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秋


瑞秋

上篇:“干杯”

我点了支烟,里屋传来阿开微微打鼾的声音,一深一浅,他一向睡得极安稳,翻了个身,一条腿踢开了毯子。我用手用力挥散开烟味儿,走过去扯起地上的绒毯,轻轻盖回他身上。他嚅嗫两声,又沉沉睡了过去。

 

光脚走在冰凉的地板上,我扯开烟包,没烟了。窗外正“哗哗”下着细雨,我将手机塞进包里,翻了两下雨伞,最终还是放弃了寻找,起身奔出去买烟了。风钻进衣袖,我将大衣裹紧,扣上了帽子。深夜的黎城空无一人,我们楼下对面开着一家酒吧。深夜酒吧里轻轻传来歌声,“如果能留住你,我愿一梦不醒。”

 

我抱紧胳膊快走两步。“陈婉,又这么晚?”

我和酒店老板鱼眼哥的相识要得益于我的文学创作。开夜店的,为了赚钱,半夜不睡觉。写字儿的,为了赚钱,半夜也不睡觉,于是俩人儿一拍即合。“天天熬夜。”

鱼眼哥头也没抬,闷了一口啤酒,“夜店晚上才挣钱,要是你,你熬不熬?”

我噎住。“我不能跟钱过不去。”

 

可是今天,我只是疲惫地朝他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了便利店。买完烟在门口毛毯子上跺了跺脚,烟吸了一根,我实在也不知道该去哪,便只得又回了酒吧。

 

酒吧稍偏,蓝色的“鱼与虞”的牌子有些老旧,深夜的彩灯有的已经坏掉,变成更古怪难认的名字。刚上夜场,人不多不少。灯光极暗,不远处刺儿头的民谣歌手阿六在台上声嘶力竭。

台下的人喝着酒聊着天,吹着牛皮醉醺醺笑着,台上的阿六也声嘶力竭笑着,灯光里、灯光外仿佛分隔了两个世界。

 

鱼眼哥见我坐下,拿正眼瞧了瞧我,“今天带钱了吗?”

我瞪了他一眼,拍了拍包,“支付宝行吗?”

“行,给钱就行。找灵感来了?”

我摇摇头,扯了扯烟包,刚想点上,鱼眼哥的手挡住,“别总抽烟。”

我抬头望了鱼眼哥一眼,他皱着眉头一脸郑重,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连他肥腻的脸上那颗烂熟透红的青春痘也比往日可爱了许多。鱼眼哥顺手往南边花里胡哨不知涂了些什么鱼的墙上一指,我望过去,“酒吧禁止抽烟。”几个大字儿又没气又没力。也只能管管我这种好欺负的顾客。那一股暖流立马蔫儿了。

 

“哥,安南,他到黎城了。”

“啥?”鱼眼哥一口酒被硬生生给呛了出来。

我白了他一眼,“安南。”

鱼眼哥放下酒杯,“他来找你了?”

我摇了摇头。

“他联系你了?”

我再次摇摇头。

鱼眼哥一脸黑线,“那你怎么知道他来了?”

“朋友圈看见的。”

“……”鱼眼哥放下手中的酒杯,“陈婉,你说,你是不是缺灵感了?耍我玩儿呢?”

“哈哈哈”,我笑了起来,刚喝进的酒呛了出来,我一把扯过桌上的湿巾,擦了擦嘴,“算了,你不懂。”

鱼眼哥白了我一眼。我嘴巴撇了撇,“哥,操点心自己吧,32了,还跟23似的,说离就离,结个婚跟闹着玩似的。”

“陈婉,你这张嘴……能有男人喜欢你不?”

“阿开啊。”我笑了起来。

鱼眼哥没再吱声,“也就阿开了。”

 

我一愣,他那句话说得过于郑重。我付了钱,将酒带了回去继续码字。

 

“咔哒”,钥匙刚插进去,门就开了。睡眼惺忪的阿开站在面前,他揉揉眼睛,突然笑了起来,“刚想出去找你呢,半夜一伸手,身边没有人了。”

他依旧带着笑,“怎么连雨伞都没带就跑出去了?”

“下得不大。”

“我惹你生气了?”他皱了皱眉。

“怎么会?我就跟鱼眼哥聊了会儿。”

他将我推进浴室,跑出去拿来毛巾和浴帽,“冲一下,别着凉。”

我往前凑了两步,一头钻进他的怀里,用力吸了吸鼻子,满是好闻的洗衣液味道,还有白日里的阳光,胸膛温热,“我不想洗,不想动。”

他揉揉我的脑袋,“怎么了?”

“累了。”我撅起嘴撒娇。

他将我抱进被窝,被褥掖好,“陈婉,我还能把你捂热吗?”

我将头埋进他的怀里,没有说话。

 

可是,我终究没能忍住。

 

鱼眼哥曾说,“我和阿虞离婚了,但是我们依旧相爱。”

我神往地望着鱼眼哥,他戴着黑不溜秋的棒球棒,脖子上总挂着一颗十字架,有一点点胖。带着胡碴,青色的胡碴,我羡慕起来,“彼此喜欢的几率太小了。”

“别扯,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有钱,几率大一点,有颜,几率再大一点,你看,爱情就是个俗物。说得高尚纯洁,实际呢,依旧带着条框。”

“不能不带条框地相爱吗?”

鱼眼哥用他炯炯有神的鱼眼不屑地瞥了瞥我,“哼,可是人类的爱与喜欢就是带条框的啊。”

我噎住,鱼眼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忘了吧。”

我喝了口酒,“要是能忘,十年早就忘了。”

 

我还是给安南发了微信,“在哪里?”

半晌他回复,“在黎城,出差。”也不知道何时起,我们的关系愈发尴尬。

“我想见你。”

又是更长一段时间沉默,他回,“那现在吧,我就快要走了,和朋友在KTV,你来吗?”

“去。”

“想清楚了?”

“嗯。”

我突然想,我哪有什么不清楚?我唯一不清楚的是,这漫长一生,是否会有可能?

可是我不曾想到,他不能告诉我是否有可能,我也不能告诉我是否有可能。

半晌,他发来定位。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醉了,他在KTV灯光里笑着,望着我和他朋友打招呼,坐下。歌曲的最后他放下麦,转头对我说,“好久不见。”

那位朋友走过来敬酒,他却挡住,“不,她不喝酒。”

那位朋友望望我,突然笑笑,放下酒杯出去了。

我坐了很久,看他局促地站起身。我站起身来,从背后环住他,他握住我的手,试图推开我。

“别动,让我抱一下。”

“陈婉,不行。”

“为什么不行?哪样不行?哪里不行?这么多年,到底怎么不行?”

他转身望着我,“阿开不行,你也不行。”

我攀住他,“为什么?怎么不行?”

他叹了口气,像是支撑不住,瘫在了我的肩膀。

“你说啊?这么多年了,到底为什么?”可他像是醉了过去, “你装醉,安南,你真是男人。”

他始终不肯睁眼,我最后一点自尊像是被人踩在地上践踏,他不愿意面对。我轻轻摩挲他的嘴唇,“哪里不行?我行,为什么你不行?”

 

而他却突然醉酒似的笑着,“你怎么了?怎么哭鼻子了?”他用力抱住我,抚着我的背,“不哭,真的没事,没事了。”可是我的眼泪,却依然止不住掉了下来。

 

KTV里丢火车的声音依然响起,“已经分不清,是梦还是醒。”

 

我轻轻摩挲他的唇,“再见了安南”。

他回吻过来,我一时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看见他仍闭着眼,我终于还是累了,也轻轻闭上了眼睛。

 

“回来了?”

“嗯。”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累了。”

我将高跟鞋脱下,突然蹲下抱住脚,“阿开,你说,我们真的要结婚吗?这样对吗?”

阿开一惊,他轻轻环住我,然后一脸坚定,“对,陈婉,这样,对。”

我抬头望了望他,却突然想起鱼眼哥告诉我的故事。

 

鱼眼哥说,“我陪着阿虞一路爱过了别人,陪她飞蛾扑火,奋不顾身,然后精疲力竭,倒在我怀里。阿虞曾问,“对吗,这样,真的对吗?”

我那时意识到,我只需要回答一句“对,这样对”。我们便真的能一生一世了,只要我一口认定,便再无改变了。”

 

于是,我急切地俯身向前,“那然后呢?你最终说了吗?”

鱼眼哥笑了笑,却卖关子似的晃了晃酒杯,只说了句,“干杯。”

  

中篇:瑞秋

陈婉揉了揉眼,天灰得要命,对面高楼上还有几只鸟低低盘旋着,耳朵被压得隐隐作痛,陈婉伸手摘掉耳塞,屋子里静悄悄的。她闭上眼,皱了皱眉头,一骨碌爬了起来,洗了把脸,抄起抽屉里的盒子就跑了出去。

刚出门没几步,鬼使神差地,她又退了回来。她进了储藏室扒出了一双运动鞋,居然意外地合脚。

“啪”,门关了,门内的猫“喵”地叫了一声。

 

“寄到贝城。”

“填单子。”快递小哥扯出一张单子,陈婉拿起笔,收货人信息填得极快,寄件人那里她却费尽了脑筋。

“咋了,忘了自己叫啥了?”小哥瞥了她一眼。

陈婉没吱声,沉思片刻,交还给了小哥,“寄件人:朱事顺,联系电话:无”。

“你叫……诸事顺?”

陈婉白了他一眼,“猪年嘛!猪事顺嘛。”

“姑娘,这太敷衍了,总得留个联系电话吧?不然万一退回来也联系不到你。”

陈婉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叹了口气,“再给张新单子呗。”

快递小哥白了她一眼,极不情愿甩给她一张单子。

陈婉将姓名电话老老实实填好,“多少钱?”

“12。”

 

踩着运动鞋,陈婉感觉自己整个人年轻了十岁,她飞也似的一头扎进了酒吧,屁股还没坐热,就见鱼眼哥一脸愁云,“你咋了?”

鱼眼哥瞥了她一眼,“看见你,我就头疼。”

陈婉也没理他话茬,自顾自说着,“你猜我今天干了啥事儿?”

鱼眼哥双手支棱着脑袋,“啥事儿?”

“你猜。”

鱼眼哥白了她一眼,低头喝了口刚调好的酒,了咂嘴。

陈婉扭了扭屁股,酒吧座儿太高了。“我今天给安南寄了个快递,还是穿着他送我的鞋去的。”陈婉把脚跷得老高,“你看。”

鱼眼哥一口呛了出来,“别在这儿丢人,你寄了啥?”

陈婉脸憋得通红。

鱼眼哥嘴巴张得更大了,“不会是……刀片吧?”

陈婉白了他一眼。

片刻,鱼眼哥嘴更大了,“你这姑娘,难道寄了……成人……”

“成人你个头,肩颈贴。”

“噗”,鱼眼哥一口喷了出来,他扯过纸巾。

“他……他一到阴雨天,肩膀就会疼。”陈婉努了努嘴,“这不,又要下雨……”

鱼眼哥半天也没说话。

 

半下午,雨刚刚下过,太阳从云后只露出了半张脸。鱼眼哥望着陈婉的背影,却突然朝不远处的阿六喊了句,“阿六,你会唱瑞秋吗?”

“哥,你说啥?”

“会不会唱瑞秋?”音乐声很大,阿六拿着话筒冲着鱼眼哥喊,“啥秋?”

“瑞秋。”鱼眼哥认真地提高声音。

“啥秋?”话筒里阿六震耳欲聋的提问让鱼眼哥彻底歇菜。

“算了算了。”

“哥,啥蒜?”

“蒜你妈个头!”鱼眼哥瞪大了眼睛,对阿六喊道,而这时阿六拿起麦笑了起来。

鱼眼哥“哼”了一声,“臭小子。”

鱼与虞酒吧上空,突然回荡起“瑞秋”的旋律,“而我已经分不清,是梦还是醒。”

 

“陈婉,你有英文名字吗?”

“没有,咋了?”

鱼眼哥伸手扯过刚被陈婉喝了一口还没调好的鸡尾酒,突然抬头,“那我送你一个?”

“就叫这歌名吧,瑞秋。”

“瑞秋”,陈婉不断重复着。

鱼眼哥沉吟片刻,手中的酒总是哪里味道不对,他烦躁得狠了狠心,突然拿起陈婉身旁的雪碧,“咕咚咕咚”兑了进去。

“哎哥,你这调啥呢?”

 

“陈婉”,鱼眼哥抬头,“其实,你嫂子已经结婚了。”

陈婉一脸傻相,“我知道啊,你们结了又离了嘛!”

鱼眼哥抬头白了她一眼,“我是说,她再婚了。”

陈婉张了张嘴,鱼眼哥没理她,继续说道,“我们结婚以后,努力了很久都不行,就像这杯酒,怎么调,都不行。”鱼眼哥低下了头。

鱼眼哥抬头望了望远处灯光下的阿六,而此时的阿六似乎是得到了鼓励一般,唱得更起劲了。“如果能留住你,我愿意一梦不醒。”

陈婉没再说话,而鱼眼哥说,“陈婉,别傻了。”

陈婉心里一动,鱼眼哥慢慢转身,手中攥着那杯酒顿了顿,最终倒掉了。

 

刚唱完被换下来的阿六突然容光焕发挤了过来,“鱼眼哥,下次能不能别唱瑞秋了,唱了一天了,挺腻的。”

鱼眼哥和陈婉不约而同转过了头,齐声道,“滚!”吓得阿六还以为这俩人吃错了药,“滚就滚!”

阿六转身哼着歌走了,而他出于惯性,却仍然哼起了那首听腻了的歌,“已经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如果能留住你,我愿意一梦不醒。”

 

下篇:一次就好

“陈婉。”

“啊?”我的心从看到“傻宝宝”电话铃声响起的那刻,就开始狂跳个不停。我深吸了口气,将烟轻轻碾灭在透明烟灰缸里。

“东西我收到了。”安南顿了顿。

“好用吗?”

“嗯。”

我闭了闭眼,“那行,没其他事就挂了。”

半晌,安南没有搭话,我拿下手机看了看通话还保持着,又放回来了耳边,“喂?”

他愣了愣,突然脱口而出,“你寄错地址了,我多跑了一个街才拿到。”

我皱了皱眉头,张了张嘴,电话里安南的声音继续传来,“要不是你寄的,我不会急着跑过去拿。”他的声音不徐不急,可是一字一句却落在我心上,“啪”,我突然挂了电话,将手机扔在了桌上。

 

“哥,你说他是不是脑袋进水了?还是他想跟我复合?”我喝了口饮料,咬着吸管望着鱼眼哥。

“陈婉,你这脑子怎么跟闹着玩儿似的?往事不可追你懂吗?”鱼眼哥白了我一眼。

我没理他,喝完饮料拍拍屁股就要离开,身后的鱼眼哥叹了口气,“离安南远一点。”

我撇了撇嘴,“你管我呢。”我没回头,也没看鱼眼哥的脸色,一头撞进了黎城的夜。门口正抽烟的阿六瞥了我一眼,“你啊。”

我愣了愣,白了他一眼。

 

“阿开?”我掀开保温壶,里面有最爱的土豆牛腩和西红柿蛋汤,温热的白气冒上来,熏热了我的眼睛。

我凑上床,往阿开怀里挤了挤。他睡眼惺忪,“嗯?”

“抱抱我?”

他的两只手箍过来,我将脚丫伸到他的大腿上,“呲”,他冻得猛地睁了睁眼,箍着我的两只手更紧了,“你怎么跟个冰块似的?”

“我也不知道。”

阿开突然将头低下,“我能暖热吗?”

我将头埋进他怀里,“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我便买了去贝城的车票。

我低着头,身旁的阿六突然重重地吸了口吸管,极为响亮。

“我必须要去,不然我怕我会后悔。”我缓缓望向鱼眼哥。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去了也得后悔。”鱼眼哥捏住手中的酒杯,另一手白色的绸布停在杯子里。

我没说话,只是直直地望着他。

“陈婉,你不是十八九岁,安南他也不是二十七八了。他都已经结婚了,你说你要干啥?”

“我不能后悔。”

“你不能后悔?你不能后悔就要伤害别人?”

我嘬了一口酒,“别来教育我。”

鱼眼哥一愣,擦高脚杯的手突然一顿,半晌他缓缓道,“陈婉,你这样对阿开,还算人吗?”

“啪”,我手中的酒杯摔得粉碎,“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管我?你没本事媳妇出轨了,别拿我出气!”不知道为啥,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想法,脱口而出。

鱼眼哥突然愣住,张开的嘴巴久久没有合上。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烦躁地转身便要走。我瞥了一眼鱼眼哥,匆匆便往外跑。

身后传来鱼眼哥的大叫,“陈婉,你他妈有种就别回来!”

我顿了顿,依旧没有回头,甚至跑了起来,因为我的车票要到点儿了,这可不得撒丫子跑吗?

 

到贝城的事我没和安南说。他留在了学校任职,还是我们大学的学校。我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雨季,我浑身湿漉漉地闯了进去,“辅导员,我可没有作弊。”

“信你?你那纸条不是夹带?”

“不是不是,我真的是不留意留在文具袋里了。”

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你这种丫头片子我见得多。”

我一急,指着外面的雨,“谁作弊,谁说谎,今天雷就劈谁。”

“没用。”他撇了撇嘴。

我泪都快流出来,“辅导员,您怎么跟块木头似的,要不我请您吃饭?”

他瞥了瞥我,“贿赂。”

我绷了绷嘴,一脸严肃,“不是贿赂。”

“那是啥?” 

我又再次绷了绷嘴,“是……色诱。”

“噗……”他差点没把口中的茶水都喷了出来。

就这样,我没被通报,事实上,我也真的没作弊。

 

想到这里,我突然绷不住笑了起来,再次踩着熟悉的路,去他的办公室,一切都仿若是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敲了敲门,推门便进去了。

“哎你……”他仍然戴着古板的黑框眼镜,正皱着眉生气地望着我。

他就突然愣在了那里,愣了很久。半晌,他才别别扭扭问出,“你怎么来了?”

“我好久没有回过学校了。”我拉了椅子坐下。

“唉”,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坐过去,勾勾他的手指,趴在桌上,“还是像以前一样那么细。”他僵直地坐着看着我,像极了那一年板着脸说“我见多了你这种丫头片子”的古板模样。

我扯起嘴角笑了笑,突然撅起嘴,“安老师,我可没有作弊。”

半晌,他转过头去,望向窗外,声音微哑,“我知道。”

空气一下静止,我缓缓将头靠向他,他皱了皱眉将我推开。

 

“我想你。”

他的身子一瞬僵住,而我将手臂环过去绕得更紧,“真的好想。”

我的鼻子突然发酸。他低着头,手臂仍旧踌躇不知道该不该环上,半晌,他摸了摸我的脸,“对不起。”

我等这句对不起,等了很多年。可是我又觉得哪里会有什么对不起?

相比于我,他只是更爱事业,更想要轻松活着,所以用爱情换取舒适的人生,也只是选择而已,选择了一个更好的结婚对象,让路走得更容易些,哪有对不起?

一切放不开,忘不掉的都只有我一个人罢了。

我解开他的扣子,而他突然按住了我的手, “别。”

我愣了愣,而他张了张嘴,终于启声,“别在这里。”

 

那晚过后,我匆匆收拾衣物,早早便起身离开,酒店门口有些开房学生在叽叽喳喳着什么,微微眯眼瞥了瞥我。我一愣,瞪了回去,重重地推开了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贱人”。我脚步一顿,莫名其妙!

 

我又再次奔跑起来,奔向车站,工作日里寥寥无人的车站,只有喘着粗气的我,“黎城车票,一张,立马走。”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总觉得,一切结束了。一切终于结束了。一切一切就在今天,就在奔向车站的这个瞬间,终于结束了。

贝城的天开始放晴,太阳躲在云彩后面微微地露了个脸。售票员几乎无语地望着我,“站票行吗?”

“行。”我突然笑了起来,我想象着赶紧回到酒吧,跳起来给鱼眼哥一个拥抱,我要告诉他:“我错了我错了!” 

 

“姑娘……姑娘……”乘务员瞪大眼睛,绷着嘴担忧地望着我。

而我反应过来,“啊?”

乘务员晃了晃手,“你的票。”

我接起票就又转头狂奔,身后传来乘务员再次担忧的大叫,“姑娘!错了错了!那是卫生间!这边这边!哎哟姑娘!那是男厕所!”

 

我真的觉得今天的太阳特别亮,亮得像是深夜里开足了大灯泡儿,酒吧里五光十色,我一脚跳进来,“哥!我回来了!”

舞台上正唱歌的阿六装作明星的样子,朝我挤了挤眼,跟眼部要瘫痪了似的,还自以为很帅,“不怕你哭,不怕你叫,因为你是我的骄傲。”

而我转头,看见鱼眼哥随着阿六的歌声不断点着头,手抬起来挥着。还跟着阿六唱出了高潮,“一次就好,我陪你去看天荒地老。”

 

我突然高兴地跳了起来,可是头却突然发痛发昏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迷糊,酒吧突然变得喧闹,邻座的人像是吓到一般纷纷站了起来,我抬了抬手,想用力说,“嗨,你们这群人怎么了?跟看到什么怪物似的?”而接着,我便感到整个世界都仿佛在缓慢坍塌。

 

我听见120的刺耳鸣叫,听见酒吧里的那首没有声音的背景音乐依然在响。我顿了顿,阿开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我的身边,“阿开,这首歌?”

阿开和我对视,他微微憋出一个笑,我想他看懂了我的口型,“叫,一次就好。”

我费劲扯了扯嘴角,“我是不是要死了?”

阿开却只是笑笑,“阿婉,这只是你的梦,答应我,睁开眼,好好活着。”

“梦?”

阿开朝我笑笑,点了点头。

 

我转头费力地看着白光渐渐淹没的酒吧,酒吧的轮廓一点点消失,“阿六?”

阿六在台上笑着,朝我挤了挤眼,然后消失于那片耀眼的白色。

 

我转过头,“鱼眼哥?”

鱼眼哥举了举酒杯,“陈婉,鱼眼哥,不过是你自己想拉你自己一把,梦出的幻象……”

 

我困惑地望着他,“拉我一把?幻象?”

鱼眼哥再次露出那种神秘的表情,“陈婉,你现在知道错了吗?”

我笑得居然哭出了声来,“也许……我真的错了……”

鱼眼哥笑了笑,“什么最重要,你想明白就好。”他将酒杯举得老高,突然抬起头,像往常一样,“干杯!”

 

我将目光再次望向阿开,“睁开眼,我还会见到你吗?”

阿开只是轻轻笑着,并不说话。

“阿开……我真的错了…”我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我用尽力气挪过去,青涩的胡、温润的眼、一笑就弯起来的嘴角,我握住阿开的手,却听到他轻声说,“阿婉,梦该醒了。”

 

我缓缓睁开了眼,梦醒了,面前白色的帘子,消毒水的味道,不远处不知道是谁在吵吵闹闹,我抬手,眼角全是水,“这是谁家漏水了,漏了我一脸!”

 

我突然嚷出声,邻床像是看怪物一般看着我,嘀咕了起来。“你们不知道吧,这就是那个小三。”

 

我闭眼,一滴泪水又掉了下来。“阿开,如果这只是一场梦该多好。”

 

护士跑来给我换了一袋更大的盐水,布帘被她一下拉了起来,世界清净了。我再次沉睡过去,眼前那一片白光再次勾勒出酒吧模样,“阿开,我又回来找你了。”

 

我笑了笑,不远处,远远传来一些不真切的声音,“瞧她,又睡着了。”

 

我晃了晃脑袋,在梦里笑着往前走去,对着不远处的男孩道,“阿开?”

那少年回头一愣,“你知道我的名字?”我笑了,吸了吸鼻子,泪水突然两行,我故意撅起嘴来,“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认识你很久了。”

少年怔住。

而我突然记起了阿六唱的那首歌,“一次就好,我带你去看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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