟雾,妄图沥干回忆后逃离。他把房子挂在中介公司。房子是结婚前买的,地段不错,价钱涨了一倍,卖掉不吃亏。

当时准备婚礼时,母亲是最积极的人,找影楼,订酒店,买喜糖,忙活得不亦乐乎。离婚后,最无法接受的也是她。有时候他以为她很爱他,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像个工具。他换了家新公司,换了住所,开始新的生活,然而母亲还是失望,这些努力被忽视,已经通关的游戏又被重置,她用长吁短叹充满这个家。

他坐在桌旁,点燃一支烟。熟悉的房子里的陈旧摆设被覆上一层烟草的气味,变得温柔起来。有时候,你不知道事情是怎样变成今天这个地步的,没有征兆,没有涂改的机会,仿佛人生本就是悬崖,怎样都是下滑,区别是速度的快慢,姿势是否体面?他无疑是后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翻在地,连滚带爬地滑落。客厅墙上的蓝色大镜子里,镜里的男人沉默看着他,蓝色的面容模糊而陌生,两个世界,两个人,看不出来有融合的迹象。他烦躁地扔掉烟头。枪倔强地立在椅子旁,一动就会碰到胳膊肘,枪身冰冷,黑色的生铁上似乎还残留着父亲的汗渍和油垢。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走?”孩子问。

他是一个精瘦的小男孩,脑袋又大又圆,让人不由自主替他担心脖子的承重问题。他身上穿着一件发灰的红褂子,蓝色短裤中露出的一截小腿上满是蚊子咬过后的疮疤,在沙发上扭来扭去,像一只被跳蚤叮咬的小狗。这件红褂子他没见过,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大概是母亲从哪个亲戚那儿收来的旧衣服。

“要先做子弹。”他站起来。

孩子赶紧从沙发上跳下来,一双眼睛水汪汪盯着他。他避开儿子的眼光,心里有些难受。

后院的房子空了很久,蜘蛛在屋檐上织了数不清的网,网上面又沾了数不清的灰,变成了迭在一起的直往下坠的灰色帷幕。杂物上堆满了灰,一脚踢倒墙角的铝桶,哐哐作响,回声在房子里回荡,他曾在夏天提着这桶去钓鱼,那时的鱼笨,随便就能钓起来。

他弯下腰,从旧日历背后拿出一个电子秤,旧日历上,带着红色大圈圈耳环的周迅笑容稚嫩甜美,时间无知无觉地滑走,把一切发酵变味,最后只剩下一地残渣。孩子抢着抱过电子秤,灰扑簌扑簌往下掉,他吹了吹浮灰,装上电池。孩子不敢动,眼睛眨也不眨看着电子屏上的数字变幻。

“是好的。”他舒了一口气。

“你把那团铅丝拿过来。”他指了指墙角的阴暗处。孩子走过去,把卷成圆环的铅丝抱在怀里,拖过来,像在滚一个铁环。走出房子,眼睛陡然从黑暗进入光明,刺痛得睁不开眼。

小时候,父亲经常带他去打猎。父亲曾是民兵营的营长,后来去开大货车,他个子不高,肌肉发达,笑起来声音很大。父亲是镇上的名人,长相英俊,又会挣钱。

小时候邻居们从来不叫他的名字,而是在父亲名字后加上儿子两字来称呼他,他有些不得劲,父亲却很高兴。父亲在后院吊一个沙袋,给他演示直拳和勾拳的区别,手臂箍着他的双臂,教他在摔跤时稳定下盘。他却有些娇生惯养,习武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父亲不高兴,觉得他不像他。直到父亲弄到这把气枪,他们才算有了一致的爱好,在裤腿外套上夹棉的腿套,雨靴里塞上厚厚的羊毛垫,扛着枪,牵着狗,寒假里他跟着父亲漫山遍野去打猎。本地的山是黄土地,裸露着砂岩和石块,树木多是马尾松和刺杉,叶子尖利,树皮皱裂,树下长满各种荆棘,掉光叶子的精瘦刺条在狭窄的空间里拉起网,行走在其中,一不小心,裸露的皮肤就被会刺条拉出一道血痕。雨雪天气和荆棘刺条都挡不住他们的热情,出去一整天,连水壶都不带,渴了就摘几个橘子,那种狂热的热情他现在回想起来都感叹,有太多的精力要发泄,有太多浪漫的向往,禽鸟的血气中,那是一段玫瑰色的幻光。

他和父亲之间相处的记忆,只剩下这么一点,在时光的残骸里打捞痕迹,得到的都只是斑驳的浮光。十五岁那年,父亲给苹果贩子押货到四川,死在了泸州城里,他对父亲最深刻的记忆就是这杆枪。

这杆枪陪了他们太多时光。初中后,父亲又寻了把猎枪,射程更远,威力更大,可他还是喜欢这把旧气枪。气枪的子弹要自己做,把铅丝剪成小段儿,在电子秤上面称好重量,塞到模具里面用力一压,滚出来的就是铅弹。这是一项枯燥的工作,完全不需要想象力,因为机械,也无压力和忧虑,反而能体验到一种单纯的快乐,他喜欢压子弹,看见铅丝变成圆润的铅弹,存在于血液中的某种原始的火种开始灼热。当孩子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时,他的眼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他突然发现,原来儿子和自己很像。

这个事实让他震惊又恐慌。犹豫了两秒,他把模具让给儿子。院子的老石榴树结果了,青皮的小果子缀满了枝条,把树枝压低,果子触手可及。这树没人打理,每年自顾自地开花,自顾自的结果,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仿佛有没有主人都无所谓,他从前最讨厌这种毫无人情味儿的淡然,总用一把木剑抽打它的枝叶,打得地上落满树枝树叶才停手。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不在了,树却不见老,他摘下一颗垂到手前的石榴果,放在鼻尖嗅了嗅,味道很涩,透着时运不济的寒酸。他掏出打火机,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一只手虚挡住风,护住手心的火苗。

六月底的天气闷热的像浸透水的蚊帐,蝉鸣穿透山林,格外聒噪。山脚的几棵栀子花开满碗口大的白花儿,花蕊的雪白里爬满黑色的虫子,花香太浓郁,空气都被压沉,闷得透不过气来,孩子采了一朵,举起来闻了一下,看见虫子又扔了花,说害怕虫子从鼻子钻进去。他笑了下,汗珠从额角往下滚,睫毛挡住汗滴,眼睛还是火辣辣的,眨眼都不敢。

母亲这人最是别扭不过,让他多陪孩子的是她,抱怨他带孩子晒毒太阳的也是她,有时候他会产生一种错觉:这世界上,男人和女人是完全不同也不相融的两个物种,就像水和油。母亲和毛娟合不来,她们总是在提防彼此,向他抱怨对方的错处,可是她们对彼此的了解却大大超过他对她们的了解,哪怕她们发生过无数次争执,可是一旦面对某些问题,她们仅凭一个眼神的传递就明白彼此的意思,然后迅速结成同盟,用密如钢针的言语大网逼近他,把他死死套住。他毫无招架之力。

他喜欢野外,儿子也喜欢野外。在山林里,他们是自由的,可以完全脱离女性那绵长有力的掌握。

“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看到鸟?”孩子微微喘息。

他在七八岁的年纪时,可从来不会累。

“还有一会儿。”他把帽子取了,拿在手里扇风。

树林里是斑驳的黄黑色,落满松针,一脚踩上去,如同踩在黄鳝油滑的背脊上,必须用手扶着树干,小心翼翼踩稳。上坡的时候,他回过头,拉住孩子的汗津津的小手。偶尔有麻雀飞过,在松枝的黑色阴影中扑腾飞走,影子掠过地上的松针,阴影包围着阳光,透过清亮的光柱,松树皱裂的鳞状表皮中沁出了树汁,半干不干的剔透,空气中满是松香味,这是熟悉的夏天味道。向阳的树根下,生长着一些唇形科的野草,枝蔓匍匐在地上,缀满五瓣的蜡质小黄花,阳光直射在花瓣上,反射出镁火般的光芒,让人不能直视。

四周越来越安静,他能听到自己和孩子的呼吸音,野蜂飞过的嗡嗡声,山风吹拂树梢的沙沙声,汇集在一起,像是山野在奏响交响乐,这乐声飘出去,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反弹回来,沉重地撞向耳膜,全身跟着震颤。

“爸爸,我怎么看不到鸟?”孩子扶着树干喘息。

他拿出水壶,递给孩子。他的目的地是山谷中央的梯田,这个季节,稻田里落满了寻找软体动物的白鹭,那些大鸟张开翅膀飞翔时像雪花流荡在原野中。这边的梯田人烟最稀少,他不想被人看到枪。这些年枪支管理得非常严,本地办不下来猎户的持枪证,只要知道谁家有枪,工作人员就会上门来收走。

父亲弄来的那杆双管猎枪,线条像女人腰肢一样柔美流畅,从枪管到枪托都是铮亮的黑,倒映出蓝色的幽光。父亲用猎枪打过野兔,冬天山路边的枯草里,卡车的远光灯一晃,野兔嗖的从草丛里窜过,父亲没下车,在驾驶室的窗户上架起枪,眯起眼睛瞄准,砰的一声枪响,像竹节在火堆里爆裂的红色火星,声响即刻湮灭在荒原里。父亲拿着手电筒跳下车,不一会儿提着野兔走回来,高高举起来抛到他怀里。他抱着温热的野兔尸体,用手在黄色夹杂着麻点的兔毛中摩挲,最后在后颈的位置发现了枪眼,结了灰翳的兔眼并不好看,他有点不舒服,把满是血腥味的野兔放到座位下面,闭上眼睛打起瞌睡。

那把猎枪是镇上最好的枪,父亲托了一个远房表叔的朋友,从俄罗斯弄回来的。镇上打猎的男人都想借这把枪,镇上开食品厂的首富借这把枪去炫耀时,被抓了个现行,枪被收走了。父亲生了很久的闷气,借酒浇愁,后悔把枪借出去,酒醒后的父亲把气枪藏进了衣柜的隔层,这一放就是十几年。

下坡的路更滑,但是走得快。透过树枝的缝隙,隐约露出绿中带黄的稻田。山谷里的白鹭很多,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泛着轻盈的雪白,它们把长长的脖子折进水里,一会儿用单脚站立,一会儿用双脚站立。白鹭虽然好看,肉质却老闷,吃在嘴里又柴又糙,味道还腥,只能勉强煮汤。煲汤的话,猫头鹰的味道最好,可惜他无法在一百米开外的距离射中一只猫头鹰,也对它那双黄溜溜的眼睛发怵。

他心不在焉看着前方。眼角的红褂子一闪,孩子扑通摔倒,顺着山坡的弧度滚了下去。他一把没抓住,顺着铺满松针和落叶的地面往下跑,枪带从肩膀上滑下来,枪托撞向膝盖,哐哐作响。

孩子被一棵斜长的橡树挡住了。

“你有没有事儿?”他抓住孩子。

“没事儿,就是吓了一跳。”孩子嘻嘻一笑,舔了舔磕破的嘴唇,“爸爸,你看,好多鸟啊!”

“这是白鹭。”他牵起孩子的手。这只手太小了,不由让他想到后面等待长大的漫长岁月,这种联想让他害怕,既害怕无休止的付出和忍耐,也害怕那无穷尽的未知事件。他对时间有种本能的畏惧和警惕。

离婚时,毛娟是想要孩子的。他的态度一直很模糊,男人对子嗣的执着只在于拥有,有了孩子之后,繁衍的执念就释然了,变成模棱两可的轻松。其实孩子跟着毛娟应该会过得好点,她带孩子比较多,又找了个有钱男人,无论怎么看,都比跟他强,只是一想到自己儿子跟着别人姓,心里难免有些膈应。他不愿意想这个问题,只好白天黑夜的抽烟,是母亲的强硬态度让他做出了最终决定。

“咱们家的孩子,怎么能让别人带走?你要是连自己儿子都不要,还算什么男人?等我哪天下去了,你爸问我,我怎么说?说你们老刘家的根断在了你手里?”母亲守了多年的寡,辛苦的生活全靠一个信念支撑——就是代替父亲执行义务,养大他,看着他成家生子,绵延后代。他想了又想,这道坎到底过不去,罢了,就当是孝顺母亲。

“它们很漂亮。”孩子笑了。

山脚下,一条小溪从山间涌出,横在山坡和梯田中央,阳光照在溪水上,水光像捣碎了一池玻璃渣,发出细细的闪烁白光,映得溪水里的鹅卵石更加鲜亮。他把脚踩进去,溪水清凉。

“暑假过完,我是不是就要回家?”孩子坐在草地上,学着他的样子把脚泡进水里。

“嗯。”他把帽子放在溪水中,浸透之后再拿起来拧干,重新戴到头上。

“那我能见到妈妈了吗?”

“妈妈已经和爸爸分开了。”这是他第一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你跟着爸爸,就不能再和妈妈一起生活了。妈妈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如果你实在想妈妈,你生日时我让她过来。”

“她会和别人结婚,再生一个小孩吗?”

“会的。”他闷声说道。

“我有点不想回那个家了。”孩子垂下眼睑。

“那就不回了,我们换个家。”他摸了摸孩子的头顶。

他牵着孩子趟过小溪,水草勾在了凉鞋上,一缕一缕像女人头发。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谷类特有的清香。他并不热爱乡村生活,其实他一直是个过客,回忆里不过是些蜻蜓点水的浮光,带着距离和猎奇。他把气枪从肩上取下,孩子献宝似的把装在铅笔盒的铅弹拿出来。


他已有很多年没有摸枪,回忆里的那些事情,仿佛是另一个人,时间隔得太久远,情感就会变形拉伸,变成细细的一根蛛丝,让人不由自主地怀疑真实性。

他的射击是父亲教的,后院的晾衣绳上,挂几个易拉罐,把枪托在左肩上,看着准星瞄准,发射。过程中他是恍惚的,透着不真实感,要等到后坐力震荡全身,才会惊醒,赶紧跑到易拉罐那里,检查瞄准的罐子上面有没有弹孔。父亲对他的期许很简单,就是想让他长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变成他的翻版,至于考什么学校,做什么工作,这些构成生活的细节,父亲根本没有具体的想法。

长大后,父亲对他的影响越来越少,因为失去得太过突然,所以多少带着点怨怼,母亲总是拿父亲当反面教材,力图向他证明一个有血性讲义气的男子汉同时也是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来自男性的观点和来自女性的观点完全对立,两者在他心里坐跷跷板,都有道理,最后他偏向了母亲。

他选了一条看起来最不吃力的人生道路,稳妥地读完中学,稳妥地考上大学,既不出色,也不揽事,游走在满意和失望之间那条最玄妙的平衡在线,在单位里他也稳妥,不拔尖,不拖后腿,干了十年,凭资历升上了中层,一眼就能望穿后半生。他只是没想到毛娟会不满意,她曾经喜欢他的老实可靠,丈母娘和老丈人也说嫁这么个男人省心又放心,她于是嫁了他,可惜女人在婚后成熟的速度远远超过男人,欲望和眼力随着时间无师自通,慢慢,他的老实变成猥琐,可靠变成束缚,她终于无法再忍受他。

孩子兴奋地看着田里的白鹭,他的侧脸被太阳照得闪闪发亮,脸上的绒毛根根竖起,在阳光中像银子一样白。他心里涌上了一股愧疚,这感情是迟到的,压抑了太久才从心底的窟窿里奔涌而出。

他不敢想象以后,是因为毫无信心,就在早上,他还在想孩子哪怕跟着后爹也比跟着他会有出息,中午,他还想着由母亲照料孩子应该会比他细心周全,他就是这么怯弱,只想着用逃避来麻痹自己。他知道儿子喜欢他,对他怀有幻想,每个男孩都以为自己爸爸是英雄,可他不是,他害怕儿子发现真相后的失望和愤怒,他是个真正的窝囊废。风吹过脸颊,带来些咸味的湿润,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爸爸,我们要是能抓住一只白鹭,我就把它带到学校去,让同学都来看。”孩子的脸被晒得红扑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极了毛娟。

“嘘。”他把食指竖在嘴唇中央。

孩子赶紧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他的目标是正前方的一只白鹭,它正站在水田里捕食,身躯扭成一个优雅的姿势,完全暴露在他的视野中。他小心地装入铅弹装,肩膀上传来久违的重量,他眯起左眼,瞄准那只白鹭的肚子,砰的一声轻响,白鹭们受到惊吓,张开翅膀,花瓣一般飞扬起来。

“打到了吗?”孩子兴奋地叫道。

没有打中,那只白鹭用优雅的姿势飞到了空中,盘旋了两圈后,停在远处的一块水田里继续觅食。他松开手指,指尖的麻意让他抖了抖手。对于失败,他立马就接受了。出发的时候,他没有调整准星,这是个重大失误。时隔太久,摸到枪的感觉是那么陌生,他们之间的亲昵感消失了,只剩下没有想象力的承受,就算他想调整准星,也不见得能成功。他不是父亲,失败简直是必然的。

“唉!”孩子发出一声叹息。

“你很想要一只白鹭吗?”他把枪放下,掏出烟盒。

“是啊,我想带到学校去,他们都没见过呢。”

孩子的表情颇为懊恼。

“打到了,白鹭就死了,你怎么带?”他吐出一口烟圈。自从父亲死后,他再也没有吃过野味。

“死了……”孩子皱起眉头。

“其实白鹭一点都不好吃。”他回忆了曾经尝过的口感,“比鸡肉差远了。”

“你吃过?”

“小时候吃过。”

“没有鸡好吃,那为什么不吃鸡?”

“鸡要钱买,野味不用钱买。”

“没想到你小时候这么可怜,鸡都吃不起。”孩子拔出面前的稗子,撕扯着叶片,把它弄成一缕一缕的绿丝。

“没有人不可怜。”他翻过身,躺在草地上,用手挡住太阳光。

“妈妈可怜吗?”孩子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了下来。

“可怜。”

“奶奶可怜吗?”

“可怜。”

“大家都这么可怜,活着真没意思。”孩子翻过身,把头伸到他脸上,表情认真。

“人活着不是为了享福,是来人间历劫。每个人都要好好地活着。”从指缝里,他看到白云被风驱使着流动,天空很干净,白得像白鹭羽毛的云朵缓缓变幻着形状。

“我还是不明白。”

“活着也是一种责任。”他看着儿子迷茫的眼神,叹了口气,“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你喜欢打猎吗?”孩子坐起来,摸着枪管问道。

孩子就是孩子,想不明白就丢开,所有烦恼都停留不了几分钟。真好。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天边的云朵,风把它吹得像一匹马。

“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很喜欢,长大后就不喜欢了。有的事情,一开始新鲜,时间长了就没意思。我的爸爸,你爷爷从前枪法很好,打斑鸠,打野兔,打野猪……没有他打不到的猎物,冬天的时候,他就带我上山打猎,回家的时候,满满一口袋野味。我们那会儿总是有肉吃,吃不完还送给亲戚,别人都羡慕。”

“那后来呢?”

“后来你爷爷有次押货到四川,在泸州城里会朋友,他喜欢喝酒,酒量也好,人家拿出酒厂的原浆招待他,他喝得酩酊大醉,凌晨三点,走回旅馆时摔了一跤,倒在路边的排水沟里,水没过了他的脸,就这么被憋死了。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事事都出色,谁会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爸爸,你不要喝酒!”孩子抓住他的手。

“我不喝酒。”他拍了拍这只小手。

“你也不要抽烟。我害怕你有天也死掉,我就没人要了。”

“你怎么会没人要呢。爸爸不会死!”

“我还是害怕。”孩子的眼瞳里照出他的影子。

“我以后少抽点,慢慢就能戒掉了。”他在心里下了决定。

“你只要一直好好的,我以后就不想妈妈了。”

“你想也没关系。”

他搂住孩子瘦小的肩膀,心脏一下子变得很软。

他重新拿起气枪,想试试能不能打中一只猎物。风吹拂草叶轻触鼻尖,痒得有点想打喷嚏,手一抖,没有瞄准。白鹭群又飞了起来,它们变得更加机敏,落到了射程以外的远处。他弯着腰走过田埂,又放了两枪,还是不行,准星的问题让他无法瞄准。白鹭们大声叫起来,拍打着雪白的翅膀互相交流信息,它们意识到了危险,飞到空中再不肯落下来。

“今天要空手回家了。”他摊开双手。

“我现在觉得,活着的白鹭还是比死了的白鹭有趣。”孩子说道,“我不想它们死掉。”

“那就不能带到学校去了。”他摸摸孩子的头。

孩子顺着田埂往草丛深处走,草叶下面有些红色的蛇莓,还有些白的紫的野花,在水汽的氲薀里各种颜色都被洗涤干净,互相映照着闪闪发亮。

“啊!”孩子指着田埂下的沟渠,“爸爸你看,有羽毛。”他跑过去,捡起一根带着水珠的白色羽毛。

“真漂亮。”孩子爱惜地抚摸着羽毛。

“那边还有。”他指着面前的稻田,泥水里漂浮着几根白毛。

他脱了凉鞋,小心避开水稻,走到田里捡起那些散落的羽毛,脚下的泥土十分柔软,水被晒得温热,泥和水完美融合在一起,泡得脚趾缠绵酥软,脚心被轻柔地舔舐,每走一步,都能感到这片土地温和而深沉的爱。

他叹息一声。

黄昏缓慢地拉着肉粉色的云彩降临,树荫遮住的地方,水已经发凉。黄色的谷穗被自身的重量压弯,对着泥水欣赏倒影,用不了多久,它们就垂得更低,而泥水会变干,农民会佝偻着身躯用镰刀来收割稻穗,这里会变成一片光秃秃稻茬儿,鸟儿也会离去。时间总是这么快,不会等着谁,也不会盼着谁。

他把脚上的泥蹭在田埂的丝毛草上面,草叶柔顺地任他摆弄,穿上凉鞋,把手里的羽毛递给孩子。孩子笑嘻嘻把白色的羽毛攒成小扇子样,举在胸前扇动。

“今天和爸爸出来打猎,好玩吗?”他把气枪挎在肩上,牵着孩子往回走。

“好玩啊!”孩子高兴地回答。

风刮过树林,松涛阵阵,浪潮一般的嗡嗡响起,却显得格外宁静。白鹭落在了远处的梯田里,继续觅食。他握紧手里的小手,心渐渐安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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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 微信无法连入,配置失败 查看原文 11月26日 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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