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实习


地球实习

整整一天,私人医生发来的信息都让我坐立不安。此刻,在我三十九岁的生日宴会上,人们举着红酒杯觥筹交错,我穿过人群,示意助手到我身边。

“BOSS,叫我?”助手嬉笑地走过来,快乐和酒气洋溢在他的脸上。

“我累了,需要休息一会,就二十分钟,谁也不要叫我。”我说。

“这……合适吗?”

还没等助手说完,我已经径直向公寓的卧室走去。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很快,眼前闪过一阵白光,我便回到母星,从学校的小黑屋中快步走出来。

只有二十分钟,我很着急。我甚至没有敲门,便直接闯进了安塞教授的办公室。

“教授,早上的诊断报告是您授意的吗?学术委员会为什么没有通知我?”我在冲进办公室的第一瞬间就迫不及待地提问。

“啊,图坦卡蒙,你怎么来了?”安塞教授显得十分惊讶,按照常规,我不应该在白天返回星球。“什么诊断报告值得你大白天冒这样的风险?你知道,系统会为你们匹配一些无伤大雅的疾病以便更加真实,你不必惊慌。”“我知道,可是实习手册中的匹配清单从没有提到过抑郁症。” 

“你说什么?抑郁症?”

“是的,抑郁症。”

“你……你自然感染了人类疾病?”

“教授,这恐怕不是感染的……”

“啊……我知道了。”安塞教授显得很茫然。“关于这方面,你知道,我们星球也知之甚少,你先按照人类的方法处理,其他事情慢慢再说。”

没有办法,我不得不带着依旧沮丧的心情赶回地球,临走前,我问教授:

“地球实习计划是否有过这类患病先例?”

教授推了推眼镜,他的眼中露出格外严肃的神情。

“图坦卡蒙,你是第一个。”

 

我叫图坦卡蒙,一个普通的MOS星人,今年四百四十一岁。按照MOS星一千六百三十岁的平均寿命来说,我大概相当于一个二十二岁的地球人。我的名字是父亲取的,图坦卡蒙,在我们星球是一个包含幸福快乐,吉祥如意各种美好祝愿的词语。实际上这个词由三个词根构成,“图”是“人”,一个MOS星的主要生物。“坦”是“一个”。而“卡蒙”是永久抵御、无法降临的意思。所以“图坦卡蒙”就是永远不会一个人。在我们星球的认知里,最大的幸福就是和人们在一起,这是父亲给我的祝福,是整个星球的共识,更是每一个MOS星人无法撼动的价值观。不管怎么样,待在人群中,我们就是快乐的。

我四百岁那年完成了MOS星的高等教育,也是那一年,我在安塞教授的课堂上了解到遥远宇宙的那一头,地球,像一个快放了二十倍的MOS星一样高速运转着,而那时“地球实习”的计划已经开展了一段时间。

MOS星人人可以分离精神,就像地球人所说的“灵魂出窍”,我们把分离的精神放置在一个仿造的地球躯体中待上七八十年,这就是“地球实习”的核心部分。而“地球实习”的目的就是体验地球人的一生,尤其是与地球人的互动上,毕竟,MOS星人的另一项特别之处就在于,比起MOS星发达的科技,这里的大多数人在情感方面单纯得像个傻子。

我在四百零二岁时终于通过万里挑一的考核在地球降生。我的地球父母是依靠母星的科技匹配的,他们和我的异卵双胞胎妹妹都是普通的地球人。在地球,我叫高昂,我妹叫高歌。

在我的童年印象里,父母对我们的爱总是充满了温情而古怪的色彩。他们连续很多年都是在进门之后程式化地拥抱我和我妹,然后问出那个千年不变的问题:“小科学家和小音乐家今天好好学习了吗?”没错,这是他们为我们制定的终极目标。每当这个时候,我都选择敷衍了事并极力挣脱父母的怀抱,因为他们从实验室带回的化学制剂的味道总是让我感到格外恶心。

相比父母,我更喜欢我妹妹,不同于木讷的我,童年时期的她是一个那样可爱的小女孩。她不到四岁就开始学习小提琴,但她热爱的是除了小提琴以外的一切事物。

“高昂,你知道吗?”她常常用这样的方式勾起我的好奇心,“有一种恐龙的后背这儿长着三角形的东西,跑得可快了。”说这话的时候,她左手抓着小提琴,右手顺着琴弦上下比划,好像她手里拿的就是一只自由奔跑的小恐龙。她笑起来的时候,红色的连衣裙和两个小辫子在阳光下摇摆。

如果说我的地球童年是一片单调乏味的乌云,我妹绝对是这片乌云的缝隙里射出来的一道金黄色的阳光。


直到二十六岁时,我才第一次回到MOS星。那时,我已经适应了地球的二十倍进程,并且顺利从一所知名的理工院校毕业。与他人难以企及的科研成果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作为一个标准的MOS星人,面对各式各样的情感,已经二十六岁的我表现得依旧像个小孩子一样单纯。地球上有许多我想不明白的事和从未体会过的感觉,比如,为什么想到那个中文系的女孩我就会很高兴,为什么我的地球躯体生病的时候我很希望见到我的父母和妹妹。

不过二十六岁的我还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喜欢我的专业。每天面对冰冷的实验器材,这是我,地球的高昂,MOS星的图坦卡蒙,都不喜欢的。我学会了迷茫,是的,迷茫,MOS星人从来不会产生的感觉。地球的父母迫切地希望我考博士,他们总是在我生日以及各种节日发来让我不能承受的祝福。“高昂,爸爸妈妈希望你一路高昂地向前进!不要辜负了爸爸妈妈的期待,要做个伟大的科学家!”而同时,我的妹妹早就在他们的安排下成为了一名高雅的,拥有高超技术的小提琴演奏员。不变的是,和小时候一样,我妹依旧不喜欢她手里那把带给她诸多成就的小提琴。

我决定回到母星,为我的未来找到方向。于是我在一个炎热的夏日启动“生病离岗”程序,倒在马路上,然后回到母星。在MOS星,人群簇拥着我,可惜,安塞教授和我MOS星的父母面对我的问题也没有很好的答案,的确,MOS星人很不擅长处理这样的事情。

“嘿,图坦卡蒙,你忘了你的名字了吗?”父亲说,“不管怎么样,和人们待在一起就会开心幸福。”

带着父亲的话,我在地球上匆匆醒来。由于精神离体,我已经在地球上昏睡多时,醒来时看到了医院惨白的墙壁和父母焦急的面孔。叫不醒的睡法确实令人担心。高歌也在旁边,泪水使她的眼睛格外浮肿,我忽然发现那双眼睛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失去了小时候的明亮光彩。在旁边的那张床上,放着那把承载了高歌无数痛苦和荣耀的小提琴,这使我再一次想起了我冷清的实验室和MOS星父亲的话。

“爸,妈,”我艰难地张开嘴,虚弱的地球躯体使一切动作变得格外费力,“我想……”

“宝贝,你想做什么?”母亲轻柔地询问我的想法,多么陌生的感觉。

我在病榻上向他们表达了我要转行的想法,尽管很不情愿,但刚刚几乎痛失爱子的经历让他们快速答应了。

“高昂,只要你好好活着,你干什么爸爸妈妈都支持你。”

只是地球父母含泪说出那句话时怎么也没想到,我竟选择成为了一名“卖笑”的喜剧工作者。

 

又过了十三年,这十三年在我地球父母看起来是偏离轨道的十三年。他们视我如同一个飞出轨道却再也无法飞回的小行星,一个全然不顾自身形象的职业卖笑人,在他们看来,我正走向自我灭亡的旅途中。而现实是,我成为了这个国家最负盛名的喜剧工作者,一个艺名叫卡蒙的喜剧人。

对于我来说,这十三年我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停留在人群中。我很少拍摄影视作品,而是经常参与面对面的喜剧表演或者脱口秀。作为一个不善感情的MOS星人,我学会了地球上许许多多制造笑料的办法,不管是call back,三番四抖,还是设置解除预设,我都掌握得十分熟练,那些体现人类情商的巧妙笑话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变换了内容的公式。没错,我,卡蒙,一个仅仅依靠完美技巧而收获无数掌声的喜剧人走到了所有人的视野中。我每时每刻都让人开心,像地球上的许多小孩子一样,我为自己停留在人群里而开心,为使人们感到开心而骄傲。我享受着被人们围住的感觉,我想,尽管MOS星人不善感情,但有一个观点总是没错的,图坦卡蒙,待在人群中就会感到快乐。有趣的是,因为我常常扮演可笑的外星人,人们常常称呼我为“外星卡蒙”,这是件多么有趣的事,他们大概怎么也不会知道“外星卡蒙”真的是个外星人。

当然,我还交到了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李查理是我在一次戏剧峰会上认识的朋友。我第一次看见他时,会议主办方正在不断向他道歉。原因是李查理和工作人员换了入场证,因此各自得到了与入场证等级相同的接待方式,从而上演了一场黑色幽默式的大戏。我不知道李查理究竟是怎样策划了这一切,只是在后来的聊天中知道他因为计划的成功而格外开心。

没错,李查理是一个异类,一个比我还异类的异类。一方面,圈子里的人对他的意见大到连我都能感受得到,而另一方面,他的作品又总是会引起更大反响。和我从事喜剧事业正相反,李查理是一个悲剧导演。很少有一个导演一直拍悲剧,但李查理就是。他的作品一个比一个伤心,一个比一个难过。甚至有很多影院在李查理电影的票中绑定了一包或者多包纸巾。我很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拍这么多悲剧,就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哈哈,主宰艺术呗,你不主宰艺术,艺术宰了你。”李查理发出了格外洪亮的笑声。

“你和记者就是这么说的,”我说,“那你对自己怎么说?”

李查理听到我的问题时愣了一下,他停住了笑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天,我感到那副黑框眼镜的后面闪过一丝不一样的眼光。

“我在学习如何面对。”李查理说出这句话时认真得几乎严肃。

但李查理要面对什么呢,我也不明白。

“那你学会了吗?”我问。

“还没,努力中。”李查理笑了笑。

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李查理生活中还是个很阳光的人,不同于那些需要依靠我寻找快乐的人,李查理自己就很快乐。当然,现在他有了我这个幽默的朋友,他的生活锦上添花。

李查理总说我是个好玩的小傻子。直到我三十好几,事业有成,他依然拍着我的肩膀这样称呼我。这让我感到不服气,我已经是在地球上生活了三十多年的著名喜剧人。不过,李查理总是马上又大笑起来说,傻点好傻点好,等你聪明了,就不开心了。


好像真的被李查理说中了。我开始不开心了。

我还记得那是在庆祝公司开张的酒会上,公司实际的投资人老刘叫来了许多社会各界的知名人士。而我,作为靠身份入股的主要合伙人自然也要出席这场酒会。和所有的酒会高度相似,人们在那个华丽的屋子里觥筹交错。老刘一次又一次像炫耀什么宝贝一样把我领到那些人跟前。“认识不,外星卡蒙,老搞笑了,其实我也是从他们星球来的!”他介绍的方式过于奇特,好像特意选择了一种看似幽默的方式以匹配我喜剧人的身份。不过,人们对我展示出了许多笑意,这让我推测他们对我的态度是十分友善的。

李查理也来了,他竟然从魔术师那里买来了一套机关装置,用一瓶矿泉水和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喝了个遍。

“小傻子,你要不要试一试啊?”李查理拍着我的肩膀,好像一个居心叵测的成年人在诱导小孩子喝酒一样。

“不,不要。”我挣脱他,带着惊讶和百分百的不理解,“为什么要骗人?”

“为什么?”我的话好像让李查理感到十分可笑,“除了你,这里面哪个值得我喝真酒。”

说完,他抢过我手里的酒杯,往我身上杵了一下,就一饮而尽了。

我再看到老刘时,他已经有些醉意了。他踉跄地走上小舞台,冲着话筒使劲拍了几下便宣布我即将为大家表演。我看到很多人在鼓掌欢呼,而我却不知所措。显然,这是老刘临时起意,没有人告诉我要这样做,并且我也不想这样做。

我被人们涌到舞台上,却不知该说什么,或许是离得太近,我在窘迫之中看向台下的面孔时产生了一种难以诉说感觉,那些刚刚还十分友善的脸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友善了。原谅我的不善感情,我只能笼统地将那种感觉称为难过。

我在台上站了很久都没有说话,半分钟后,台下突然传出一阵笑声,紧接着拍手声,口哨声也纷至沓来,我想,他们把我的难过错当成了一种表演。

“对不起,我没有在表演。”我极力说明事情的原委,“我没有准备节目,并且也不想表演。”台下再次响起了快乐的笑声,那笑声好像在督促着我进一步感受那种难过的心情。

那真是一场噩梦,一场被人群包裹的噩梦。我的视线中挤满了人群,他们欢笑,热情洋溢,还不停地称赞着我高超的表演技巧,而我,却找不到任何一个明白我在说什么的人。

下来后,李查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我向老刘表达了我很难过的心情。他表现出格外关切的样子。这使我感到一丝希望。紧接着,他将我们的酒杯都斟满酒,一脸歉意地说:“真不好意思啊卡蒙,今天人多,我没陪好,我干了,你随意。”

酒是否具有缓解人类悲伤的功能呢,我不知道。不过至少,它对一个MOS星人来说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此刻,我只想要一个明白我心思的人,哪怕他是个机器人,恐怕也要好过一杯标价甚高的酒。这回我真的感到难过,说不出的难过。

很快,相似的感觉在各种人群中不断扩张,对于一个MOS星人来说,这一切过于飞快,过于复杂。在我有限的四百多年的生命中,我还从未体味到这种复杂的情绪。我只是觉得站在人群中,我感受到的不再只是快乐。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更加清晰地感到这种由人群带来的悲伤越来越具象化。我越来越渴望向人们表达我的真实情感,但似乎时候到某种规律的制约,我得到的始终都是一句话——“卡蒙,你真不愧是喜剧大师!”


被这种感觉缠绕了许久以后,我决定去找我妹妹。虽然我们成年后的相处远不及小时候多,但是比起同事还有父母,她确实是一个使我想起来心情会好一些的人。

妹妹对我的到来显示出一点惊讶,不过没过多久她就向我讲起了她的生活。

“高昂,你知道吗?”她像小时候一样说道,“自从你改行了以后,爸妈生怕我也和你一样,他们恨不得把我拴在眼前。”

“那你现在怎么样?”我问。

“我去参加了一个很重要的面试,她们说我的小提琴有技巧没感情。”高歌看着我,苦笑了几下。“哦,我忘了,你是呆子,你不懂。”

“高歌,其实我最近感到很难过,心情很不好。”我迫切地向妹妹倾诉。

“哥,”她突然这样称呼起来,好像忽然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你是在羞辱我吗?你都不开心,那我算什么?”

我无言以对,默默地看着她的眼睛里涌出大朵的泪花,那些泪花流到脸颊时被她手背抹走,然后飞到某一个落满尘埃的空旷角落。

那天晚上,我坐在音乐厅观看妹妹的表演。她坐在众多小提琴手的第一排,穿着一身红裙子。这让我想起了童年时的场景。可惜,她的手里不再有那只奔跑的小恐龙,眼里也不再有笑意。我看到妹妹的琴弓在舞台上上下摆动着,想起她白天说的那些话,第一次感到我似乎可以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心情。身处庞大的交响乐团之中,妹妹也并不开心。

再后来,李查理来了,带着他新拍的悲剧电影。我看到大银幕中主人公也穿着一身红裙孤单地站在来往的人群里,我对李查理说:

“待在人群里,有时也会感到悲伤。”

黑暗中李查理转过头冲我笑了笑。

“小傻子,你长大了。”

 

我匆匆忙忙地回到MOS星上,找到了安塞教授。

“教授,我想我的‘地球实习’报告已经有主题了。”我郑重其事地告诉安塞教授。

“哦?是吗,那可太好了,你发现了什么?”教授听到这样的消息也显得十分激动。

“在人群中有时不会感到快乐。”

“什么?你说什么?”

“身处热闹的人群中也会悲伤。”

安塞教授惊呆了,他甚至半天都没说出话来。我感到他的瞳孔里射出来的目光几乎可以将我销毁。

“图坦卡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教授。”

“不,你不知道。和人们待在一起是令人愉快的事,这是我们MOS星几千万年来亘古不变的信念,你知道,我们MOS星人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选择独处。”显然,安塞教授十分气愤,作为这个星球最大的共识,任何MOS星人都不该质疑这个坚不可摧的真理。

“我知道,教授。”我顺从地应答着。

安塞教授也陷入了沉思,良久,他说:“图坦卡蒙,可能是某些‘地球实习’计划的壁垒让你产生了这种错觉。”

“没有,教授。”

“不不,你听我说,据我了解,你在地球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明星,有自己的公司和助手,有许多喜爱你的观众。有这么多人围着你,你怎么会不快乐,不幸福呢?”

“可是,教授,那种情感确实与快乐幸福有很大不同。”

“或许……或许那是一种不一样的快乐。你知道,人类有一种情感叫……哦对,叫‘喜悦的泪水’……”

“可是教授……”

“不要再可是了,难道你还要怀疑你的名字?”安塞教授显然已经对我的解释失去了耐心,他的话让我再一次丧失了倾诉的欲望。

回到地球上,李查理早就带着他的团队去拍一个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同时,我也发现不管在MOS星上还是地球上,我竟没有一个可以被理解的地方。我曾尝试回到我地球父母的家中,但很快我就发现,我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对他们伟大理想的玷污。而我的悲伤恰巧可以为我的错误选择下一个完美的注脚。关于这个话题,他们并不想关心我是如何悲伤,而只是想证明他们的决定是更加明智的。我也偶尔和妹妹通话,但自从我发现了她的悲伤以后,面对她也成了我悲伤的一部分。

我的生活在不知不觉中走向了暗淡,我丧失了享受任何欢乐的能力。同时,我绞尽脑汁想出的幽默段子似乎也越来越偏离观众的预期,我的挚爱成了我新的负担。

没有办法,我越来越感到作为一个MOS星人在处理复杂情感时的力不从心。就这样,我终于等到了三十九岁生日的那一天,我接到诊断报告的那一天。


我成了“地球实习”计划中第一例自然罹患人类疾病的人。并且这种疾病并不是来自我物理的躯体(实际上我们的地球身体是完全游离于精神的人造物),而是思想,是精神。也就是说,患病的不仅仅是高昂,也是图坦卡蒙。

享誉盛名的喜剧人得了抑郁症,这个消息在社会上不胫而走。人们大多数在长叹一声之后就渐渐将我忘记了。

我移交了在公司的所有权力,仅保留了一些股份。我开始长时间地一个人待在家中,除了医生不见任何人。这大概是任何一个MOS星人想都不敢想的恐怖生活,但我似乎感到这有时还好过某些人头攒动的地方。这段过程中我把李查理的悲剧看了一遍又一遍,在这个过程中,我又明白了一件事:孤独和悲伤有时也会令人感到饱满。

不过这些想法依旧无处可说,地球人已经不再关注我的想法。对于MOS星人而言,这种复杂的情感堪比幼儿园小朋友面对微积分的一无所知。或许真的如李查理所说,我长大了。在这段时间中,我更加细致地品尝了人类情感中的各种细小变化,有时我甚至感到窗户里吹来的风都带着苦涩的味道。


我患病以后,以为自己就要在这种状态下度过接下来几十年的实习生活。但两年后的一天,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那天MOS星紧急将我召回,安塞博士说有几条精神传输通道出现了故障,在不久之后即将崩溃,因此,必须紧急召回这几条通道的实习人员,而这其中就包括我的。

“图坦卡蒙,你的通道将在一年后关闭。”

“那我怎么办?”

“按照惯例,我们在通道关闭之前安排你的地球身份死去。”

“死去?”

“你难道忘了实习手册上的说明?你死去了,精神回到MOS星,就结束实习了。”

“那我的实习报告……”

“学术委员会认为你还是要提交,毕竟你已经实习了四十多年。容量可以减少,并且可以在回来之后的五十年内完成。但是……”安塞教授郑重地说,“不要再写上回那种荒唐的题目了。”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在系统的调配下,地球上的我开始罹患重疾。我的地球父母和妹妹将我接回家中,生活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又好像与那时有些不同。那段时间,我又在他们写满信息的脸上学到了一种新的情绪——故作轻松的悲伤。观众们也知道了我即将离世的消息,他们也好像再一次想起了阔别舞台几年的我,再一次想起了我带给他们的快乐。这种想念带着对我即将逝去的怜悯,还剔除了些不怎么美好回忆。他们似乎已经忘记在我舞台生涯的最后几年,他们常常说我江郎才尽,一点都不好笑。

不过这些感受使我始终坚持我最初的实习报告选题,并且有意将这个主题扩大,安塞教授也始终站在MOS星的传统理念上坚决反对。我一次又一次地返回MOS星向他解释,导致地球上的我一次又一次昏迷得不省人事。

在我地球生命的最后一个月,李查理回来了。他带着远方归来的风尘仆仆和与以往无二的笑容走到我的床前。

“你怎么和他们不一样?”我问李查理。

“他们怎么样?我怎么样?”李查理歪头看着我,笑得更加灿烂了。

“他们都是先哭,然后假装笑,你是真的笑。”我说。

李查理看了看窗外飘零的落叶,“小傻子,你还记得我为什么一直拍悲剧电影吗?”

“记得,你说你要学习面对。但是我不知道你要学习面对什么。”

“要我说,人的一生需要面对无数悲伤,只有学会了面对悲伤才能感受到快乐。其他的事都是狗屁。”

“那么你学会了吗?”我问李查理。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学会了。”

我默默地思考李查理的话,我想这其中的含义,值得一个笨拙的MOS星人花上很多很多的时间去思考。


一年以后,我回到了MOS星,五十年以后,我提交了我的实习报告——《如何在地球做一个喜剧表演者》。这个报告在MOS星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因为还没有一个实习人员在地球上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至于我最初的选题,我并没有放弃,而是在之后的六百年中我不停地思考这段实习经历,写成了一本《地球的情感》。这本书在MOS星掀起了轩然大波,我也因此承受了许多谩骂和指责。大多数人认为我在破坏MOS星的古老守则,大量反对的声音直到我死都没有消失过。我的父母对我也表现出了失望,虽然他们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出于这种失望和他们对我本能的爱,他们总是竭尽所能地让许多人围在我的身边,使我感到快乐从而改变观点。他们不会理解,这一切努力对我的作用已经不是很大了。

我离开的那一天阳光很好,阳光下依旧有很多人围坐在我的旁边。人群的规模甚至因为我即将死去而更加庞大。他们依旧沿用并坚信着MOS星最普世的想法和最悠久的礼俗,以求让我置身在人群中获得最后的快乐。但我还是在嘈杂的人群里看到一张飘来的纸片,它好像浩瀚宇宙中的一颗微弱的星,在深蓝色的巨幕下轻柔地闪动着黄色的光芒,在它上面写着一句话:

置身在人群中,有时也会感到悲伤。


作者/言蹊豆豆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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