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尔山下的白狼


卓尔山下的白狼

1.

太冷。

我清晨六点就冻醒了,到处都湿湿的,五月的卓尔山雾气很重。

我走进院落,一抬头,一半的天空都是雪山。祁连山脉的山之巅,延绵、巍峨、雪白。烟雾缭绕。

我住在山脚一户修砌得很急很粗的农家小院。

主人家的小姑娘,9岁的卓玛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抓着羊腿。

是我们昨夜吃到肚皮撑破还要吃的手抓羊肉。

她头发乱糟糟,脸上有高原红,皮肤又细腻又黝黑。是儿童的细腻和大西北粗犷的黝黑。

我打招呼:“勤劳小卓玛,起这么早!”

她说:“我在等阿白回家,她出去好一阵了,今天该回来。”

她凑近我,神神秘秘:“你不要对别人说哦,我们家阿白是一只狼。”

卓玛阿妈路过,一伸手把卓玛耳朵拧了几转,吼她。

“瞎胡扯,阿白是狗,是狗!小娃子不晓得狼多坏,净瞎说!别听她的!”

阿妈吼走卓玛,扭头冲我笑出一脸高原农妇的褶,解释。

阿妈一手端一盆昨晚啃完扔在桌上的羊骨头,一手拎一只桶。她要去喂狗、挤牛奶。我连忙跟上凑热闹。

农家小院出门是马路,马路对面是卓尔山。

山脚下的一大片耕地,是农民们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东西。

如今耕地越来越少。

一块泥泞空地上,一头奶牛在惬意地甩尾巴,不远处有个粗糙的露天狗窝。砖头水泥砌的,大铁链拴着一只长腿斑点狗,好大一只。

斑点狗远远闻见阿妈靠近,连忙站起来嗷嗷摇尾巴。

我礼节性夸赞:“这是你们家的狗?好好看啊!”

“你没见着我们家阿白。阿白是真好看,这阿斑比不了。”

我看见阿妈一面给阿斑倒羊骨头,一面努力用有限的词汇,描述一副绝美的画面。

“我们家阿白好看呦,好看得很!我没上过学,说都说不到,你自己看到就知道咯……”

我根据阿妈的眉飞色舞手脚并用,试着想象。

阿白浑身雪白,好大一只,矫健,敏捷。

祁连山清晨的露气把它一洗,它能白进浓雾里。再从白雾里走出来,像从仙境里走出来一样。

我心痒痒,直问阿白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能赶上看一眼吗?

 

阿妈喂完阿斑,直起身子,整个人看起来一下子变得很难过。

“阿斑占了阿白的窝儿,阿白回不来了。”

阿斑很通人性,闻见阿妈难过,骨头也不啃了,抬起头拼命摇尾巴逗她开心。虽然一歪头,两眼不解,一脸懵逼。

我也一脸懵逼。

我说:“啊?俩狗放一个窝里养不就好了?好多人家都一个窝养两只狗啊。”

 

2.

四五年前,卓尔山一觉醒来,成了国家指定风景区,一家伙好几个A级。别称“小瑞士”。

村民们种地种得好好的,突然来了许多游客,个个都管村民脚下的土地叫小瑞士,要来放飞灵魂。

村民们不知道瑞士是啥,但这不耽误他们放下锄头,一顿砖头水泥,三下五除二盖起一幢小楼,把自家改装成旅社,再腾一间房当餐厅,门外挂个大牌子——小瑞士中心地段的农家小院,全年营业。

自此,地也不用好好种了,牧也不用好好放了,旺季一到,小楼全部客满,坐在家里数钱。

阿白就是他们盖小楼的时候来的。

村民那阵子正操心狼。

从前农民和牧民散住在田地和草山,狼偷羊,人打狼,千百年循环往复,相互憎恨,互相依存。

如今旅游业一爆发,全村群居一条街,比赛盖楼接游客,连藏族人都在卖羊,缩减羊群,鼓捣“原生态藏族人家抱小羊”旅游项目。

大家断了狼群的食物链,狼会上哪去呢?千万别躲在哪等不听劝乱跑的游客。

阿白就是这时候来的。

冬天。

 

那天清早,小卓玛照旧不好好吃饭。手里拿着羊腿,边啃边乱跑。

家人叫卓玛,没回音,转头看见门外出现一匹狼,通体雪白,盯着两米远不到的小卓玛,目光一紧,又一紧。

全家人的血液都静止了,卓玛的阿婆要晕倒在阿公怀里。

一匹狼咬断小卓玛的脖子,只需要一瞬间。

阿爸抓起锄头,朝狼冲去。

命拼没了也要救女儿。

阿爸还没跑到地方,全家人又惊呆了。

只见,小卓玛把羊腿从嘴里拿出来,伸手递给狼。

不慌不忙,毫无戒备。

她问:“你饿了吗?你要吃吗?”

她以前没见过狼。

居然还朝狼走了一步。

居然把狼吓退了一步。

卓玛抖抖手里的羊腿。你快来呀。

狼迟疑了一下。

走过去。

阿爸的锄头已经挥起来了,没有落下去。

狼没有咬卓玛,它凑上长长的嘴巴,温柔地啃起卓玛手里的骨头。

半晌,还摇了几下尾巴。

阿爸悬停的心脏落下来。

原来是狗。


3.

阿白常来找卓玛,每次都是早上。

卓玛第一次体验到喂养的责任,床也不敢赖了,一大早拿着羊骨头站在院子门口。一根自己啃,一根留给阿白。

要等到阿白来,阿白吃完了,摇摇尾巴表示开心,她才背上书包,赶去村外的镇里上学。

阿白有几天来晚了,有几天干脆没来,再出现的时候,身上有血有伤。

卓玛学涂药,学包扎,给阿白治伤。家人不准阿白进卧室,卓玛就在大家都睡去之后,趁着月光跑到院子里陪阿白。

环绕着村子的祁连山脉终年积雪,卓尔山下晚上冷,卓玛怕阿白冻着,抱着被子去和阿白一起盖。

结果冻着的是自己,冻着冻着还是睡着了。阿爸阿妈早上醒来,看见卓玛抱着阿白脖子,阿白的尾巴盖在卓玛的小身体上,它的长毛是她暖和的被子。

两个动物是暖和和的一团。

 

卓玛要保护阿白不受伤。

把它养在院子里,分羊骨头给它吃。不让它跑到山林里去遭受危险。

家人都喜欢这么通人性的阿白。同意收养卓玛带来的新成员。

卓玛每天放学回家给阿白搭窝,搭了个舒适的草窝,再精心挑选一根狗绳,把阿白拴在院子里。

第二天清早,狗绳被咬断了,阿白不见了。

“你是住惯了大自然,觉得院子里人多太吵吗?”卓玛问阿白。

她在院子对面的苍茫山脚下,挑了一小块废弃的耕地,在阿爸的帮助下,搬来砖头,给阿白砌了个能遮风避雨,又能随时出去的半封闭式小屋。

用一根长长的铁链拴住阿白的脖子。

这样,它能跑好远,也能回家。

累坏了的卓玛满足地睡着了。

第二天起床,铁链被挣脱了,阿白不见了。

还仿佛是生气了一般,出走了一个星期都没有回来。

回来之后,见了羊腿摇尾巴,见了卓玛摇尾巴,见了铁链,嗖一声就消失在了浓雾里。

——这么野性,难不成真是狼?

家人担忧地讨论。

“我喜欢狼!”

卓玛大声争辩。

卓玛喜欢阿白。

阿白也喜欢卓玛。卓玛确信这个。

卓玛有弟弟妹妹,阿妈在田地里干活,把弟弟妹妹放在边上,两小儿童不知怎么走丢了,找到的时候,已经被货车轧碎了脑花。

全家人哭了几天几夜,卓玛没有记忆。

卓玛记得别的小孩都在田地里疯跑完,结伴上学,而自己被全家人轮流盯着,只能在院子里玩,只能由阿爸或阿公接送上学。

卓玛记得阿白,阿白是卓玛的第一个朋友。

卓玛为了给阿白盖房子,膝盖和手都磕破了,阿白连靠近都不肯。

卓玛生阿白的气,气出眼泪。

卓玛噙着眼泪,努力学会尊重。

 

4.

小楼盖起来,卓玛家的农家小院开张了。

家里原本,什么营生手段都要试上一试,种田地,养奶牛,还有一小撮羊群放牧。也没见脱贫。

而农家小院是新世界的大门。

两桌游客住满小楼的20间房,一夜能抵全家在田地里辛苦劳作小半年,光是早晚餐的一杯牛奶,傻游客们就愿意付5块钱。做梦都没发生过这等好事。

奶牛不用养多了,一头管两桌游客足够。

门都不用出了,还放什么牧,羊全部卖光。

卓玛哭了。

卓玛不依。

卓玛在家里大喊大叫,“还我小羊羔!还我小羊羔!你们把我的小羊羔还给我!”

小羊羔们都是卓玛从小抱大的。

卓玛哭完了第二天起床,院子里多了几只活蹦乱跳的小羊羔。

阿白雄赳赳气昂昂站在旁边。

它摇着尾巴冲卓玛嗷,仿佛在说:

“小公主,不用谢~”

卓玛没有谢,卓玛急了。

牧民为了区分跑在一起的羊都是谁家的,会在羊身上涂不同颜色的油漆。

从羊羔身上油漆颜色看,这几只是村头小黑子家的。

自己家的阿白偷了小黑子家的羊羔,小黑子家是要蒙受损失的。

这还不是最坏。

村里很快传开了,小黑子家羊圈昨夜受了狼袭,损失惨重。

牧民恨狼,恨的不是狼隔一阵吃他们几只羊,恨的是狼偷羊时的习性和风格。

狼群会跳进羊圈,疯狂地乱咬一通,咬死一大片羊,然后叼走一只。

如果是狼袭击了小黑子家的羊圈,那可不是丢了几只小羊羔那么简单。

卓玛全家都很难受。

如果不去找小黑子认罪,自己家的阿白害他们蒙受那么大损失,对小黑子全家太不公平。

如果认罪,等于告诉全村人阿白不是狗,是一匹狼。村里人世代恨狼,还容得下阿白吗?

“那也不能让人家小黑子家白倒霉!我们家阿白犯的错,就得我们家来担!”

阿爸一拍炕,给家庭会议做了判决。

阿爸领着卓玛,卓玛领着阿白,抱着阿白叼回来的小羊羔,上村头小黑家认罪自首。

卓玛还了小羊羔,打好欠条,说好按市场价,把死掉的小羊羔折现给小黑子家。

这笔账记在卓玛头上,她放学回家看农家小院的小卖部,赚钱还债。

 

事情过去一整年之后,我来到农家小院借宿。小卓玛还在看小卖部还债。

夜里我发现自己忘带洗澡毛巾了,去院子另一角的小卖部买,20块一条。

“好贵。”我说。

守夜的卓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们坐在一起,烤着暖烘烘的炕,看窗外月色。她给我讲这个故事。

我又买了牛肉干和棒棒糖。

我说,另维姐姐支持你攒钱还小羊。

后半夜,卓玛敲开我的房门。

“姐姐,我说谎了,毛巾不值20块,还你10块。”

她伸手递来10块钱。

我说,“你拿着吧,明天早上我喝两杯鲜牛奶。”

她点点头。

过一会儿又来敲门。

“姐姐,你还是拿回你的10块吧,明天你喝鲜牛奶的时候再给我。”

 

5.

卓玛攒钱赔羊的日子开始之后,阿白在村里的日子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们讨论、打量、研究阿白是狼还是狗。如果是狼,万万不可放这么个危险东西在村子里。

卓玛家早就统一了口径:阿白是狗,是不知道为什么保留了一点狼习性的野狗,绝对不是狼。他们养阿白的最清楚。

有人试图喂阿白掺了老鼠药的肉,被村头小黑子看见了,大声呵斥,“死的是我家的羊羔!我都没想让阿白死!”

告到卓玛家,闹得全村人都来评理。

好在阿白当真冰雪聪明,不吃不是卓玛家人给的肉。

阿白健康,老鼠药事件也不了了之。

 

旺季到了。

游客们一大巴一大巴来到村子,把家家户户的小楼住得满当当,一会儿要吃农家饭,一会儿要喝鲜牛奶。

这也是钱,那也是钱。村民全家出动,忙着满地捡钱。

谁还有心思管阿白是狼是狗。

偏偏这个时候,不知谁家的小游客,一大早趁爹妈不注意,跑到了农家小院外的大马路上。

撞见了回家路上的阿白。

阿白从卓尔山清晨的白雾里出来,好大一只,眼神凌厉且凶狠。那小孩看个头大约只有5岁,“哇”的一声哭出来。

妈妈闻声追出来,阿白已经在卓玛的一呼唤间,快步跳到了卓玛身后。

游客妈抱起她还在放声大哭的5岁娃,气得咬牙切齿,上前吼卓玛:

“要死啊!遛狗不拴狗绳!你妈怎么教你的?”

卓玛把阿白护在身后:“我们农村的狗出门都不拴狗绳!”

“侬这是旅游景点好吗?哪个农村像你们这么挣钱的?挣着旅游景点的钱,不拿旅游景点的要求要求自己,哪有这么好的事?侬真当天皇老子是你爹?”

“……”卓玛不服气,但不知怎么反驳。

“像你们这种网红型旅游景点,火得有多快,死得就有多快!侬晓不晓得珍惜!”

到底是城里来的人,说起道理一套一套,卓玛家人没读过书,卓玛也才读到小学,马上就被唬愣了。一座他们世世代代居住的山,一丁点变化没发生,突然变成旅游景点,带领全村人一起财源滚滚。他们近些年的生活的确很梦幻。

村民们只知道是政府扶植,没人说得清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都生怕这只是一场美梦,梦醒之后,还是过去的日子。

虽然过去的日子过起来也没人觉得糟。但经历完这一遭莫名的富贵,谁还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游客几句话一说,正戳村民们的痛点。

全都上前竖起耳朵听。

“知道雪村吗?知道青岛大虾吗?政府几百万的旅游广告打出去,因为一家餐厅得罪了游客,游客发几条微博全网就讨伐那些个景点咯!挤都挤不下的地方呦,马上就一个人都没有咧!——我告诉你们,我要是把你们的狼咬我儿子的视频发到网上,雪村和青岛大虾就是你们的明天!还开民宿?呵呵,全都回去种地吧!”

“阿白是狗,不是狼!”

卓玛快被吓哭了,噙着眼泪争辩。

游客:“小朋友,阿姨读过的书呢,比你全家历代加起来都多,侬是轻易糊弄不了我的!喏,阿姨教你啊,狗的尾巴是朝上的,狼的尾巴才朝下。你自己看看,你们家这个,是狼还是狗?”

卓玛:“有些狗也垂尾巴,我见过……”

阿妈阿爸一个道歉,一个捂住卓玛的嘴,把她拉进院子。

 

6.

吵架散了,游客走了,阿白又成了村民的众矢之的。

现在的生活像一场美梦,村民们,尤其是尝过生活艰辛的中老年村民们,最怕梦醒。

他们的恐惧没有出口,现在有了。

他们投票表决下老鼠药毒死阿白,以绝后患。

卓玛不答应。

卓玛家不答应。

也有些其他人家不答应。

下毒派只能偷偷摸摸行动,阿白不吃他们的,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围剿阿白。

就这样僵持过了一整个冬天。

隆冬的最后一天夜里,天快亮的时候,小黑子敲响卓玛家的院子门。躲着卓玛找她阿爸阿妈。

他叫他们去给阿白收尸。

阿白死在村口,中毒迹象明显就算了,还浑身是伤,满身的血。

阿爸气急了,平日里他最温和,此刻也怒嚎起来。

“你们毒死它就算了,还不让它走舒服点,还打它!”

村民说,“你看这伤口,哪里是人打出来的!分明是撕的,咬的!阿白肯定是乱跑跑到山里跟野兽打架,打得差不多了,又吃错了谁家的老鼠药,才成这样的!你别冤枉人!”

“你胡扯!”

阿爸跳起来抓住那人。

村民们立刻七手八脚把阿爸拉开。

七嘴八舌劝他。

真真假假,嘴巴哪里说得清,阿白死都死了。

“谁干的!谁毒死了我们家阿白!有种的站出来!”

黑夜里长空下,只有阿爸愤怒的回音,没有回话。

没有人自首。

没有人举报。

只有人劝阿爸。

“死都死了。”

“活着的人为一只狗反目,大伙左邻右舍,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阿爸阿妈埋了阿白,和村民们商量好,阿白的去向,谁都不能让卓玛知道。

卓玛最爱阿白。阿白是卓玛唯一的朋友。卓玛肯定受不了。

就让她每天早上拿着羊腿等阿白回家,她还小,等着等着长大了,长大了没准儿就忘了。

大伙一致说好。

还决定一起送卓玛一只狗。

她玩喜欢了,就把阿白忘了。

 

阿斑就这样来到卓玛身边。

阿斑就这样占了阿白的窝儿。

    

7.

又是一年春末,旺季来了。

农家小院的第二夜,我听完阿白的故事,浑身不是滋味。

我想起我想象中的阿白威风飒爽的模样,还没见着就再也见不着了。我睡不着。

星光很好。货真价实的天上星河转,月没教星替。

我决定找个村民,付他一笔领路费,叫几个朋友,一起找个光污染少的地方,拍星轨散心。

 

五月的卓尔山,夜里比冬天还冷。

我们冷到受不了,找了一户山林阿伯家,进去歇息。

领路人讲,这山里有狼,他小时候夜里上山,见过狼群争地盘打架。

我又怕又兴奋,我小时候看过好多狼的纪录片,有一系列“美国国家地理”拍的,讲美国黄石公园里的一只母狼王的一生的最喜欢。

我问,那我们能看见狼吗?我们能在安全的地方观察狼吗?

阿伯摆摆手:“你今晚肯定见不着狼,狼分地盘,除非是做好的准备拼个你死我活的抢地盘,它们可不随便进入别的狼群的领地——上一次抢地盘的情景我见着了,那可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奇特的狼战!”

“群战对群战,还是Alpha打Alpha?”我追问。

狼群居,和原始的人类分部落一样,有严格的等级和管理制度,使它们得以在狩猎时通力合作,共同制敌。每一群狼都有一个狼王,西方叫它们Alpha,阿尔法狼。

阿尔法狩猎打头阵,阿尔法说食物怎么分就怎么分,阿尔法死亡之时,就是狼群解散之时。

擒贼先擒王,狼群战斗和人一样,擒狼先擒阿尔法。

阿伯说,他那天夜里,看见了有生以来最大的狼群。

狼通常十只出头为一群,那晚起码有四五十只,他锁紧房门,正要打电话通知村子,山上的狼群有异样,只见从村子的方向,缓缓走出一匹白狼。

个头很大,远远站在了群狼的对立面。

他猜想得到狼群的处境。

冬天最难觅食,这两年好多牧民都把放牧改成旅游项目了,没留下几头羊,狼自然更没得吃。

它们从前都是十来只一群,互相打仗争深山里人烟稀少的领地,如今为了生存,也不得不改了本性,集结成一大群,朝人的方向行军。

而对面走来的那只白狼。阿伯就看不懂了。

 

那白狼形单影只。

朝巨型狼群走去的时候,威风凛凛,无所畏惧。

它停在离它们不远处,突然连嚎了几声,像是在与狼群交涉,对话。

狼群里,一只黑狼站了出来,它与白狼来来去去嚎了几声。突然,所有狼都四肢一紧,做出攻击姿势,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

又一突然,那白狼像是没有遵循狼打仗的规矩,出其不意,猛扑上去,一口咬住黑狼的脖子,狠狠撕咬。

那真是冲着命去的攻击。

也真是不要命的攻击。那黑狼看来是阿尔法狼,狼群见状,全都乱了阵脚,七手八脚全部扑上去撕咬白狼。场面一阵混乱,从小见多识广的阿伯都看呆了。

过了好长时间。

狼群散开,地上躺着一黑一白两狼。

有毛发在动。

还活着。

所有狼都屏息凝神。

只见白狼尝试动了好多下爪子,钻出黑狼身子,颤抖地站起来,将黑狼死去的身体踩在脚下。仰头对月长嚎。

它到处是伤,脖子,腿,脸,致命的不致命的伤星罗棋布,洁白的毛发已经全部染红。在月光下,诡异,苍凉,悲壮,又雄浑。

真不知道它是怎么站起来的。

长嚎到尽头,群狼无首的狼们开始逃窜,只一眼工夫,全都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战争结束,白狼守住了领土。

也倒了下去。

 

阿伯想把白狼抱回来看看伤。

毕竟,这么多狼冲上来,凭他和他的看门狗们,估计还没等到村民得知消息,他已经被吃干净了。是白狼单枪匹马救了自己。

但他担心狼群没散干净,自己出门就是给那些冬天里的饿死鬼们送饭。在窗口观察了三个小时,还是没敢出去。

再一看,白狼已经站起来了。

到底要不要给白狼开门?

阿伯纠结。

他刚刚救了自己,应该至少给他一口水,看看他的伤。

阿伯还没犹豫完,再一看白狼,他已经消失在了月色里,山下村子的方向。

阿伯说,“那白狼伤那么重,我琢磨着也伤不了村民,就没管了,睡觉去了。”

我都连起来了。

那白狼一定是阿白。

 

狼和人一样,是群居动物,有深入基因的团队配合狩猎的概念。

所以今天陪在人类身边最多的,是狼演化的狗,而狮子、豹子、老虎一系列的独行侠们,至今野生。无法被驯化成伙伴。

落单的狼必须回到群居生活中去,基因逼迫他一生不断寻找新的伙伴。

安倍晴明说,名是缚人的咒。

阿白被赋予了人类的名字。

阿白选择了人。

阿白用最后一口气走回村子,它要回到卓玛身边。

它走到村口,实在坚持不住了。

太渴了,它需要一口水。

村民看见它,端给它一碗水。

它冰雪聪明,生性机警,从来不喝卓玛家以外的人类给的水。

但此刻,它实在太渴了,它需要这一口水,支撑它破碎的身体回到卓玛身边。

于是,它深深看一眼它方才拼命保护的村民,生平第一次,选择了无条件信任另一个人类。

它低下头,伸出舌头。

被毒死在了离卓玛几十米远的路上。

在天快亮的时候。

 

9.

狗是人类的第一个朋友。

西方是这样传说的:15000年前的冰河世纪,我们的祖先,原始人都还在草原上狩猎。

在一次集体围剿野猪行动中,部落里走失了一个少年。

落单的少年被狼群袭击,他爬到树上,用长矛拼命戳张开血盆大口、拼命跳咬他的狼群。

激战过后,少年一觉醒来,看见狼群已散,剩下一只被自己戳伤了四肢和肚子的狼,躺在地上等死。

少年跳下树枝,举起长矛。

照惯例,他应该一矛戳死该死的狼,饱餐一顿,继续上路。茫茫草原,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可是他看见狼的眼睛,放下了矛。

他蹲下来,把自己的草药分给狼,撕了自己的衣服给它包扎。

 

它们都有伤,一起躲在山洞里,等安全的时候一起捉鱼,捉兔子。少年钻木取火,把肉烤熟了,更美味了,分给狼吃。

伤好了,少年把狼送回狼群,而狼舍不得他。

少年继续寻找回部落的路,遇到犀牛,犀牛把少年顶到冬天结了冰的海里,狼不知从哪出现了,砸碎冰面,和少年并肩战犀牛。

狼和少年通力合作,又一次救了彼此的命。

原始人和动物一样,过冬最难,少年回家的路途遥远且苦,狼走不动了。

少年只剩一口气,那一口气也不肯放弃狼,他拼了命抱它回家。

少年原本应该一矛戳死的狼,变成了少年的伙伴,被他抱回部落。

狼身上有族人的血债,族人应该乱矛捅死狼,但这部落恰巧有开明的酋长。

酋长说,你是少年抱回来的家人,你是我们的家人。你是神赐给少年的家人,你是神赐给我们的家人。

部落猎食,分食给狼。

狼生小狼,都在部落里长大,长大的小狼和人合作,一起狩猎。

他们互相,保护彼此的生存。

一年一年过去,它们改变了身形和脾气。它们萎缩了爪牙和头颅,它们折起了耳朵。它们一天比一天性情温顺,它们使人感到恐惧的部分越来越少,它们渐渐看得懂人类的表情,理解人类的感情。

它们变成了狗。

 

15000年后,世界上到处是狗。万家灯火,狗是其中好多人的家人。

所有的狗,都是15000年前,那偶然落单了的狼的后代。

Life is full of randomness.

生活是偶然的合集。

狼变成狗,便是一连串偶然的合集。

少年应该戳死狼,少年没有。狼应该咬死少年,狼没有。狼应该回到狼群,狼没有。部落应该杀死狼,部落没有。

于是这世上有了狗。

于是15000年后的我们,生下来,就拥有一个“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的世界。

一切都是偶然。

像男人与女人相遇是偶然,分离是偶然,背井离乡是偶然,安定一隅是偶然。人一生就是一系列偶然的合集,只消错一位,我们每个人都不会在今天的位置,陪着今天的人。

只消错一位,15000年前的偶然只消错一位,今天的世界,都很可能完全没有狗。


阿斑是一条狗。

大家让卓玛养阿斑,希望她忘记阿白。

卓玛一出现,阿斑就冲上去,摇尾巴,做动作,卖各种萌,祈求卓玛手里的羊腿。

阿白从不做这些。

卓玛被逗笑了。

我在农家小院的第三天清晨。

阿妈说,希望她忘记阿白。

我安慰阿妈:小孩长大了,自然就忘记了小时候的事。

我在心里默默说,小卓玛,忘记阿白吧,我替你记着。我把阿白的故事写出来,让读者替你记着。

我在农家小院的第三天清晨,又看到卓玛等阿白。

我说,“小卓玛,去喂阿斑吧,阿斑等你呢。”

她说,“这是阿白的,阿白每次回家,肚子都好饿,我不能让阿白肚子饿。”

卓玛还在等阿白。

狼变成狗是偶然。

15000年前落单的少年和狼的一系列偶然,只消错一位,今天的世界都可能没有狗。

在某一个冬天的清晨,乱跑的卓玛应该被狼吃掉。

可是卓玛面对狼,伸出手,选择了分享。

狼朝卓玛走去,按照天性它应该咬断卓玛的脖子。

它没有,它选择了低下头,听话温柔地啃羊骨头。迈出了狼变成狗的第一步。

 

一系列偶然的齿轮开始旋转。

冬去春来,又一个冬去春来。

卓玛还在等那个再也不会发生的偶然。


作者/另维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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