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消失在水中


水消失在水中

1.

谁都没有想到,第一个被水鬼拖下水的人,竟然是河西的妈妈。

捞尸人将尸体像大鱼一样捕在网中,然后捆在汽艇边沿拖上岸来。湖堤上都是人,站着的,蹲着的还有坐着的,眼神热忱,像是期待一件出土文物的面世。

我带着妹妹挤到岸边的时候,爸爸正在帮捞尸人收网,在看到我和妹妹的刹那便沉下脸去——“灵山,把你妹妹带回去!有什么好看的!”

我立马将妹妹的眼睛捂上,她使劲掰开我的手指喊道,明明就很好看啊!可是话毕,尸体在收网中翻了个身,水鼓鼓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大家。大白天的午后,顿时像是被套了真空压缩袋,不见声音了。那尸体没有瞑目,长发细得很,跟水草一样黏在脸上,浑身煞白,脚踝上还有一圈触目惊心的暗紫色淤青。

像是被爪子擒过的暗紫色淤青。

空气被拧紧了。

还好一名孩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随后小孩们的哭声接踵而至,我的呼吸才因为恐惧而顺畅了些。

我四处寻找河西的身影,妹妹将脸埋在我手臂里说,许灵山,我们还是回家吧。就在这时,我终于看到了河西。他发疯似的挤过人群,先是发慌地盯着岸上的尸体,随后像是求救般地跟我四目相对,哪知道不一会儿便一头栽昏了过去——他可能无法置信,自己的妈妈从此成了水鬼。

水鬼索命,就从这个时候开始了。


2.

水城的水鬼传说,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三年前的一天凌晨,一辆长途大巴途经水城,司机在景观公路的途中瞌睡,将那辆满载乘客的大巴侧翻驰入湖中,一车活人丧了命。自此,湖中总有奇声怪语,一时谣言四起,大多都是跟水鬼有关。说是阴魂不散的亡灵不能投胎转世,必须找人做替死鬼才得以轮回,否则不得超生的灵魂将永远困在黑暗水底——宛若永困无边地狱。

所以,一旦谁被当成了替死鬼,便成了下一个怨念缠身的水鬼,只能靠找其他亡灵顶替自己,才能轮回圆寂了。

这几天,水城的人茶余饭后都会说起河西的妈妈溺水这件事,都在猜想河西的妈妈是怎样被水鬼拖下水的。

听多肉的爷爷说,河西的妈妈死得冤枉。事发的时候,河西的妈妈趴在窗台上,伸手去够屋檐上的衣架,身子不稳便朝湖里栽了进去。当时他正从市街上回来,在湖边捧一把水洗脸,没想眼皮上还沾着水珠,看到那一幕时还以为把自己的眼睛洗蒙了。

河西的妈妈残疾,两条腿不能动。她掉下水的时候,湖水肯定跟水泥一样灌入她的嘴巴,她木讷地挥动着双臂,就像挥动两只船桨,可是没有用,两条腿柴柴的,只能筷子般地竖立在水中。随即,湖的深处传来了哭声,她看见湖底有一抹血,可是很快地,血晕开了。血晕开了,她才看清楚,那是两只红色的眼睛。水鬼浑身油亮,无数空空的囊孔,又像海蛇,身上好像一直还有粘液在渗出,它游了过来,抓住她的脚踝,一把将她拖下湖底去。

死了。

也是直到河西妈妈死了,人们才想起,河西家跟水鬼其实早有渊源——

河西家就住在湖边,屋子是以前的巡岗房,湖堤上就一家,也最有可能见到或者碰到水鬼。

还记得一周前,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河西妈妈活着的那天,河西家就传过一个跟水鬼有关的谣言。那天放学后,我跟河西正准备回家,多肉满头大汗地跑到我们面前,语气分不清是亢奋还是紧张,急忙说道:“河西!你阿爸钓到了一只水鬼!”

“可神了,一只水鬼!”

我们朝河西家里赶去,一路上,爱看热闹的人也都朝湖堤上跑。当我们到河西家时,屋外已经围满了人。河西的爸爸将人群挡在屋前,矢口否认说根本没有那回事——“真的没有钓到什么水鬼,是一只死猫,我随手就扔了!”

“你肯定藏着了,我们进屋看。”有人起哄着,说明明有人看到河西爸爸在湖边钓到了一只黏答答的黑色怪物——也就是有着魂灵附体的水鬼,被他迅速藏起来了。

“没有就是没有。”河西的爸爸就是不肯让别人进门,他眼神里透着不耐烦,“水鬼力气那么大,我怎么可能钓得到?”

“你以前是出海打渔的,敢说自己体力不行?钓一只水鬼怎么了,你钓什么都行!”

“就是呀,可生猛了呢!”

最后一句话是住在市街上的叶海风说的,我们都叫她叶姐。她可能一时兴起,在人堆里帮忙起哄,可是话语刚落,河西的妈妈就用轮椅撞开了门,将一只拖鞋狠狠地甩在了她脸上。

“婊子要脸吗?”河西的妈妈尖叫起来。

听人家说,河西的爸爸跟叶姐私下有来往,两人偷情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因此,河西家经常吵,战火连天,多半时候河西只能找我陪他出去遛弯透气。

叶姐不知是隐忍还是大度,她先是瞪着河西的妈妈,然后似笑非笑的,捡起地上的鞋子就走了,走之前用纤细的手指头戳了戳河西爸爸的胸膛:“想要拿回这鞋呀,你只能上我家来。”

河西的妈妈再次撞门,房门大敞了之后,屋里的景象一览无遗。杯瓶碗罐碎了一地,分明是刚吵过一架,见不得人的狼藉。她咬牙切齿地说:“你们不就是想看笑话吗,进来啊,我招待你们,都进来!”

河西妈妈的怪脾气是出了名的。一直以来,都听说她生性执拗又怪异,身边的大人都不喜欢她。

就拿去年的那件事来说——因为水城常年患水灾,在去年,一场大水又把水城搞得人仰马翻。城里想兴建水库,计划给河西一家换房,河西爸爸没什么主见,可是河西妈妈死活不肯,劝告无解的人只能私下嚼舌说她是害群之马,骂骂咧咧之后,还是拿她没有办法。从那之后,大家跟河西妈妈闹得很不愉快,河西妈妈也成了众矢之的。

“她早就该死了!”

为此,谁又都能想到,第一个被水鬼拖下水的人,应该是河西的妈妈。

大伙见河西妈妈这么撒泼,自然也经不起那样的盛情邀请,悻悻然地,倏忽就都散了。

后来,听说在河西妈妈的丧殡上,叶姐将带回家的那只鞋子捎去灵堂,将鞋子扔到了焚纸炉里。她说:“摔下水死的,死得不值啊。够自己够不到的东西,这不是自轻自贱,咎由自取吗?我们本无冤无仇,谁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

至于河西的爸爸究竟在湖边钓到了什么,便再也没有人问起了。


3.

“你信我,河西他妈妈会成为厉鬼。”

河西妈妈的丧殡一过,再过不久就是龙舟节。在水城,每一年都会举办龙舟竞赛,以往的节日上,我、河西还有多肉都会一起参加。但是今年在节前发生了溺水事件,搞得大家人心惶惶,水城的生活似乎都被打乱了,大人都给孩子们下了禁止令,没家长看守一律不准去湖边。

学校给河西批了很长时间的假,班上的同学羡慕不是,不羡慕也不是。河西每天都呆在家里,我和多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

仔细想想,能让河西早点开心起来的办法只有龙舟赛,所以我最近一次去找多肉,原本是想找他商量说,我们去找河西赛龙舟吧。

那天晚上到多肉家,我刚穿过走廊,他家后院便传来一声尖叫,随后是多肉的喊叫声:“救命啊!”

我遁声跑进后院,多肉裸露着身子,正在后院的池塘里挣扎,冲我一本正经地喊道:“快救我啊,许灵山小哥哥,我要被水鬼拖下水了!”

我气急败坏,捡起地上的石头就朝池里扔了进去:“死胖子!很好玩吗!”

多肉一通嬉笑,高举着他那像藕一样的胳膊,比划着水上芭蕾的动作潜入水中——“许灵山小哥哥,你看我像不像一只天鹅?”

“你开这种玩笑,就不怕真的被水鬼拖下水?”我说。

“要拖也是拖你这种旱鸭子,”多肉起身坐在池边,狐疑地看着我,“你不会没听过大家在传的话吧?”

河西妈妈变成水鬼了。

多肉再次跟我重申了一遍,还更新了说辞:“她怨气重着呢。你信我,河西他妈妈会成为厉鬼。”

“胡说八道。”

“我有证据。”

“不知道你又在瞎掰什么。”

“算了,你别管了。反正你是旱鸭子,你千万别去湖边。”多肉头朝下,一个翻滚便又潜入水中。

至于龙舟赛,多肉还是那句话,奉劝旱鸭子的我就别去凑热闹。

第二天,龙舟节将至,湖边开始搭建木棚,大小龙舟开始聚集着推在了石桥下。傍晚,张灯结彩的景象之下,我在石桥上瞧见了河西的身影。

他坐在湖堤边,看上去心事重重。我走过去,原本想在他背后吓唬一下他,但又觉得不是开玩笑的氛围,一时半会没了主意,只是怔怔地站在他身后。

“许灵山,你吓了我一跳。”河西察觉背后有人。

“你还好吧?”我怀疑他在放空,不然怎么几分钟了才发现我。

河西捡起一块小石头,朝湖面打水漂。直到涟漪消失,他眼睛盯着湖面,半晌才应了声,嗯。

“你听,湖底有声音。”河西突然说。

我们缄默,只有风的声音,随后只有柳叶掉在了水面上,我以为柳叶会有声音,结果它并没有。

“我们要搬家。”

“搬家?搬哪去?”我诧异。

“不知道,这里要建水坝,我妈以前不是不肯搬么,我妈死了,我爸说反正屋子是分配的,可能还会搬到市街去。”

“真好,有新房子住。”我竟有点羡慕。

自从河西妈妈死后,谣言不断,我想安慰一下他,谁知他自己问道:“许灵山,你最近听到了吧?你觉得呢?我妈会不会变成水鬼。”

“你别听他们胡说!”

“我觉得会。”

“……”

“龙舟节,你别去。昨晚我妈给我托梦,说她想圆寂,要找替死鬼!”

我毛骨悚然地盯着河西。他眼神直直的,又黯淡又冷清,他忽地站了起来,像是说错了话,一把推开我的肩膀,随即跑开了。

“河西!河西!”

他的背影看上去很愤怒,就这么不顾我的叫唤,奋力地跑远。我一阵心慌,刚想离开,脚边的石头便滚到了湖中。

我这才发现湖堤的石面上有字,是河西用石头刻出来的,上面不明就里地写着——妈妈!求求你!火!


4.

龙舟节的这一天,朝气蓬勃的锣鼓声从湖边传到了家里。尽管我将电视机的声音继续调大,喧天的喜庆还是充斥着我的耳朵。我越是想起那天河西跟我说的话,就越是如坐针毡。

那天过后,河西便不再出门。

而我每天夜里辗转反侧,一直想起石面上刻着的那几个字,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妈妈。求求你。火。

此时,窗户玻璃出现了雨点,我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张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脸。再看了一下时间,下午两点,龙舟竞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水城的人们几乎集体出动,正围着湖畔进行一场大盛宴。

我在屋子里坐立难安,这时妈妈拎着一袋纸元宝回家,瞧见我如同异类地自己在家,便惊讶起来:“许灵山,你不去看热闹,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干吗?”

“我刚睡了午觉。我妹呢?不是跟你一起去市街?”

“许灵焓顺道去看龙舟了,她还说要赛龙舟呢。”

“赛龙舟?”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妈妈取出烧纸铜炉,开始烧纸元宝,念念有词:“今天端午节,许氏一家祈求龙王保平安。”

话毕,妈妈一边将纸元宝投进火中。

我望着铜炉里的火光,眼睛失了焦,半晌像丢了魂,额头冷不防地渗出汗来——“献祭。”

妈妈!求求你!火!

“妈,许灵焓为什么叫许灵焓?为什么起焓字?”我心头一紧。

“你妹五行缺火,所以起带火旁,怎么了?”

我的膝盖一软,屋外锣鼓喧天,声声将我击垮。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里浮现,水鬼莫非是要找缺火的人献祭?

“许灵焓!”

我腾地一下便朝湖边跑去。

头顶的乌云黑压压的一片,看着马上就要下雨了。我停在半坡上喘气,远远望去,湖边挤满了人,一只只龙舟如同蛟龙,在众人的喝彩和锣鼓声中,于石桥下游向湖中。

湖的尽头是深山密林,湖中的绿色倒影浓稠而深邃,在阴天里就像晕开的墨水。

眼看龙舟少年组就要出发,我心急如焚地追赶而去。

桥下的石阶处堆满了少年组的龙舟,我从人群中探出脑袋,好不容易才撞见了许灵焓的身影。

她跟多肉和河西一起,正准备登舟,看她的表情,跃跃欲试,充满惊喜。

“许灵焓!”

我奋力挤下阶梯,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许灵焓一见我,一副大事不妙的样子。我望了多肉一眼,又瞥了河西一眼,河西的眼神闪烁,倏忽便转移了视线。

“你给我回家。”我惊魂未定地下令。

“我就知道你不让我玩!从小都是这样!你就知道欺负我!”许灵焓二话不说开始发疯,用仇恨的红眼睛瞪我。

我一把将她拽到了岸上。

“谁让你上的龙舟!”

“你管我!”

就在我们互相推搡的时候,一声口哨声响起,少年组的龙舟马上准备就位。“女孩子家,回家去!”我心虚地厉声命令。

“人家要比赛!”

“没你的份!”

我一脚踩上龙舟,霸占在三人座的后座上,像个彻头彻尾的无赖。此时此刻,其他龙舟已经蓄势待发,河西和多肉赶紧坐了上来,拿起船桨。半晌,多肉才回头暗戳戳地嗔怪道,我不是让你别来了吗?

“许灵山,我恨死你了!”岸上的许灵焓尖叫起来。

就在这时,哨声响起,一切准备就绪。我警觉地按住多肉的肩膀:“你们穿上救生衣。”

“来不及了。”河西和多肉几乎异口同声。

“穿上救生衣!”我坚持。

多肉勉强扯过救生衣往身上套,河西还没接过救生衣,裁判员一声令下:“各就各位!”

呯——

少年组的所有龙舟游向湖中。喝彩声像是一阵风,刮着我们的后背,推着我们向前。

我的视觉和听觉变得前所未有的敏感。

我的视线越过多肉的耳朵,紧紧盯着河西的后脑勺。当我们远离了湖岸,黑色的湖底似乎腾起了一阵嗡声。隐隐的,像是湖底下的低吟。

“你们听见了吗?”

像是没人有所察觉,没人听到我的质问。我们已经在湖中,游进了密林环绕的区域,湖水变成了墨绿色。

我抬头环视,此时的我们像在一只盛满水的碗中。

群鸟在头顶一飞而过,顿时,呼啦啦的一阵,倾盆大雨猝不及防地倒了下来。“太奇怪了!”我的心脏狂跳不止。

——“所有成员赶紧撤退!”

为了以防不测,每年的少年组比赛都会有一个监督员陪同全程,此时的监督员吆喝起来,所有龙舟纷纷掉头折返。

余光中,遁着声线,我朝监督员的方向看了一眼,竟是河西的爸爸。他的目光朝我们的方向一闪而过,随即也掉头而退。

“快撤!”多肉拽过河西的船桨。

我们迅速掉头,密林里却突然腾出一阵朦胧的雾气,那些掉头的龙舟在雾气中渐行渐远,直至被淹没了身影。

时间仿佛停滞,当雾气消散,所有人都已经走远——而我们被雨水包围了。

“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不就大家逃得快!”多肉在雨中眯起眼睛,“撤就对了。”

“船在晃,等等,是谁在晃?”河西突然扯着喉咙,颤抖着说。

我们都停下来了。

四周一片萧然,随即,黑色群鸟又从我们头顶呼啸而过。船只停在四面楚歌的湖中,犹如一只猎物。

“大事不好,快走!”多肉挥动船桨。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的船只晃起来了。“船头,在船头!”我惊呼。

“我这里在晃!”河西惊慌地按着船身,船只却晃得越来越凶。

“是我妈妈!一定是我妈妈!”

河西像要哭出来了。他的一阵叫嚷,彻底让我和多肉屏住了呼吸。河西突然探出身去,将手伸入湖中。

“河西,你疯啦!”多肉极力抱住河西,河西的手臂在水中拨动,像在感受湖水的温度。

但下一秒,河西的手臂就被“人”扯住了,身子顿时溜出了一大截。我们的船只随即剧烈地摇晃起来。

“是我呀,妈妈!”河西如同魔怔。

我们紧紧地抱住河西,良久,多肉才道了一句,恐怕他是中邪了!

我顿感不妙,开始呼救。河西突然回过头,面目狰狞,朝多肉的手臂猛咬了一口。就在多肉收手的一瞬间,河西的的身子往下一沉,犹如一条鱼,被看不见的鱼线拽进了湖中。

“河西!!!”

河西识水性,但此时的他却一直挣扎着往下沉。

我脱下我的救生衣要扔给河西,多肉阻止道,你这个旱鸭子!话毕,多肉将救生衣脱下投给了河西。

“不好了,我就说过不该来!”

多肉一边痛定思痛,河西拽过救生衣,好不容易套在了头上,但随即又诡异凄然地朝我们笑了一下。

我们怔怔地望着他,他停在水中一动不动。随即,扑通的一声,湖面只剩下一波涟漪。

——河西淹没在了湖中。毫无声息。

“河西!!!见鬼了!!!我就说过,河西的妈妈是被人推下水的,我们就不该来!我去救他!你千万别动!”多肉慌张起来,怒吼着对我吩咐道,随即二话不说便朝湖中一跃而入。

我惊魂未定地想抓住多肉,却只是抓了个空。

湖面剧烈地溅起一片水花,我迷了双眼,身处陡然寂静下来的旋涡之中,像被吸走了魂,半晌没回过神来。

“多肉,多肉?”

湖面上安静得可怕,只有剧烈的水泡往上涌。我揪心地盯着那些水泡,四处摸索,发现船尾有两条绳索。于是我颤抖着双手,将绳索的一头绑在船头,另一头绑住自己的脚踝。

随即,我放掉自己身上的救生衣的气体,将吹气管咬在嘴上,捡起另一条绳索,跃入湖中。

湖水是刺骨的冰。

我在一团绿蒙蒙的气泡中张开眼睛,浑浊中,我发现了在底下拨动的脚掌。我胡乱划着手臂,企图游下水底,将绳索绑在河西和多肉身上。

那只脚掌却在往下沉。

突然,我感觉我的脚踝被人猛地一拽,回过头去,我看见了河西的脸——“嘭”的一声,我和河西腾出了湖面,极力地呼吸。

我们拽着绳索,将身子伏在船上。

“多肉?多肉在哪?!”我的胸腔像压着一块石头。

河西的眼神暗淡下来,他看向湖底,随即我也看向湖底。那里仍然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绿色。


5.

捞尸人捞了半小时,终于将多肉的尸体捕在了网里。远远望去,多肉泡在水中,露出了他的白色肚皮,仿佛我们儿时一起玩时,掉在水缸里的那只皮球。

多肉的妈妈在岸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船只越朝我们靠近,她的哭声就越凄厉,到了最后,声音就钝了。还没等船只靠岸,多肉的妈妈哭岔了气,倏忽便一头栽倒了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大人们请的法师来了。法师亲自将多肉拖上了岸,嘴里默念着,善哉善哉。

龙舟节出了命案,原本来的不应该是法师。

但在我跟河西上岸后,我们跟大人描述了所有的经过。河西转述了他在湖里的所见,说他看到了水鬼。

不是“妈妈”,而是“水鬼”。河西在昏迷中被水鬼拖住了腿,等他清醒过来,发现多肉被水鬼拖了下去,换了他一条命。大人们听完面面相觑,决定最后应该请的是法师。

湖堤上都是人。

我望着那些人,没有人说话,仍然是站着、坐着、蹲着。湖中有雾气,蒙蒙细雨又下了下来。在雨中,他们像是没有了面孔,我莫名感到有点害怕。

“今天是回魂日。”

法师掐指一算,今天正是河西的妈妈的回魂日,又碰上了龙舟节,按理说,应该在每只龙舟的船头系上一条沾过符水的红布条,象征引火前行,因为水鬼怕“火”。

可是我知道得太晚了。

微风带过我的脸,泪痕干了,我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可能流过泪。仔细想,又想不起是在哪个瞬间,哪个时刻。我只是盯着多肉的雪白脚踝,侧头仇视着河西。

我和河西被安顿在湖堤下的石墙角落,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他使出那样的眼神。但我此刻仇视着他,我问:“河西,水鬼长什么样?”

“黑色的。”河西声线飘忽不定。

“它有眼睛吗?”我在克制自己,不让自己崩坏。

“红色的。”

河西抱起脑袋,恐怕是不想再回忆了。我莫名其妙地推了他一下,像在生气,又像在对自己置气。河西一个踉跄,无措地望着我。

我握着拳头,感觉自己的眼睛在发烫。随即我站了起来,一声不吭地在湖堤上奔跑,一路跑回家去。

夹着雾气的雨天,呼吸都是湿的。


6.

按法师的推算,多肉的还魂夜在死后的第十天。水城的习俗,要在还魂夜给多肉超度送灯。

在这十天里,河西一家都很少出门。偶尔经过河西家,会看到他家的窗台里亮起火焰,听说,他们是在给河西的妈妈烧纸,送河西的妈妈离开。

也是在这十天里,我经常梦到那天多肉溺水的画面,又经常梦到自己睡在一间屋子中间,墙壁上有一个小窗台,有时候月光会透过窗户在天花板上荡漾,直到夜更深了,我的呼吸更平稳了,窗台上出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只黏糊糊的黑色生物,眼睛血红狰狞,它趴在窗上望着我。

我惊醒过来,思来想去,梦中我所处的屋子,应该是河西的家。

随后,我如同梦游般跑去找我爸。我跟我爸说,河西的妈妈是被人推下水的。

“你听谁说的?你在胡说什么?”我爸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测探我的体温,直说我烧糊涂了。

但我总觉得,他应该也是知道的。大人们应该都知道,否则不会都说,河西的妈妈怨气重,多肉死得冤。

多肉被当成了替死鬼,就这么死了。

回魂日当晚,月亮当空,明亮又凄清。凌晨时分,我穿戴整齐,起身去给多肉超度送灯。

我才走到桥墩,远远地,就听见一阵铃铛声在湖上回响——多肉的爸妈已经在湖堤边候着了。铃铛铃铛。他们在摇铃,在给多肉招魂。

只见湖岸上摆着一张祭台,祭台上点着许多蜡烛,蜡烛的光亮在微风中摇曳。祭台下有一只焚烧炉,纸元宝、纸灯笼和纸房子就在炉前,整齐地堆放在一起。

我加快脚步赶过去。

多肉的爸妈站在湖水边互相依偎,身上绑着红线,手里摇着铃铛,背影孤寂,我不敢靠近。他们站定许久,只是望着泛着月光的水面,久久地摇铃,有时抬起胳膊,看着像是在无声地抹泪。

过了一会儿,束仔也来了。束仔是多肉的表弟,以前我跟多肉无聊的时候会去湖边钓鱼,束仔总会跟来,让多肉教他游泳。

法师说,送灯需要两名青年随同,我是其中之一,但多肉的爸妈不愿再见到河西,所以最后还是束仔来了。

时辰一到,多肉的爸妈转过身来,轻唤一声“时间到了”。我和束仔打了个激灵,哆嗦着开始准备送灯。

多肉的妈妈开始烧纸,多肉的爸爸开始剧烈地摇铃——从现在开始,我们都不能讲话。法师说,一般人死后,回魂时生者可能会听到脚步声,这时我们万不可说话,不然死者听到后就会留恋不肯离去,无法转世。

我和束仔一人点亮一只河灯,谨慎地将河灯放在湖面上,轻轻拨水,让河灯飘向湖中……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地上的纸元宝在我们脚边打着转,随即飘到了湖里。我屏住呼吸,目光紧紧地跟随河灯。只见它缓缓地游上前去,夜风轻轻地吹,烛光摇曳,缓慢而又迟疑。

微风习习。

风一点一点地吹。我感觉到它阴冷异常,在我们身上打转,莫名地挠人脊背。是阴风。我好像听到了声响,但又好像没有。纸钱在焚烧炉里忘我地燃烧。那些纸屑,像是有人在抓它们一样,突然剧烈地腾起乱舞。

我们都不敢言语,只是目送河灯,如同目送多肉的灵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河灯上的烛光猝然摇曳得厉害。随即湖面上的河灯,漂着漂着,无来由地翻了。

……河灯灭了,翻在了湖中。

多肉的爸爸惊讶地停下了摇铃,而束仔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我们都被这不祥的景象怔住了。焚烧炉的火光映照在我们脸上,我颤抖地站了起来,感觉额头上的汗水在疯狂地往外渗。

……没有声音。

湖面上死寂得可怕,像是盛了一湖死水。终于,多肉的妈妈忍不住崩溃地哭喊:“儿啊,你走吧,你安心地走吧!”

“叫法师,快去叫法师!”多肉的爸爸惊呼起来。束仔像是吓傻了,只是微张着嘴愣在原地。

“我去叫!”

我拔腿就往市街的方向跑,结果没跑多远,我的背后扑通一声,随即便是一阵刺耳的尖叫。

我猝不及防地回过头去,岸上已经没有了束仔的身影,他在水中挣扎,多肉的爸爸朝湖中一跃而入。

我见状拾起路边的长竹竿,折返回去:“怎么回事?”

“造孽啊,造孽啊,束仔说要扶灯,下水了!儿啊,你安息吧,儿啊!”多肉的妈妈恸哭不止,她胡乱地摇铃,对着湖水嘶声大喊。

“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眼看束仔被湖水淹没,多肉的爸爸也一同没了身影,我一边呼救,一边将长竹竿插进湖水里。“抓住竹竿!”

湖边的人家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灯来,随即闻声朝我们跑过来了。

与此同时,我的竹竿被扯住了,我紧紧地拽着,多肉的妈妈过来帮忙,但水下的力量奇大无比,倏忽,竹竿开始拽着我们游动起来。

水下的力量在挣扎,在博弈。

竹竿诡异地朝堆着渔船的竹桥方向游动,我拽着竹竿跑动着,极力呼救。水面剧烈地腾起气泡,突然,竹桥水下星星闪闪,像是电鳗鱼群,一阵又一阵地亮起光亮。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些光,那究竟是什么?

嘭的一声,多肉的爸爸腾出了水面。在一片呼救声中,镇上的人们一拥而上,大家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站满了竹桥。多肉的爸爸抓住竹竿,大家将他拽上了岸。

多肉的爸爸脸色煞白,躺在板上瞪着眼,半晌才回过神,止不住地啜泣道,儿啊,儿啊,你怎么不走了啊。

“不好!”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谁大喊了一声,随即大家围上前去,拉起了捆在竹桥下的捕鱼电网,而束仔已经死在了其中。

束仔嘴巴微张,翻着白眼,死不瞑目。

我无法置信地盯着束仔的脚踝,胃部绞痛,跑到一旁吐了起来。余光中,我看到了河西。我能感觉到他在人群中的眼神,茫然而又无助。我望向他,可是他扭头跑开了。

哭声,惋惜声,质疑声乱成一团。“水鬼,是水鬼索命啊?”大家议论纷纷。

“你们说我儿是水鬼?我儿哪是水鬼!”多肉的爸爸推搡起来,可是他越失控,大家越笃定他看见水鬼杀死了束仔。

没一会儿,束仔的家人来收尸了。得知束仔被捕鱼电网触死了,他们恸哭,崩溃,随后是愤怒。原是亲戚的一家,跟多肉的爸妈扭打在一起。

混乱中,有人质疑:“罪魁祸首是电网,但是,谁会在夜里放捕鱼电网?谁这么缺心眼?”

大家正一筹莫展,可是市街上的流浪汉嘙卆佬突然蹿了出来,欢天喜地地叫嚷着,说他在白天看到过撒网人。“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撒了好大的网,哈哈哈哈。”

谁能想到,目击者竟然是嘙卆佬。他平时就是个傻子,只会四处溜达捡破烂还有自言自语。

“水鬼吃人了,水鬼吃人了。”嘙卆佬口齿不清,手舞足蹈。

“嘙卆佬你到底看清楚谁了没啊?”

“庆儿,西门庆儿。”

大家一通询问,但是嘙卆佬答非所问。束仔的爸妈忍无可忍,哭喊着上前撕扯,将嘙卆佬一脚揣到了湖里。

嘙卆佬在水中挣扎,还在叫嚷着水鬼索命,在场的大人们面色惨然,大家聚在一起,只是面面相觑。

而我的心却空了。


7.

三条人命过后,人们都说,水城被诅咒了。城里先是炸开了锅,随即肃然冷清了下来,以往的欢声笑语自然匿了迹。第二天,市街的警察终于出动,他们在湖堤边围上了长长的围栏,立上了警示牌,阻止所有孩童靠近。

湖被围困住了。

警察也阻止了束仔接下来在湖边的回魂仪式。束仔的爸妈去警察局大闹了一场,但之后的事便无人知晓了。

这些天,爸爸总是让妹妹许灵焓守着我,避免我出门。原因是,我只要一见到水,就会在水中看到多肉或者束仔的人脸。

爸爸说我病了,他很后悔让我去帮多肉送灯。但我总觉得,是多肉和束仔在提醒着我什么。我一直偷溜出门去找嘙卆佬,想问清楚他见到的撒网人到底是谁。因为我想,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水鬼,多肉和束仔都是被人杀了。

然而,平时都在街上游荡的嘙卆佬,如今却不见了踪影。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他去了哪里。

三天后的夜晚,我正准备入睡,外面突然传来喧嚣声,随后许灵焓偷溜进我房间,她说:“哥,虽然爸叫我别告诉你,但我总觉得纸包不住火对吧?你知道吗,湖里浮了具尸体,是嘙卆佬。”

当我挤过人群的时候,警车也刚抵达湖边。嘙卆佬浮在黑色的湖水中,被捞尸人牵着绳拽着,他嘴巴灌满了泥,如同被抛掷的易拉罐。

因为没有亲人,无人前来认尸。

我盯着嘙卆佬的脚踝,听到有人说,嘙卆佬被发现不久,貌似从山林里滚下来,不慎落水淹死的。

随后,我在人群中寻找到河西和他爸爸的身影,趁他们没注意到我,我扭头便朝河西家跑去——嘙卆佬嘴里有泥巴,半小时前才下过雨,莫非刚死不久,凶手应该还来不及清洗自己的衣物。

如果我能在河西家找到带泥的衣物,我就去跟警察说,河西的爸爸就是杀人凶手。

我曾经看过河西,在他家门口的花盆下取过备用钥匙,所以我轻易就潜入他家中。

木制地板上很干净,没有一点泥巴。我失望地朝他们的浴室走去,可是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奇怪的鸣叫声。声音貌似来自客厅的隔断帘子后面。我一步一步靠近,呼吸已经乱了节奏,随即我牵起帘子一拉……

那是一个被布蒙着、被木板盖着的大鱼缸。鱼缸里又有嘶嘶嘶的鸣叫声。我颤抖着手,将布掀了开去——

木板重重地掉落。缸里有一只深棕色的怪物,它浑身长满毛发,血红小眼,一嘴獠牙。

是“水猴”。传说中的水鬼化身。它看见我,龇牙咧嘴地撞向玻璃,我一个踉跄往后跌坐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里?”我惊慌地起身要跑,河西却突然在我身后出现。我匆忙地转过身去,河西站在客厅中间,正阴森地盯着我,又望了一眼鱼缸。

“你发现了?”

“你爸是凶手。”半晌,我艰难地挤出一句。河西却用疑惑的语气问我,你在说什么?

“你妈是你爸推下水的,对不对?多肉看到了,所以你爸杀死了多肉……还有,还有嘙卆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水鬼!我看得很清楚,多肉、束仔还有嘙卆佬的脚踝上,根本就没有印子。”

“那我妈妈呢?”河西质疑我。

“你爸钓到一只水猴,为了制造你妈是被水鬼拖下水的假象,故意让水猴在她脚踝上留下印子!”

“才不是!我爸钓到了一只水猴,说在找有需要的人卖个好价钱,我们才偷偷养着。后来水缸裂了,我妈在抓它时被挠伤,所以才有印子。我爸没有推我妈下水!”河西朝我吼叫。

“多肉看到了,他说他看到了你妈是被人推下水的,他一定看到了凶手,他才会被杀死。是你爸!”

“你不要胡说!“河西崩溃了,他朝我逼近,指着我的鼻子,“多肉是我淹死的,是我淹死的。”

“……你,”我无法置信地摇了摇头,“你在说什么?”

“我妈死了,我不能让她成为水鬼!谁会让自己的妈妈成为水鬼!”河西突然将手挡在眼前,哭了起来。

“那只是传说,根本没有水鬼!”我被钉在了原地,冷静下来,“那束仔和嘙卆佬呢?多肉的妈妈说,束仔自己想下水扶灯,可是我知道,一直以来,束仔下水游泳的时候,他都是先扶坐在岸上,再用双脚下水,根本就没有下水声。那天我听到了背后扑通一声,束仔一定是被推下水的!多肉的爸爸是不是跟你爸联手了!”

“我不知道!除了多肉,我真不知道!”

呯——

就在这个时候,鱼缸中的水猴突然跳了出来,湿哒哒地驮到了地板上。“呲呲呲!”它望着我们,露出牙齿,突然开始暴躁地胡乱窜动。

“抓住它,快抓住它!”河西着急起来,拾起了堆放在木桌下的火把,都是龙舟节剩下的。水猴朝我扑了过来,我惊慌地一躲,河西急匆匆地点燃了火把,用火头去戳水猴。“怕火,水猴怕火!”

水猴开始上蹦下跳,剧烈地发出嘶叫声。所过之处,都是粘液。

突然,水猴爬上了墙,跳上了天花板,双爪紧紧吸着墙板,正瞪红着眼,蓄势待发地俯视着我们。

“怪物。怪物。”我不寒而栗。

下一秒,水猴猝然朝我们一冲而下,河西用火把一甩,水猴便朝窗台上跳了出去。随即,河西扑向窗户,朝水猴一抱,身子悬空——

“河西!”

我露出半个身子,一手搭在窗台上,一手紧紧地扯住河西的手臂。我们悬挂在窗台上,河西望着我,艰难地笑了笑,表情异常冷静:“我妈一定就是这样掉下水的。”

“不要松手!”

可是,我的头顶出现了嘶嘶声,我艰难地抬头,只见水猴张着嘴巴,在外墙上猝然朝我的脸扑了下来。

我眼前一暗,便和河西一同落入了水中。


8.

冰凉的湖水将我们吞下了湖的腹中。

我在混沌中张开眼睛,河西正在我身下游着。他游过来将我托住,但我却看见,河西的身下腾起了一团黑色。

水猴早已经消失了,游走了。它逃走,以及自由了。但有一团黑色圈住了河西的脚踝……我窒息地望着那团黑色,它慢慢显现了身上的无数的毛囊,就像一坨没有眼睛的鬼影。绿色的黏液渗出来了。

它扯着河西的脚往下拉。河西挣扎着,一把将我推了开去。我看到河西在往下沉,河西定定地望着我,仿佛一个木头人,又仿佛是在跟我告白的眼神。

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有人在按压我的胸腔,呼吸顺畅的一刹那,我侧过身去呕吐。

余光中,河西的尸体被人抬了上来。

警察、法师,还有所有大人们围着我们,议论纷纷,说水鬼索命不断,水城不太平。

我偏过脸去,去看河西。河西的脚踝上,出现了一大片深紫色的淤青,一个前所未有的印子。

有人说,水鬼又来了!

而我发现,原本在接受警察调查的多肉的爸妈还有束仔的爸妈,他们望着河西的尸体,竟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很多年后,我们全家已经搬离了水城。

河西死后,我爸再也不相信我说的任何话,他反复说我病了,水城不能再住人了。

离开水城的那一天,大巴最后一次经过那一片湖。

我望着湖边的河西的家,又望着湖中凸起的一块磐石,想起我和河西小时候,经常坐在磐石上聊起水城的传说,说湖中的这块磐石其实是以前陨石滑落砸下来的碎片,它原本是天上的星星。

有人在下雨的夜晚见过磐石上站着一只孤零零又可怕的水鬼,仅此一次,再没人看见此般奇景。

水鬼真孤独。

我和河西聊累了,躺在磐石上睡觉。河西的妈妈叫河西去吃饭,河西的妈妈一瘸一瘸的,河西亲密地快速地跑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没想到,离开之际,回想的竟然是这样一幅画面。


作者/黄伟康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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