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大门


黄色大门

生活在南方的我,始终不懂秋天。

我不懂树叶是怎样变成黄色,夹杂在城市里,拂过你悄然走过的风衣。我不懂阳光是怎样在冷冷的空气里被染成暖烟。我不懂一杯咖啡和黄昏的关系,不懂你怎么把毛衣轻轻搭在左手手臂上。

我不懂距离是如何制造孤独的。

我爱上了一个生活在秋天的人,当气温一度一度的降下去,树叶一层一层堆积,你离我越来越远。不,其实你一直在那里,封印在那些秋季里,就像被收藏在雪球里的置景。

你死的那天,是秋天,你19岁的秋天。

一个礼拜前,我们吃了一顿火锅。你说脑花呢,是要煮久一点,才能软一点入味一点。你说青笋啊,千万别煮久了,脆脆的绿绿的才好吃呢。你说这儿的歌怎么那么老,一首比一首老。你说了很多很多,可偏偏没说你不快乐。

学校有个一礼拜的假,你说要回趟老家,两年没回去了,趁现在淡季机票便宜,赶快回去见见你那对优秀又老实的父母,你那不甘于平庸的高中生妹妹,见见你那住在一起絮絮叨叨的奶奶。还有你那群还混迹在县城里的高中同学。

你问我,为什么要读文学呢,当初?

为什么这么问?你笑了笑,回去总要被亲戚朋友说,在读什么?以后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你父母想你做什么?

他摇摇头,羞赧地笑笑,他们是医生,想我做公务员。他们一直问我,学文学能不能考公务员?当然能。我夹起最后一块牛肉。再不济还能做老师呢。我把烫好的牛肉放在他的碗里。

他总是笑,不好意思地笑,不好意思地夹起牛肉放在嘴里,烫得吸着气。白白的脸和细细的脖子,一吃辣就会覆上一层红色。老师,他说,这餐我请吧。

我没有坚持,往常吃饭都是我请,我知道这个学期他在校外兼职做家教,有了些收入。

那谢谢了,等你回来我再请你吃饭。

不用了,我能赚钱。 

这是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是笑着说的。


我想在这个假期去哪走走,对着旅行社的宣传单看了半天,最后决定自己买车票去鼓浪屿。

通宵卧铺,一晚上车上都有人在打呼、玩游戏。天还没亮就到了厦门的客运站,只要打个的去渡轮,就来到那座著名的旅游小岛。其实我不排斥游客和景点,有人反而热闹。渡轮在黎明的海上晃晃悠悠,一会儿就到了岸。下了船直接找到预订好的民宿,倒头大睡起来。

太困了,人生一段,总积累许多疲惫。这疲惫总在异国他乡汹涌而至,想到孑然一身,无所牵挂,于是放心地不省人事。

醒来后就看到短信。通知你死了,你是自杀。

你回了北方县城的家,在那些你曾在课堂习作里描述过的巨大银杏树,变成金黄色的秋天里,从那栋灰蒙蒙的8层居民楼楼顶,跳了下去。

那栋居民楼,有着裸露的红砖墙身,生锈的防盗网,某些楼层的阳台上,露出郁郁葱葱的植物,又有某些楼层的阳台上,晒着颜色鲜艳的内衣裤。在那些灰蒙里,成为奇异的亮色。楼梯走道黑漆漆的,仿佛洒了墨水的书台,怎么也洗不干净。楼梯有一截特别高,一截特别矮,这是你闭着眼睛走都不会踏空的地盘。

打开顶楼那扇坏了锁的铁门,就是天台。

天气好的时候,上面晒着花花绿绿的被子、红红黄黄的辣椒、黑黑硬硬的腊肉。天气不好的时候,就是空旷的灰色。从天台望出去,是隔壁栋的天台,和隔壁隔壁栋的天台,低矮的是别的旧民房,屋顶被绿色蓝色的铁皮覆盖着,再远一点,就是县城小学的操场。

你说小时候旷课会跑去天台,回看学校,下课了哄哄热闹,上课了一片死寂。你就觉得特别孤独,再偷偷溜回学校,混入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学生里,回去上下一堂课。你说你消化不好,常常肚子痛,回去之后没人怀疑你旷课出逃,只把你当成孱弱的白面书生。

这些都不是我想象的,是你在习作里写的。因此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我真切地看见你的主观镜头,甚至感受到那变得干冷的北方空气。

而我身在这海边民宿房间里,11月燠热依旧,海潮声像一座笼牢把我困在此处。我开始尝试搜寻机票,可是去哪里呢,回大学,还是回家,还是去你的北方县城?

房里陷入一片黑暗,手机怎么也充不上电。

我惊恐地打开门探出头,正见到楼下的民宿老板走上来,连声道歉,说之前的一场台风吹断了这一带的电缆,现在还没完全修好,大概是因为这样。她送来两根粗壮的白色蜡烛。

需要打火机吗?

不用了,能抽烟吗?我疲惫地说。露台能。老板大概是见多了这种客人,面色冷冷丢下一句。

我蜷缩在露台的浴缸里,一根一根地抽着烟。白色烛火让空间变得像灵柩,我是身在棺材的一具尸体。水温热,风渐凉。我想起了小南。

那一年,我也是19岁,小南也是,我们的生日差15天。严格来说,我们还没出生就认识了。我们的母亲都是同一所学校的老师,她们一起大着肚子上课下课,一个教数学一个教英语。我是早产,早了快一个月,所以理论上,我该是比小南小半个月的,但,我先出来了,他就得叫我姐姐。

男孩总是比女孩晚熟,当小南在学校楼道上追着我跑一边喊我姐姐时,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是我弟弟。为什么姐姐和弟弟要上同一年级呢?他们问我,我很是烦躁,并不想和这白皮肤的矮男生有任何牵扯。他弱爆了,成绩不好,体育也不行,做操时总是站在第一排。

而他妈妈总是逢人说,男孩子后劲足,上了中学就开窍了。开窍个屁。小南在初中仍然成绩中下游。当时的我却总在因为下一次月考能不能保持重点班前三而烦恼。我们没有共同语言,他不懂我的烦恼。

自然是不懂。也不知道谁听说了我和他常常结伴一起回家,就开始传我和小南“结婚了还同居了”这样的鬼话。小南却不知避嫌,放学时仍然背着书包站在教室外等我。当全班开始起哄时,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我故意拖拖拉拉,写起功课来,同学们纷纷离开,我还在写功课。小南一直在外面等着,我低头不看他。

最后天黑了,作业也写完了,我伸了伸懒腰,背起书包一声不吭地走出教室,看也不看小南。他默默地跟在身后,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小流浪狗。我在前面走着,走到公交站,回头看不见他,暗暗开心起来,一会儿车来了 ,就能甩开他了。

可是不一会儿,我看见小南的身影在街角出现,手里抓着两串东西。他走向我,把手中的辣鱼蛋递给我。你也很饿吧,请你吃。我迟疑,但最后肚子的空荡战胜了脸皮。这家鱼蛋是附近最好吃的,最入味,咖喱的味道最正宗,咬起来最弹牙。小南点评起来头头是道。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挺对,但我对他说,肚子饿了,屎都好吃。


风将烛光吹得摇晃,浴缸中水冷了,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促使我站起身,胡乱擦干净身体,披了身衣服走出门。

走上大路不远,就是热闹的商业街,此时不过八九点,人群还未散去。街道小巷里飘着食物的热气,人们聚集进食,像是仪式感般的逃离原本的生活,陷入另一种人间烟火。

我散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一家拉面店。拉面汤充满味精,面很软烂,叉烧也很柴,但我还是吃得一干二净。也许我和小南注定是不同的人,我能忍受,能饱腹的,他不行。

煮面的是个留了点小胡子的疑似日本小哥,穿着明显是戏服的笔挺日式厨师衫,引来一两个年轻女游客的注目。在她们要求拍照的时候,小哥回答那句浓浓东北口味的“成”,让我差点被面条呛到。结账的时候,小哥看了看我,准确地说出了我住的民宿名字。

看着我疑惑的样子,小哥指了指我的脚。

我仍穿着印着民宿名字的纸拖鞋,鞋底已经岌岌可危。

没事儿,来旅游,不就图个自由。小哥卷着北方口音,利落地操作收银机,找钱,打单子。嘴里一边麻利溜起套路,美女哪儿人?自己一个来玩?      

我对着他有气无力地笑笑,有烟吗?

小哥从笔挺的厨师衫下面的破牛仔裤里掏出一盒揉压成一团的橙红色“七匹狼”。我抽出了一支。多拿几支,这烟不禁抽,我四口就没了。他说完,另一手已经扬起,对着刚进来的客人操起流利的日语欢迎光临。给你了。把整盒塞我手里,转身去招呼客人。

外面起了风,凉。这南国海岸,终于也是秋凉了。

我裹紧外套走进这夜风里,就像沉浸一池冷水。顺着商业街走到尾就是一处小海滩,那只有家快要收摊的海鲜餐馆,冷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一小块沙地上,像是谢幕的舞台。选了块礁石坐下,抽起“七匹狼”,第一口就把自己呛着了。

平时在学校从来不抽,是为人师表的庄重。

记得你第一次看见我抽烟时的表情么,我有那么一点点微醺,因而顺手拿出一支,就着麻辣火锅残余的烟气,架在了嘴边。你看了半天,跟我说,抽烟有害健康,对女孩子不好。

而我特别纳闷,我在想,在你眼里,我是女孩子吗?

我这样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眼角有纹路,长年吃重口味的食物而皮肤粗糙,发丝间有白发,眼珠也是浑浊。这些我看得清清楚楚,不用确认也知道。不过还是谢谢你,我想。

我不喜欢把学生叫成孩子,或是同学,通常我会直呼其名,我不愿以一种辈分或位阶的高度去控制学生,即使他们在课后约我讨论汇报或是期末作业,我也会任他们选择场地。

那次刚好晚餐时间,我问你想吃什么,你说想吃辣的。我们走进学校对面新开的火锅店,你有些忸怩不安,四处望,像是怕人撞见。而一年后现在的你,却像曾经的小南一样,和我侃侃而谈食材怎么涮才好吃。我突然发现你看我的眼神,隔着烟雾,隔着扑鼻的辣味,闪动着一整条河流。

这之间发生了什么?

也许学校里的人有所耳闻,我和你不止一次被撞见单独吃饭,你给我递过纸巾,也给我夹过菜,我都记得。女老师和男学生,人们口里很多描述,变了味道。

不记得在我第几次在你面前抽烟的时候,你抢过了我的烟,放进自己嘴里。少年气息的下颚角,不懂世事伤害的流畅。从嘴里吐一口烟,也是清脆的,轻盈的。

我突然有些后悔,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从学期开始时约你去吃第一餐火锅开始,还是从高中那年,接过小南递过的第一支烟开始。


初中毕业,小南不负众望地考进了市里出名倒数的高中,而我进了重点高中重点班。我知道我最后的目标是重点大学。重点重点重点,一切都是重点。我如履薄冰,不敢掉下一名。

而小南,也仍然没有开窍,只听他妈妈说,高二,高二开始男孩子就会追上来了。我妈也叹口气,看那孩子课本上全是漫画,不如去考个艺考算了。

我妈不知道,我的课本上也全是画,用笔盒里仅有的红色蓝色黑色笔,画花画梦境。我做梦都想有个下午,安静地坐在画室里,随意支配48种颜色的颜料,像个国王一样,将我脑海里那些疯狂的、幻丽的城堡绘出来。

那也只是想想。直到那天我翘课。

翘课是因为我很讨厌英语老师,那个女的一直对我有偏见,她很讨厌我那从小被课外训练班培养出来的英式口音,也许,只是讨厌我从小就被精心花钱培育吧。因此在一个美术课被置换成三节英语课的下午,我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离开学校。

在街上游荡的时候,有个人从背后拍了拍我。是小南。

小南长高了,一下子比我高一个头。我慌得转身走,他又追上来。放心,我不会告诉你妈。

我身体不舒服。我争辩。

我送你去看医生?

走开。

你是逃课吧?他倒着走,戏谑地跟着我。

走开!

渐渐地,我觉得路边的人都在看我,我们穿着一中和十三中的校服,一件明红,一件艳绿,煞是瞩目。我尴尬地加快脚步,最后变成小跑。

喂!

我理也不理,飞跑起来。也不知道跑过了几条街,最后穿过一条看似无人的小马路,突然听见刺耳的车声从身后响起,我回头,正见一辆车猛然停在距离不足半米。

司机冲下车大骂,一中的学生怎么乱跑!找你们老师!

我惊恐地站在原地,心想,一切都完了。这时,一只手拉住我,是小南,他拉开我,回头和司机对骂了几句。我什么也听不清,就由着他拉走。一边拉,他一边说,你傻啦?那是条单行道!

到了某条街的转角,我这才停下来,用力地打自己。小南吃惊地看着我,你干吗哭?我怎么知道我哭了,一直哭,有史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走出学校我一无是处,我16岁,在街上像个孤儿,对这世界完全没有任何抗衡能力。

小南很无奈的样子,你要回家吗?

不要!我斩钉截铁地说。

小南叹了口气,一把揽住我的肩膀走。

一直走,在他绿色校服形成的闭环里,他带我走进他们十三中,走进他们的画室。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空无一人的画室里,被下午阳光照射着的飞扬的尘埃。我还记得那些散落的白布、挺拔的画架,那些闭目静默的石膏人像,那些被油墨染成缤纷的白瓷盘。我不敢赞叹,怕暴露了内心的荒芜,我被小南拉到一幅未完成的画作前。

画布上是一扇窗,窗外金黄璀璨,是秋天。我说。

是秋天。小南说。

是北方的秋天,我又说。

是我没见过的秋天,他又说。

我们都没见过,这是他的想象,还是来自一幅照片。我不知道,只觉得小南不再是那个以前的小南,他那么炫目,像梵高,像大卫,像另一种文明。

我默默地坐下,不敢长久地盯着小南继续作画。我怕我爱上他。我的心不停狂跳,我的脸热热的,我的手几乎是发抖的。我恨这个下午,恨英语老师让我逃课,让我看见了这一幕秋天,我再也回不到现实的时空了。

此后的一段时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小南。因此我避开了所有两家人的聚会,把自己封锁在题海中,像个伤兵,我被那灿烂灼伤了。

而妈妈总是在晚餐时偶尔提起小南的事,小南妈妈说学校很多女孩子喜欢小南,他都没回应,以前担心他早恋,现在觉得反正是男生,不吃亏。结果儿子又不学习,又不谈恋爱,真的是不知道每天在干什么。

我心里暗暗高兴。

我们再一次见面,是高二的寒假,春节的家庭聚会没法推脱,因而特意打扮了一阵才出的门。我们两家在农家乐吃烧烤,我和小南走到远远的溪水边,他点了支烟,递给我。

这天小南明显没有什么话。我抽了第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他也没反应,他似乎有些话想说,但我害怕听到最想听到的话,只好假装熟稔地弹烟灰,掐灭烟头,若无其事的地拍拍他肩膀说,高三加油。

他不再说话了。

当时我以为所有人的烦恼只有这些,恋爱啦,读书啦,将来啦。如果人生只有这些烦恼,该有多好。

高三结束,我没有出现清华北大的奇迹,只是不过不失地考进了省重点大学。而小南一路艺考,早就被一间北方的三流艺术大学收了。高三下半学期几乎都是荒废的,我听说。

去上大学前两家人又见了次面,我和小南交换了手机号码。他似乎兴致勃勃,一直和我讨论北方冬天要穿的大衣。我有一种被遗下的感觉,而小南似乎完全不懂。筵席上,小南妈妈不无艳羡地说,以后宝音就有出息了,还想着找宝音做我儿媳妇呢。大人们都笑了,却不知这笑,于我,有多苦涩。

我妈妈接着说,北方的姑娘也好,个子高漂亮,小南妈妈说,还是南方女孩子好,温柔贤惠,会做事脾气好。我听不下去,起身走出了餐厅。小南没有追来。

当时我想,我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吧。他们都说未来多么绚烂,我姑且信了吧。

上大学之后,生活变得像一锅胆固醇奇高沸沸腾腾的海鲜锅,我过得亢奋而忙碌,分不清春夏秋冬。直到有一天,我收到小南的短信。

圣诞节快乐,这里下雪了呢。

我突然意识到,他在北方,我在南方。他在一个模糊的,叫做远方的地方。

其实我从未停止关注小南的动态,这些日子,他的社交平台沉寂了许多,偶尔有些乐队演出的海报,偶尔有些画展的照片。其他关于个人的事情,一概不曾透露。

圣诞快乐,这里也挺冷。我回复。

秋天我看见了。他突然回复。

很美吧?

也不,脏兮兮的。他说。

我没再回他,社团聚会时间到了,我得出门。而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起十三中画室里的那幅绚丽的画,我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年少时那个自以为动了情的我,没有了,和他画的秋天一样,都只是想象,都只是傻气。

算起来,小南有两次欲言又止,我都错过了。

那年暑假他回家。我报了个去上海的交流团,我们没见面。

那晚在外滩坐在长椅上和学长姐们喝着啤酒时。妈妈突然打了电话,宝音,她说,声音有些颤抖,你好吗?

我好啊!怎么了?我不耐烦。

你要好好的啊。她说。

怎么了?我感觉出有些不对劲。

最后妈妈带着哭腔说,小南死了。

我站起身,走离了那帮哄闹的年轻人,找了个角落,放下啤酒,我靠在栏杆上。

怎么了?我问。

他在房间衣柜里,用条丝巾勒脖子,没了。妈妈哭了起来。

为什么?

不知道……

我没说话。只是哦了声挂了电话。我不经事,得找个地方哭。即使12点多了,上海还是找不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我住的宿舍有四个人,我不能回去。最后走进了一家深宵营业的路边火锅店,是因为那人多。人多了,就看不到我在哭了。

可能就是那时候,我一个南方人,爱上了吃麻辣火锅。


老师,我叫个面吧,好像没吃饱,你说。假装熟练地掐了烟。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好,我也没吃饱。我不该在这时候想起小南。

见你烫面,搅动,捞面,再撒点葱花热汤,递给我,女孩子般的细腻体贴。我承认在某一个瞬间,我又回到了十六七岁,在你面前,就像那个在小南面前的高中女生。不同的是,当年的束缚现在以另一种形式出现了。我很快想起你是修读我课程的学生,我大口低下头吃面,热汤烫疼了喉咙,但我只能咽下去,像惩罚非分之想。

你给我递了张纸巾,拿过我的烟盒,从里面抽了支烟,点了起来。那时的我总抽细长女士烟,你的手指也细长,拿着很好看。

你抽着烟,看着我吃面。眼睛眯起来,不知是因为烟雾还是别的什么。

吃完了饭,通常我叫车回我的出租屋,你走路回你的男生宿舍,然而那天晚上,我们在夜路上,并肩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下起了雨。

这南方城市常常下雨,所以我总是带着伞。一把黑伞撑起,下面是你和我。伞不大,我们一起走了几步,你走出去,说不用伞,雨不大。但我们都没提起该要回家了,你宿舍宵禁时间,大概也快到了吧。我们还是走着,走到海边。

雨大了,我要你进来伞里,你不肯,我把伞撑在你头顶,你也不动。海在我们面前黑漆漆的,像永远泅渡不了的彼岸。

老师,我听说你下个学期就不教了。

是。

听说你要回家结婚。

是。

一直没听说你有男朋友。

家里介绍的,谈了半年了。

经常见面吗?

见过几次。

你低下了头,然后侧过头来看我。老师,你不教书之后,就不是我老师了,对吧?

我懂他的意思,果然,他亲上了我的嘴唇,一股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火锅残余的辣味,少年如同犬类的味道,许多许多刺激的情绪,在雨水的稀释下变得温情脉脉。

小南啊。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久远的名字。

我们沉默着从海边离场,不远处小旅馆的霓虹灯在雨中虚焦地闪烁着,仿佛在指引我们必须要走向的情节。

我付了房钱,和你一前一后走上楼梯。昏暗的灯光下,我们不约而同地低垂着头。直到找到那间305,才快速钻了进去。打开灯,房里充斥艳俗暧昧的装修,镜子从不同角度反射我们苍白的脸,当时我就后悔了,可是我不忍心让你对这事有龌龊的感觉。

记得我把灯光微微调暗,是为了不让眼角的纹路显现出来。我沉默地脱了外套,说了声,我去洗澡。

当我从浴室走出来,我看见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看另一个人。我拿开浴巾,努力地对你笑笑。很多的镜子,倒映出很多个苍白的身体。

后来我想起这夜,十分后悔,如果当时选择一间更加明亮别致的酒店,如果当时我不那么仓促,再悉心些准备,穿上一整套的蕾丝内衣,香水红唇。或许,你不会这样。

怪我。

如果当时我主动告诉小南,我喜欢他,他可以把心里的话告诉我。或许一切都会是另一个样子。

那夜我们什么也没做。从你闪避的眼神,尴尬的姿态中,我终于明白了。你和小南是一样的,你们是一样的,你们的爱,不会放在女孩子身上。你们像顾影自怜的少年纳西瑟斯,在水中亭亭净植。别人看你自负冷淡,其实一片芳心,只能照落水影。

这世上,繁花盛开是为结果,硕果累累是为繁衍,唯有秋的红叶,艳若朝霞,却美得没有目的,在凛冬将至时随风而去,化为尘土。

你努力了,努力去变成一颗硕果,去变成一块有用的零件。从你吻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你努力了。可你原本不需要去努力的。

我接到校领导的短信:陈老师,罗同学去世的事你不要做任何回应,家长已经来学校了,学校建议你暂时放假休息。

好的,谢谢领导关心。我掐灭最后一支“七匹狼”,回复了短信。

哪里的海在夜里都一样,黑暗里吞吐着整个无人知晓的世界,那里面有很大的秘密。它以巨大的长久的休憩为引诱,让我以诚实面对自己作为交换。

我走向海,小南死后,我不再作画,并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遇见你才豁然开朗,可惜已经太迟了,无论是作为老师,还是倾慕少年的少女,我都问心有愧。


再醒来时躺在岛上社区门诊,我头上有块渗血的纱布,输液让全身如冰镇般冷。我了解到送我来的是个拉面店店员。

输完液拔了针走出门诊仍是夜,却不知道是哪夜。店员的背影在门诊门口,他还是穿着那身白得做作的日式厨师戏服,只是已经湿得不成样子,在外面披了件皮衣。昏黄路灯下,他站着抽烟,空气里都是海风的咸与湿。

刚才你管我借烟,我还以为你在暗示我。年轻的拉面店员苦笑。我问人说你去了海边,本来下班了还想来找你,结果看你一个人往海里面走,一下就不见了。

我想解释,他却掐了烟头。

不用说了,每年好些人来这自杀来着,结果都被这里的游客给吓了,人太多了,没地儿死去。

我尴尬地用手抹了抹脸。

其实我……

看你也没事了,送你回房间。他左手把皮衣披好,右手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走。

打开民宿房间,两支白蜡烛在烛台烧成了一摊,像是一层积雪,露台风凉水冷,浴缸里的水像冷掉的残酒。拉面店员伸手探探热水器,见尚有热水,于是拔了浴缸塞子,水在夜雾里悄然退去。他再伸手按下水龙头,不一会儿,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起来。

泡个热水澡吧,他说。我点点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好看的小胡子在嘴角形成阴影,把他的脸划得尖锐,这样的烛光中拉面店员有仿如电影明星一样的脸。

干嘛吗?我也想泡啊,我住的地方又没有浴缸。他十分赖皮。

我定定地再看了他一眼,热气渐渐弥漫了小小的房间,暗绿色的墙壁,色彩鲜艳的花卉壁画,这真像是个绮丽的梦。我抬手脱去了T恤,又脱去了牛仔裤,脱去了胸罩,又脱去了褪色的内裤。

水很热,我的尸体像一块解冻的猪肉。很快,拉面店员也赤条条地下了水,水是真的热,但我和他都赌气似的,忍着在水里没站起来,即使在黑暗里,也看得到彼此的身子烫成了粉红色。忍到最后,热成了冷,他的小胡子哆哆嗦嗦的瞬间,我们抱在了一起。他进入身体时,我疼得直咬牙,一只脚拼命蹬水,将蜡烛都蹬灭了。

最后我们擦干平躺在狭窄的床上时,店员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你还.....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紧张,男人对于无缘无故经手的第一次绝对怕多过爱,我以为黑暗中能掩盖我的笨拙,殊不知还是乱七八糟,大惊小怪。

我没想到你这样的女人……还是……店员接着语无伦次,他表达能力匮乏,小城青年漂泊来旅游城市,靠着姣好的外表和胡乱的手艺赚得生活费,随便睡了很多前来寻求心灵慰藉的女游客,却毫无别的追求。但也许,我也只是一个寻求心灵慰藉的女游客而已。

睡吧睡吧,我说。

他也就不再深究,反正没有吃亏。很快鼾声响起。

再醒来时已是下午,拉面店员已不在,什么也没留下。我勉强支起解除了封印的身体,望向一室暖阳。猛然间,我抬头看向民宿的窗户,窗外竟然是黄叶烂漫。

一时恍若隔世,眼前出现小南的那幅画,十三中美术室的画布上那扇秋意绚烂的窗,此时就在眼前。原来南方也有黄叶。

原来秋天并没有很远。

订了夜晚回学校的机票,我呆呆坐在床上,看着那窗,我想起好几年前有首粤语歌,是容祖儿唱的,叫做《黄色大门》,好像有一句这样唱。

“衣柜里面藏着花园,心仪男孩长驻于身边。”

如是这样,真的很好。

小南和你,就在秋天里吧。否则青春都一样,老去也都一样。


作者/吴沚默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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