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号男孩与洞


11号男孩与洞

故事梗概 

要说起这个故事也简单,一句话的事儿,就是一个男孩坐在教室里对着右手边的墙挖洞。这个洞就从一颗痣的大小变成了一个拳头的大小。好像所有人都知道洞的存在,又没有人揭发他。总之就是一个男孩在墙上挖洞的故事。这样一个故事有什么意义,我也 不知道,但要我说,当你问一件事有什么意义的时候,这件事对你来说就已经没意义了。

 

洞的起源

初一,从小学毕业而来的男孩像是一颗绿豆混入了一缸红豆绿豆之中一样,虽然明明每个人都是完全不同的人啊,但也显得毫无意义。 

男孩被分配到正东南角。怎么说呢,就是如果现在你就站在讲台上,眯着眼看下去,从左往右数,从前往后数,他就是第一排,第一个。恰巧学号也是11。男孩的右手边是墙,墙外是走廊,左手边是同桌,一个梳羊角辫的女孩。长相嘛,不是男孩喜欢的类型,有点像动画片里的蚂蚁,有点奇怪,有点可爱。但大多时候是沉默的,像蚂蚁一样沉默。名字叫朱鱼,11号男孩不喜欢这又猪又鱼的名字。 

这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学。中学的老校区正在扩建,重新粉刷旧大楼,日夜赶工建新大楼。这里是业余工大,全称:业余工人大学。工人大学通常都是晚上开课,白天工人要干活,也没时间上课。所以同一个课堂,同一个学校。里面的人,白天是中学生,夜里变成工人大学生。顺理成章,互不影响。

因为是在别人的地盘,所以什么每两周一次的换座位,桌子上用纸片和透明胶贴上自己的学号和名字,每次换座位桌椅跟着自己走,期末看谁的桌子更新,更干净,评选谁最爱护公物的各种无聊琐事也就都免了。

这里的墙面是老式的,被半人高的蓝漆一分为二,下半部分是深蓝色,上半部分是随时会剥落的惨白。夏天上课,电风扇在头顶晃起时,千万别抬头,一抬头,剥落的墙灰就会掉进眼睛里。

开学第一周,班主任就在讲台上发布了一个令所有红豆绿豆都痛苦万分的消息——家长会。11号男孩举手问,能不能不参加。班主任皱眉,瞪眼,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家长会,是家长参加。不是你参加,你通知你家长就行。

11号男孩坐下又站起,我是想问,能不能不参加?班主任扶了扶鼻梁骨上的金丝边眼镜说,家长会,你没家长就可以不参加。男孩没理会出班主任的幽默,心里一阵酸疼,习惯性地忍住了。班主任继续说,班级纪律我就不重申了,基本内容都差不多,慢慢的你们就适应了,有一条我说一下,以同桌为例……两人之间谁犯了错误,就要连坐,也就是同罚。相互督促,相互进步,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跟老师汇报,但并不鼓励打小报告。

下课后,班主任拿着三角尺走到男孩桌前说,家长会,不是跟家长打你们的小报告。刚开学,你们也没开始学,也没考试,谁也没犯错误,不用紧张。就是老师和家长做一次简单的沟通,都是为了你们好。

11号男孩点点头,这个家长会,很重要吗?

班主任说,这次的,也不算特别重要。

11号男孩的头微微斜到墙边,那能不能不参加?

班主任手中的三角尺挥上了墙,尺子上角度最大的一个角在11号男孩右手边的墙上连续敲了两下。像敲黑板一样严厉。男孩闭着眼,仿佛能听到老师在接下来要说的那两句话“注意看”和“集中注意力” 但是没有。这一回,班主任只留下了一个疑问句,那干脆,你来当老师好不好?

不好。11号男孩是这么回答的。但是班主任已经从前门走出了教室。 

不好。同桌也这么回答。11号男孩看着她那张如同蚂蚁的脸疑惑着……

同桌的手往墙上一指“墙上有个洞。”


  

黄心情的理想

他叫黄新平,英文老师,同时也是初一四班的班主任。他不知道同学们私底下都叫他黄心情。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他每天上课的状态全看他的心情,而他的心情时好时坏。

小孩子在察言观色方面并不比大人差。只是他们把这些当做游戏,而不是心计。黄新平的每次出场都带着内心戏。同学们能通过他的脚步声或开场白来判断一二。 简单点来说,墙外走廊上的黄心情,从后门到前门的这一段路上迈出的每一步,都是他的开场白。有时踏步无声,踏雪无痕,他是在伏击。

有时掷地有声,快步进门,他这是要批评昨天作业上的错题,有时慢慢悠悠,哼两句小曲,他这是心情大好,同学们也会摆出求知若渴的表情等待他走上讲台。同学们哪里是爱学习,这是爱听八卦,听闲篇儿。同学们都习惯了,黄心情但凡心情一好,上课时就跑题不断。

从money讲到黄金,从黄金讲到黄金分割点。每每讲到这里,坐在第一排第一个的11号男孩就会下意识地摸一摸墙上的那个点。要细看要手摸才能确定那是个痣一般大小的洞。

 

黄金分割点后面就是无穷无尽的摄影小知识。那是他的理想之一。黄心情是有资格骄傲的,他的作品曾多次入围过市里举办的摄影展,只是从未展出。于是他只好在课堂上用嘴巴给同学们分享他的艺术心得。同学们也在他一次次的讲述中欣赏了好多回他的业余摄影作品集。他不知道毕业以后同学们把大多数艰深的英文语法都还给了他,可唯独这些跑题的摄影知识,仍旧被他们津津乐道,融进了青春记忆里。

他说,要不是当年家里穷,没钱买相机,同学们可就不是在课堂上见到他了,而是在杂志上,报纸上。他从不掩饰自己对上报纸,当名人的渴望。他不知道同学们比他更渴望他的梦想实现,毕竟在报纸上的人不会危及到今晚的家庭作业。

 

虽然摄影理想没有成为他人生的重点,但对于画面的记录却嵌入了生活里,上课发现有人在打瞌睡,开小差,他就会动用自己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各抻出一个直角,拼成一个长方形的框,那是他随身携带的肉体镜头,这镜头随画面的需要,时而竖立,时而横卧。他会推着镜头缓慢挪动到打瞌睡的同学身边,然后镜头猛地一推,怼到同学的脸上。

这一过程里,同学们仿佛都与他站到了同一阵线,屏气凝神,等待最后那一下的发生,在打瞌睡的同学被惊醒之前绝不会有人发出丁点声响,就为了最后那一秒的哄堂大笑。这一招总是乐此不疲地上演,全班人马都积极配合演出,唯有11号男孩从不参与,因为那是他为数不多的私人时间,没有人会注意他正在注意的内容——墙上的那个小洞。不过也有几个瞬间他会觉得那位打瞌睡的同学很可怜,只是因为一时的松懈就被众人合力逼成了笑料。 

不过更多的瞬间他觉得黄心情更可怜,一个未完成的理想活活把一个人逼成了生活里的小丑。也许11号男孩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了,也许是想得太浅薄了,但对于那时的他来说,那是他最直观的感受,也是他能力范围内最深邃的思索。

当然,黄心情的伟大理想并没有因为家里穷而止步,即便是身在老师的岗位,他仍旧有一颗想要上报纸的心。于是他的理想因地制宜。虽然现实叫他从摄影师变成了业余摄影爱好者,但他仍想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在现实里从英文老师变成教育家。

摄影师和老师都是师,但是教育家是家,就如同艺术家,思想家,哲学家一样,不同的是教育家显得更加德高望重,不像艺术家,哲学家那么离经叛道,容易在现世里穷困潦倒,孤独终老。如果欲望是一个洞,那么他无疑是从一个洞里刚爬出来,又钻进了另一个洞里。

他要默默地挖,躲起来挖,在大功告成之前守住这个看似关于野心,实则怀揣着虚荣的惊天大秘密。他要正对着人们,用单薄的身板挡住他身后的洞,直到夜深了,他才钻进去继续开凿,要凿出一片天地,要内有乾坤,要富丽堂皇,天一亮,他就再次站在洞口,笑脸迎人,道一声‘今儿天不错’,直到大功告成,像一个魔术师一般地在道具箱前一个滑步,变出身后的别有洞天,众人惊叹,嫉妒,捶胸顿足地为他祝贺,他才能心满意足地重新站在人前。从那之后他就不会再回到洞里,他要游历人间,他要诉说在开凿期间历经的苦难,直到苦难成为传说。 

 

洞的进展

对于第一排第一个的11号男孩来说,根本无心听讲,哪怕是在班主任黄心情一时兴起的跑题内容也是一样。他只醉心于他右手边的那个洞。课前把文具盒里的圆规藏进袖管里,忍耐滑过手臂内侧的肌肤的一阵凉意。那像是一个受洗仪式。

每当课程进入了一个正常流程,老师进入自说自话的阶段时,他就把手垂到桌下,让圆规自然地滑出来,一到袖口,手就像是握住匕首一般地截住它,当然失手也是常有的,但圆规从未落地,发出刺耳的声响,最多也只是针尖扎到了手指或掌心。一开始是右手,但很快他就发现,虽然右手肘距离那个洞确实很近,但使用起来相当不顺手。于是右手下岗,左手接班成了他的正式员工。

左手捏着圆规针尖的那一头,对着墙上的洞开始了秘密的工作。他的动作十分隐秘,双手整齐地叠在桌面上,像是军人叠的被子。右手在上,左手在下,身子与右手肘一同尽可能地贴近墙面,左手在右手肘的下方摸索那个洞的具体位置。

一旦摸到,工作就会一刻不停地进行下去。偶尔他也会稍稍闭上眼睛,也就一两秒的时间,他在闭眼的瞬间黑暗里,用想象力还原他正在进行的恶作剧。

圆规的针尖,在痣一般大小的洞的边缘,画圈,然后探进圆心,针头先是往最深处刺两下,然后慢慢退回内壁的边缘,开始小心地挖掘。偶尔会有芝麻粒大小的细碎石子掉落,虽然绝对不会传到任何人的耳朵里,哪怕是一拳距离的同桌也绝对置若罔闻。但他还是会判断石子落地的时间,然后发出轻微的咳嗽声。

即便老师偶尔因为咳嗽声而看过来也不要紧。男孩很早就有一种隐隐的感觉,想要不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最好的方式不是悄无声息,而是胆大心细地引人注意。露出无辜或坦荡,木讷或调皮的神情,这样才不会让人觉得有鬼,反而是畏畏缩缩,一声不吭才叫人起疑。那是心虚的表现,心里没事不会心虚,让人心虚的事肯定不是好事。

11号男孩听大人说过,守不住秘密的人不是因为秘密太多,反而是秘密太少。所以他不可能只有这一个洞。 

 

另一种可能

自从教室的墙上有了那个洞开始……11号男孩就每天尽可能地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课间很少去上厕所,即便去也是快去快回,极少与同学闲谈嬉戏。课堂上也尽量贴着墙坐, 每次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更是如此。像是形成了某种肌肉记忆一般。他成了全班坐姿,站姿最规范的同学,只是有一些僵硬。

最可怕的是每周的大扫除。他要把桌子往后拉一点,把文具盒放在桌面的右下角,贴着墙,这样就刚好能挡住那个洞。有时他还不放心,会在走廊处,盯着洞的另一面细细观察,有一天会凿穿吗?还是说,这是一个永远都不会凿穿的墙?

他是一个相信“另一种可能”的人。所谓“另一种可能”是他在内心世界里自行形成的理论。任何事物都有另一种可能。具体来说,就是虽然一面墙的厚度是绝对的,只要凿,就会穿。一个洞是有极限的,只要填,就会满。但在他的概念里,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总有一种情况下,墙是凿不穿的,洞是填不满的。

好比,人虽然是个肉体,但和墙一样是由无数颗粒组成的,总有最小单位,分子,原子,电子,总之他概念里的最小就是一个几乎小到无内的颗粒,而这些颗粒之间又有缝隙。所以,一个人完全有一种可能,穿墙而过,毫发无损。注意,他的理论并不是为了穿墙,而是为了促使自己相信,世界上的任何事总有“另一种可能” 为了这个理论还发生了不少荒诞事。

有天舅妈带着表弟去他家里玩,母亲和舅妈在厨房闲聊,表弟却对他贴在卧室床头的世界地图产生了兴趣,想撕下来带走。他坚决不同意,但表弟闹得越来越凶,这样下去母亲迟早会撕下海报送给表弟。这时他一本正经地对表弟说,不能撕,这不是一张普通的世界地图。表弟问,那是什么?他说,地图后面是一个世界。

准确来说,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口。表弟问,另一个世界是什么世界?他说,与我们的世界一模一样,不过又完全相反,不是镜子里的那种相反,而是......比如,这个世界里感情不好的人,在那个世界感情就很好,再比如,这个世界,你很想要这地图,在那个世界,你就一点儿都不想要。 

表弟沉思了很久,有那么几秒他甚至怀疑表弟就要在沉思的过程里长大成人了。但几秒之后,表弟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嚷嚷着要把这个世界窗口带回家玩。11号男孩彻底慌了大声地说,不能撕!不能撕!母亲赶来二话不说就要上手,11号男孩跳上床用身子挡住了那张海报说,那后面有一个世界,一个完整的世界,如果撕了海报,那个世界就藏不住了。就全完了! 

母亲说,滚下来!此时舅妈也赶了过来收场,不撕,不撕,这是地图,学习用的,我们家还小,用不上。非要,我们就去楼下报亭买一张就是。母亲说,何必花那冤枉钱,这张送你了。说完瞪着儿子说,编什么瞎话,快撕了。

11号男孩说,不能撕。后面是另一个世界。舅妈也听懵了,外甥你说什么呢?母亲说,不可能有另一个世界。11号男孩说,就有,只要它还没被撕开,你们还没亲眼见到,这可能就一直都有。就在所有人都僵持不下时表弟钻进了床肚子里,摸出了一盒五子棋,打开,拿出一颗黑子就往嘴里塞。

舅妈大惊,立马上手把棋子从表弟嘴里抠了出来。母亲说,喜欢吗?男孩子学棋好,送你了。舅妈再次推辞。这一回11号男孩坐在床上笑了起来。母亲瞪了他一眼,他笑得更厉害了。没吃晚饭舅妈就带着表弟回去了。

 

理论的传播

除了那天参与地图闹剧的人之外,11号男孩曾把这个理论认认真真地告诉过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他唯一的朋友,隔壁班的男生,与11号来自同一个小学。绰号:嚼舌头。

相较于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来说,个子算高,但腿短。嚼舌头也曾不止一次地这样调侃自己的短腿。他说,对着墙角,树根,河边,解开裤子,掏出家伙,随便一尿,尿花就能溅到肚脐眼。回回如此,真是倒霉透了。

每当嚼舌头觉得倒霉的时候他就会嚼舌头,不是文化意义上的嚼舌头,就是认认真真地嚼舌头。那是他从小学就养成的习惯。因此很多人都不愿意跟他玩。11号男孩不介意,他是仔细思量过的,结论是,只要不是嚼他的舌头就好。

嚼舌头的家里穷,听说老爸原来是木匠,做了三年学徒,帮师父家白干了三年的活,什么也没学到。终于有天木头脑袋开窍了,去学厨,做菜是有天赋的,上手快,动作稳,心里似乎天生有个秒表,油的温度,菜的火候,锅的锅气,他了然于胸,不像是学会了某一道菜,而像是一道道菜的一道道工序,一刀刀深浅,在他的身体里苏醒。他在学厨的过程里也没闲着,认识了前厅的女服务生。也就是后来嚼舌头的妈。 

一把好手艺,能瞬间撑起普通人的胆子,没几年就结了婚,又没几年就四处借钱开了餐馆。当时的菜价不敢定高,讲究个回头客,薄利多销。97年生意刚有起色,菜的口味刚有点名气就赶上了公款吃喝。

一家小店,只有两个摆着小圆桌的包厢,全被当官的占满。每个月这个局那个局的小头头们来上一回,就是小一千的消费,他们结账也痛快,不见钞票,全是白条。一月来一回,半个月就是白干。99年,餐馆关门,欠了一屁股债。彻底走投无路,手上全是白条,身上还背着一家老小嗷嗷待哺的嘴巴。

街上关门的餐馆可不止一两家了,厨师的路子是不好走了,最后只能双双进工厂做工人。这段历史全是嚼舌头口述给11号男孩的,由此可见,嚼舌头在家应该经过了父母无数回的苦难教育。那些痛诉革命家史的夜晚,嚼舌头一定永世难忘。所以,这跟他嚼舌头的习惯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小学五年级开始,不知道哪个偶像剧里吹来了一阵吃口香糖的风潮。每个班都会有那么几个风头最劲的男生女生,嚼着口香糖,招摇过市。嚼舌头虽然穷,但确实一直都是学校里风头最劲的男生。

高个头,还有那一头乱而有序的长发,都叫他当之无愧地成为了校内外最酷的小混蛋。而事实上他的头发不是故意留的,只是没钱去理发店。他常说,五块钱,剪个头,剪完了就没了,可五块钱可以吃好多窝窝头,吃完了就饱了,吃不完明天还有的吃。

不买口香糖,也不全是因为没钱,只是穷,穷到了一定程度人就变得无比实际,不能吞进肚子里的东西都是花架子,吃不饱的都是没用的,奶糖可以吃,但口香糖就相当于嚼皮筋,到底是要吐出来的。嚼舌头的爸妈从不会给嚼舌头多余的钱,而嚼舌头也懂事,不买就不买,绝不会偷偷买。 

不过作为学校里最酷的风向标,他是不可能不吃口香糖的。但他也是不可能花钱吃口香糖的。于是他发明了嚼舌头。一种不花钱的酷,一款不花钱的口香糖。

起初根本没人看出来,直到有个女生对他说,你吹个泡泡给我看。他还不肯放弃,他相信11号男孩的理论,认为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一种可能,就是虽然明明没有口香糖,但只要努力吹,泡泡就一定会吹出来。

结果泡泡吹出来了,是一串细细的密集的口水泡,喷了女生一脸。女生当场吓哭,所有人都发现了,他嘴里没有口香糖,他是在嚼舌头。但他并没有因此羞赧,反而是更加努力地嚼,他觉得只要努力,就有可能,只要努力嚼,嚼得特别像,口香糖就有了,泡泡也会有的。那是另一种可能。这可能从来都在。

很多年以后,他一定知道那叫做无实物表演。嚼舌头最后因成绩不理想,考了艺校。后来国家抓了好多贪官污吏,杜绝了公款吃喝,家里的餐馆又开起来了,薄利多销,赚个辛苦钱,很快家里就不穷了。 

因为嚼舌头的习惯,他的舌头上,总会在换季时接二连三地出现许多小洞。那是口腔溃疡,一旦得了就很难好,想痊愈起码半个月以上,常常还会感染到牙龈,上颚,下唇内部,此消彼长,此起彼伏。

从没见过那么容易得口腔溃疡的人。他说,明明很痛,但还是忍不住去舔。其实11号在小学时与他并不要好,但正是进入中学之后,他的这句话叫他深有同感。墙上的那个洞,明明越挖越大,越大就越容易被发现,可还是忍不住去挖。人类的快乐,总在危险的边缘试探,人类的快乐,真是挺危险的。

关于“另一种可能”的理论,他还跟班主任黄心情提过。黄心情总喜欢在男厕的小便池上跟同学谈心。似乎站在同一个小便池上,一起见证了彼此羞耻的方便过程,从此以后就算不是过命的交情,起码也算是交心。

这就如同男人们喜欢把对方灌醉以后,掏心窝,见证彼此的客套话,假话,大话,空话,伤心话,然后酒劲上头,吐得满身都是,下回见面,就如同是一块儿玩儿过尿泥的朋友了。

那小便池的台阶不到二十厘米高,池子不深,贴着白色瓷砖,同样款式尺寸的瓷砖一路贴到墙壁上,足有半人高。墙壁上横着一根细长的白色塑料水管,水管每隔十厘米就有一个小洞,那洞是用来漏水的。漏出来的水会顺着墙壁的瓷砖往下流。冲掉同学和老师的尿液。

小便,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方式。通常分为两种,一种是对着墙壁尿,让尿液顺着墙壁流下来,另一种是直接砸底,尿液不经过墙壁,直接砸在便池底。不过这种类似于大通铺的小便池,不同于一人一个的尿斗。

它有两个特点,一,因为容易被观察所以下意识地克制自己的行为。二,因为容易观察,每个人的特点暴露无遗。这二者时而矛盾,时而相互成全。对于11号男孩来说就是如此,他一边观察别人尿尿的姿势,准头,一边努力克制自己撒尿的力度与方向。不允许尿液直射到墙壁上,那样不雅观,也不能直直地砸进池底,那样声浪太大。要有一个斜度,对准墙壁的中下位置,缓缓尿出,在彻底尿完之前保持匀速。

当然也有例外,例如课堂休息时,老师没去办公室,留在教室里批改作业,那么为了墙上的小洞不被发现,11号男孩会硬憋着不去上厕所,直到下堂课都结束,老师潇洒地离开。

常常憋尿憋到极限,只能提气不敢吐气,脚软了,腰塌了,表情却紧了。下课铃一响,老师前脚一走,他就提着气,吊着裆,一路冲到厕所,站上便池,扯开裤带,掏出家伙,胡乱瞄准,一通释放,那痛快劲儿简直胜过一生里所有男欢女爱。(尽管当时的他也只是在梦里,同学们的传说里观摩过男女之事。)从脚趾到牙根都一阵发酸一阵发痒,反复交替,直至尿液全部排出体外,提上裤子走出门去,回到人群中的几分钟后还松不开那份酸痒的余韵。只是腰站得比原来直了些,表情也松弛了,似乎没了某种天大的后顾之忧。 

就此时,黄心情突然出现在厕所门口,11号男孩还未察觉,他刚刚一通释放,快活过半个神仙,阳光从西边斜插到在厕所门口的走廊,他在进出厕所的男女同学中迷了方向,是故意的。

他正在享受快活过后的劲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俗不可耐,唯有他浑身轻飘飘的,可以随时羽化登仙。黄心情一把勾住了11号男孩,带他故地重游,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又一次站上了小便池的台阶。 

“尿啊。”黄心情招呼道。 

11号点点头。

“别不好意思。”

11号点点头。

“老师又不会吃人。” 

11号不敢侧过头看老师,生怕看见不该看的。

“你不尿?” 

11号点点头。

“那咱们聊聊吧。”

11号瞬间,疑惑了。

“随便聊聊,想聊什么都可以。”

11号快速思考了一下,不能耽搁,得在黄心情尿之前开口,一尿完立马闭嘴才行,不然话题很容易延续到走廊,延续到教室或办公室,那可就遭了。因为实在没话题可聊,又不能沾了学习和同学的边,聊到学习就会聊到成绩。聊到同学,就会被逼着打小报告。最终,11号男孩决定跟黄心情说“另一种可能”的理论。此时黄心情才刚刚松开皮带。

“分子间有间隙,其实所有东西,只要一直细分,分到最小颗粒,那么颗粒之间必有间隙。所以……”

“你听谁说的?”被打断的那一刻11号男孩有点伤心。因为这句话是父亲的口头禅。每当他想要跟父亲分享自己听到看到的奇闻异事时,父亲就总会用这样一句话来回应。在父亲的嘴里“你听谁说的”这句话的准确意思是“别瞎说八道,别听别人瞎说八道。”

黄心情的尿液砸在便池里的声浪渐弱,应该是快结束了,11号决心赶在他尿完之前再解释一遍,要解释清楚。

“一种可能是我冲向墙面会撞到墙,另一种可能是……我穿过了墙,比如:我可以穿去女厕所。”

黄心情立马抽回把握准头的那只手,狠狠地拍在了11号男孩的后脑勺上。随即尿液溅到了11号男孩的衣服上,准确来说是肚脐眼的位置。黄心情扬长而去,肚脐位置的衣服布料颜色比周遭都深了一点,他想起了嚼舌头,他觉得倒霉透了。 

在此之前,黄心情还在尿尿时提醒过11号,劝他不要和其他班的同学接触,容易分心,也不利于班级内部的团结。黄心情认为,同班级的就要跟同班级的要好才对。11号知道黄心情指的就是嚼舌头。但他不能辩解,辩解就会被定罪为反驳,引来更多更大的道理的镇压。 

那天起,11号厌恶了“团结”这个词,他不太能分清楚团结与合群的意思。再想深一步,合群也许是表面的,是虚伪的,这样想下来,连合群都成了令人作恶的词汇。对于11号男孩来说,似乎只有在其它班上的人才能算是朋友,同班的只能叫同学,如果有一天,同学毕业了,分开了,各自工作了,那么自己工作中的人是同事,而老同学就成了朋友,朋友必须要有共同记忆,要有一定的距离。如果与每天手头上的学习与工作紧密相关,那么无疑是痛苦的。就算校服,工作服再舒服,好看,也没有人会愿意在家里穿吧。

不过当年的嚼舌头是不介意在家里穿校服的,因为他穷,穷人是很难选择衣服和朋友的。11号男孩也不介意嚼舌头的那种不介意,因为他寂寞,寂寞和穷有时是同一个意思。 

那天的11号男孩在厕所门口的走廊告别黄心情之后突然发现,傍晚的天很低,低到快要把树枝都压垮了。晚霞是猪肝色的,挺美,但一想到猪肝又觉得丑了。太阳偶尔被云层遮住,偶尔又能把云层烫出一个洞来。那洞会越来越低,最终会消失在黑暗里。 

他突然冲回教室,同桌挪了挪凳子,给他腾出进去的空间。还没坐稳他就挪开了挡在墙边的文具盒。洞已经比之前大了好几圈。从一颗痣,变成了小拇指甲盖,深度方面也有了肉眼可见的进度。 

“放心吧,没人看见。”同桌眼睛正盯着前方,目不斜视,说起话来,嘴巴不动,像个特务。 

“我调整过,现在咱俩的桌子一样靠后。”11号在某些时刻怀疑过同座真是蚂蚁,可以用触角去感受一切。他望着同桌的两个羊角辫出神。

“紧是紧了点,不过能坐人就行。”同桌说完起了身,“你既然在,那我就去个洗手间。” 

11号男孩觉得哪里有点不一样,似乎同桌的蚂蚁形象也变得好看了,是什么缘故呢?是她帮忙守护自己的那个洞吗?是,也不是。那是什么呢?直到他回到家,吃完冰箱里的剩菜剩饭,睡前尿尿时他才想明白,是洗手间。厕所,被她说成了洗手间。真好听呀。那晚他睡得很香,比母亲留在冰箱剩饭还香。今晚他才想起来,同桌是有名字的——叫朱鱼。朱鱼,原本在他概念里又猪又鱼的名字,在今夜居然也冒出了点意思。 

 

打包盒上的洞

剩菜剩饭很香。那都是母亲特地从饭店打包回来的。父亲工作不着家,母亲不工作也不太着家。在外面打牌,喝酒,唱歌,跳舞。吃饭都是下馆子,手头松,下的馆子就好,手头紧,下的馆子就差。

但无论如何,总会打包些剩菜带回家,这么看,母亲从没忘记过11号男孩,总是准点或提前把吃剩的打包回来放进冰箱。有啤酒鸭,烤乳鸽,海鲜粥,一品香芋,大闸蟹,土豆泥。 

偶尔也有亲戚来串门,比如,舅舅舅妈。每次开门的都是11号,大多数时候家里都是没大人在。舅舅回回都不肯走非得等自己的姐姐回来大吵一番才算是过了瘾。

舅舅说,就把他一人丢家里,你们怎么做父母的。 

母亲说,怎么了?孩子不能惯,就得锻炼锻炼。

舅舅说,不会养,我帮你养。

母亲说,走,带走。通通都走,我就清净了。

舅舅看了看舅妈的眼色,摸了摸11号的头,以后有事就打舅舅家电话。

11号不敢点头,不敢当着母亲的面跟别人里应外合。 

舅舅走后,母亲问,亏待你了?11号摇头。

母亲接着说,少跟外人诉苦,你的苦都是别人眼里的笑话。苦要自己吃,吃多了就锻炼出来了。

中国的父母很少反思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总能自圆其说,比如,如果吓到了孩子就说是锻炼胆量。比如,打了孩子就说是提前进行社会教育。

这时候11号男孩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吃饭的速度,以此显示对目前生活的热爱,对母亲的忠诚。那些打包回来的剩菜,并不难吃,只是菜的表面附着一层凉透的油脂。在嘴里滚两圈,不用嚼就能顺着嗓子眼滑下去。好几次青菜的一头已经滑进了食道里,另一头,卡在了后槽牙上。此时他就干呕不止。母亲会说,不许做样子,做给谁看。11号只好盯着那雪白的,泛着油光的塑料泡沫盒拼命地嚼,用力地咽。

打包盒上有时会有烟头烫出的洞。母亲不抽烟,那洞应该是一起打牌,一起喝酒的男人烫的。每每看见,11号就会把那盒子里的内容都吃光,包在嘴巴里一直嚼,一直嚼,嚼到化成米粥一样的黏糊状,然后吐在厨房的水池里,厕所的马桶里,他不冲,他要等,等母亲看见,等母亲关心,等母亲询问,只要母亲问了,他就会告诉母亲,那盒子有毒,他恶心,他反胃,他想吐。应该是盒子上的烟头洞。

洞的边缘沾着烟灰,说不定还有那男人的口水,那是没素质的男人,不要再和他打牌了。但是母亲从没问过,所以那个洞一直在。11号依旧吃着母亲带回家的打包食物,依旧对着不同打包盒上不同位置,相同形状的烟头洞恶狠狠地发呆。最后也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恶心了,老实讲,对孩子来说,饭店的菜,无论是什么,哪怕是剩菜也确实比家里的香,油大,味重,没有哪个孩子逃得出这样诱惑。

久而久之,孩子会吃出一种大人的神情,那种饱餐之后,痴痴呆呆又陷入忧愁与思索的神情。那种不该出现在14岁孩子脸上的神情。

母亲看不出来,每当11号男孩脸上露出那样的神情,母亲就会对着他还未凸显的喉结说,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每天管你吃管你喝,我真是要累死了,就累死我算了。

这不是提问,这是哀叹。11号不能回答,不能辩解,不能追问,母亲说的长大究竟是什么?他曾尝试过回答过两种答案,一,我早就长大了。二,我很快就会长大。这两种答案的反响都很好。第一种,母亲会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异怪的轻蔑然后说“吹吧”。第二种,母亲会更直接说:“长大了还不是和你爸一样,男人都一样。”

11号男孩渐渐不再回答母亲的哀叹了。心想,就吹吧,男人怎么可能都一样呢。后来他才想明白,这里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得翻译成“坏,臭,烂”。

语文老师从不教这些,这是语文课的漏洞,而“家庭教育”帮他早早地补上了这一课。

所有负面的都一个样。或者说只要后半句是“都一个样”前面肯定不是好话。例如“富人,都一个样”“领导,都一个样”甚至换成“女人,都一个样”也一样不像好话。

他觉得他不能一个样,他要不一样,一样就不是好人了。当每个人都在马不停蹄地长大的时候,他在心底举双手反对。他怀疑……

人是不会长大的,大是什么?长大似乎是有终点的事情,可是人生真的有终点吗?如果有,那就是死。所以,人只会成长,只会长高,不会长大,不会成熟。大,熟,只是合群的外衣,精致的盔甲,而不是智慧。

那衰老呢?是过程吗?不确定,过程始终难以确认。瞬间才是确定的,不更改的。人是在忘了自己是小孩的那一刻老去的。那是一个连自己都无从察觉的刹那。

他望着眼前的塑料泡沫盒上的那个烟头洞。往嘴里填了口饭,吞了,没吐。 

  

禁止破坏公物 

“你为什么要在墙上挖洞?”同桌朱鱼在课间一边收拾文具盒,一边头也不抬地问。这问题嚼舌头也问过。当时11号跟嚼舌头刚上完厕所正往各自的班级走,嚼舌头的班级在更东边,必须经过11号的班级,突然他停下来,叫住嚼舌头:“看!” 

“看什么?”

“那牌子上的六个字,大红的。” 

“禁止破坏公物?”

“对。”

“你就为了这个?”

11号男孩点点头。继续看着墙上的字。

这面墙的另一面就是11号的座位,也就是那个洞的所在之处。

11号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每看到禁止两个字就觉得是一种挑衅。禁止后面的内容会因为排列在了“禁止”二字之后而愈发有趣,叫人着迷。

禁止垂钓!禁止入内!禁止拍照!禁止吸烟!

但凡禁止就想尝试。所以那个洞也就越来越大了。当然这些话是没法对同桌朱鱼说的。 他只能装木讷,继续摆弄手上的圆规。 

“不能老拿它抠墙,你这样用它,它会坏的。”同座朱鱼说。

“不用它, 它早晚也会坏的。”11号说。

“不,圆规本来是不会坏的,永远不会坏,最多是换一个铅笔头。”同桌朱鱼说。 

“是吗?”11号男孩觉得可笑。

一样东西,它可被使用的次数超过了人类使用它的次数,人类就会说,它永远不会坏。比如一样工具,一天用三次,使用它的人只活到六十岁,那么它被使用了65700次,这65700次,对使用者来说,就是永远。再比如,一次性的牙签,筷子,一根火柴,用一次就丢掉,那一次就是永远。没人会觉得烟花是会被用坏的。

“所以你从来都不用那支笔写字?怕坏?”11号男孩指了指她的文具盒。他留意很久了,每次英语课她都会把它拿出来,但从没写过字。

“这不是笔。”

“那是什么?”

“是录音笔。”

“那不还是笔吗?”

“是录音用的。我妈说我英语不好,叫我录下来,晚上回去再听一遍,相当于用同样的钱上了两堂英语课。”

“你英语挺好的了。”

“我说了,是我妈说我英语不好,在她眼里英语没满分就是不好。”

“满分就是好吗?英国人也不一定满分吧?”

“为什么不能?”

“你是中国人吧,那你语文满分了吗?”

朱鱼笑了,这是11号男孩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容是关系的催化剂,有时只要一点点,气氛就会变得柔软暧昧,而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来说一个笑的出现往往意味着“可以无话不谈了”。

“我妈说,我们遇到了个好老师,起码是有思想的,有心的。”

“是嘛?”

“你妈没跟你说吗?就开学那次的家长会,黄心情在台上讲得可厉害了。我听班长说,课后好多家长都特放心。”

11号男孩回想起那个为了给家长会腾出时间早早放学的下午。但母亲似乎对黄心情有完全不同的见解。

“你们这个班主任就是个娘娘腔,比女人还臭美。开个会,拖那么长时间,一句有用的都没讲。”母亲这样的点评大概是因为她难得见到这样形象的老师。

其他男老师好像永远都只有一两件衬衫,永远比自己的真实身躯要大一点。灰色或者白色。松松垮垮,似乎从入职的第一天开始就给将要发福的肚子预留了空间。但黄心情不同,衬衫总是在身上服服帖帖的,头发梳得也一丝不苟。腰间的皮带干净利落,从没挂上一串钥匙。

11号男孩心虚地问,那他讲了什么?

母亲说,讲自己。不停地夸自己多努力,睡得多晚,起得多早,这工作没提成,没必要这么拼。

11号男孩说,大概他今天心情好。

母亲说,老师是老师,不管老师好与不好都不要影响你的学习态度。

11号男孩说,不会。

当然不会,老师好也罢,坏也罢,11号男孩对学习的态度从来都是——“呸”。很多年以后男孩变成了男人,他才明白,那一声呸不是对学习的,也不是给学校的,而是给那个暂时只能被困在学校的自己。

“过去就不说了,未来可得努力了,现在是中学了,现在这个时期是很关键的。”这是母亲对11号男孩最常说的话。只不过接在“现在”后面的词每几年就换一个。随着时间从“小学”变成了“中学” 从“中学”变成了“大学”最后变成了“二十多了”“快三十了” ——“过去就不说了,未来可得努力了,现在快三十了,现在这个年龄很关键啊!”一想到这里11号男孩笑了……人生真是够绝望的,他这样想着,过去,从来就不可能不说,它总在雄辩滔滔。未来,从来都大言不惭。可现在,现在就是一个洞,填不满,钻不进。他一想起墙边的那个洞,就克制住了不耐烦的表情。无论如何,洞还没有被发现。

其实那时的洞还没有发展到指甲盖那么大,也不需要精心地遮挡。但即便是碗口大的疤,母亲也是看不见的。母亲对于生活细节的忽略,像是与生俱来的。每一天都带着某种提不起精神来的失望。11号男孩对这种没来由的失望不太理解。


 

理解失望 

很多年后,11号男孩理解了。那些陈年旧事,是在外公得了老年痴呆后断断续续地被抱怨出来的。外婆一面打断外公的讲述,一面把外公嘴里过于演绎的部分再一次进行客观的解释。于是11号男孩的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故事的雏形。

故事是这样的。

父亲在母亲怀孕期间出轨,被11号的外婆抓住了,说是抓住也不过就是在工厂办公室里与一个寡妇喝茶吃点心被外婆撞见了。在那时点心在工厂里算是稀奇玩意。那寡妇是同厂的车间女工。父亲对外婆承诺,为了未出生的孩子,一定断绝来往。外婆对父亲承诺,为了怀孕的女儿,守口如瓶。后来母亲在医院待产,父亲把寡妇邀进了家里,被舅舅撞见,一顿暴打。 

而母亲在医院待产一无所知。她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这让她像是一场闹剧里的小丑。从此她恨丈夫,但也恨自己的母亲。因为是母亲这种瞒着她捉奸的行为,刺破了她的婚姻,她有时在想如果瞒,瞒到底,瞒到死好了。这样大家都开心,可那样不就是当了一辈子的小丑吗?她不知道她的老母亲也是那样想的,如果当时没有瞒就好了,如果当时瞒住就好了。

婚姻有了洞,人们期待,生个孩子来填满。带着心虚与怨气生下来的孩子怎么可能是那个圆满呢?只会是个锥子,只会随着时间,凿出更大的洞。 

  

玩具,只有一个

母亲从不给11号男孩买多余的玩具,什么叫多余,就是一个之外的就叫多余。每一个玩具,必须丢掉以后才能买新的。但11号男孩舍不得,一只白色的小猴子,夜夜被他搂在怀里入眠,最后白毛都发黄,发黑了,也不要第二个玩具,因为他舍不得小猴子。在小猴子之前已经有一只小狗玩偶被母亲丢进了垃圾桶。

在小狗之前是一辆红色的遥控小汽车。母亲说,做人就要专一,要专注,喜欢哪个玩具就好好玩,不要弄了一堆,最后还是喜欢街上的新玩具。11号男孩是喜欢新的,但没有一个旧玩具是他舍得丢弃的,除了那些母亲为了某种奇怪的教育理念而买的脑筋急转弯和背背佳。 

最终小猴子没能留住,母亲说,毛黄了,黑了,脏了,脏东西,有细菌,会传染。小猴子被丢的那晚,11号男孩没哭,木着一张脸,母亲也没哭,也木着一张脸。11号男孩是因为小猴子,母亲因为父亲又不回来吃饭了,而今天,是中秋节。


孩子的痛苦是因为欲望得不到满足,

成人的痛苦是因为必须去习惯欲望得不到满足。

 

作文课 

开学没两个月,语文老师就休产假了。以她的肥胖程度完全看不出怀孕的痕迹,“数学上来说,就是圆柱体变成直径稍大一点的圆柱体而已嘛。”一同学说。“这个圆柱体可不是实心的,不然里面装不下小宝宝。”

每个班级里都有一两个这样的活宝,无论什么事儿都要调侃一番,虽然语不惊人死不休,却也不招人烦。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群体,什么地方,都不会太多,就那么一两个。

新语文老师来之前,语文课就变成了作文课,由班主任黄心情代劳了。黄心情对于上作文课抱着前所未有的热情。两堂课,一堂课用来让他来讲,一堂课用来让同学们写。

“我想,你们多少也一定听说过的,海明威会站着写作,为了语言更精炼。村上春树每天都会跑步,在跑步时收集灵感,还有些作家,写作前要喝点酒啊,咖啡啊,抽雪茄啊等等等等……但是这些都不要模仿。” 

同学们全然不在听,11号男孩一边继续用圆规挖洞,一边想,没人想要模仿吧,如果有时间不如就好好睡觉,好好看电视,好好出去玩,干嘛非待在房间里写作文呢?该是多自恋又苦闷的人才会选择一个人对着一张稿纸自说自话呢?

“关于那些名垂千古的大作家们,写作时的怪习惯,别信。那可不是他们写出传世巨著的关键,最多是给他们带来一点儿安全感的怪癖罢了,要小心他们自述出来的那种怪异,没什么玄机,我告诉你们那只是他们在炫技。”黄心情顿了顿,同学们心领神会,该是要自夸的时候了。“老师也是有过文学梦的。我在你们这个年纪,文学是老师唯一的精神慰藉……”他说这话时的陶醉神情似乎把曾经的摄影梦忘得一干二净了。

“老师,你的梦想不是摄影师吗?”一个同学象征性地举手,没等老师喊就代表了全班发言。 

学校就是这样,但凡老师不太凶狠,那么一讲话就会有捧哏的。捧哏有两种,一种是顺着说,一种是唱反调。顺着说的,是好学生,相当于背词儿,说出来的内容也多是老师提出的问题的答案。唱反调的,是坏学生,逼着老师来现挂。不负责回答老师的提问,反而是提出问题。很明显这次是“坏学生”。 

黄心情一愣“问得好!”顺势走下了讲台“这个问题是这样的。”同学们听到这里就已经失去了耐心,因为很明显,黄心情已经有了对策,否则走下讲台的脚步会放得很慢很慢。 

“所有艺术,都是同根同源的。这么说吧,所有艺术都是人生与体会的浓缩,通过浓缩人生来让人直面人生,凝视人生以达到揭露和戳穿本质的目的。由此来看,诗,酒,茶,雪,花,画,爱,性,死亡,音乐,咖啡,烟草,甚至毒品都是如此。

当然这些对你们来说还太早,还不必接触,等你们长大一些,到了老师这个岁数就会喜欢老歌,老电影,老家的饭菜,水果。你们现在一定都喜欢新歌,新电影,一切都喜欢新,其实喜欢老东西也很好理解,毕竟你的漫长人生曾被浓缩进了那里。你的童年,青春,平淡日子里的苦闷,快乐,悲伤,和痛点都只有在那些老旧的音符里,画面里,气味里才能舒展,还原。

这些对你们来说,还太早还太早,不强求明白。”黄心情不但给自己找到了台阶,还给同学们也找了台阶下,他嘴角向下,是一种他特有的笑的方式,是得意,也是自我欣赏。“但是书还是要多读的,文章还是要多写的。其实都是很自然的事情嘛。”他一个利落地转身,再次回到讲台,像是罗汉归位,看似一脸庄严,实则神采奕奕。

“看了很多书,自然就想写一写,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嘛,好坏也是见仁见智,老师也曾经无数次投稿。”大概是从没发表过所以话锋一转“多少也有点心得,要我说,你想读的,你正在读的,读过的所有东西都不是你的,只有你手头上正在写的,脑子里正在构思的,是你的。只有你的梦想是属于你的。”黄心情很喜欢谈论他的梦想。但是他的梦想似乎不是很实际,很市侩的那种,说穿了,他毕生的梦想也不过就是上一回报纸而已。 

那时还没有人觉得黄心情是新潮的,只觉得他像是一个满嘴大话的男人。没有人会料到,十多年后,梦想就会大行其道。会成为人们嘴巴里的定海神针,可大可小,横扫千军。更不会有人料到,连定海神针也会因为人手一根,太过普遍,而羞于见人,最终被迫变小,藏进耳朵里。其实,普通人的梦想也不是什么肮脏的欲望。就是一个虚荣,好像梦想能把人生修复,帮生活整容,很多人避谈梦想,也就是想整容但不想承认罢了。 

“忘记那些所谓的大师吧,在你下笔之前忘记鲁迅,忘记海明威,忘记吧,现在他们都是狗屎。一切过去的,未来的,关于目标,关于人们口耳相传的经典都是垃圾,只有你手头上正在创作的部分才是真理。

相信你们自己的记忆,去脑海里搜索,翻阅,挑选你们觉得最好的部分,去书写,去捏造,写作只需要你是真实的,剩下的都可以捏造,没有规则,就是最大的规则,写作就是自由,是灵魂的自由,你们写什么,老师都不会怪你们。老师会认真地聆听你们的心声。”黄心情的手还是在半空中挥舞,又往毫无反响的台下压一压,每每说到动情处都是如此,同学们见怪不怪。

很多年以后他们常常无可避免地想起黄心情,因为这个世界的演讲者越来越多了,小到保险传销培训,大到各种大牌商品的发布会。演讲似乎无处不在,而对于这个班级的孩子们来说,黄心情是真正的启蒙老师。

11号男孩在想,如果他把墙上正在扩建的洞写进去,黄心情也会丝毫不生气地聆听吗?他鼻孔短促地出气,冷笑。他瞥了一眼同桌,她似乎也无聊到摆弄起了那支录音笔。

“今天的题目是,我的梦想”,这是黄心情第三次出这个题目。理由是前两次梦得不够大。于是在每个人的作文本上,私自更改了前两次的标题。一次改为我的愿望,一次改为我的爱好。 

11号男孩写的是“当个水泥工”

他觉得这样就可以随时把洞糊上,不让人发现也可以继续每天挖洞。黄心情瞥了一眼看见他的题目说,你爸是水泥工?11号男孩摇头,你妈是水泥工?11号男孩摇头。黄心情如释重负地说,重写一个题目,这不是你真正的梦想。要挖掘自己的内心,要深挖下去,只有深挖下去才能看到自己真正的内心,不要浮于表面。 

于是11号男孩写了油漆工,擦掉。砌墙工,擦掉。建筑工,擦掉,直到改成了建筑师,黄心情才稍稍露出满意的表情。但还是不够的,又经过一阵深挖之后,11号男孩索性破罐破摔写了老师。他觉得他的思想终于浮于表面了。 

黄心情很满意,但似乎这个梦想还不够伟大。他说,梦想要大,你定一个五百米的目标,最终可能只走了一百米。你定一个一千米的目标。你才能走到五百米。黄心情继续说,老师原本的梦想是当一个教育家,一个思想家。最终当了一个老师。11号男孩觉得这句话似乎和他开学时说的有所出入,但无所谓了,反正黄心情总是能在不同的场景下不停地更改童年的梦想。 

不过11号男孩觉得黄心情说的还是有道理的。每次问母亲要零花钱,要十块,母亲就给五块,要五十块母亲才给十块,所以目标一定要大。于是11号男孩默默地决定,要挖穿,不,要挖空这面墙。有了这样的目标才有可能挖出一个完美的洞。在11号男孩当时的概念里能无所顾忌的搞破坏,还不用修复,不用赔钱,不被人打,就只有一个职业了。 

于是在作文题目上写下了:艺术家。黄心情立马不高兴了,你懂什么是艺术吗!你知道什么是艺术家吗?尽瞎想!将来饿死你。最终11号男孩只能老老实实地写了老师,又在老师的指导下,改成了教育家。可是……他知道什么是教育吗?他不懂,教育就教育,为什么要多个家? 

11号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他思前想后也不知道在这篇作文里该教育谁,最终只能按照惯例写下了开头“我的梦想是当一名教育家”然后拿出各种名人名言塞入其中,直到作文本的方格子被填成黑压压的一片再加上一句“我相信,这就是对社会最有用的人”草草了事。  

同桌朱鱼写得很简单,做一个英语老师。11号问她为什么?她说,当了英语老师肯定就会英语了,那就不用再一遍遍地听这支录音笔了。那一刻11号男孩觉得朱鱼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幸福的大人。因为她的目标明确,而11号男孩似乎永远找不到目标,那个洞究竟是什么,究竟为什么要挖,他确实也说不出一二。 

 

新语文老师 

在挨了黄心情的五个作文题目以后,终于迎来了新的语文老师。姓葛,叫葛贝贝。她很年轻,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但就身材来看,并不单薄,反而有种快要步入中年的架势。肩膀是厚实的,胸脯是鼓鼓的。除了脸上的雀斑和薄薄的眼镜片,实在看不出是个年轻人。

据说,她是来这里实习的,如果通过实习就可以留校任职。班主任以及其他资历较老的老师时常要轮流在班级最后排的角落听课,打分。这可叫11号男孩更紧张了,毕竟前后各有一个老师,多了一双眼睛,挖洞的动作必须要更小心才行。 

作为一个新晋教师。大概还没有多少教育心得,所以她唯一的杀手锏就是抽背,每天一上课就叫同学们背书。所以同学们私下都叫她背背,葛背背。 

背不出的,就罚站,因为她是新来的,同学们也欺生。背不出罚站而已,又不是罚抄,站着听课与坐着听课对于那些从来就不爱学习的同学来说,毫无威慑力。同学们之间还流传了一段顺口溜:“你坐着,我站着,你学着,我看着。站着锻炼身体,坐着魂不附体。”

11号男孩也加入了站着听课的队伍,但他没有欺生的念头。只是背不出,倒也不是完全不会,只是不擅长在全班的注视下背书。站了几回,发现也无所谓,索性就不背了。不巧的是,最后一次被罚站的那堂课,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观摩的刚好是黄心情上课前他还不在,也不知是何时出现的。11号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想尿尿。为了守护这个右手边的洞,他已经连续两个课间没去上厕所了。这堂课结束如果他去了厕所,必定会遭遇黄心情的约谈。

果不其然,即便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厕所,也没能逃过一劫。厕所门口被逮个正着。 

“怎么没背课文?”

“背了,真的背了。” 

“那为什么课上背不出来?”

11号男孩接不上话,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说实话,说实话就不怪你。”

“我看电视了。”

“觉得电视更好看对吧,看电视更自由。”

其实也不自由,还得防着父母随时提前回来。只不过昨晚刚好父母二人同时夜不归宿他才侥幸得逞。看电视的快乐远远比不上偷看电视的快乐。11号男孩打小就有个坏习惯,就是父母如果同时不在家,就得干点什么,干点什么呢?必须是父母在家时不能干的事儿。如果干了在父母面前也能干的事儿,那就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了。偷喝冰箱里的冻汽水,在阳台划火柴,偷看电视,再大一点就是偷偷抽烟了。

“你更想看电视,你觉得学校,家,都是牢笼,是你的困境,校规,班纪,作业,就是对你的惩罚?” 

“老师,我没有。”

“你在等,等你的十八岁,你以为十八岁以后就刑满释放了?”黄心情总是以己度人,以为放低姿态,运用孩子的语言就能看透孩子的心思,并和他们打成一片。

11号男孩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学习,考试,背书,抽背,毕业,进入社会,再进入岗位,一个个工作,一场场会议,穿插其中的节日,加班,你们会迟到,会想翘班,但那并不像翘课一样简单了。你们的谎言需要更加完美,经得起你的父母,上司,伴侣,甚至孩子的考验。那时你才会发现人生充满困境,生活就是从一个困境跳进另一个困境里,如果偶尔觉得自由幸福,那么无非是这次的困境大了一点,宽敞了一点,不用那么着急地逃出去而已。”

11号男孩根本听不懂黄心情所说的内容,但黄心情的嘴角再次向下,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言论。 

“上班也像在学校上课这么无聊吗?”

“想象一下如果你在月亮上上班,会怎么样?”

“会很兴奋。”

“不会的。” 

“如果你在月亮上上班,月亮就会变成地球。变成地球上你所认为的,最无聊,最郁闷的地方。” 

“变成学校?”

“你最讨厌上什么课?” 

“数学。”

“那么月亮就会变成数学课。”

黄心情心满意足地走了,他坚信离教育家的距离又进了一步。他坚信他正在踏踏实实地走好每一步。

留下憋了一肚子尿,满脸狐疑的11号男孩。当晚他决定发愤图强,背诵全文。只要九点前背完,就奖励自己看一小时电视。就光明正大地看,就算父母回来,一脸凶相地质问,也不怕,大不了把作业摊开,把课文背完。结果父母早早就回了家,在客厅里旁若无人地争吵。

“你们女人就是多疑。”

“究竟是我们女人多疑,还是你们男人可疑?”

“够了。”

“我早就受够了!恶心东西。”

母亲最终以一句“恶心东西”给父亲加冕。父亲以沉默表示接受。仪式在毫无仪式感的氛围里结束。

争吵似乎从来都是个比赛,没有平局,没有讲和,总要等一个人败下阵来才算有头有尾。要是吵了一半,一方就嬉皮笑脸,另一方肚子里气没撒完,便更是憋屈。这样憋下去迟早得憋出个大的。 

母亲突然在父亲面前大哭,啜泣,推搡一下。时不时地说几个要命的词儿。

“死了算了。”

“活不下去了。”

“死给你看。”

但父亲不在家时,母亲从不落泪,情绪低落得很稳定。无论是逢年过节时父亲对家宴的爽约还是突然接到“你老公喝多了,麻烦你来买一下单”的电话她都应对自如,像是面对毫无感情的工作。 

 

多年以后,直到11号男孩也遇到了他的女人,正式成为11号男人的时候他才明白,原来一个人的悲伤是具有表演性的,无论嚎啕大哭,还是默默啜泣,甚至是一个人窝在被窝里的哽咽都未必诚恳专注。要说完全纯粹的悲伤,可能是哭不出声,说不出话,可能是被突如其来的痛苦吓傻了,那一刻不存在对自己的觉察,忘记了自己的脸,所以做不出表情,忘记了自己的身体,所以来不及反应。只能若无其事地将手头事继续做下去。 

11号男孩习惯了,习惯了不背书,也习惯了自己的计划被父母的各种“加冕仪式”打断。父亲的头上除了“恶心东西”这个名头之外还有“野女人的钱包”“冤大头”“夜不收”“酒蒙子”等多个不同工种的职位。

11号男孩决心不要成为这样的男人,父亲这样的男人,坏不坏暂且不说,确实太累了。工作一天,喝半夜的酒,回来还得继续战斗。

11号望着床头的那张地图,那地图背后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吗?另一种可能的理论真能实现吗?望着望着就睡着了。

 

白色连衣裙

五月,教室的吊扇还没被允许启用。 

今天的葛背背穿着白色连衣裙。很透气的材质。一排白色纽扣把身体完美地分成对称的两半,腰间的黑色窄皮带把身体拦腰截断。

上半身更短了,下半身更长了。好看得不像是人的比例。有同学说,今天她是坐着男朋友的摩托车来上课的。男朋友的摩托车很大,估计能坐下三五个小孩儿。那摩托车也是纯白色的。 

头发剪短了,脸显得更圆。从11号的位置看出去,天很低,很暗,应该是憋了一场大雨。空气里全是闷热与潮湿混合的黏腻感。

这堂课,黄心情依旧出现在后面。课上了没多久不少同学都开始用草稿本对着自己的脖子扇风。11号男孩仍旧用身体挤着墙,不仅挡住了洞,身体也吸收了些许凉意。那个洞已经能塞下三根手指头了。 

有时他会填一点纸巾进去,确保远远看过来时,那个洞不会那么显眼。此时葛背背的脚在讲台的边缘踏空了,一个踉跄,同学们一脸漠然,11号倒吓得抬起了头。注意力从洞上挪到了葛背背的脸上。上唇人中处已经冒出了小水珠。脖颈汗津津的。

后背的布料,已经完全贴紧了身子。汗液开始渗出。白色在此时渐渐变淡,透出肉色的身体。

她的身体还是宽厚,却没有一丝赘肉。圆鼻头,大眼睛,肩头很圆,双腿站直了,两个膝盖很圆。从下巴到脖颈,从双肩、肩带到胸脯、胸罩,从腰到胯,从臀到大腿的弧线。要说是丰乳肥臀,那是过分了。11号男孩的脑海里,梦境里都还没有这样的模板。没法严丝合缝地对号入座。

仅仅是一双饥渴的眼睛,注视着一具几乎完美的肉体。其实对于饥渴的双眼来说,任何肉体都是完美的。可是这双眼睛究竟能看到什么呢?其实什么也看不到,最多能看到,自己的欲望和厌倦。而闭上眼,不看,堕入黑暗,眼前就变得五彩斑斓。11号男孩突然回头看向墙边的洞。

因为胆怯而把欲望扯进了幻想,这是明智的。当然这种明智要在多年以后他才会明白。欲望从来都是幻想,如果没有幻想,就没有欲望。具体来说,恋爱的美好,婚姻的乏味完美体现了幻想的魔力。

从恋爱到结婚的过程,就是幻想的滋生与消退。那一瞬,他想到了未来,他觉得未来就像胸罩,把形状托得更美,却也包得更严实,一方面所有人都跟你说,未来会很美,很棒,另一方面又不准提前观看,只能寄托于幻想。

 

11号男孩从洞里钻回现实,在他的第一排第一个的特殊位置上,头往左转,扫视了九十度,发觉所有人的眼神都与往常一样,涣散的,无趣的,他感到恐惧,这意味着他的邪恶是孤独的,是异常的,他下意识地靠近墙面,眼神从葛背背的身上,再次瞟回了右手边的洞里。他想真的钻进去,钻进一个绝对黑暗,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角落里,窥视一切。

此刻,11号男孩觉得这个洞是有可读性的。可读出兽欲与诗意。二者都是本能。

平日里对着那个洞,他经常耳鸣。一声“滴”无限延长,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只有那个无限延长的尾音。很多年以后,他与身边人对安静的理解不同,安静不是无声。完全无声会让世界变形,具体来说,是变空,变硬,形成一种巨大压迫感的噪音。只有在安静时加一点耳鸣,安静才算是初步定型。

但那都是后话了,此时他突然想起在教室最后面的黄心情,他想知道黄心情的眼神是否也发生了变化,如果发生了,那么他的邪恶就不是孤独的,只是提前摸到了另一个阶段的门牌。他身体向前倾,缓缓地转动身体,眼睛从黑板的最右边,绕过葛背背,挪动到最左边,然后猛地回头。 

黄心情居然双手各比出一个八,合在一起摆成他的肉体镜头,对准了讲台上的葛背背。11号男孩的后背开始冒出热浪,脖颈发烫,他回过头再看向语速逐渐加快的葛背背,他觉得有大事将要发生。 

“下流胚子!”葛背背摔下这一句响亮的脏话就跑出了教室。此时同学们纷纷看向窗外的走廊。一个用身体把连衣裙填得气鼓鼓的女人正往走廊的尽头走去。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11号男孩再次看向黄心情,他确定,他的眼神是无邪的。他和同学们一样茫然失措。

此时同桌朱鱼看向11号男孩,眼神里吐露出了11号男孩期盼已久的邪恶。“你也看到了!”说罢,扯了扯空荡荡的胸口的衣领:“葛老师的。”

她从来都稳重,偏偏一轻佻,11号便害羞起来。

“没有。”

朱鱼大笑。这是朱鱼第二次笑。 

“你一说没有,我就知道那肯定是有了。” 

“为什么?”

“要真是没有,你会问‘什么’ 而不是回答没有。”

女生从来都比男生早熟,哪怕是自认最早熟的男生。

 

失踪的录音笔 

“今天是老师四十岁的生日。”黄心情说完,台下鸦雀无声,没人真的在乎他的生日,平时七嘴八舌的搅屎棍们不愿意送出祝福,老老实实的好学生也不知该如何表示。

“老师希望你们永远年轻。四十是个挺重要的数字。”此时11号男孩下意识地贴紧了墙壁。那个洞已经有40毫米了。黄心情的伤感也不是没有来由的,同学们都听说了,他一直单身到现在,据说也从没交过女朋友。年长一点的老师都还着急忙慌地给他介绍过,他自己倒不急,推三阻四。11号男孩想到这里觉得黄心情挺可怜的,梦想没能实现,连家也没有。四十岁了,在外人看来,自己的家才是家,原来长大的那个家变成了父母家。

“算了,你们还不懂,上课。”

对于一群十四五岁的孩子们来说,四十岁就跟半个身子躺进坟墓了一样。四十不是两个二十岁,而是一名二十岁就自杀的年轻人的前世与今生。

“今天你们的葛老师请假了,这堂作文课我来代,还是写作文,题目是:我记忆中的老师。写谁都行,写我当然也可以,但不强求。写你们记忆最深的就行,要真情实感。下课就收,抓紧点。” 

一个同学突然举手说“可上次的作文本还没发下来。”

黄心情皱了下眉随即说:“写草稿纸上,一样,现在的作文就是练练笔。”说完又补了一句,“也得认真写,要打分的。”

此时同桌朱鱼反复检查着文具盒。

“怎么了?”

“我的录音笔不见了。”

“我可没拿。”

“我知道。你也不是爱学习的人,拿它做什么。”

“我帮你一起找。”

“算了,丢就丢了,丢了正好。反正我也不想听了,唉,早怎么没想到可以骗我妈说被偷了呢!”

“我可没偷。”

“我没说你偷。”

“那你告诉你妈被偷了?”

“说是我自己弄丢的不是讨骂吗!”

“你真聪明。”

“我真笨,现在才想到。” 

几天之后,不仅葛背背没来,黄心情也消失了。嚼舌头班上的语文老师和英语老师纷纷赶来代课。

同学们纷纷传言,是葛背背对黄心情一见钟情,私奔去了。女同学纷纷摇头,不可能,黄心情都那么老了,老男人谁要,四十多岁了都。孩子从来就这么残忍,明明虚岁刚到四十,就变成了四十多岁。还被扣上了“老男人”的帽子。

 

每个班都有一个百晓生,据11号班上的百晓生说,葛背背是有男友的,隔三差五地骑着摩托车接送她上下班。于是传闻变成了,葛背背未婚先孕了,所以不来了。而黄心情不来上课的理由是,看见人家都成双成对,于是也急了,去那种黑灯瞎火的中年人舞厅相亲去了。

最终传言不知道被谁莫名其妙地就统一成“葛背背要结婚了,黄心情对葛背背一见钟情,不能自拔,最终决定去抢亲。”

可再荒诞再残忍的谣言还是比不上现实的荒诞残忍。

 

真相大白

就在几天前,黄心情被停职了。因为一支录音笔被送到了校长面前。录音里全是黄心情在课堂上的讲课内容。本来黄心情在校长面前还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架势。但当在那支录音笔里确确实实听到一些出格言论时还是心虚了。录音是在校长室里被校长亲自按下播放键的。 

“性,暴力,社交,三位一体。性里含有暴力与社交。性本身就是暴力与社交。暴力,社交也是如此,同时包含其他两者,相互转换,替代,融合。社交是现代文明的产物,简单来说,社交就是性与暴力,性吸引,无论异性同性,哪怕是异性恋,同性也有吸引力。而暴力可能是肉体上的,制度上的,也可能是精神上的,语言上的。眼神里同样也有暴力的成分。”

其实这段内容是他为了解决班上两个同学在课间打架的事才在课上讲的。黄心情说的内容不只是这些,目的也不是这样的。黄心情很早就在课堂上讲过类似的内容:“同学们之间要团结,不要孤立任何一个人。孤立时的眼神,也是一种暴力。有事好好说,不要动拳头。不动拳头是对的,但不代表不动拳头就不是暴力。暴力处处都在,就算是恋爱里,家庭里也可能存在。”

可这段内容都被剪掉了,只留下了黄心情的老毛病,就是每每讲到动情处就开始洋洋自得地讲起自己的蹩脚理论。那种满含自我欣赏的讲述,使这段录音显得尤为敏感,甚至阴暗。

除了这些内容,还有更不堪的例如“海明威是狗屎”和“艺术是性,是死亡,是烟,是酒,是毒品”等奇葩言论。

黄心情听了自己的录音,像是被当众读了日记的小孩一样,又羞又恼,居然还是用自己的声音读的,于是恼羞成怒。 

平日里能辩驳一切的口才哑巴了,语言使不出来,解释的欲望就只好通过拳脚宣泄出来,如果解释算是一种社交,那么这一次黄心情就充分证明了他是对的,社交里充满暴力,暴力也是一种社交。他拍响了校长的桌面,站起来,多年的教师工作叫他找不到合适的流氓姿势。他张嘴想要大吼又胆怯了,那是不文明的体现。于是校长看着他张大了嘴又发不出声音的窘状。

两人都陷入了怪异的尴尬气氛。“老黄啊,你收一收情绪,校方会妥善处理的。”黄心情听到这里觉得自己像是一条任人处理的老狗,心情彻底黄了。垂着脑袋往门外走去。他想跑回教室,揪出那个录音的真凶,一想将要站在一双双小狼眼的注视之下就不寒而栗。可就事论事孩子们又何罪之有。他们不过是录下了自己沾沾自喜的课堂语录,他们或许是善良的,无邪的,不过是出于认真与崇拜,而不是阴谋与诡计。绝对是这样。把这个录音笔呈上去的才是难缠的小鬼。

他回到办公室,观察每一个人。此时两天都没来上课的葛背背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里,身穿黑色的紧身连衣裙,桌面收拾得跟没人使用过一样,坐等下班。其他人要么在上课,要么在备课,改作业。剩下的还照旧和他点头,打招呼,似乎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久后葛背背桌子上的电话响了,接起来失望地说了句“别找理由了,不来接就算了,我自己也能回去”。

此时葛背背的眼神里除了失望,还略有回避。黄心情注视了很久,也没能与她对视到。

黄心情搜索起了平日里葛背背的异样,许久之后心底才响起“原来下流胚子是骂我呢”的声音。自认聪明过人的黄心情至此才反应过来,那天葛背背把课上到一半就离场的原因。 

黄心情心里有数了。他要等,等其他人都走了再质问,这样起码不会让问题暴露出来,让自己成为所有人的笑话。这一等,就等到了放学。 

 

流氓老师

放学后,他一路尾随着葛背背,见离学校已经远了,周围人少了才冲上去质问,毕竟不是什么露脸的事情。

是不是你!说,是不是你。

葛背背露出了某一类女人特有的圣洁表情。那是黄心情最厌恶的表情。他讨厌女人,讨厌女人做出一副“你打呀,你敢吗!我是女人!”的嘴脸。 

黄心情失控了,嘴唇在蠕动,脑子里正在搜索一些“下流胚子”这一类的脏话,要选最下流的,最伤人的,要喷到她的脸上,但始终吐不出口。

葛背背盯着他不停蠕动的嘴唇,以为是要非礼,撒腿就跑。黄心情见她要跑,立马去抓,没抓住胳膊,抓住了衣服,一个跑,一个拽。结果黑色的紧身连衣裙被扯破了,胸罩继续坚守岗位,顽强地兜住胸脯。葛背背大哭。 

没几声就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人,眼睛一多,葛背背哭得更凶了,但就是没人帮忙。有人跑去电话亭打电话,估计是报警去了。直到黄心情站直了要跑,围观的人才晃过神来。群众们一把掐住黄心情的脖子,按在了地上。这一按把黄心情按成了全市出名的流氓老师。 

地方台的记者来得比警察还快。

上来什么都没问就给地上的黄心情一个大特写。 

隔天,黄心情上了报。这回就算校长是他亲爹也保不住他了。葛背背受了委屈也离开了学校,没多久就听说要跟男朋友结婚了。这是嚼舌头告诉11号男孩的,有天嚼舌头因为偷同学的口香糖被抓来老师的办公室罚站才听说了那些。

其实嚼舌头没偷,他就是在垃圾桶里收集了一些口香糖的糖纸,把它们规规矩矩地叠回原本的样子,想要插在屁兜里,感觉自己也有口香糖的样子。11号男孩虽然很同情他的遭遇但还是更关心老黄和葛背背的遭遇。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黄心情以“流氓老师”这四个字上了报纸之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改口叫他老黄了。

“三班的数学老师说的,女的。她说,葛贝贝的男友真不错,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还肯娶她,真男人。后来音乐老师说,也是女的,她也给你们上课的,对,就是鼻头上有痣的那个。她说,她看得出来,葛贝贝根本就没心思来实习工作,她就是等着嫁人呢,这回算是圆满结局了。

再后来是二班的物理老师说的,也就是我的物理老师,男的。他说,其实早看出来了,那男的压根儿就不想娶,但出了这个事,不娶呢,就薄情寡义,娶了,就是气概,就是真爱,就是男人,就是度量。另一方面,毕竟葛贝贝是受了委屈,男人嘛,总在这种时候脑子一热,要逞英雄。男人再厉害也斗不过女人,英雄是不能逞的,一逞就是一辈子。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女老师可坐不住了纷纷说,女人怎么你了,你嘴巴这么坏,你妈不是女人啊。物理老师憨憨地傻笑说,其实一开始很看好老黄的。他与我们这种男人不同,感觉他比女人还厉害,从来不上女人的当,怎么这回栽了跟头。”嚼舌头还没说完上课铃声就响了。

这一切并没有因为老黄上了报纸而告一段落。事情持续发酵,原来这份录音不仅送去了校长室,更是被断章取义地剪辑成了“一个误人子弟的英文老师的狂言集锦”传上网络,那年的互联网还没有成为全民的日常,但网络的力量已初见一斑。老黄瞬间成为了全民公敌,这里的全民也只是网民,但网民从来都不是满足于网络的人,他们善于传播,无论是在网络上还是现实里,只要罪不在我,我就要传,只要法不责众,我就要播。最好剥了当事人的生辰八字,祖宗八代,祖上是地主,就说要分田地,祖上是忠仆,就说封建思想要铲除。总之,只要是以坏出名的人,都不得好死,永不超生。

几个月后,葛背背回学校发喜糖。他男人似乎没料到她要回学校,没料到她要去每个班级给同学们发,准备少了,临时在小卖部扔下几百块,把糖果一把一把地抓进准备好的大红色塑料袋里。 

女老师一身大红,不来上课来发糖,这可难得一见,既能吃糖又能看热闹,多好。

后来学校里传出两件事,第一件是,葛背背肚子鼓了,按这个大小,肯定早就有了。另一件是那天发糖,发的不全是糖,不少同学把手伸到大红塑料袋里摸到了辣条和果冻。第一件事的真假,没人知道了,因为葛背背从此再没来过学校,又是实习老师,也没有出现在毕业照里,从此与同学聚会和校庆也无缘了。

第二件事是真的,11号男孩知道,因为他摸到了一条口香糖。不是薄荷的,不是香蕉的,是少见的咖啡味的。放学前他把口香糖给了嚼舌头。嚼舌头说,我的喜糖吃掉了,我太饿了。11号说,没事,你拿着,快要大扫除了。嚼舌头说,我没东西和你换。11号男孩说,我不要换,你拿着,我们班的大扫除要开始了。嚼舌头说,那我不能拿。11号男孩急了,抽出一片打开包装,在门牙边咬了一个小角,然后直接塞到了嚼舌头嘴里。“这下行了吧,一人一半,剩下的,拿着,以后放学路上,一起吃。”11号说完就往自己教室跑。 

他担心那个洞,那个现在如拳头一般大小的洞。回到教室,同桌朱鱼正靠在墙上,缓慢地用扫帚扫地。“你可回来了,我窗户都抹完了。你再不回来,我可就真没办法了。”

朱鱼的话叫他觉得有种老夫老妻的错觉。好像这桌椅之间就是他们的家,她在等他回家,那个洞就是家的问题,一个家就要有点问题才团结,才有爱。才显示得出一家之主的能耐,他开始有点理解葛背背的男人了。

“老黄可能是我害的。”

“怎么了你?”

“我听了网上的录音,是我录的。” 

“你的笔怎么跑网上去了?”

“你记得吧,老黄总给我们代上作文课。”

“所以呢?”

“我就常常开着录音笔,一下课就顺手夹在作文本里了。后来这本子是送给办公室去了。本子再发下来的时候,笔已经不见了。” 

“所以你猜是谁做的?” 

“我知道,但我不能说!” 

“说吧,又没外人!”

“你们男孩子都傻,嘴里又没个把门的。不说,这说了是要负责任的。”

“连我也不说?”

“当然。你以为你是谁?”

那天晚上11号男孩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件事,同桌朱鱼并不喜欢他。

 

很多年后11号在同学会上遇到朱鱼,借着酒劲问她,当初难道真的一点意思也没有吗?朱鱼在醉酒的气氛里变得风情万种,没有,一点都没有,你知道那时候我多怕在班里犯错误,特别是老黄面前,你们觉得老黄斯斯文文好欺负,我看老黄不简单,眼神里的劲儿,不简单。11号问,怎么不简单?朱鱼说,变态。11号问,你怕他?朱鱼说,不然我干嘛帮你藏着你的洞?11号说,喜欢我呗。朱鱼说,快别做梦了,老黄有言在先,同桌有错,两人同罪。连坐,并罚!11号说,那你可以举报我!朱鱼说,当时年纪小哪儿懂这么多?再说了,你忘了?那个洞是怎么来的?我根本没法说。11号恍惚了一下。朱鱼说,你真忘了呀?那洞不就是老黄第一天找你谈话时,他自己拿三角尺敲的嘛。

11号又愣了一下,回溯起洞的起源。朱鱼继续说,其实你小时候一副可怜样,我心想你大概就是想许愿吧。11号问,许愿?朱鱼说,对啊,我们初中那会儿不是一直流行一个传说嘛,想说秘密,想许愿,就在墙上凿一个洞,然后把秘密写在纸条上,塞进去。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传说传错了,应该是找个树洞,说秘密,哪能挖墙啊,这不是教唆小孩破坏公物嘛。11号说,你现在真能说!朱鱼说,都是小时候装好学生给憋的,话说回来,你那挖洞的毅力我还真是挺佩服的,一个芝麻大的点,生生给你挖出了个大洞,塞个桌球我看都没问题,我当时就想啊,你这是有多少秘密和愿望要往里头塞啊,结果直到我们搬回老校区,你也没塞,现在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可是纯粹的破坏公物啊。

 

现在的11号 

在我还是男孩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宣扬成功,当我长大成人,整个世界都在贩卖快乐。 

世界上的所有人可以简单划分两类:一类相信成功就会快乐。另一类相信快乐也算是一种成功。我越来越笨了,根本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任何事情只要成为一个要求,对我来说就是诅咒。念书就要出成绩,混社会就要有出息,结婚就要幸福,幸福就不该离婚,离婚就别再找,一直没再婚就是找不着,找不着就是不幸福,不幸福的人生就是失败的人生。 

我觉得人类太惯着自己了,把自己当上帝了,好像伸手就能点石成金,点不成就是不努力。有时又太不挑了,随便什么钱都能挣,只要能挣钱的人就能结婚。我甚至怀疑,人只要废除货币,忘记了语言就可以瞬间变回畜生。所以我辞职了。我不想奋斗,也不想成功,我的身体很诚实地赖在床上,每天一睁眼我就会想起当年的那个小洞。晚上也会做一些有关于洞的怪梦。

自从婚后第二年我就没再上班了,偶尔在家接一些文案和绘图的工作。起初,生活充满了翘课的快感。但很快一切就都不对劲了。念书时逃课,是获得了自由。可工作以后,一旦脱离工作,脱离某个组织,生活就陷入了失序。炎热的暑假结束才想起成年人是没有暑假的,那是学生的特权。

平时的生活里如果不是周末都不敢出门,开始还假装正常地混入人群中,晨跑,再吃个早餐,没多久身旁的人就一拨一拨地赶去上班了,徒留自己像个没赶上公交车的差生。世界像个正在转动的巨大陀螺,所有人都在陀螺上反方向跑圈,一旦停下就会被甩出去,那是脱离集体后的被抛弃感。从出生起陀螺从没停过,那么不知道陀螺的底下,是否早就钻出了个大洞了呢? 

索性,我住在了父母留给我的房子里,就是我从小长大的那个家,父母在外婆去世以后,一直陪着早就患了老年痴呆的外公住,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去年外公也走了,父母一年到头有半年都在外旅游,不是划船就是爬山,我妈说,人啊身子只要一懒,就中风,脑子只要一懒,就痴呆,我们可不能痴呆,我们要痴呆了,你们小俩口可伺候不好我们。

不担心房租,不打算生孩子,肩上的担子少了一大半,对于生活的恐慌也自然没那么燃眉了。也因为没了压力,我妈到现在还说我怎么总也长不大。

我也是最近才醒悟过来,如果你说的做的顺了大人的意,他们就说你长大了。反之,就说你怎么总也长不大。但其实那只是他们眼中的长大,真正的长大是快乐,是努力快乐,保持快乐,在不快乐时也能找到快乐的能力。不过这么一看,我确实也没长大。

好在我还是对未来抱有厄运随时会到访的危机感。担忧父母的健康状况,担忧虽说暂时不要孩子,但意外怀孕该不该打胎,担忧需要存多少钱才能养老之类的。总之,各种鸡零狗碎的事我都担忧,是完全没长大吗?不,当然不是,厄运来临前的担忧会亲手把我们调教成人。

当然了,很多人说,不要做无谓的担心啦,很多担心都是白担心,都是不会发生的事情嘛。你担心的事情最终没有发生,所以担心是多余的?很多人都这么想,但是我不,我总是觉得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恰恰是因为我的担心起了作用。

也许这并不符合墨菲定律,可事实如此,我的生活经验,验证了我是对的,起码在我的生活里是这样。永远不要乐观,一旦决定要认真地保持乐观,期待中的幸福就会落空,悲观厌世不是跟命运耍无赖,而是一种明知自不量力却仍旧努力提醒自己,不要被偶尔的好运洗脑的对峙。这样快乐吗?确实也不算快乐。但起码心安理得。

其实长大以后,我只有两个愿望,一,有一个足够好的身体,好到能喝好多酒的那种。二,有一个劝我戒酒的爱人,同时也有带我出去偷喝的朋友。这是人类独有的快乐,一种犯贱的快乐。而在长大以前,那面墙上持续变大,迟早会被发现的那个洞就是我的犯贱,我的快乐。

后来,我们搬回了老校区,彻底离开了那个白天接待中学生,晚上接待成年人的业余工人大学。而那个洞也彻底离我远去了。但是关于那个洞的快乐与哀伤,恐惧与思索并没有丝毫的减退。我渐渐明白,如果火就烧在你身上,你跑多远都是没用的。

 

妻子的耳洞 

耳洞,等等,我看见了什么?一个耳洞?妻子还在沉睡,我在朦胧中看见她的耳朵上有晶莹的光在闪。像个会发光的痣。是个耳洞,里面塞了一根塑料耳棒。耳洞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在身体上钻一个洞,然后再用各种东西填上它。带上那些自以为引人注意的东西,可引人注意有什么好呢?这不就是在变相提醒别人,那漂亮的背后是一个洞吗?

等等,她什么时候去打了耳洞。我意识到夫妻生活已经无可避免地进入到了这个阶段,她做头发,打耳洞,甚至去体检都不知会我一声了。我完全能够理解,因为如果我突然看上了一双皮鞋,一只手表,一个打火机也不会先询问她的意见再买回家。这其实挺好的,我们都有了自由。

只是这是忽略造成的自由。要知道,我们早就看不出对方身上的细微变化了。彼此的一切都如同彼此的衰老,一直在进行,一直被忽略。然而妻子的这个耳洞叫我想起了多年以前,我还是个小男孩时发生的事情,那也是一个关于洞的故事。 可是回忆起这件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算了,我还是该好好质问一下她为什么擅自打了一个耳洞。完全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可是又为什么要考虑我的感受呢?耳朵在她身上,洞在她身上,与我有什么关系呢?难不成,我还能割下自己耳朵上的肉把洞填上吗? 

如果我问了,哪怕毫无责备之意,只是面无表情地问了,她就会立刻回击:“这有什么的,一个洞罢了。”此时,我只能沉默,她也一定知道我会沉默,我就是这样,没法在面对面的沟通里持续地输出的我想法。只要遇到回击,反问,我就会语塞。这时她就会说:“呀,生气了,这有什么好气的!这种事没必要生气吧。”

老实讲,如果不是在现实里,如果有一晚上的时间让我准备,我一定能反驳得她哑口无言。并且我绝对不会运用她嘴巴里的那一套空洞的说辞。如果不是因为我爱她,那么她的语言理论上对我就毫无震慑力。我是说理论上,现实情况谁知道呢。

比方说,我会回答,正是 一句“这种事没必要生气吧”叫人生气。一句“有什么好悲伤的”叫人悲伤。一句“装什么孤独,出来玩就不孤独了”叫人备感孤独。

你瞧,我完全可以反驳得有理有据的。可是我做不到,我爱她,我只能受着。

什么?你问我为什么爱她?当然是因为好看,我毫不夸张,她是好看的,我一眼就看到她将来会成为一个可爱的老太婆,这大概是我所能理解的美的最高形式。美的最高形式,就是时间,就是爱。 

妻子醒了,我今天有什么不同吗?

本来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但今天我提前知道了答案。不过,我不打算说。 

我决定装傻,然后再偷偷地给她一个惊喜。坦白说吧,我觉得这个惊喜不是为她准备的,是为我们俩准备的。因为我付出了金钱,精力,她收获了快乐,然而这一切的受益人,都是我们的关系。我需要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好,哪怕不能更好,也需要在“还不错”与“真不错”之间稍稍波动一下下。


重逢

我在首饰店挑选耳坠的时候,遇到了嚼舌头,他就站在首饰店的门口。

他的腿已经很长了,脸上锋利的轮廓被岁月打磨后有了某种清贫艺术家的气息,说气息是不准确的,只要他一出现,他的周遭就被塞满了属于他的气氛。好在他是干净的,整洁的,利落的。他说,他再也不会让尿溅到他的肚脐眼了。不过可能是太高的缘故,尿液砸下来还是会溅到皮鞋上。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一直没长大。至少在嚼舌头面前是的。

我说,不要再随地小便了,像狗。嚼舌头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到唇边说,狗才不会嚼口香糖。我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看我的样子就知道混得不好了。我说,你考了艺校,不是应该直接去做明星吗?他说,只是混个文凭,没那么大野心,过两天去学做蛋糕。我说,跨界跨得挺远啊。他说,自己想吃,花钱买太贵,那玩意儿成本值不了几个钱。我没话找话,你有什么梦想吗?他说,一夜暴富。我问,那你打算通过什么来实现?他说,不劳而获。我说,那挺难的。他说,嗯,梦想都难的,还是踏踏实实生活吧。我问他,还跟以前的同学有联络吗?他摇摇头说起了老黄——黄心情。

他说,老黄啊,这次没上报纸,上新闻了,上电视了,就我们这儿的地方台,国家进行了大规模扫黄,老黄被抓了。在交待过程中他居然说,他是个教育家。记者是本地人,对此前报纸上的头条“流氓老师”也早有耳闻,可以说是知根知底,就没深挖。反而是问他为何犯了这样不道德的错误。

老黄说,我爹去了,刚火化,明天头七,所以我特地来试试,说不定试成了,我就也算是真男人了,头七晚上我爹要是回来了,我就告诉他,儿子一辈子没结婚,只是没合适的,不是妖怪,他也就能安息了。记者问,试什么?老黄没再说话。头埋了下去,哭了,哭到双脚颤抖,又笑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说,就一两年前,电视里放的,你没看吗?

我说,很少看电视。

告别了嚼舌头之后我才想起来,其实在某一年的春节里我遇到过黄心情。他头发还是梳得很服帖,只是头皮裸露得更多了些,衣服还是很修身,只是旧了点。他仿佛已经不记得我了,蹲在墙角朝我伸手,起初我也只是以为一个陌生大爷叫我去拉他一把,等我走近才发觉那就是老黄。

“你知道吗?有外星人。”他神神叨叨的。

“哪里?”我顺着他的话。 

“就在天上,有时候也混在人堆里。”

“为什么我从没看见过外星飞船?”

“那你说说看 什么算外星飞船?” 

“比如,飞碟!”

“如果飞碟从来就是飞机的样子呢?”

“什么?飞机也不够快啊。”

“不想被我们发现,最方便的方法不是快去快回,而是变得和我们一样。”

  

世界地图的后面。

回到家后,我把精心挑选的耳坠放进了她的梳妆台前,又觉得不显眼,很难被发现,于是又放到了门口的鞋柜上,不一会儿就觉得太显眼没情趣,于是想了半天,决定,藏起来,然后告诉她,有个礼物,让她自己去找。藏在哪里好呢?范围不能太大,女人一旦对某件事不耐烦起来,可就不是男人能受得了的。卧室,就卧室以内。梳妆台,电脑桌,床头柜,都太普通了,等等——床头…… 

我看到了摆在床头墙上的那张婚纱照,那可是她最珍视的东西,虽然我曾极力阻止她这么不俗的女人做出这样俗气的决定,但最终还是让她得逞了。就藏在婚纱照相框的内侧。

我爬上床,跪着,取下婚纱照才想起这面墙曾经粉刷过,是妻子最爱的淡粉色。但墙的中心位置还是有一点裂痕,我伸手去按,硬壳之下,似乎是软的,我想起了什么,用力往里摁,然后捏住一点什么,往外一扯,是一个洞,一个大拇指甲盖大小的洞。回忆翻涌而来,这面墙上原来挂着的是那张世界地图。地图背后,就是“另一种可能”的理论。这个洞——也是我挖的。 

我决定索性把耳坠塞进洞里算了。

此时妻子回来了,看见我奇异的姿势与举动,立马跳上床一探究竟。她抠出耳坠,眉头一皱:“哪个野女人的?”眼珠一转,眉头又松了:“小东西,还会玩情调了是不是。”她歪过脑袋想了想,伸手继续进洞里抠,结果,抠出了一个小纸团,纸团被她摊开,变成了一张细长的纸条。

她笑着把纸条塞到我的手里说:“你心思还挺重啊。”

我拿来一看,心里一阵酸疼,习惯性地忍住。 

妻子问,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个愿望。

妻子笑着问,这算是个什么愿望。

看来她认为这个愿望是送给她的。

我说,这是个秘密。

妻子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所以我不打算告诉她这个秘密了。

把愿望塞进洞里,就会成真。洞被填满了,愿望也会圆满。但不能被人发现。

这是朱鱼告诉我的,我不太确信我当时是否也听说过这个传说,无论无何,我的愿望实现了,我的父母没有离婚,人到中年,晚年之后,反而感情变得好了。外婆走了,母亲的恨也就没了依据,自己老了,恨也就泄了力气,对自己男人的埋怨随着他日益渐少的头发越发稀薄。

好了,不卖关子了,纸条上写着:“永远不要离婚。”

每个人都是这样,越老越接近童年,可童年是不可能第二次踏入的河流。于是总在无限接近,却永远无法企及。时间上来讲青春离童年最近,可实际上离童年也最远,青春的心思太单薄,还不能完全参悟童年的隐蔽与趣味。有一天人老了就会忘记一些过去的事,那不是遗忘,那是筛选,那是剥开,那是一种凝视。


故事的尾声

故事究竟是怎么进行到这里的,我完全不清楚了。

你也许会相信那个11号男孩就是一个心地善良的男孩,他要挖一个洞,塞进自己的愿望,但要我说,不完全如此,如果非要把故事往温情里带,那是不诚实的。

我相信,每个人都有在墙上挖洞的欲望,不同的是有的人喜欢看着别人挖,有的人亲自上手。一面墙如果没有洞,如果永远挖不穿,怎么证明它是墙呢?

世界就是一面面墙组成的,至少人类世界是。墙是人类干得最缺德的事儿。动物找洞,是为了自保。人建墙,是为了文明,文明是什么呢?就是隔离某部分人所认为的不文明的部分。这个世界早就不缺墙了,缺洞,我就想看看洞里头到底有些什么。墙外头有什么我不关心,我就想知道这面墙是什么做的。


当然,这些都是我为了讲完这个故事才添油加醋胡说八道的,要说这个故事有什么意义,我也不知道,一个男孩,要在教室的墙上挖一个洞。然后就挖呀挖呀…… 

好吧,既然你都看到这里了,那么意义的问题,就交给你吧。也许你会把这个故事继续说下去,说得更好,洞也挖得更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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