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往事


少年往事

1.

文理分班一个月后,正午一点的食堂,新同桌老丁一边毫不客气拿筷子夹我搪瓷缸子里的凉拌猪头肉一边悄悄告诉我,经过慎重考虑,他决定吸纳我作为他的第一名小弟,今后若有人跟我过不去,那就是跟他丁某人过不去,到时候我只管亮出老丁小弟的名号,来者若还是不知好歹,那他丁某人的拳头可是不长眼的。

老丁告诉我这些话的时候,老校区的老房子正在爆破施工,我们在一墙之隔的新校区食堂能微微感到大地的颤动。偌大的食堂里空荡荡的,除了一个穿着围裙抹桌子的大妈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正午的骄阳透过天窗将一束光打在老丁油腻的头发上,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觉得老丁真的挺像英雄本色里的小马哥。老丁长得像年轻时候的周润发并不是我第一个发现的,其实班里不少女生之所以被老丁迷倒也正是因为他这张酷似小马哥的脸,与小马哥不同的是,老丁这副身板偏瘦,脸型也偏窄,虽然也天天扮深沉装忧郁,但频繁通宵沉溺CS的恶习让他多少显得没精打采气血不足。说白了,老丁乍一出现在陌生人面前,非但没有英雄之气,反倒像个心虚的毛贼。

老丁说,之所以如此器重我并发展我为小弟,原因有二:第一当然是我讲义气,讲义气的代价就是陪着老丁被老师叫到办公室一通训斥加罚站直到食堂快关门了才放我们来吃饭,而之所以被训斥罚站那就得怨老丁了。上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是数学考试,昨晚翻墙溜出学校通宵打游戏的老丁睡了一上午终于恢复了精神。在全班同学全神贯注绞尽脑汁笔尖沙沙作响演算考题的时候,老丁像往常一样摊开桌洞里早就准备好的书本开始埋头看小说。我们班主任老吴教历史,对看课外书这种浪费时间且容易想入非非的行为深恶痛绝,老吴三令五申,除《读者》《青年文摘》这类有助于提高作文能力的读物之外,其它课外书均被列为禁书,对于禁书,发现一本没收一本。作为偷读禁书的惯犯,老丁被老吴发现不止一次了,被没收的禁书也不止一本。开始还不以为意,后来被没收的书多了,老丁开始心疼书,更心疼省吃俭用节约下来的买书的钱。老丁想了个办法,买来一本新书,先拆成几部分,分别藏在宿舍、教室等不同的地点,这样一来,即使被老师发现,老师没收的也只是残书,老丁回头找出拆分后的下一部分残书,硬着头皮还能把故事接着读下去。说到这里,你可能已经猜到了,那堂数学考试,老丁的一部分残书塞在我的桌洞里,而我们英明的数学老师从我惊慌的眼神中迅速嗅到了线索,她喝令我交卷起立面壁思过,桌洞里的秘密昭然若揭。

用老丁的话说,我被发现私藏禁书(部分残书)后非但没有出卖他让他多一条教唆的罪名,反而一声不吭大义凛然,这件事充分考验了我俩之间同甘共苦共患难的哥们儿情谊并且毫无疑问这份儿情谊是检验合格的。至于器重我的第二个原因,老丁将最后一块儿猪头肉塞进嘴里边嚼边说,方立,我观察你一个月了,我发现你小子不好色,起码你对李千寻没兴趣,这样就好,咱俩成了哥们儿,最起码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反目成仇。


2.

李千寻是前任校长千金,班里最沉默的一个女生。

老丁曾告诉我他钟情李千寻的原因,这还得从他放学后总被叫到办公室罚站说起。那一天上午放学后,最后一节自习时公然睡大觉的老丁再次被老吴拎到办公室面壁思过。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百花齐放,鸟鸣啁啾,此情此景让饿着肚子的老丁更加空虚寂寞。百无聊赖中,老丁将目光扫向窗外,通校生正从车棚里骑上单车鱼贯穿行在校园的林荫大道上。老丁讲到此处眼前一亮,激动地告诉我,就在此时,在鱼贯穿行的单车中间,他一眼就发现了李千寻的身影。因为李千寻骑车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其他女生骑车时都是双腿朝外侧舒展呈“外八字”,只有李千寻是双腿朝内并拢呈“内八字”,而且腰身挺得笔直。“外八字”的女生都算是豪放派,只有“内八字”的才是淑女。老丁说,我们家千寻是淑女,我们这所变态高中唯一的淑女。

在听取了老丁关于女生骑车姿势的新发现后,同为通校生的我也开始注意观察女生骑车的身影,观察结果是,骑车“内八字”的女生何止是李千寻一人。老丁关于女生骑车姿势的发现显然谬论无疑,但这谬论其实也不难理解,一言以蔽之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所有课程里,除了体育课,只有语文课可以让老丁抬起深埋于课桌上的头颅,因为语文老师喜欢提问,提问又总是问到他的爱徒李千寻。老丁可不想错过李千寻每一个一展风采的高光时刻,李千寻每一次回答完毕落座后,老丁都会眼睛发亮一脸陶醉地沉浸在一股莫名其妙的喜悦中,偶尔还会自言自语或者冲着我感慨:说得真好,说得真好啊,方立你不觉得我们家李千寻特有才嘛。

老丁向我夸耀李千寻时,我正望着窗外出神,远处传来清浅低徊的钢琴声,悠扬的女生独唱随之响起,大概是特长生在练嗓,高大乔木的茂密枝叶随风摇曳,惨白的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我的眼神飘忽在窗外老半天后终于还是落到了她身上,她正低头做笔记,清瘦的背影显得格外秀气,班上每个女生都是齐耳短发,但她白皙的颈项在细碎发梢的掩映下就显得格外迷人。

她是李千寻。


3.

多年以后,在我结婚前夕,我们老同学欢聚一堂,三杯白酒下肚,身材严重走形的老丁一边松他那条不知真假的爱马仕腰带,一边凑到我耳边低声逼问:方立,当年你小子隐藏很深啊,居然瞒得过我,说,你是啥时候开始喜欢李千寻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大概就是在那些语文课上,当我循着老丁的眼神望过去的时候,或者再晚一些,我记得那是班级组织的诗歌朗诵会,李千寻沐浴在雪白的灯光下朗诵了舒婷的《致橡树》,那天她穿了一条灰色牛仔短裙,修长的双腿毫无保留暴露在我的视线里。或者更早一些,当我们一同来文科班报到的时候我就被她那双温情闪烁的清澈眼眸深深迷住了……

听到这里,老丁一脸的不屑,满嘴的酒气直往我脸上喷。老丁说,李千寻只穿过一次牛仔短裙,但不是在诗歌朗诵会,而是在年级的元旦晚会上,为啥我记得这么清楚呢,因为那天太冷,李千寻的羽绒服是我负责保管的……

人的记忆难免有误差,明白无误的是,我跟老丁一样,在李千寻面前彻底沦陷了。明白无误的还有,老丁当初关于我不好色的判断有误,否则他就不会把我当做哥们儿吸纳我做小弟了。


4.

在李千寻面前,老丁颇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直来直去表达爱意一定不会有好结果,所以当年追李千寻用的是威胁恐吓的策略,威胁恐吓的对象当然不是李千寻,而是每一个对李千寻付诸行动去追求的男生。老丁曾在男生宿舍公然叫嚣:李千寻是我的女人,我不追谁也不能追!仅仅是这句霸道的宣言就吓跑了一拨怀春骚动的小男生,但铤而走险的还是大有人在。 

某男给李千寻写过蹩脚的情书,不知怎么到了老丁手里,老丁拿着情书找到作者,一番你们年纪还小要把心思用在学习上之类语重心长的教导后把情书撕个粉碎,顺手扔在男生脸上,男生羞愤难当低头不语,大概心里也想把老丁揍一顿但无奈实力差距太大,于是只好放弃对心爱姑娘的追求。

某男以讨论数学题为借口跟李千寻套近乎,该男是班里的学霸级人物,长相虽然跟老丁相比磕碜点儿,但人家可是李千寻的崇拜对象,崇拜日益加深转化为男女之间的爱慕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老丁对这对暧昧关系采取的破坏方式是作为“电灯泡”频繁出现,偶尔插一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冷却两人日渐升温的情绪,让李千寻和他景仰的学霸之间的关系总是保持在学术讨论范畴而不至于擦出火花。譬如,每当李千寻有问题要求教于学霸时,老丁会假装路过并热情地凑到他俩跟前,一脸虔诚道,哥们儿,这题我也不明白,我跟着一起听听吧。 

老丁曾向我感慨,这种“电灯泡”式的骚扰方式必须要掌握好火候,火候不到,李千寻容易被学霸骗走,火候过了,李千寻会讨厌自己,同样会投入学霸怀抱。 

最后一类男生是体育生,或者是那些自以为武力值跟老丁不分伯仲的学渣。这类人,用老丁的话说,没别的办法,只能诉诸武力了。 

多年以后的那次聚会上,老丁曾向我们吹嘘他当年的战绩:有一次在深夜的网吧,他跟三个体育生大打出手,以一敌三,揍得对方落荒而逃,而老丁却毫发无损,一时名声大振。老丁告诉我们,打架嘛,其实就是打个气势,气势上先压倒对方,基本就稳操胜券了,对方跟你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不会跟你拼命,更不会记仇,有时候不打不相识反而成了朋友。 

我不记得当年老丁曾在校园里动过手,只记得当时有那么几个住校生,每晚宿舍熄灯后会摸黑翻墙跑到校外的网吧上网打游戏,天亮前再翻墙回宿舍,老丁是其中的典型,翻墙从没被老师发现过,可见身手还是不错的。毕业后老丁跟班主任老吴喝过酒,无意中透露了他当年翻墙泡网吧的英勇事迹。从那以后,学校大院的外墙墙头装了一圈碎玻璃,再也没有学生敢翻墙了。


5. 

老丁自以为他威胁恐吓的手段天衣无缝,能让所有对李千寻心生爱慕的男生彻底沦为“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但没想到居然有漏网之鱼,这条鱼就是我。 

而我漏网的原因很简单,老丁住校,李千寻和我都不住校,而且我俩上学顺路,所以,在上学的路上,李千寻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李千寻家在我们小城医院的家属院,是我上学的必经之地。为了能在上学路上制造和李千寻偶遇的机会(放学路上李千寻都是和女生结伴而行),我还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每天都在琢磨李千寻几点出门,这里面其实是有点学问的,比如每周值日那天,李千寻出门时间就会早一些,其余几天的出门时间都会相对固定。后来,为了让这些看似不经意的偶遇能发生得更频繁一些,我干脆早早出门,在李千寻他们大院门口五十米后的马路边提前蹲点守候。有时候,当特殊情况出现,比如,要上学时,李千寻才发现自己的车子出了问题,当她独自步行在上学的漫漫长路并为即将降临的迟到罚站而忧心忡忡之时,我就会从蹲点守候的马路边跨上单车准时出击,制造概率极低的不期而遇并义不容辞载她一程。每每此时,李千寻纤细的双手轻轻扶在我的腰际,尽管隔了一层衣服,但我还是准确捕捉到了这双手的质感和温度。可惜,李千寻从没有像当时明目张胆谈恋爱的姑娘那样一脸幸福紧紧靠在我的背上。 

后来,我曾多次想起这些美妙的时刻,以及更多的李千寻与我肩并肩骑车上学的时刻,那时我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呢?除了一起骂骂老吴和数学老师以及声讨学校变态的管理规定,或者聊聊刚刚结束的月考,回忆的结果竟是一片空白。大概我跟当年的老丁一样,很有自知之明,不敢前进一步。或者从李千寻的言行举止间,敏感的我已经嗅到了继续前进的危险,所以,为了能够继续维持这份儿互助相知的同学关系,我选择适可而止。

记得当时李千寻曾问我,方立,你觉得咱们老校区的房子是拆了好,还是留着好? 

我被这突然的发问搞得有点懵,觉得那些老古董一样的老房子虽有些破败,但其实也挺有风韵,就说,还是留着好吧,在哪不能盖商场,非得占咱学校的地。

至于我,我曾好奇地问过李千寻:你这个名字是不是你爸妈抄袭宫崎骏啊?

宫崎骏电影上映的时候我都初中了。 

那你爸妈真有才!

众里寻他千百度,我爸说我名字是从这句词里抄来的,跟宫崎骏没关系。李千寻冲我粲然一笑,旋即陷入了沉默。


6.

我一直自以为是个有远见的人,这表现在高中时我就懂得规划自己的人生了,我曾畅想过我跟李千寻美好的未来:高考时我的分数会比她高出一截,但在填报志愿时我毫不犹豫报考跟她同样的学校同样的专业,而老丁却因为落榜只能一脸落寞目送我与李千寻迈入大学的象牙塔。自此,我与心爱的姑娘朝夕相处日久生情,瞅准一个合适的机会,我会告诉李千寻我为她所做的牺牲,正是因为她我才会屈尊纡贵降低身价自贬于此。李千寻此时应该会大为感动,她想到这些年我为她所做的牺牲不禁热泪盈眶,随后就投入我的怀抱嘤嘤而泣。一切都将顺理成章,我们同时毕业,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美好的愿景似乎近在眼前,我都迫不及待地想让高考快点到来了,但在高考之前我有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首先要解决:作为一名成绩比老丁好不了多少的学渣,我怎么才能在高考中比品学兼优的李千寻多考一截分数呢? 

只有好好用功惜时如金努力争取了。

实话实说,这就是我高三那年奋起直追考上大学的唯一动力。 


7. 

老丁虽然看人不准,也没什么远见,但他确实是当年跟李千寻走得最近的男生。他俩这层关系,如果换了别的男生,早就成为我们全年级最受瞩目、最被八卦的一对儿了。但男主是老丁,情况就不一样了,老丁的武力值和声望在全校都颇有名气,学校里没人敢拿他开涮编排八卦谈资。就连老师对老丁和李千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老师眼里,老丁虽然不学无术无药可救但算不上坏孩子,似乎也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情,而李千寻是绝对值得信任的。 

几乎每天的每个课间,老丁都会溜到李千寻桌边不痛不痒聊两句,或坐或站,说完即走,绝不惹人讨厌。开始还直呼其名,后来就干脆认了李千寻当妹妹。对认妹妹这件事儿,李千寻保持沉默没有反对,老丁也就毫不客气以兄长自居了。 自从认了妹妹,老丁就更放肆了,每天的早饭晚饭都陪李千寻在食堂一块吃(中午李千寻回家吃饭)。我们那所变态高中有一项极为变态的不成文的规矩,男生女生是不能一起吃饭的,即使一起,也是多男多女的组合,如果一男一女找个角落偷偷摸摸一起吃饭,那就等同于约会等同于早恋,轻者老师约谈,情节严重的勒令回家反省。

这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在老丁那儿同样形同虚设。查风纪的老师路过老丁和李千寻的餐位时,总会露出不易察觉的鄙夷表情,顺便一脸笑容陪李千寻聊几句,故意把老丁晾在一边让他难堪。老丁倒也无所谓,低头认真吃饭,等老师走后再陪妹妹聊天。


8.

作为老丁唯一的小弟,我同样算是老丁在学校里的亲人,所以在陪李千寻吃饭的时候,老丁常常把我也捎带上。带个小喽啰,既可以体现自己的排场,又可以让查风纪的老师少些关注,老丁何乐而不为呢?况且在老丁眼里,我这个小老弟老实内向不近女色,完全值得信任。

每每此时,老丁海阔天空地吹牛扯淡,吹牛完毕后还总不忘问我一句,方立,你可是亲眼所见,你说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一边搓手一边点头称是。每每此时,李千寻微笑看着我们俩,温情脉脉的目光不偏不倚平均分配到我们两人身上,谁也不多谁也不少。李千寻有时会关心老丁毕业后想干什么,老丁此时就会把自己辍学或毕业后要到大城市闯荡一番的远大抱负向妹妹和盘托出,这个城市最好是上海,因为老丁的偶像许文强就是在上海发迹成名的。李千寻还会对我最近学习成绩的进步表示惊讶和恭喜,这让我暗自欢喜受宠若惊的同时内心瞬间充满了刻苦学习的强劲动力。

李千寻从没有向老丁提起在上学路上与我频繁偶遇的事儿,这让我长舒一口气。

有一部电影叫《最好的时光》,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在想,在食堂里无忧无虑吹牛扯淡的日子就是我们三人最好的时光吧。 


9. 

如果不是李千寻家里突遭变故,我想我们三人这最好的时光还会继续持续下去,直到高考,直到我们分道扬镳各奔前程。 

但高三那年李千寻父亲的自杀让这最好的时光瞬间彻底转向了灰暗。 

前文提到过,李千寻的父亲是我们的前校长,李校长在我们高一时被免职是全校轰动一时的大事,那时还没有文理分班。听说从前的李千寻阳光开朗、人缘也好,父亲被免职后,她开始变得沉默,不太爱说话了,与之前的闺蜜们也渐渐疏远了。虽然老师们对她的态度没有变甚至更加关心爱护她,但这些都无法让李千寻回到从前的样子了。

李校长被免职一事当时众说纷纭。官方给出的解释是,李校长作为有妇之夫,与某年轻女教师保持不正当关系,作风败坏,影响恶劣。身为一校之长,更该为人师表,如此行径,还有什么脸面身居高位?当然,坊间还有不少同情李校长的声音,认为李校长被人诬陷,但究竟是如何被人诬陷,当时的我和老丁还不知道他有一个李千寻这样的女儿,自然毫不关心,甚至因为这所变态高中最高管理者的突然垮台幸灾乐祸了好长时间。

李父自杀半个月后,李千寻回到了学校。晚自习下课后,她把我和老丁叫到校外吃东西,告诉了我们事情的真相。按照李千寻的说法,李父完全是被人设局诬陷的。某开发商看好了我们学校老校区的位置,想把老校区夷为平地后建设一家大型商业综合体,前期已经疏通各路关系,眼看胜利在望。没想到以李父为首的多名老教师坚决反对,他们联名向县领导写信指出,老校区内有民国的老建筑,自有它的历史价值和文物价值,不该为了一时的经济利益破坏我们这座老县城仅存的文脉。一时间,县里关于拆不拆老校区的问题形成了意见对立的两派,双方僵持不下。眼看项目就此搁置,开发商不知用了何种手段,居然买通了新来的某年轻美术女教师,该教师借口新入职缺乏经验,经常找李父谈心聊天,两人越走越近。

“当时我姥姥身体不好,我妈医院里事情多,脾气也大。爸爸在家里不开心,就经常在那个女人的邀请下外出吃饭,其实爸爸一定不会真的被那个女人迷住,他就是想找人聊聊天,而刚好又出现了这么一个年轻体贴的女人。一次吃饭后,爸爸觉得突然头晕,而后就被人带进了宾馆。那个自称是女人男朋友的男人出现的时候,爸爸正衣衫不整跟那个坏女人躺在床上,一切都说不清楚了…… 

“然后就是被处分、停职、回家反省,爸爸知道有人在整他,他到处讨要说法,但却求告无门,只能一个人在家里喝闷酒。老校区被拆之后,那个女老师就辞职了,那些同情爸爸遭遇的老朋友也渐渐疏远了,爸爸的情绪越来越低落,但没想到他居然会想不开。 

“爸爸是用妈妈留在家里的手术刀割脉自杀的,血流了一脸盆,连遗嘱都提前写好了。”

李千寻在向我们讲述老校长的悲惨遭遇时始终语气平静,老丁和我却早已经听傻了,那个年纪的我们虽然飞扬跋扈无法无天,但当成人世界的阴谋诡计就真实地发生在身边时还是令我们目瞪口呆。 

沉默半晌,李千寻忽然冷冷地盯着老丁:“老丁,你是不是说过,我是你的女人。”


10.

我曾一直以为老丁吹嘘自己如何能打如何牛逼都不过是在吹牛逼,我甚至怀疑老丁从前是不是真的打过架,但当那个夜晚的事情发生后,我就改变了这个看法。没变的是,老丁还是我心目中那个心地善良有点傻的大男孩。 

那个夜晚,当李千寻突然抛出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归属问题时,老丁先是诧异,而后触电般迅速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差点没起立应答:“那还用说!地球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女人!” 

“好,我是你的女人,那你的女人被别人欺负了,你会怎么做?”

“弄死丫的!”

“好,欺负我的那个人现在就住在这里,你不用弄死他,给我揍他一顿,告诉他,我爸爸是被他害死的,现在先给他一个教训,将来我会血债血偿!” 

老丁接过了李千寻递过来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们县城一家酒店的房号。

接过纸条的老丁像初为人父的男人那般开心和激动,有了李千寻的认可,他义不容辞的复仇之心更加迫切,而作为小弟,在听了心爱姑娘的诉说后,激愤的心情不容我有半点迟疑。 

我们这股壮志豪情在进入酒店后开始渐渐冷却,老丁虽然跟同龄人干过不少架,但还从来没跟成年男人有过过节。到了纸条上写的房间,老丁让我在一边待着,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敲响了房门。 

无人应答。连敲几遍,门后依然沉寂。我和老丁决定等他回来。


11.

已经很晚了,我跟老丁蹲在酒店房间门口都快睡着了,我大概还在想怎么回家跟爹妈解释,可是实在太困了,眼皮都睁不开了。老丁突然被陌生男人踹了一脚,男人浑身酒气,一边在口袋里摸房卡,一边冲着老丁嚷:“哪来的小孩儿啊,就说你们这破地方没个像样的酒店……” 

男人一句话还没说完,老丁的拳头已经把他狠狠揍到了门框上,鲜血瞬间给白色木门上了彩。 


12. 

老丁被警察带走的时候,我爸妈也来了,老丁一口咬定人是他一个人打的,跟我没关系。警察看我这副怂样也确实不像个敢打人的,吓唬了我两句让我爸妈把我领走了。

那个卑鄙的男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送到医院的时候哀嚎震天。 

老丁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因为未满十八周岁,而且是一时冲动,法院二审最终改为有期徒刑一年、缓期两年执行。

据说那位被揍的开发商倒是很开通,他不仅没要老丁家的医药费,而且托人告诉老丁,他很欣赏老丁这个孩子,如果将来混得不好,可以来找他。 

从被警察带走到最终宣判,老丁始终没提那天晚上我们三人见面的事。老丁一直在重复同样的话:那天在学校很不开心,出门就看见这个有钱的家伙花天酒地,心里不平衡,于是跟到酒店把他揍了一顿。 


13. 

从那以后,老丁就再也没在校园里出现过。 

因为自己自私的一时冲动导致老丁年纪轻轻就违法犯罪,李千寻虽然从来没有就此事说过什么,却从此变得更加沉默。她多次找我问老丁的下落,我向她转述老丁的原话:他早晚要走上这条路,没啥可后悔的,也不会怪谁。马上要高考了,妹妹要好好学习,争取考个好大学,将来有了本事,才能给你老爹翻案啊。 

从那以后,我还是跟李千寻在上学路上频繁偶遇,我们聊天的内容总是跟老丁有关,我有选择地告诉她老丁的现状,尽量报喜不报忧。从李千寻关切而内疚的眼神里,我知道,自从那晚的事件发生后,我与李千寻之间的某种可能性大概已经彻底消失了。 

然后是高考,虽然分数比李千寻低了一大截,但我还是顺利被一所还说得过去的普通大学录取。幸运的是,我和李千寻的学校在同一座美丽的海滨城市,不得不承认这是我有意为之的结果。虽然两所学校的名气有云泥之别,但却仅有一路之隔。

几乎每个月,李千寻都会约我见面、吃饭、聊天,问我近来如何,有没有交到女朋友。当然,这都不是重点,她最想知道的,是老丁目前怎么样了。 


14. 

关于老丁的下落,自从上大学之后,其实我也知之甚少了,老丁似乎故意切断了跟过去的一切联系,故意躲着我们。高考之后我曾多次陪李千寻去过老丁家,结果一无所获。老丁一脸愁容的母亲告诉我们,儿子先是去了广州、后来是深圳、佛山,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究竟在哪里。

后来我们就毕业了,我们毕业那年,有个女孩为我放弃了家里安排的出国深造的机会,我深受感动的同时有生以来第二次发自内心地想跟一个女人长相厮守白头到老,跟上一次比,这个女孩让我感到温暖和踏实,甚至让我油然而生作为一名男人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个女孩的好意,虽然我无法否认李千寻永远占据着我内心的一席之地。 

也是在毕业那年,我们老家刮起了反腐风暴,一名退休官员因为受贿被批捕,问询过程中,他交代了当年伙同开发商设局诬陷李校长的一段往事,而这名逍遥海外的商人于次年在南半球的某个岛国落网。 

老丁的QQ号显示已经好久没登录了,这个渐渐被人遗忘的男人依旧不知所终。 


15. 

又是五年过去了,这五年里,我陪我的姑娘在国内读研、找工作,其间我们小打小闹不断,也像所有的小男小女一样经历了分分合合,但最终我们还是决定在一起。 

李千寻毕业后去了老丁曾经无限神往的上海,据说仍然孑然一身。 

结婚前,我抱着一线希望向老丁沉寂的QQ发出邀约。 

两天后,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就是一个男人爽朗的大笑:兄弟,我是你大哥啊! 

原来老丁已经专程来到我所在的城市,虽然多年未见,但只要从前是兄弟,男人的友谊总是一触即燃。老丁让我给当地他还认识的几个同学打电话,有几个叫几个,他要摆个面子跟大家好好聊聊。 

老丁还是跟从前一样开朗,说起话来无所顾忌,生活的打磨和岁月的流逝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却没有让他就此消沉,老丁还是我们熟悉的老丁。 

喝第一杯酒之前,我向老丁坦言自己当年对李千寻同样一往情深。老丁喝到嘴里的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随即哈哈大笑:你小子!亏我还把你当小弟,你居然打起了大嫂的主意,说,该当何罪! 

几个老同学借着酒兴开始嚷嚷自己当年也对李千寻有很多想法,只是迫于老丁的压力选择放弃,老丁要是想兴师问罪,那今天他单挑我们一帮人可不一定是对手啊! 

于是一段追忆似水年华的畅聊就此拉开帷幕,我们喝光了从我家带来的白酒,又要了两箱啤酒,还没到晚上十点,所有人都已经东倒西歪了。 

我脑袋晕乎乎的,但还保持清醒,我醉眼惺忪望着老丁,把自己最想问的话说了出来:“老丁,这些年你不搭理我也就罢了,为什么一直躲着李千寻?” 

“兄弟啊,咱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我他妈最讨厌给别人帮点小忙就借机索取的那种人。李千寻该有更好的未来,这个未来不在我这里。”老丁搂着我肩膀,鼻子一酸,眼圈发红了,声音也开始变得哽咽起来,我能感到他的身体在颤抖。

我越来越觉得我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我拿出手机,迅速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不等对方说话,我开门见山道:“你不是一直很想找他吗,他现在就在我身边。”

我把电话交给老丁。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女人尖锐而坚定的声音:“老丁,你说,我还是不是你的女人!” 

老丁突然嚎啕大哭,多年的压抑瞬间爆发,他拼尽全力冲着电话发出带着哭腔的狂吼:“他妈的那还用说!他妈的那还用说!地球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女人……” 

窗外一轮圆月高悬于天际,淡淡的清辉笼罩大地。我想,这么好的月色,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作者/蒋霖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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