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


圣子

1.

是什么驱使人类持续致力于科技发展,想方设法,不择手段,拼命探索,为了铸建更好的未来?不,是永生。这是从原始族群就一直追寻的目标,或者人类为何出现于世界的答案,所以,大部分人猜测,啊!要是社会这么发展下去,人类活得时间越来越久,在那个大家都活不到的某天,地球会被增压的人口推挤得爆炸,太阳不会再为我们这颗所生活的行星提供能量,那该是多么可怕,人类将会永久灭亡。

多么烂俗的科幻设定,太多幻想者喜欢把未来与末日捆绑,丧尸危机,全球密集地发生重大自然灾害,制造的机器进行叛乱反杀人类,太阳系进入老年化状态无法支撑系内行星保持健康,甚至带着家园流浪。直到今天,正树都感觉这种画面对他而言都好遥远,新东京成立的第四百个年头,城市面貌没什么变化,交通方式变得很单一,地铁被废弃,只有空荡荡的公路,大多数人选择搭乘公共巴士出行,毕竟免费便捷,人们脸上也没有那么多劳累,很清闲,多半的工作都交给了各色各样的机器,而作为还有独立思想的人类要不研发它们,要不管理它们,要不修缮它们,愿机器永为奴。

前些日子迎来周年庆,政务总官通过天幕对全东京播报喜讯,经过二百年的人口改革,全球人口总数已经突破30亿大关,相比新昭和时代整整减少了20亿,不过那也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是的,在未来的这个世界,人类数量不增反减,这全都归功于国际新联合政府颁布的“人口改革”制度,自然生产被取缔,代替的是模拟子宫器具进行胎儿发育,新婚夫妇可以拥有孩子,但必须和另外两对夫妇共同养育,而这个孩子的身上当然也是有着六对夫妇的基因,他们都是孩子的生父生母,通过大数据DNA辨别,筛选匹配,六对父母在向生育局提交过基因后,九个月后会共同得到一名孩子。

正树是第二十代公育孩子,经过百年来的基因筛选,身体和智力方面都达到最高,他们代表着新世纪的未来,是天选之子,活在所有人的保护和宠爱下,羡煞旁人。所以每次穿着那件标记着届数的高中校服登上巴士时,总会迎来周遭人的议论。

“你看,那就是政府重点培养的新一代人,果然是长得好啊,不像我读书那会儿学长学弟都是又丑又怪。”

“据说,他们这一代的孩子就连参加考试都是同样的分数,学校根本没法给他们排位,真是厉害了啊。”

“被甄别出一次又一次,基因做到最优最好,当然会得到上面重视啊,吃得也好,受得也是最顶级的教育,而且现在学习不就是制造机器,生下来就和机器打交道自然成绩好啊。”

总是这样,大家一边夸赞一边嫉妒,用着矛盾的目光去看社会,思绪左左右右总是周旋,旧人类就是这么的毫无主见。

正树同样困惑,这是从小学就开始发生的事儿,一年级期末成绩发下来拿到满分兴奋地给父母们看,认为自己无比优秀,后来同学之间开始交流成绩时,发现大家都是满分,他也兴奋,原来小伙伴们都是如此优秀,真的开心,可是随着你的思想成熟,看着每次大家均等的成绩时,太过一样,没有更好,没有更坏,原来大家都是如此平凡。这样的人生其实和围棋棋子无异,甚至于都没有黑白之分,正树努力过想要突破瓶颈,哪怕比旁人多一分,少一分也可以,但是评分方永远都是那么均等,即使知识缺了分,还会在道德品行或者实践上补回来。分科成绩只决定大家成年后分配到的工种,并无法决定阶层。

至于阶层最高一拨人,政务总官恒久性的年轻,他活了有一百岁吧。正树这样想着,背后忽然有人抓肩,以为是柔道部经常跟他一起练习的友虎,正要抓住对方的手腕使力,耳边却传来女生挣扎的音色,他回过头,手已经松开,久户嘟囔着嘴,一副生气的样子说:“正树,你就不能对女孩子温柔一点吗?这样下去是交不到女朋友的。”

“抱歉啊,我以为友虎那小子。”

“你就只和友虎亲,哼!”

“呃,久户你是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都是你给气的,本来要跟你分享一件好消息的,一下子给忘了。”

“那你想想,记起来了再找我。”

“你别走啊,正树,等等我,我想起来了,你听说了吗?传言我们是‘人口改革’的最后一批,从我们这代就能实行父母一子制了。”

“没听说。”

“正树,你讲话真的好冷漠,以后你这语气必须得改改,大概是因为人口改革的功效,全球人类总数越减越少,导致现在机器多过于人,上面特别担心机器反叛,到时候人类没有抵抗的能力。”

又是这种陈词滥调的俗套猜论,正树干脆别过了脸,尽量不让久户的声音变得清晰,但久户似乎并没察觉,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

“不过,‘人口改革’一旦废除,我就可以享受自然生育,那才是上帝的恩赐,再也不用像我小时候我的母亲们那样为了多争取点陪伴我的时间大打出手。”

正树转过身,突然将久户逼到一个墙角说:“十八岁就要到了,你打算怎么选择呢?”

久户忽的愣住,大哭起来,四周的学生们拥簇过来,开始谴责正树不应该欺负女孩子,让他说对不起,正树面对着几十张嘴实在反驳无力,朝久户道歉后,便走进了教室,难道他又毫无情商地说了不该说的话?可自己提出的问题明明很现实,到了那个时候总是要面对,尽管残忍却又无比美好。手机嗡的振动了一声,正树点开,露出久违的笑容,又是幸福的一周。

如常上课,浑浑噩噩,知识点均匀接受,平等地就分配到了每个学生的大脑中,时间似是快,似是慢,拔下接收器时,窗外的天空已是一片嫣红,正树没有应允任何同学的邀请,独自走在回第二个家的路上,不用坐车,位置在学校的背后,一片庭院住宅区,那是他司田爸爸和铃木妈妈生活的地方,正树最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两位家长都挺和蔼,思想开明,睡在这个屋檐下正树最无压力。

铃木妈妈就是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做完家务和饭菜,闲暇之余会打打毛衣看看爱情剧,那件毛衣在记忆中每天都在修正,只怪正树发育速度太快,次次试穿次次都小,司田爸爸是一名研发人员,不算忙碌,按时上下班,兢兢业业但也不过劳工作,导致五十几岁至今没发明出什么可以得到认证的东西。还有一条街再左拐就能到了,正树加快步伐,期待打开门扑进鼻子的鸡块咖喱香味,裤兜却响起讨厌的短信提示音。

信息来自于东昌爸爸,那个最没种的家伙,做着最廉价的修理工,为了贴补生活,奈理妈妈不得不去工作,最后导致过劳死,如果说要正树选择的话,东昌应该是最没资格的,喜欢酗酒,不收拾屋子,家里乱得像是仓库,机油味与泡面味交织到一块儿,正树每次都得开一天一夜的窗,才能在闷热的三十六层居住房里睡着,没本事也就算了,还老用那种父亲的口吻对正树各种教育和批评,这让正树最难以接受,短信一如既往,劝告他在这半个月内与其他父母生活的日子里不可玩物丧志。

短信过后屏幕又弹出转账信息,一笔不菲的零花钱,秀玉妈妈还真是又傻又天真,总觉得一切给孩子最好的最后就能赢得孩子的爱,可惜人类是感性动物,在物质观念还停留在未成年时,这样的手段真的比不过妈妈在厨房精心亲手烹饪的一顿饭,况且秀玉妈妈是个连地都不会扫的高龄公主,那个城堡般的家几乎囊括了市面上所有的机器,半夜醒来下楼倒杯水各种金属惊魂,至于腾冲父亲,啊!那个高高在上的家伙,一名出色的政务官,在市政厅运筹帷幄,可惜也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十多年都听不到儿子一声爸也是可悲。

正树将零花钱的一半转给东昌后,正巧走到门边,一栋简单欧式的庭院建筑,屋子里开着灯,可以传出电视机正在播放体育比赛的声音,正树将书包从背后卸下,镜像识别今天有点失灵,花了十几秒,门锁才缓缓松动开,正树推开门,突然皱起眉头,迎面袭来的不是饭菜味,而是浓浓的血腥味,他朝客厅望去,沙发上聚着一摊血迹,身体开始警觉,慢慢地放下包,抄起立在门后墙角的球棍,楼梯发出咚咚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滚落下一颗脑袋,猫咪跟在后面,嘴边满是血迹,那脑袋左右晃动几下后,终于停顿,正树看清了那张脸,是他最喜欢的司田爸爸。

 

2.

东昌是从生育局被赶出来的,两个高大的保安架着瘦骨如柴的他一路搭乘电梯从十七层落到一层大厅,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东昌扔到了路边,他还是太情绪化,明明是在懂事后就明白的规则,但听到官方亲口跟你说出的内容,还是接受不了,辛辛苦苦十几年,然后在孩子成年日里的一念之间,自己这个父亲身份有三分之二的几率会被否定,今后将失去被赡养权,退休后会很快因为养老金不足而活活饿死,得不到任何人的吊丧。孤苦无依是在这个时代最为可悲的处境,即使深知自己身后会有很多陪伴者如同未来的自己一样,东昌还是没能沉住气,用拳头砸断了那个生育局职工的鼻子。

这是从“人口改革”实行的第一天就被政府议员大多数赞同的规定,三对父母在培育出孩子后可以共同拥有抚养权,但在孩子成人后会被孩子选择既定父母,而没被选中的父母则会得不到日后孩子的赡养义务和权利,这样的条例是从孩子角度考虑,倘若孩子成年后要抚养三对父母,无疑中会加大压力和个人发展,从而阻碍社会以及经济的发展,如此人性化,深思挺混蛋。

一想到今天晚上又要和两位父亲聚会,东昌这脾气又冲撞上来,对着路边的人行道信号灯一通发火,又迎来交警的口头警示,社会还是一样被阶层化得严重,像自己这种低端人口就连流浪狗都想来啃食东昌的小腿肉,所以东昌开着工具车碾死了它们,他向工厂请了半天假,在郊外的一家路边餐馆喝了一下午的酒。

司田闻讯赶到,东昌已经烂醉,整个身子侧倒在桌子上,抱着十几个空啤酒瓶。司田只好和老板要了碗醒酒汤给东昌灌了进去,东昌呕了几下,意识恢复过来,正准备拿酒,被司田拦住,他看了看司田,哼唧一声说:“司田父亲,生育局找过你了吧,没想到时间这么快,小树居然已经长大了。”

司田吸了吸鼻子说:“是啊,越来越帅气了。”

“你看着好高兴,不对,你当然高兴啊,在三个父亲中,小树最喜欢你,你肯定不会被摘出去,以后你们就是堂堂正正的一家人了,我就成了外人。”

“说什么呢!东昌父亲,我们都是小树的爸爸,即使真到了那天,以小树性格依然会认我们的。”

“规定上明令禁止孩子成年后不允许和被甄别出的父母有来往,我又不傻,我也不是贪图赡养费,我是真舍不得小树,记得小树那时候刚出生,谁都不跟,就和奈理亲,只怪奈理走得早啊。”

“东昌爸爸你别这样,奈理在天上看到也会伤心的。”

东昌甩开司田的手,实在看不惯那种装作好人样子的嘴脸,他摇摇晃晃走出餐馆,站在垃圾桶前点了根烟,这个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在他面前平稳地停了下来,腾冲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梳着无缝的油头,气宇轩昂地走到东昌的面前低着眼睛看着那根劣质的香烟,用手驱散了下烟气说:“东昌啊,你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不是说好去市中心的餐厅吗?”

东昌将烟用力摔在地上,抬头瞄了一眼腾冲说:“怎么了?我们位居高座的政务官先生,吃不惯小餐馆吗?”

腾冲摆摆手,掀起门帘走了进去。

三位父亲坐在最中央的桌子上,都沉默着不说话,司田只好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三份表格说:“那我们填完成长记录表格就散了吧。”

腾冲接过表格没有动笔,食指敲击着桌面,他看了看另外两个父亲深吸一口气说:“想必生育局已经找过你们了吧,我的想法是希望两位可以放弃这次被选择的权利,我也是为了小树好,毕竟生活在政务官家庭中对以后的前途有好处,总不能让小树天天和机油打交道吧,他是会进入政府工作的好苗子,当然往后你们的生活会得到保障,东昌哥我可以让你们做工厂的管理人员,待遇好,退休后养老金比工资还高,至于老司,我劝你退下来,正好东京大学缺个教授,待遇也是极其不错,我这做弟弟的肯定会全面想到的。”

东昌狠狠地拍了下桌子,站起身抓起表格说:“腾冲你别太过分,我不会放弃的,别以为你阶层高就可以左右我们!咱们到时候等着瞧!”

看着东昌离去,司田叹了口气,将表格收进公文包说:“那就各自填完各自交到生育局吧,腾冲,我觉得这个还是交给孩子去选择吧,我在研究所管理档案挺悠闲的,去教学生,我可能胜任不了,不过谢谢你。”

当天晚上,东昌又训了正树一顿,俩人差点大打出手,正树甚至说过了十八岁就可以解脱眼前这个牢笼,这让东昌气得犯了老毛病,整整咳嗽了一夜,其间还被屏风另一边的正树多次嫌弃,他没睡着,坐在地面上盘着腿打坐,望着那没有月光的夜空,心揪揪地痛,他想起正树还是四五岁的时候,那时候腾冲和司田因为政府丑闻事件忙得不可开交,在这间小小的屋子中,他们夫妻俩和正树愉快地整整度过了一年多,正树生病细心照料,正树喜欢吃咖喱就去拼命地学习各种咖喱的做法,可惜在正树升入国中后,一切就都变了,奈理去世,东昌被降职,因为代沟,父子俩变得越来越疏远,这使得东昌更加堕落,他努力想要做好一个父亲,却每次被正树的几句言语给又冲垮,甚是绝望。

一周过去,东昌纠结了许久,终于做出那个决定,趁着正树上学,他要为了自己的圣子去冒险。

门铃响三声后,铃木便打开了门,微笑地把东昌迎进了客厅,她正在准备晚上给正树做饭的食材,给东昌倒了杯水,便又拐回厨房,尽管紧张得口干舌燥,东昌没敢喝水,怕下不去手,他慢慢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戴上了手套,从腰间拿出了扳手,正巧因为太阳光的缘故,厨房的窗帘紧拉着,趁其不备,扳手就重重地落在了铃木的脑袋上,此时下午六点,他将尸体拖上了楼,等待着司田的归来,启动第二次杀戮。

 

3.

新平成2019年5月20日晚上7点40分,东京西区警署接到报案,警方根据地址赶到现场,发现是一宗近似于灭门的凶杀案,死者有两名,司田圭介,男,五十二岁;铃木芋子,女,四十八岁;二人均被钝器击打后脑,流血过多导致脑死亡,尸体已被家里养的七只猫损坏,报案人是两名死者的儿子正树哲也,十七岁,高中生,通过对现场的搜证,没有发现可疑痕迹,案件还在紧锣密鼓的调查当中。

事发之后,秀玉妈妈用尽各种办法将正树接到了城堡暂时长住,在案件还没查明真相之前,正树不被允许去往学校,不被允许外出,不被允许接触除秀玉之外的任何人,这个新时代里,高中生亲眼看到死亡是桩大事,从心理学角度出发,那样血腥的场景会给正树留下阴影,甚至就此患上创伤性应激障碍,从而影响体质与精神健康生长。

其实正树已经受够了整日的医生问询和心理诊疗,那晚看到司田爸爸的尸体被家里的猫咬成几截后,短时间内确实意识模糊,心里像是被挖走了很多东西,却又不那么的具体,睡了一觉后,这种缺失感也变得不再强烈,他深刻明白,死亡只是证明人类存在的一种方式,所有人都会死,死就像科技的瓶颈,大家再怎么努力,都难能突破,这样想着,正树也就接受了,至于医生口中说的那些病症,恐怕只是为了多坑点秀玉妈妈的诊疗费。

东昌爸爸和腾冲爸爸都暂且失去了与正树接触的权利,听佣人说似乎两位父亲有着最大的嫌疑,怎么可能?腾冲那种人要是想除掉对手的话,怎么会傻到搞得现场一片狼藉,肯定会精心设计用蒙蔽所有人的手段来伪造一起意外事故,至于东昌爸爸,表面上脾气大了些,其实没什么胆量,正树清晰地记得四岁那天在外游玩,东昌爸爸抱着他沿着小溪朝丛林走去,寻找水声断点处,一条淘气的小蛇在水中绕过东昌爸爸的脚踝,吓得东昌爸爸面子孩子都丢了,疯一般向着岸边跑,惹得坐在溪水中的正树一阵大笑。

正树咽口了唾沫,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那时还真是分外美好,是什么时候自己和东昌爸爸变成了今时的样子呢?面贴面都是冰火相灼,然后司田爸爸眼睛眯成一条缝温和的笑容闯进了不同时空的回忆,正树便哭了,连倒杯水都变得哀伤。

秀玉似是听到喘泣,那种母亲的直觉令他不由自主地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低头一看,正树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打翻的琉璃水壶歪倒在儿子的脸边,秀玉直接跪了过去,拨开水壶,瞧见了正树悲伤的面容,秀玉将手放在正树脑袋上摩挲着说:“小树啊,不要哭了好吗?这样对身体不好,我们起来好不好,妈妈和你一块儿打游戏好不好,过了明天你就不能玩了。”

正树转过脸问:“时间过得这么快吗?”

“是啊,虽然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我和腾冲爸爸都申请了甄别延期,可是生育局似乎是不松口呢!”

该死的成年,该死的生育局!

正树重新坐起身,捋起额前的刘海说:“司田爸爸和铃木妈妈尸骨未寒,生育局居然还要让我做选择?”

“你的两位爸爸最近几日也是辛苦,被警方怀疑,各种调查与审讯,好在都暂时摆脱了嫌疑,晚上就可以见到他们了。”

“秀玉妈妈,这种离别前的小聚我最反感了,还是明天在生育局的认定中心见吧。”

秀玉还是没能控制住,泪水夺眶而出,她用力地抱住了正树说:“小树,但愿这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正树木讷着脸,绝望的神情,他说:“我也但愿,秀玉妈妈。”

认定日如期而至,正树拒绝了正装出席,穿着一身叛逆的牛仔服,在一众见证者的审视下坐进了认定中心的中央位置,对面的高台上坐着三位长袍法官,再看看两边,东昌爸爸靠在椅背上抑制着烟瘾,腾冲爸爸和秀玉妈妈手握着手,时不时朝他瞟来,正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告人在接受一场审判,毕竟是要做一次残酷的抉择。

主法官在宣读完开场语后,接下来是两方父母的申辩,东昌没有讲话,直接放弃了这个环节,腾冲作为政务官自然是要炫耀下表达能力,说得绘声绘色,有那么几秒,正树听着都有点感动,但很快又打消,毕竟那些话腾冲爸爸从未做过,马上就要开始选择,正树无法面对两方的亲人,只能低着头默默沉思。

三对父母在培育出孩子后可以共同拥有抚养权,但在孩子成人后,孩子可以对其既定父母做出选择,决策后,孩子将不再对其没选中的父母履行赡养义务。

既然这项规定的核心内容是决定孩子成年后负责赡养哪对父母,那么是该自私点,还是伟大些,这需要多方斟酌,腾冲爸爸和秀玉妈妈生活那么优良,恐怕不需要自己这个初生牛犊来支撑,倒是东昌爸爸,年纪已经不小了,正树出生时,他是三个父亲里最大的,算得上老来得子,最爱的司田爸爸和铃木妈妈已然离世,自己是不是该像个男人一样对该负的责任进行承担,这样只考虑自己去选择腾冲爸爸的话,会被同龄人嘲笑吧,换句话说,东昌爸爸其实没有那么坏,他只是人生失败。

主法官将法槌敲下,正树就必须在五分钟内往电子屏上签下一对父母的名字,他深吸口气,拿起智能笔,不敢太潦草,一笔一画地写着,昌字刚刚封口,认定中心的门就被警方撞了开来,他们径直走到东昌的面前,以涉嫌杀害司田夫妇为由将东昌铐了起来。

电子屏被用力地划出一道暗线,周围人一片哗然,正树看着东昌,一脸不可思议。

怎么会?

 

4.

收到东昌狱中自杀的消息时,腾冲正与同事开着场酒会,庆祝他如愿以偿地拥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孩子,再也不用和其他父母争抢宠溺的机会,面上虽然开心,心里却很失落,因为认定那天正树写的是东昌的名字,好在东昌因为犯罪被剥夺了所有权利,这才轮到了腾冲,其实他在父亲这个称谓上输得一塌糊涂,不如死人,低于罪犯。

确实是没想到小树这个不争气的孩子居然最后选择了东昌,而放弃了自己这么优秀的父亲,尽管当场被捕的东昌对此并不知情。

腾冲与同事们推杯换盏几回合后,佯装喝醉,独自回到房间打开了电脑,桌面上存着一份视频文件,是东昌杀害司田父母那日出没附近街道的监控录像,右键删除,罪恶消失于夜色。

案发前三天的黄昏,腾冲开着那台配置有些哗众取宠的跑车来到机械修理工厂,巨大的车间只有东昌一个人,爬在那架庞大的机器人下方对着那团五颜六色的线正在检测,喊了几声,东昌对他置之不理,腾冲只好被晾在一边等待着,大约四十分钟后,东昌才一边擦着胳膊上的机油一边走到腾冲的面前点燃根香烟说:“你来做什么?”

腾冲从西装口袋掏出一枚储蓄卡说:“想跟东昌哥你谈一桩生意?”

“如果关系到小树,恕我不能合作。”

“可是我们都十分清楚小树是会选择司田的。”

东昌停下脚步,扔掉手里的抹布,转过身说:“你想干什么?”

“我们必须除掉司田那个碍事的家伙,以此赢得我的幸福,拿到你的财富。”

“什么意思?”

“杀了他。”

“嚯!堂堂政务官居然会想到用杀人这么恶劣的手段,你这种思想居然没有被抓起来当做潜在犯,权力还真是可以掩藏一切啊。”

“东昌,我不是来跟你拌嘴的,请你认真考虑,你帮我杀掉司田,这样小树就会选择我,你现在的状态即使是傻子都不会愿意跟你一起生活,我已经帮你想好了出路,事成后,我会把你送到欧洲去做大使馆的机械总监,可以干到六十五岁,老年生活衣食无忧,而且欧洲去年已经取缔了人口改革制度,大可以再找一个老婆生个孩子。”

“腾冲,你还真是冷血无情啊!”

场面僵持许久,其间东昌给腾冲发了根烟,腾冲硬生生给抽完,残缺的一众机器人躺在车间内,一只老鼠闻着机油味上蹿下跳,这些没有生命的金属顿时四分五裂。

东昌拿出手机,打开小树的推特,翻了很久,司田两个字样最多,却一直没找到关于自己的踪迹,他将手放在腾冲的肩上,叹了口气说:“希望你能做个好父亲。”

会吗?

腾冲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合上电脑,拿起来走进卫生间,浴缸里是满漾漾的溶解液,丢下去,证据将化为一摊难闻的死水,经过新东京所有的下水道,刷新着掩埋在地下的罪恶编年史。这样做,警察就根本查不到那条匿名举报的监控录像来自于什么地方了。

腾冲看向窗边的台灯,灯罩下定格着正树国中毕业时灿烂的笑。

“我这么做,都是源自于父亲的爱。”

卧室门突然被扯了开来,秀玉穿着一件单薄的粉色长裙睡衣,手里攥着电话,美丽的脸已被泪水打花,腾冲皱起眉头问:“怎么了?”

“刚才医院打来电话,小树出事了,他搭乘的一辆巴士出了交通事故。”

毫不在意酒精在体内翻滚了有多久,一路疾驰,二人赶到医院后被ICU的大门严实地挡在外面,完全无法获知唯一儿子的状况。

不一会儿,从里面跑出两名护士,寻找着患者的父母,腾冲连忙迎去,慌张中得知小树现在急需输血,是现在库存没有小树需要的血型,需要父母帮助,秀玉卷起胳膊争抢着说输自己的血,可是在护士问完二人血型后,腾冲和秀玉都愣住了。

正树是B型血,而腾冲和秀玉都是A型血。

不对,三对父母基因重组培育的孩子,百分之百是万能受血型,也就是AB型,可正树怎么会是B型?

腾冲感到天都塌了,思考变得迟缓起来,他一脸无知地看着激动的秀玉,挤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仿佛可以听到心率机一点一点地在响起死亡的嘀声。

新平成2019年6月7日晚上22点48分,腾冲炎之子,正树哲也抢救无效,被确认死亡。

真相是何时得知的?

腾冲已经记不太起来,那是他第一次被调入生育局从事资料员的时候,二十四岁的青年怀揣着对新时代的梦想迎接自己的首份职业,无比憧憬与向往,可惜头天晚上就被局里育婴室的医生给上了一堂劈头盖脸的现实课。

看着那些温室中婴儿,腾冲露出慈祥的笑说:“果然这多基因构建的婴儿就是与众不同,长得个个都是那么可爱。”

医生的年纪不算大,四十上五十下的样子,穿着蓝色的大褂,眼角处有条浅浅的疤痕,他看了看有些生涩的腾冲说:“多基因构建只会生产出怪物。”

“怎么讲?难道他们身上不是有着三对父母的基因吗?”

“哈哈,我今天说的话你可能会忘记,因为你听了只会觉得我在否定科学,但科学真没有那么神奇,之所以全球实行人口改革,一方面因为人口压力,更重要的是生育率大幅度降低,现在我们所存在的人类中,有72%的人其实是丧失了生育功能的。”

当时腾冲只觉得那个医生是个疯子说着疯言疯语,现在想起来,连神经脉络都跟着不寒而栗。

 

5.

会面室气氛异常尴尬,正树看着东昌,父子俩都沉默不语。

入狱短短半月,东昌显得过分苍老,瘦得更加空洞,正树抿了口水终于开口。

“你知道认定日那天我写的是你的名字吗?”

东昌露出吃惊的表情问道:“什么?小树你不是应该选择腾冲吗?”

“即使司田爸爸和铃木妈妈活着,我还是会写下你名字,这是早前就与司田爸爸约定好的,因为在我的三个家庭中只有你,需要一个可以赡养自己的儿子。”

“什么?”

“你为什么要杀死司田爸爸和铃木妈妈?”

“我做了错事,但我不是害怕孤老终身,我只是嫉妒你对他们的爱。你是我的圣子,但在你眼中,我却不是你的圣父。”


作者/田烨然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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