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洲1号店


里洲1号店

1

和所有同事一样,杜若明对推拉门的刺啦声特别敏感,像明眼人在暗夜里看到闪电一样。

麻木的生活需要刺激。

平静的午后,大伙都渴望临街的推拉门被顾客或轻或重地推动,刺啦刺啦声,传到杜若明他们耳朵里,仿若天籁。

一般来说,天籁过后,便是云雀般的人声:“9号!9号有人点钟啦。”

前台,传来老板娘的喊声。

杜若明暗自欢喜,又被人点钟了,喜从天降。

依次排号,下一个该是2号,大半天过去,才等来一个顾客,照此节奏,吃晚饭的时候也不一定能上钟。

同事拿杜若明开玩笑:“快去,快去,你的老板娘又点钟啦,赶紧跟她开店去吧!” 

杜若明边走边说:“当什么老板哦,我哪有那么好的命哟?”

嘴里诉着苦,心里却像是灌满了蜜,暗自偷乐。

来人名叫伍倩,不到三十的少妇,圆圆的脸上漾起两个浅而圆的小酒窝,头上挽个圆且黑的发髻,像童话里人见人爱的刁蛮公主。

伍倩醉翁之意不在酒,来找杜若明,哪里是要按摩,而是苦口婆心,劝他不要给别人打工,自己做老板,多好。她要开新店,拉他入伙。

她期待铁树能开花,也确信他这棵铁树一定会开花。

尽管心里乐开了花,杜若明却毫不松口,他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郭德纲说,不想当厨子的裁缝不是好司机。花式无厘头,就那么莫名其妙地传开了。

社会上的流行语,传到里洲,总要慢半拍。也不知是谁无心地说出这搞笑的话,却没有受到热捧,原因很简单,他们更喜欢拿破仑的名言:“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也不知哪个盲人技师仿照郭老师的话,调侃了一句:“不想当店老板的按摩师都不是好的金手指。”

干柴遇烈火,腾地一下,就这么传开,成了一盏明灯,指引盲人按摩师向着人生亮处,坚定地走下去。

杜若明一摸进门,就听见伍倩娇滴滴的声音:“杜师傅,你躺下,我来给你按!”

这可如何是好?

盲人按摩店,哪有顾客给技师按摩的道理?

不容杜若明反对,伍倩将他按在按摩床上,一把抢过他手上的按摩布,垫上,从脖子处开始按起,力道绵柔,又不乏韧劲。

整整一个小时,伍倩点穴到位,使力均匀,持之以恒,不曾松懈,从头按到脚,行云流水一般,像一阕婉约派的温词。

可以出师了。

 

2

一个人的暗夜,伍倩蜷缩成孤独的猫。

挺尸一样躺在床,放松疲惫不堪的身体,这个时候,折磨她很久的问题像火山喷发一样,又迸出来了。

藏在心里的另外一个自己,不停地逼问:“明天,你该怎么办?怎么办?到底怎么办?”

感觉自己走进一片陌生的森林,哪个方向都对,哪条路都可以走,但是,森林黑暗处,每个方向都有分岔,每一条路都有陷阱。

想多了,心累;不想了,人累。

人活一世,怎么就这么累?

人累,歇一歇就好了;心累,连休息都是一种奢侈。

就这样,伍倩患上了失眠症。

闲来无事,和好姐妹闲聊。

一个说:“生意越来越清淡了,老半天都没人来点钟。”

另一个说:“那还不好啊,趁机休息一下呗!”

一个说:“歇个鬼啊,歇得人腰酸脖子痛,还失眠。”

“那就去里洲按摩啊!”另一个转过头来,对着伍倩接着说,“失眠最好的办法,就是盲人按一按。金指堂的杜若明,手艺不错哦,保准你满意!”

“真的吗?按好了,请你吃饭。”伍倩惊喜万分,腔调都与往常不一样。

那人说:“记住啊,欠我一顿饭。”

顺着姐妹的指引,伍倩找到坐落在里洲繁华街上的金指堂,点杜若明的钟,却被前台老板娘告知正在上钟。

老板娘说:“妹子,要不给你推荐个技师,手法跟杜师傅一样,这样就不用等。”

伍倩坐在按摩床上,说:“我没事,可以等。”

老板娘递上一杯水,说:“好的,你坐一会,杜师傅马上就下钟了。”

这个马上,是足足四十五分钟。

伍倩续了三次水,从没这么凶地喝过水,怪只怪出门时一激动,忘带手机,一个人傻傻地坐着,只好喝水解围。手机已不是通信工具,而是一个人的魂啊!忘带手机,就像丢了魂的人,茫然不知所措。

杜若明出来,伍倩惊呆了。

一个男人原来也可以长这么漂亮!

这真是个意外的收获。

滚滚红尘中,伍倩阅男无数。幽暗的房,粉红的光,逼仄的空间,凌乱的床,那些老的少的,粗的细的,美的丑的,嫩滑的糙劣的,文明优雅的鲁莽无礼的……各色人等,群鸟般飞落进她的沼泽地,浓缩成一个字:欲。

找她的男人都奔着一个目的而来,泄欲。

她打开身体的同时,本能掩闭心门,外化于形,就是双唇咬成一线。哪里都对外开放,唯有嘴唇一向秉持闭关锁国的政策。她无欲有求,任男人在自己身上折腾来,捣腾去,月底关晌,看到那一长串数字,心里弥漫的气怨、哀愁、自卑、凄凉和伤感等不良情绪,顿时烟消云散。

看到杜若明,伍倩心怦怦直跳,紧张得手心冒汗,太阳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牢牢地摁着,扎得生疼。

“你是第一次来吧?”

杜若明的声音磁性十足,在小小的按摩房里释放磁力,伍倩手心里的汗渐渐风干,太阳穴也撤除的邪恶的外力,舒服不止一点。

“听说杜师傅手艺好,我才来的。最近,睡眠不好,腰酸,脖子也有一点不舒服。”

“你趴好,我来帮你按吧!”

杜若明的手指像是有魔力,按到哪里,哪里所有的细胞都在欢腾。

这是怎样一个男人啊!

伍倩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魂被这个男人勾走了,可惜他眼睛看不见,要不然,她一定要羞死来。

转念一想,他要是能看见,还怎么会在这里按摩,自己哪有机会接近他?

缘分天注定,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3

经常来,自然就熟了,两人共处一室,伍倩便有些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说,什么问题都敢问。

杜若明心若净湖,清澈见底,人家问什么就答什么,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就这么突兀地交谈,竟也毫无违和感。只是被逼到无路可退,他才祭出“莫开玩笑”的白旗,向她投降。

“你想过开按摩店,自己当老板吗?”

“在这里做的技师,谁不想自己开店啊?可是没钱,怎么能当老板呢?”

“我可以给你钱,咱们合伙开店,你看怎么样?”

“莫跟我开玩笑啦!”

“你给女人按摩会不会产生那方面的欲望?”

“当然啦,我也是正常男人,只是看不见,其他零件又没坏。”

“按摩的时候想那个了,你会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忍着呗!不管多硬,忍忍总会消。”

“以后不用忍,我来帮你消硬吧!”

 “莫拿我寻开心啦!”

面对的这个男人像一汪深潭,伍倩欲探其浅深,便用话语作尺,一寸一寸地测量,把他量了个底朝天。

没问题,一切尽在掌握中。

混迹人世,见多了人玩假的,玩虚的,玩阴的,伍倩多数选择忍让,偶尔急火攻心,也会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隐忍愈久,爆发愈烈,她便有些支撑不住,怀疑人生,质疑社会,消极厌世,像一株随时都可能被风折断的芦苇。

直到遇上对的人,这一切才发生质的变化。

在杜若明面前,心头那深如浓雾的疑,都被她抛进太平洋。

对他,她是玩真的,从不跟他开玩笑,更没拿他寻开心。

一片真心换真爱,你对好,我对更好。

什么是真爱?

在杜若明心里,爱就是光明。

每每听到她的声音,他脑海里总会闪现儿时那方明媚的天空。

五岁那年,杜若明因罹患视神经萎缩,失明了。打那以后,只要幸福袭降,开心敲门,他脑海里都浮现儿时那明晃晃的世界。

她是他的眼,让他在黑暗的世界,领略到光明。

 

4

一切都做停当,趁杜若明休息,伍倩拉他到里洲1号店。

看他那兴奋劲,像个贪吃的孩子第一次吃冰淇淋,一吃吃个饱,结果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他浑身颤栗,双手颤抖,东摸摸,西摸摸,跟国王在逡巡自己的领地一样。

杜若明问:“这店在什么位置?”

伍倩说:“里洲街1号。这店吧,就是小了点,但租金不贵,加上水电啥的,也就八九千块钱。”

杜若明说:“不小,不小,一点都不小,能摆5张按摩床呢!”

伍倩说:“比你金指堂差远了。”

杜若明说:“不一样啦,完全不一样啊。”

走到里间,是两张按摩床拼起来的单人床,粉色被套,暖融融,天蓝色床单,凉幽幽,冷暖两相宜,散发浓浓的家的气息。每一丝空气都有爱的温馨,每一粒尘灰皆有情的牵引。

知道杜若明看不见,再大的视觉冲击力也枉然,于是,她把床头柜上的那瓶香水启开瓶盖,香棍蘸一蘸,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杜若明惊叹道:“好香啊!”

伍倩钻入他怀中,紧紧地搂住他,轻柔地问:“有我香吗?”

杜若明第一次这般搂住一个软泥一样的女人,脑海顿时一片空白。他异常害羞,本能地推拒,见推不动,又慌又急,由推改抓,紧紧抓住她柔软的双肩,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的水草。

他忙不迭地说:“你最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你还香的。”

“这还差不多。”伍倩的声音像一缕幽香从他胸膛,滋滋散发出来,像万把软刷,刷遍他全身每一个毛孔。

她的手像吐信子的蛇一样,缠上他的身,她浑身越来越软,越来越热,百媚千娇,滋生万般柔情。他越来越热,身体越来越硬,像是一具狂奔了千里的僵尸。

杜若明引用她开玩笑的时候说的“摸一摸,三百多”,敲敲边鼓,劝她住手。他双手抓揉她香肩,试图把她推开,而下面却恋恋不舍,粘连一起,顶触着她。

她发嗲:“好啊你,居然用阴劲,哼!”

他羞红了脸,说:“你羞不羞,什么话都说。我这是明着用力好不好。”

他的欲拒还迎的阻止行动,早被她识破。她知道但凡用一点劲,自己哪里是他的对手。这种拒绝也在她意料之中。

她打趣他:“摸上不摸下,摸下要加价。”

语音刚落,手骤然下滑,像个顽皮的孩子,趁着那股子兴奋劲,不停地探索。

他说:“这么摸,你可要付我天价哦!”

世上最珍贵的,都是无价之宝,就像纯洁的爱情。

无价的东西世上难买,一旦拥有,那也是不用花一分钱的。

在没有开张的里洲1号店里,她给他按摩,他给她按摩,两人需索无度,从床上按到床下,又从床下按回床上。

伍倩阅尽风尘,看遍俗男,不期然,在自己的店里擒拿处男一枚。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开门时,正午的阳光射进来,伍倩有些打晃,看东西都不太真切了,被幸福冲毁了视力,患了暂歇性眼障。

有人站在门口打听:“这里是盲人按摩店吗?”

伍倩捋捋发,应道:“是的呀!欢迎光临。”

杜若明从里间闪身而出,手里早已拿好了一块按摩布,一块客人藏头的垫布,恭迎在一张按摩床边。

开工了。

没有剪彩,没人祝福,没放鞭炮,也无人送花篮和花瓶,只是一个客人闻讯而来,就这样,里洲1号店悄无声息地开张了。

 

5

世上最稳固的店子,莫过于这样的夫妻店,就像扎实的三角形。

生意就是生活,生活也是生意。生意和生活融为一体,一日二人三餐四季,平淡如此,亦绚烂如斯。

在外人看来,里洲街1号店,是最不可思议的组合,女的年轻漂亮,善持家,会经商,还懂按摩,那个瞎子除了眉清目秀,长相好看一点,按摩手艺好一点,何德何能,娶到这如花似玉的女人?

羡慕他的人不少,吃惊她如此选择的人更多。

她怎么会嫁给这样的人?

旁观者不清,当局者更迷,杜若明也一直没搞懂,伍倩怎么就选择了自己。

“你怎么愿意嫁给我这样的瞎子?”

“你声音好听啊!”

“声音好听有毛用啊?又不能当饭吃!”

“你长得好看啊!”

“男人哪里有什么长得好看的呀?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

“就知道要吃饭,你难道不想要点别的吗?”

“当然,想要你啊!”

无客光顾,屋内寂静,仿佛时光也凝固了,他们就有一句没一句地打情骂俏,打骂间,店门咔哒一声落锁,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就溜进了里间。

伍倩从未正面回答杜若明,至于她为何要嫁他,希望成为地球上到底有没有外星人那样的世界未解之谜。

郎情妾意,有你有我,这样那样的问题,纯属多余。

 

6

开业半个月后,金指堂的金老板才登门祝贺,送来一只不停招手的发财猫。

在金老板面前,杜若明不停地申辩:“我可不是什么老板,我只是给伍老板打工的!”

“跟伍老板打工?怎么可能啊!伍老板人都是你的,到底谁为谁打工嘛!你这不是傻,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吧?”金老板转身对伍倩说,“以前来我店里,还以为你是偷艺,现在才明白原来是偷人噢!把我们的头牌都拐卖到这来了。我要报警,让警察来抓你这人贩子!”

杜若明笑出了声,说:“金老板啊,别开玩笑啦,世上哪有贩瞎子的人贩子啊!我可是心甘情愿跟她来的哟!”

伍倩眼快嘴快:“金老板信不信,下次我找个姐妹把你拐卖了,送到牛郎店里去,让你夜夜做新郎,肯定要乐开花了吧!”

金老板求饶:“姑奶奶高抬贵手,我可做不了牛郎,只能做做按摩。”

自从金老板来过以后,生意更是忙得一塌糊涂,那只招财猫,真能招财。

忙不过来,杜若明一个电话,把以前的同事招来顶一顶。不到一个月,昔日好友便没有谁没来过里洲1号店兼职做工的。

钱不会走错路,钱也不会给人引错门。

本城按摩界的行情是一个钟55元,办卡,量大从优,每次45。在金指堂,技师的提点分20、25和30三档,月底结清。伍倩不分档,直接给过来帮忙的师傅一个钟35元,结现。

对此,来这兼职的金指堂的技师,交口称赞,领到钱后,都说:“谢谢老板娘!”

杜若明纠正他们:“她是老板,哪里是什么老板娘,你要感谢伍老板。”

夜里,他俩在里间翻云覆雨,事毕,躺床聊天。

伍倩问:“我人都是你的,怎么还喊我老板!”     

杜若明嘟囔着:“你本来就是我老板,永远都是,我这一辈子都听你的。”

正交合得深,店门被敲得山响。 

谁这么晚来打扰人家做好事,店都关门了。

“开门开门,警察执行公务!”

伍倩披衣而起,披头散发,脸红扑扑的,不胜凉风的娇羞。

开门一开看,傻眼了,赫然站立三名警察,心里凉了半截,惊问:“你们干吗?”

“有人举报这里卖淫嫖娼,我们要进行检查。”为头的警察举着警官证,一脚迈进门,后面两个年轻一点的,尾随其后,挤进店来。

杜若明反穿内裤,把伍倩拉到身后,给她护卫出一个安全的空间。

他说:“我们没做坏事!”

警察说:“知道,你们是在做好事。”

那两个年轻的警察忍不住笑出了声,像猎鹰一样,快步走到里间,从垃圾桶里找到了铁证——使用过的安全套。

警察说:“铁证如山。你们没什么好说的吧!”

杜若明说:“我们在谈恋爱。”

警察说:“嫖娼的都喜欢说自己在谈恋爱,或者说在偷情,都是套路。这在我们这里,不管用啊,除非你们拿结婚证给我看!”

“我们明天就去办证。”伍倩怯生生地说。

警察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们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先把今天的事处理完。”

走就走,谁怕谁,一路上,杜若明牵着伍倩的手,不曾松开,能感觉到她在不停地颤抖,手温渐逝,由热变凉,由凉变冷。

伍倩一声不吭,紧贴杜若明,恨不得能藏在他衣服后面,最好长进他的身体,变成一个隐形人才好。

她怕。太怕了。

从派出所回来,杜若明说:“我知道是谁捣的鬼,非修理他不可。”

伍倩说:“谁?”

杜若明默不作声,慢慢摸到前台,那止不住发抖的手,往里摸索,触到那只招财猫,一把抓起,高高举过头顶,狠狠地往地上砸去,顿时,碎尸万段。

真是一只可怜的猫。它那残缺的招财手在原地停了三下,像是在跟什么作别似的。

伍倩的泪哗地落下来,杜若明什么也看不见,但终究还是听到了抽泣声,像经年不息的秋雨,绵绵隐痛,敲打他心房。

 

7

当着警察的面,伍倩说转天就去办结婚证,但过了很久,证还是没去办,甚至提都不一提这事。

伍倩不说,杜若明也不催,默契,是这对璧人的标志。

结婚证晾在虚无的空间,像一块悬在房梁上的腊肉,他坚信总有一天会吃进嘴里,芳香四溢。

“嫖娼事件”后,伍倩一直没在里洲1号店过夜,说是去姐妹那里暂住一段时间,早上十点多钟来上班,夜里十一二点就离开。

这里不再是她的家,回归上班的本质的,准点来,按时走。

伍倩一狠心,把“夫妻店”掐掉了两个字,没有了“夫妻”,只剩下店。

这里成了里洲街众多按摩店里,不起眼的一家,顶多,人们在茶余饭后,偶尔会多说一些这个店的故事,因为他们迥异于常。

经不住杜若明的苦求和缠扰,无人的时候,伍倩会让他抱抱亲亲,但决不容许上身。

直到她再次搬回里间住,她才让他痛痛快快地拥有,为所欲为。

她把自己当成他的地,在自己的领地,他是独一无二的君王,九五之尊。

杜若明问:“你不怕怀孕啊?”

伍倩说:“怀了就生啊!”

杜若明说:“咱们还没办结婚证呢?怎么生呢?”

伍倩说:“据说私生子都很聪明呢!”

不用安全套,就不怕警察来敲门,这是伍倩的处世哲学。

她的逻辑,杜若明永远也不能理解;她的世界,杜若明一直无法完全融入。

对于不是特别排斥你的女人,上身容易,入心难。终于有一天,他悟到了这一点,浑身像针刺一样难受,却又找不到施害者。

陷入深爱中的杜若明,虽说眼看不见世界,但万事了然于胸,世事洞明于心。

伍倩为什么那么怕警察?

她不说,杜若明永远也不会问。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宽厚的肩膀,给她一个看似安全的温暖空间,为她竖一道屏障,挡住世上一切牛鬼蛇神,让她免受打扰。

 

8

短短一年时间,伍倩把隔壁一家卖女鞋的小店铺给盘了过来,在非承重墙上开通一扇门,场地立马扩大一倍多,宽展如长幅卷轴画。

伍倩一次性添置十张按摩床,招来五个技师,彻底摘掉了夫妻店的帽子,她不再是技师兼老板了,具有职业经理人的范。

他们曾经的“爱巢”,改做休息室兼饭厅,两张按摩床移走了,添了小餐桌,桌边围了一排皮椅,方便技师们休息。

她固定在一家餐馆订餐,定时定点有人送来可口的热饭菜,大家聚拢在一桌,围成一个同心圆,亲亲热热,像是一家人。

奇怪的是,杜若明从不在餐室吃饭,一个人端碗,在按摩室吃。伍倩说过他无数遍,但终究没能改变他的这一恶习,久而久之,也就罢了。

午间生意一般在一点以后才旺一些,所以,这里的午饭一般在12点之前开席。席间,偶尔有客人来按摩,轮到谁的钟都会放下筷子,拿起按摩布,上钟。但这样的情况极少,上班的人这个点才刚下班的,不上班的,这个点,得做饭,哪有空过来按摩。

冲撞他们饭点的也不是没有,比如现在,伍倩一声招呼,大伙围桌而食,偏偏门被推开,进来一人,打听道:“现在可以按摩吗?”

伍倩搁下手里碗筷,安排人上钟,轮到新招进来的按摩师方自强。

三天前,方师傅自称慕名而来,但明眼人都知道,这里提成多,说是慕名,倒不如,闻风而动,见钱才来。

“方师傅,上钟啦!”

“好的,我等下再吃饭。”

一个钟过去,又加了一个钟,方师傅的碗里的饭菜都凉了,眼看就下钟了,伍倩将他的饭菜放进微波炉加热。

热乎的饭菜再度端上桌,方师傅却不踏进里间,拒绝进餐。

“为什么不吃饭呢?”

“我不想在这待了,老板娘给我结账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在小姐手下打工,我要回金指堂。”

他嘴里说的小姐,大家都知道是特指做那行的风尘女子。

听到这个,杜若明火冒三丈,重重推一下按摩床,吼道:“姓方的,你骂谁呢?你小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信不信我抽死你!?”

方自强说:“我骂人了吗?只不过是说出真相而已!”

杜若明说:“你给我说清楚点,要不然,老子今天跟你没完!”

伍倩说:“放他走,不用跟这样的人纠缠。”

她觉得方师傅之所以变化这么大,还不是因为刚刚那个客人嚼舌头搬弄是非。再好的人,也经不住是非的缠绕,成了不辨是非的人。

他断定姓方的是受人指使,来捣蛋的,目的是搞垮里洲1号店。

她不做声,算是默认了。

送走方自强,他俩都有送走瘟神的感觉。

一个人的时候,伍倩独坐发呆,眼睑噙泪,隐忍着,不掉下来。杜若明摸到她对面,手拉手,静静地陪伴。日影打在他们身上,这个店便有欧洲中世纪古堡所特有的静穆,店外,车水马龙,尘世喧嚣。

从那一天起,伍倩对午餐有了莫名的的畏惧,总怕正午时分,又窜出个什么人来,冲乱了时光里的静好。

都说怕什么来什么,在伍倩这里,这条咒语不管用,她怕就真的不来什么。

打方师傅走后,再没有人在中餐时分,节外生横枝,一切都是老样子,水波不兴,微风不燥,向好而去。

突变的是杜若明。

伍倩无法理解的是,杜若明竟然会冲到金指堂那里,跟以前的老东家打架。

等她赶到现场,市电视台、晚报的记者早已蜂涌而来。

见杜若明一头一脸的血,伍倩再也不怕警察了,本能冲了进去,紧紧搂住自己的爱人,大哭起来,责怪他:“你冲到人家这里来干吗?嘴长在人家脸上,随人家怎么说。”

记者们都不嫌事大,只怕事小,对于这种香艳又毫无压力的素材,个个趋之若鹜。盲人打架事件,在当晚的电视和次日的晚报,都大篇幅地报道。

盲人协会、按摩协会,甚至市残联看到报道后,都闻讯赶来,化解矛盾,解决纠纷。

伍倩出名了。

这是她最担心的。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选择了光明正大,便注定有此一劫。至于这劫是不是拜金指堂老板所赐,她在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但杜若明却一口咬定是金老板使坏。

瞒着杜若明,伍倩到金指堂负荆请罪,请求金老板宽宏大量,放他们一码。

按照里洲街的风俗,她在金指堂门口放了万响鞭炮,于浓雾弥漫中,向金老板点头作揖,道歉拜谢。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能挽住大厦将倾之颓势。

杜若明打架只是引线,伍倩才是轰动全城的新闻事件主角。之后,正如她所料,按摩师傅一一离开了里洲街1号店,各奔前程了。方自强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紧接着依次倒下,摧枯振朽,倒成一片。

夫妻店又回来了。

人走空的那晚,雨一直下,淅淅沥沥,仿佛离人泪。

不见客人来,便早早了关了门,杜若明一把抱起伍倩,习惯性地走进里间,把她放在餐桌上,宽衣解带,迫不及待地要了一回。

是宣泄,也激情迸发。

伍倩娇纵地呻唤起来。

 

9

人怕出名,猪怕壮,壮猪被杀,名人挨宰。

伍倩根本不知道上了电视后,会惹来那么多男人的关注。人无耻起来,真是可怕,男人要是无耻了,连鬼都怕。

按摩的时候,男人跟伍倩拉家常,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偏偏有人暗藏机锋,把清凌凌的一湖水,搅混了,搞脏了。

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把里洲1号店冠名为“野店”,每每聊起,嘴角荡起一丝邪淫的微笑。这种男人独有的坏笑,伍倩早已见怪不怪了,但在自己店里,又与此遭逢,不由得伤心欲绝,气急败坏,恨不得搬刀出来杀人解气。

推客潮,堪比农历八月中下旬的钱塘江大潮,蔚为壮观。

明明有“生意”,却不做,那些假生意,冲撞了真生意,真假李逵斗法,真的反而败下阵来。

里洲1号店,门前车马稀,店里生意冷冷清清,杜若明的一双手像是被弃的田园荒芜得很,但他耳根却异常杂沓,纷乱得像交战过的战场,尸横遍野。他听到了伍倩职业化的笑声,热情而又不失分寸的招呼,还有她的义正词严,也听到了客人不怀好意的问询,被拒绝的涎荡,摔门而去的悻悻。

杜若明仿佛置身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因为来者不是享受按摩的,其目的是来抚摸女技师。他们身体里有团火,要找女人来败一败,以图清静清凉。

一度街头巷尾冒出许多粉红艳红的小店,是本城寂寞男人向往的“野店”。门面一张沙发,坐着几个衣着清凉的妖艳女子,像野蘑菇一样占领了暗角。所有的“野店”都推出同款招牌——正规按摩。

人人心里都明白所有“正规按摩”都不正规,挂羊头卖狗肉而已。

“正规按摩”,前方高能,暗娼出没。

和伍倩一样做生意的按摩店,从不把“正规”挂在嘴边,写在店子的玻璃门上,只强调“盲人”。本城的“盲人按摩”曾形成一阵旋风,风靡深圳,影响港澳,辐射东南亚。

中国人最不愿意做的是背井离乡,盲人技师更是,看不见世界,来来往往,路上很麻烦。从深圳回来先富起来的那帮人,回到家乡,自己开店,一夜之间,盲人按摩店在本城像雨后春笋一般,遍布各地。

兴起按摩浪潮,启明盲校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堪称盲人按摩的“黄埔军校”。

杜若明是后起之秀,论资排辈,他在“黄埔十期”之后了,论才艺,他一点也不比“黄埔”前三期差。如果全市范围选头牌,杜若明要是拒绝头牌,其他几个绝不敢把头牌揽在自己身上。

要不是杜若明两把刷子,里洲1号店肯定不能跑火到天妒人怨的地步,甚至能不能开起来都是个问题。

生意清淡的时候,他们像两只可爱的小动物一样,粘连在一起,直到有一天,伍倩干呕不止,才终止了这腻腻歪歪的粘连。

“你怎么了?”

“感冒了吧,可能昨晚受凉了。”

“肚子疼?”

“不。”

“喝口热水吧。”

“不。我不渴。”

从那天起,伍倩借口身体不舒适,不再让他碰自己。

杜若明孩子一样听话,牵肠挂肚,整天对她嘘寒问暖,活脱脱不知如何疼人的愚笨小丈夫。

 

10

不管外面是怎样的风风雨雨,杜若明岿然不动,人家传言伍倩是个妓女,他决不认同。

什么玩意!?

尽胡扯些没油没盐的东西。那些生意做得不好的人,不思进取,贪得无厌,只知道往人家身上泼脏水,使尽下三滥的手段,哪里配做人,下辈子一定要做猪狗,下地狱。

要是确切知道这脏水的源头,杜若明非给他碎尸万段不可。

对于伍倩的属性,杜若明一向非常明确——我的女人!

近来人事多消磨,变化大,像波浪一样起伏不定,他预感自己的女人,凭空生罅隙,她像疾速行驶的和谐号,离他而去。

惊慌从天而降,无法面对自己,更无力想未来。

他的情敌,杜若明从声音判断出来的。

那个人来的时候,几乎无声,只听见伍倩略显平静地招呼说:“来了?”然后,一前一后去了小包间,咔哒一声响,虽很微弱,在杜若明心里却是洪钟。

她从门里上保险,外面的人就进不去。

里洲1号店,向来都是敞开门做生意,这样闭门按摩,还是头一遭。那个人每次都享受到了这种无人来扰的待遇。

间或,传来低吟和轻唤,这是杜若明熟悉的也是最喜欢的,然而,此时此刻,声声如箭,万箭穿心。打架时的受伤处,又隐隐地又痛了起来,比之更痛的,是他的心。

他想打110,举报里洲1号店里有卖淫嫖娼,想到自己爱的女人冰凉的手心,又心软了,只好作罢。

没错,她是自己的女人,可又没经过明媒正娶,更没扯证,不受法律保护。在她眼里心里,自己算什么呢?身体是她自己的,想怎样就怎样,自由在上,谁也无无能为力,他只有无可奈何。

是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他想。

 

11

“怎么不回家了?”

“有事。”

“我想娶你,咱们结婚吧!”

“不嫁。”

“嫌弃我了?”

“不。”

“你都是我的人了,嫁给我吧!我求你了。”

“配不上你。若明,你知道吗?我太累了,这个店我开不下去了,以后,你一个人做吧!我没资格嫁给你。以前盘下来的那间服装店,我会退租,你一个人守一间小店,应该没什么问题。”

伍倩还没说完,突然换了一种语气,说:“来了?”

杜若明知道,那人来了。

“你是谁?”杜若明气鼓鼓地问那个人。

“我是谁?瞎子,告诉你啊,我是她老公。”那人满是讥讽地说。

老公?怎么可能呢?她从没提过自己有老公。

蒙在鼓里久了,重见天日的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太傻了,却怎么也恨不起她来。

她是自己第一个女人,目前为止,也是他的唯一。而她却是别人的老婆?

杜若明不知道该怎么办。

每天上午十点左右,伍倩都会准时出现在里洲1号店,然后夜里十点离开。但是,那天很意外,从上午十等到晚上十点,杜若明也没有等到她,打电话也没人接。

次日上午,才接到电话,她说:“我回赣南老家了,你多保重!”

放下电话,杜若明哭得像孩子一样,边哭边诉:“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没有伍倩,生意不好也不坏,但他却再也看不见儿时那明媚的阳光,蔚蓝的天空,心如死灰。

在所有同僚中,杜若明不是第一个出来开店做老板的,但他的创业经历却是一等一的传奇。有科学家自称成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得到,而杜若明是站在女人的肩上,才摘到诱人的果子。

里洲盲人按摩师个个信奉“不想开店的按摩师都不是好金手指”这一金科玉律。这是他们一生为之奋斗的动力之源,也是他们的终极目标。

杜若明店一开,钱有了,女人也有了,曾一度成为盲人技师口耳相传的佳话,令多少金手指艳羡不已。而今,伍倩走了,店也半死不活地吊着。

那神仙般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倒了天,他不幸跌落凡间。

好在,每天还可以打个电话给她,这成了杜若明支撑下去的精神支柱。

这天中午,等外卖的时候,杜若明习惯性地又给她打电话。

居然停机。

惊得他从按摩床上滑了下来。在微信里呼她,拒收,拒收,拒收,才知道被她拉黑了。

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伍倩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

没有他任何亲友的联系方式,只知道她在赣南,可那么大的地方,到哪里才能找到她?

没有客人的时候,杜若明独坐按摩床,对着门发呆,像一头趴在树下反刍的牛,不停地咀嚼过去,回味美好。

伍倩周身散发出的鲜甜气息,肌肤绸缎般的嫩滑感,像GIF动图一样,无休止地循环播放。尤其是两人交融时那无法言说的兴奋、震颤、痉挛,悸动、爽快和幸福,像潮水一般涌来,将他陷入没顶之灾。

门被推动了,回忆戛然而止。

是邻居登门,还是客人进来,是朋友来访,还是伍倩回来,通过细微之别的声音,他就能准确地判断出来。

“吱呀”一声门响,成了他永久的期待。

生意越来越难做了,有客人说这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搞鬼。他才不管什么特朗普,特靠谱,每天上午九点,照常开门纳客,再苦再累,也要撑下去。

杜若明坚信伍倩一定会回来,说不定就在明天呢。

也许,伍倩真的不会再来,但店会在这里,一直都在里洲街1号,除非地球停止转动。


作者/陈志宏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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