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下悬崖


冲下悬崖

雨水敲打在车窗上,水汽氤氲。油汪汪的绿泛起涟漪,结成一片雾气,车子不像是走在路上,倒像是航行在水底。她摸了摸右手中指,转动着空荡荡的戒指,每当无聊时,她总会做这个动作,似乎这个金属圈能带来某种坚固的支持。旁边的孩子睡得正香,脑袋歪在一边,口水顺着脸颊流,把鬓角的绒绒细发黏成一缕一缕。大概是哭累了,现在睡得格外沉,她看了眼孩子额头,那抹红肿依旧刺眼。

“给我一瓶红牛。”驾驶座上的刘鲲叫道。

她抬起头,后视镜里只看见他脸上的墨镜夹片,两层眼镜完全遮住了眼睛,牙齿咬得紧紧的,两颊有些凹陷,看起来倒有些鬣狗的凶狠意味。

她没有动。纸箱放在脚前,只需要勾勾腰,她就能满足他的要求,但她就是不愿意。刚才他和她争吵,抢过孩子往车子里塞,孩子在车门上磕到头,哭到撕心裂肺。他太在乎自己。她心里憋着一团火。

“你听到没?”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她侧过头看车窗。雨珠来不及滑下就被新的水滴所覆盖,湿漉漉的水雾,纵横的水印子里照出她的脸,被切割成许多不规则的小块,像发糕上被蒸笼烙上的篾片刻痕,这张脸似乎也会随着水珠一起膨胀破裂。她已经不年轻了,意识到这件事,心里也涌起阵阵晦暗的潮湿。怀孕时刘鲲老是笑她:你好胖啊,肚子上的花纹像西瓜,你现在又老又丑,也只有我不嫌弃你了。说话的时候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掠过一丝施舍版的怜惜,可惜她不领情,每次都会暴怒,两人大吵一架。他就这般逗猫似的一点点激怒她,非要她承认自己的不堪,她以为自己在尽力反抗,其实不过是沉沦,渐渐她连吵架都没力气了。这股宿命版的晦暗打倒了她,吵也吵了,打也打了,他还是他,一切都是徒劳而已。

“你是真的不给我拿吗?”他的语气加重,透着浓浓的不耐烦。“我昨晚两点才睡,你要是不想出事,就给我拿一瓶红牛。”

她闭上眼睛。

 “好!不想活了,那就都去死!”他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内显得格外聒噪。

雨刷的声音十分规律,夹杂着嗡嗡的声音。他猛一脚踩下油门,车头漂浮的感觉让她心跳漏了一拍,汽车像一个装满水的金鱼缸往地面直直坠落。

“死就死,难道我还会怕?要死就快点。”她怒极了反而感觉不到恐惧。

车更快了。她恍惚能够听到发动机的哀鸣,雨水在空气中划过白光,连成一条帘子,而他们正在分开这道帘子,往更幽深处前行。她闭上眼睛,头发被空调的气流吹拂摇动,整个人似乎也被这股力量托举而上,懒洋洋地舒展开来。她仿佛潜进了水底,水流从四面八方涌进车里,把这钢筋怪物打落得粉碎,她顺着水流飘荡,像一颗海草般无知无觉,反而得到了一瞬间的自在。她在幻想死亡,车速不知不觉却慢了下来。她知道,他没这个胆子,不过是想让她服软,可她却没有一点胜利的喜悦。

她其实是不想回老家的。父亲生前与她之间有太多龌蹉,父女感情血肉模糊,像鞋子里硌了沙子,夹杂了太多痛楚,就连哀思也变得不纯粹。刘鲲在四月初就说着回家扫墓的计划,父亲活着时也没见他献殷勤,不在之后,在祭拜之类的事情上他反而比她这个女儿还积极。

你不想回去看看吗?还可以顺便踏青,你不是一直想吃泥蒿炒腊肉吗?回去后你妈肯定会做。他脸上反光的镜片都盖不住眼里的兴奋,也许他是想回老家踏青,也许他是想树立某种精神上的高地,但是不管如何,她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好含糊带过。她一天天混着日子,他却高高兴兴安排起沿路行程。原本她想坐飞机,可刘鲲非要把烤箱带回家送人,再加上箱子里装的特产,母亲又在电话里说新打了三床棉絮让她带上,一番掂量也只能开车回家了。九百公里的路程,两人换着开,这段旅途还没有开始,她就已经预见了疲乏和争吵。

他们在高速服务区停下来的时候,孩子还没有醒,她只好把她竖着抱起来,一边走路一边摇晃,企图把她弄醒。膝盖发麻,脚趾头在平底鞋里挤太久了,走一步痛一下。在餐厅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胳膊上都是细细沉沉的汗。刘鲲拿着手机,抿着嘴盯着墙上的菜单,不用说,又是在思考什么菜色最便宜。她顶讨厌和他出门的最大原因是他太抠,第二原因是啰嗦。细想来他简直没有一样好处,可是她竟然嫁给了他,还给他生了一个孩子,简直是活该。

 “唉,把你女儿抱着,我要去上卫生间。”她对着他叫道。

他慢吞吞走过来,把孩子横着抱在怀里,臂弯上的头一巅一颠。她忍着怒气拎着包走出餐厅。

女厕前排了一溜儿长队。她原本不是很急,可是看到排成长龙的队伍,小腹就酸胀开来。节假日不收过路费,高速上挤满了车和人,刘鲲总以为自己聪明,其实谁又是笨人。排在她前面的几个大妈,一边聊天一边互相派发手纸。她有些烦躁,左脚承力换右脚承力,两只脚换来换去,九十斤的体重却一分未轻。好容易排到了,几个年轻女人和小孩子涌上来,原来大妈们还肩负着占位的任务。她转过头远远瞭望着餐厅,虽然看不清,但她知道,醒不了的女儿和鬣狗般的丈夫就在那儿等着她,心情阴暗得如同长满绿丝藻的阴沟,无数龇牙咧嘴的孓虫想要扑腾起来。

父亲是五年前去世的,原因是车祸。得到消息后她订了最快的机票回家,在ICU里看到满脸蜡黄的父亲,赤裸的身子藏在洁白被单下,各种颜色的导管从被子下伸出连到床旁的机器上,像一只被抽取养分的茧,这场面格外惊惧,她握住他的手,眼泪就掉了下来。他睁开眼睛,望着她笑了一下。她的心更痛了,仿佛被许多大手搓揉到一起,连声音都发不出,只扑簌扑簌往下掉眼泪。她嘴里喃喃说着,你会好起来的。谁都知道这是骗人的。父亲只笑了下就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表情已经用尽全力。医院里分不清白天黑夜,永远明晃晃的灯光,照得所有阴霾和绝望都无处隐藏。晚上她进病房去探视时,父亲总是喊痛,小声的呻吟,她毫无办法,只能握着他的手不停安慰。其他她的话也许他根本就听不见,怎么能指望一个濒临死亡的人的感官?护工过来洗澡,浴巾铺在病床上,手里轻轻一拨,父亲就翻过了身,变成了那个矮壮中年妇女手中的玩偶。怎么又拉了这么多?菜色的中年妇女面露嫌弃。她有些尴尬,想为父亲排泄物带来的麻烦道歉,但又觉得不合适,只好讪讪站在一边看着。护工和护士们来了又走。她站在床尾,仿佛是一个幽冥。过往的所有嫌隙在父亲的弱小和痛苦中消失了,他的形象颠覆了她的认知,连带着那些跋扈和狂暴都跟着消失了,只剩下婴儿般的洁白柔弱。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很快到了,她拎起鸡汤罐子,拖着双腿到走廊里换下隔离衣。父亲在ICU里拖了一个月,这段时光是她一生最艰难的时光,为钱发愁,为将来发愁,悲痛和麻烦站在天平两端狠狠拉扯着她的灵魂,她完全失去了自我。这段时间里,刘鲲却没陪她,他只用了出差这个轻飘飘的理由,就把她一个人丢在荒漠上。

那个月几乎消耗了她蓄积半生的能量。每天晚上在医院守夜,白天处理杂事,和公司的人打官司,和叔伯们打官司,为了几文钱,人人都变成野兽扑到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上要咬下一块肉来。她熬红了眼睛,也熬冷了一颗心,父亲身上用尽了她最后一丝温柔。父亲咽气后不过半个小时,叔伯们就彻底撕破脸当众闹了起来,三叔躺在灵堂上打滚,大伯哭诉她的不孝和忤逆,宾客们嘻嘻哈哈来了又去,她满脸肃穆,脸上透着庙堂菩萨的麻木冷漠。

她是这个家里出来的,他们会的手段她也会,只是没人想到二十七岁的她能做到这么狠,他们看轻了她,所以输了。整个王氏家族的人被她得罪光了,父亲走了后,她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根。五年来,她再也没有回过老家,过年都是把母亲接到羊城来,她避免谈及那段往事,甚至连回忆都不愿意触碰。叔伯们的贪婪和冷血,在某种意义上减弱了父亲逝世的哀痛,他们有着和父亲相似的面容,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液,可是却半点活路不肯为她留,一头扎进钱眼里。如果他们真的对父亲有感情,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如果父亲真的爱过她,为什么到最后都不留下遗言,让她身处漩涡中?她不可避免地迁怒了,那因父亲病危升起来的种种温柔和哀痛被前二十四年在父亲手上受到的伤害打倒,她悲哀地发现不光回忆可以伪造,就能连情感也能虚构,这一切的一切都太过荒谬,太过奇怪。她只想赶紧逃离,这一团乱麻,她根本无法理清。

父亲逝世一周年后,她和刘鲲领了证。其实她不是那么想结婚。母亲却惶恐不安,一个女人没有父亲或是丈夫做后盾,是会被人随意折辱的,就像父亲病危时的母亲和她。女人遭遇的恶意太多,总得有个壳子做庇护才行,哪怕他没有实际的本事,有个名头也能省很多事。这边的风俗是血亲去世要守孝,一周年时可以办事,但过了这个档口就要等三年后。三年后她三十,这是母亲无法接受的。父亲去世后,她心底也隐隐有种血缘上的开枝散叶的冲动,少了一口人,就再添一口人吧,何况她已经切断了自己的根,就像一支被折断的葡萄藤,为了避免枯萎,只能选择最好的时机把切面插进土壤里,让它长出新的根,这是合乎时宜的做法。

刘鲲父母早已离了婚,各自又重新组合了家庭。他结婚这件事,对于父母两方来说都是个麻烦,怕收不回礼金,公公和婆婆谁也不愿意承办婚礼,刘鲲想请他叔叔主办婚礼。她笑道,别麻烦了,不如咱们旅行结婚好了。自从父亲去世后,她就特别不愿意看到人家父慈子孝的画面,何况刘家父子之间还尴尬无比。刘鲲犹豫了几天,最后同意了她的办法。他们订了机票,飞到昆明,再从昆明坐大巴,大理、丽江、香格里拉、泸沽湖、西双版纳,十多天的婚假,他们全部用在西南的阳光彩云下。

度蜜月的时候,他们开始吵架,也许这就是凑合的代价,无论是消费习惯还是审美趣味,他们都格格不入。躺在五星级酒店的浴缸里,她昏昏欲睡,不禁幻想如果是独自旅行该是多么畅美舒坦。可是有刘鲲在,存在感十足。作为老派男人,在蜜月期间扔下新婚妻子单独行动,有违他的行为准则,所以即使一路争吵他们却依旧绑在一起,她却越来越不耐烦,走路时故意落在他身后两步,好像这样就能拉开他们的距离。

在小酒馆里听歌手唱歌的时候,有个带着美瞳假睫毛的年轻女子凑过来,看了又看他们的神色,终于开始搭讪。你们在这边玩几天?她不做声。十天。刘鲲只好回答。你们是兄妹吗?女子又问道。她笑笑不说话,只看着窗外。刘鲲讪讪地告诉女子,他们是过来度假的。蜜月这两个字不仅她说不出来,他也说不出口,明明是板上钉钉的夫妻,可就是无形之中差了一口气,他们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负罪般的羞耻感。这样隐晦的说明不足以打消那个女子的热情,她贴到刘鲲身边,刘鲲抖落一只跳蚤般轰的一声站起来,牵着她就往外走。她回过头。那个女子满脸错愕地站在窗前,遥遥看着他们。她猛地笑起来,捂着嘴笑得身体颤抖。刘鲲站定了看着她笑,脸上竟然有两分温柔神色。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刘鲲也不例外,虽然在她眼里他从来不合时宜,可在其他女人心里他还是个香饽饽呢。父亲去世给她最大的体会就是——一切都要朝前看。虽说忍字头上一把刀,可是忍过去了,迈过这道坎儿,就赢了。每次她觉得再也无法忍受刘鲲一分钟时,这些过往的经验就会跳出来让她忍耐,强迫自己强行回忆他的好处。她的生活变得混沌,就像小时候在老家的房子里用柴灶做饭,不小心塞进了一把湿柴,火要燃不燃,要熄不熄,呛人的烟雾填满所有空间,鼻涕和眼泪一起流出来,不是那种酸的泪,而是眼睛痛出来的泪,伴着肺叶的烧灼感,于此同时她心中的热情随着熏烤柴火水汽的消耗慢慢湮灭。

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太阳是灰白的,懒洋洋的风吹拂着油菜花,不时飞过几只鸟。母亲早就做好了饭,冷了又热,泥蒿炒腊肉,炸小鱼,蘑菇炖小鸡,香椿拌豆腐,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菜。她是该感动的,可是孩子扭来扭去,非要吃饭时看动画片,那一点好心情全部飞走了。她板着脸训斥孩子,孩子嘴一瘪就哭起来,她条件反射性头痛,旁边的刘鲲正在大口地扒拉着饭菜,仿佛一切和他没有关系。孩子声音越来越大,他们都是演员,只有她是被劫持的观众,无名之火又烧了起来。母亲赶在她发脾气前,把孩子抱过去,一边哄着一边喂饭,抽泣声渐渐变小。她想了两个月的泥蒿炒腊肉,真吃到嘴里,却没有任何触动。她心里升起的却是雾霭般凝重的怅然,思绪穿透了时间,这是一场没有头的历劫,忍也忍不到头。她的眼睛有点酸,嘴里淡然无味。怎么?饭菜不合胃口。母亲小心翼翼地问道。没有,都很好吃。她笑了笑,也和刘鲲一般没心没肺地大口吃起来。

我想着你们时间可能来不及,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吃过饭,母亲拎过来一个塑料袋递到她手里。她打开看了一下,里面是黄表纸和香烛,袋子最底下盘着一条五千响的鞭,袋子提在手里直往下坠。打火机你们有没有?母亲不放心,又问道。我有。刘鲲说道。前几年我和你小姨去插青,带了两把镰刀,把坟上的刺条子砍了一回,这几天又在下雨,怕是又长了一层草。母亲的声音里透着感伤。

那条路,她还记得,虽然只在送葬时走了一次,她以为自己忘记了,没想到记忆很坚固,深深刻在了脑海里,就连时空变幻也无法阻挡。路边的民宿被拆了,建成厂房,山被削了,变成蚕豆田,就连路也被重新修了,她脑海里浮现的却还是五年前的样子,这些表象的迷惑纷纷崩塌,毫不费力就走到了墓地。公墓旁边的栗树林不在了,原来的金银花和野蔷薇也没了,湿漉漉的空气里,只有规规整整的蚕豆田和油菜田,远看像一堆彩色积木。墓地被淹没在农田里,一片绿色中看不到边界,公墓没有守墓人,没人清理打扫,上坟的人留下的纸灰和鞭灰把水沟积满,变成肥厚的泥浆,风和鸟带来种子,地上长满了刺条子和小灌木,植物的根须盘上墓地,结成厚实的网,把水泥地面完全破坏,变得和野地无异。她看过去,第三排第五个墓碑应该是父亲,那里的草木要稀疏些,有被打理过的痕迹。她提着裙子踩着沟边的荆芥和紫苏走过去,果然是父亲。墓碑是她选的,大理石材质,中间镶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父亲永远定格在47岁,笑容清雅。原来她栽下的两棵柏树和菊花没有了。

她媷了两把草,手心里全是黄绿色的植物汁液。黄纸烧起来后,烟很大,银灰色的烟灰里有燃烧殆尽的纸屑随着热气腾腾飞起,扑得脸上滚烫。每一张纸对折一下,竖起来放进火堆里,橙色的火苗像一张嘴巴,大口吞噬着投进去的供奉。都说黄纸不能散,完整的纸灰才代表阴间里完整的纸币,这些风一吹就散的东西,真的能送到幽冥之中的亲人手里吗?香包在塑料纸壳里,拆开后,红色的粉末掉了一地,连带手上也是一层红粉,她扬起手抖了抖,把香凑到火焰之上去点燃,火花一般的绽放,吹一口气把明火扑灭,幽幽的青烟就从手里的那把香上袅袅飘起,这是最有意境的一幅画面,难免让人想到焚香调琴之类的风雅之事,多年前父亲教她写字的场景又浮现出来。香插进香炉的时候,她用了点力气,雨水让香炉里的香灰板结了。她闭上眼睛,脑袋里一片空白,膝盖之下的支撑消失了,只剩下说不出的惆怅,那是往昔所有岁月在耳畔制造的黄昏余晖般的回响。几秒钟之后,她双手铺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囡囡,过来。”她朝孩子招手。

孩子犹豫地走过来。

“来,跪下,给外公磕个头。”她把塑料袋铺在地上,提着孩子腋窝,把她摆放到墓碑前面。

孩子呆愣愣地,只不动,像是没睡醒,又像是不高兴。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在旁边做出磕头的动作教她,她还是不动。黄纸马上就要烧尽,她心里愈加烦躁,只好两手按着孩子肩膀,让她跪下,孩子却倔强地反抗,母女俩僵持不下,最后她灵机一动,用手推孩子膝窝,一只腿跪了下来,依法炮制,另一只腿也跪了下来。她松了一口气。父亲的笑容在热气的熏腾下愈加模糊,那短暂的伤感完全飞走,现实的种种厌恶沉重地压了下来,她想休息了。

“你看起来变化好大。”星巴克里,老同学徐珊说道。

“人总是会变的。”她端起拿铁咖啡,呷了一口,淡淡说道。

“这些年你跑这么远。你说说,我们都几年没见面了,最近的一次还是17年我去羊城看你呢。”徐珊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下。

“你孩子呢?”空气有种生疏又紧张的气氛,像一张大网盖住口鼻,为了撕破这个口子,她选择了孩子这个万金油话题。

“她今天上古筝课,她爸爸陪她去。”徐珊笑了笑,精致的妆容下,眼角露出一条浅浅的细纹。到底还是不一样了,不管是人还是物都难逃时间烙印。

“李诚还是很好的。”她转了转右手中指的戒指,“人品好,挣得多,又顾家。不像我们家刘鲲,家务从来不肯伸一根手指头,孩子在家里哭得撕心裂肺,他躲在书房里反锁着门打游戏,死人一般。”

“李诚有啥好的吧,结了婚的男人都一样的,能偷懒时还不是一样偷懒。”

“关键是他这么多年都没变。”她叹了口气,目光穿透米褐色的墙壁,回到曾经的大学校园里。那会儿她和徐珊玩得最好,又住一个寝室,同吃同睡同上课,就连谈恋爱时也舍不得分开,李诚追徐珊的时候,出去吃饭和唱歌他们总是三人行,过节时,送女朋友礼物也会给她也准备一份,就因为她杠在中间当电灯泡,他们谈了三年还没开过房,李诚送的那些零食水果简直是喂了狗。可是李诚脾气好,从来不说什么,对徐珊还是一样好,和她相处时,也是真心地把她当哥们对待,等到毕业后,徐珊和李诚滚了床单的第二天,她请两人吃了顿西餐作为庆祝。那天晚上他们三人都喝了点酒,聊理想,聊将来。李诚说准备考本地的电力公司,因为有住房补贴,想尽快买房结婚;徐珊夫唱妇随,也准备留在当地过两个人的小日子;只有她,始终是想远行的,她向往北上广那浩瀚的空间,向往充满机遇和冒险的另一种人生。她离开家乡,也离开了朋友。徐珊和李诚在毕业后第三年结婚了。她请假回来帮她布置新房,挑选礼服,充当伴娘,新人在讲台上交换戒指接吻时,她在底下感动得流泪。她一直有种感觉,徐珊其实是另一个她,看到她幸福美满了,她心底的那丝因茫然无定产生的惆怅也被抚平,仿佛看到另一个平行空间里美满的自己。徐珊代表了幸福的一种可能。哪怕她们两年没见了,她仍然是她心里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上个月我回母校去开同学会。他们还在问你。”徐珊喝了一楼咖啡,慢慢说道。

“问什么?”她嗤笑。

“哎呀,就是关心你的现状。”徐珊温柔地看着她,“我说王丽君现在很好,在羊城买房安家,结婚生女,生活美满。”

她噗呲一声笑起来,还好嘴里没东西,要不然就太丢脸了。她低头在包里找纸巾。徐珊早已递过来一张面纸。

“唉,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她接过面纸擦了擦嘴。右手托着脸颊,目光幽深,不知怎么眼睛就酸了,也许是因为徐珊太温柔了,一如从前。

 “你不要想那么多。”

“我觉得,这些年来像是一场梦。而我,现在都还没醒。”

“其实,女人结婚了都一个样。各有各的烦恼。我今天出来,也是像犯人放风一样。昨天,我就和婆婆说,今天要出来,她问我有什么事,我说王丽君回来了,我和她聚聚。她还记得你,说那是该聚,孩子就交给她和李诚管。”徐珊叹口气,“她也就这点好,关键的点能把握分寸。其他的就不说了。”

“有个老人还是要省心点。”她说道。

徐珊却不想再说家里的事,转头问道:“你还记得李娟吧?”

她点点头。

“她当年嫁得最好,也结婚最早。老公是开水泥厂的,办婚礼时你在羊城没回来,没看见排场。酒席摆了两百桌,婚车是劳斯莱斯,李娟戴了一套三百万的钻饰,我们去参加的同学,一人发了一盒费列罗巧克力和一套香榭格蕾洗护套装,那会儿谁不羡慕?没挨过五年,就离婚了,儿子归了老公。她想看一眼儿子都不行,别墅进不去,去幼儿园保安撵人。”

“那她现在干什么?”

“听说是在做微商。”徐珊摸摸她的手,“这年头,女人都挺难的。”

“她至少还有钱。”她苦笑,“像我们这样的,什么都没有的,才是真的不敢想。”

“越有钱的人越抠。有钱人的心眼子不知长了多少个。李娟没分到多少钱,只得了一套郊区的二居室。大家都说,有钱人找个代孕的也要花几十万呢,何况她还赔了五年青春。”

“你和她们还保持着联系?”她低着头。

“之前也就是在群里偶尔聊几句。”徐珊一口喝完咖啡,“你也知道,我和她们没啥共同语言。上次去同学会,真把我气着了。回来我就退群了。”

“发生什么了?”她坐直身体。

“也没什么,就是被孤立了。牛丽丽现在老公升了官,凑到夏露她们那拨人里面,一群人装得牛逼哄哄的,整个包间就只听到她们的声音,马尔代夫、普吉岛、香奈儿包包、普拉达……通篇是炫富,我完全插不进去嘴。吃饭的时候,夏露还问我,李诚干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升?眼睛里那个得意,好像她自己很牛一样,还不都是靠男人!”

“牛丽丽没帮你怼?”

“帮我。你得了吧!人家眼睛都笑眯成一条缝,处处奉承夏露。我是真没想到,她现在变得那么俗?明明自己条件也不错,非上杆子去巴结夏露。我看着都难受。你还记得不,大三那年,夏露男人的前妻找到学校来,站在食堂门口扇她耳光,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最后还闹到被开除,名声臭到阴沟里。这样一个以前大家都看不起的人,就因为傍着男人鸡犬升天,现在牛丽丽竟然主动上去舔。”

“她现在成这样了啊!”她长吁一口气。牛丽丽也是她们室友,以前关系还不错。她的记忆里牛丽丽还是那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笑起来脸上两个酒窝,在迪厅会因外校女生踩到她脚嚷嚷着帮她出头的女生,没想到现在也变得市侩。

“你要不高兴,以后不理就是了。”她笑笑,“你看我,从毕业后就断了来往,到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你在羊城没朋友。其实我在这边同样没朋友,过了三十岁,要想找个能说心里话的人,真难!我也只有你一个朋友。”徐珊动情地说道。

“也许人越大,失去的东西就越多吧!”她有些难过。时间已经过去一半,墙上的时钟指向了三点半,等吃了晚饭后,她就要回家。她永远不可能像学生时代那样赖在徐珊家里过夜,两人嘀嘀咕咕粘着说几天话,中年人的世界有太多枝枝叶叶勾牵缠绕的龌蹉。过了今天,她再和徐珊见面,不知又要等多久以后。玻璃上印出来天空的大片云层,泛着水泥的银灰色,只外层有一圈儿白边儿,是阳光被吞噬后的涟漪,这灰色爬满玻璃墙,爬上地板个墙壁,整个世界都映成冷硬的灰色。

三天时间太快,算上在路上的时间,家里只歇了两晚。走的时候,母亲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打包给她带上:新做的腐乳和豆瓣酱,新打的三床棉絮,两只抽了真空的腊蹄髈,一箱核桃油,后备厢被塞得几乎关不上。母亲准备了一袋路上吃的零食,密封盒里切成小块的水果,酸奶和饼干,还有一把棒棒糖。她不要。母亲硬塞,说是给孩子吃的。她只好收下。车从车库出来,母亲站在车头给她看方向,她摇下车窗,向母亲告别。母亲点点头挥手,手举在半空中却抹向眼角。倒到马路上,她偏过头看,母亲站在门口仍在挥手,为了让她看见,手挥得很高很用力。

她回过头,不再看右边后视镜。轻踩油门,车润滑地驶出,像条水中的鱼。熟悉的街道逐一后退,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仿佛伸手抖掉了某个东西般,有点怅然,又带着一丝莫名的解脱。

孩子从上车起,就开始闹,吵着要妈妈。明明她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她就是执拗地要妈妈陪,从前在家里也一样,她在沙发上坐着看手机,孩子在爬爬垫上玩积木,闹起来就不停哭喊着要妈妈陪。老实说,听到这样的哭嚎声时,她的头都快炸裂,仿佛身体里埋了上万支炸药,每寸皮肤每个细胞都在爆炸。她就在旁边,孩子却哭着要妈妈,就像她是个幽冥似的,可她却是个活生生的人,抱起来哄,亲亲宝宝地叫,都没用,‘我要妈妈陪我’这句话是咒语,她变成那支被紧箍咒折磨的猴子,只可惜她少了齐天大圣上天入地的本事。血缘也是缘,有良缘就有孽缘,就像她和父亲相互折磨了半辈子,孩子从出生起就没让她舒坦过一天。有时候她也奇怪,孩子天天和她在一起,一千个日夜里从未分离片刻,为什么会如此没有安全感?

刘鲲本事不大脾气却大,十分大男子主义,成天在家里叫嚣着妇德——在他米粒大的脑仁里,他现在的级别也相当于古代的官吏,后宅里也能娶一两个妾,配几个丫鬟。在家里,所有的家务和育儿都是她的事,女儿要绝对尊重他顺从他。可惜他那点工资养家还是勉强,自从她辞职在家带孩子起,他就以负担重的理由不再管孩子开销,两年下来她的嫁妆缩水了一大半,但是有什么用,他还是觉得自己是这家里的天,就因为他有一份体制内的体面工作。闲的时候他也会逗孩子,抱过来给她讲大道理,孩子如果笑眯眯还好,要是孩子本来就不高兴,被弄得哭起来,扫了他的兴,又是一顿争吵。男人就是很奇怪,花钱花力的时候没他们,摘桃子却是硬指标。她实在做不到违良心说他好。他却总觉得是她故意唆使孩子不和他亲。他的指认让她烦躁,她也试着鼓励孩子找爸爸玩,但他并不是随时有心情逗孩子,书房的大门总是紧锁的,孩子敲门喊爸爸,反锁的大门里只传来轰鸣的游戏声。次数多了,他再逗孩子,孩子就尖叫着要妈妈。她站在一旁,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夜深人静时,她自我安慰:父亲和叔伯们从前也是这样的,再熬几年,孩子大了,就好了。可是自从她偷看到刘鲲让孩子给他下跪磕头的画面,她就彻底失去了幻想。她是真不明白一个高级知识分子怎么会慢慢变成腐臭的僵尸?难道说是本性难移,学再多高明的知识和道理也没用?还是说婚姻是种原罪,同时释放出了他们心底最阴暗的东西?她变得恍惚阴郁。

其实刘鲲很会哄孩子。就像他现在一手拿着平板,一手拿着棒棒糖,在全方位的刺激下,孩子渐渐忘了哭泣,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等红绿灯的时候,她回过头,孩子缩在安全座椅上,嘴里吸着棒棒糖,眼睛盯着平板,像一只呆滞的青蛙,刘鲲在旁边刷手机,嘴里在吃水果。父女俩惊人的相似,无论是脸庞还是动作,神态还是气质。她悲哀地发现,孩子身上关于她的痕迹太少,而孩子对她的爱并没有她想象的深,也许过几年她长大了,就不会那么紧张妈妈。一个家庭主妇的妈妈,一个国企中层的爸爸,孩子会更喜欢谁?她敢肯定那时孩子会更喜欢爸爸。她打了个哆嗦,恍惚间想起了童年在路边喝甘蔗汁,竹子般的甘蔗削去青青紫紫的外皮,把雪白的芯放进机器,碾榨中,黄色的汁水流到杯子里,机器背后挤出来一截一截的甘蔗渣,排泄物一样恶心。她就是那段甘蔗,只等着被榨成渣后废弃。

“你等个红灯要这么久?学乌龟爬。”刘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一贯的嘲讽语气。

“闭嘴!”她冷冷道。

“你要好好开车,我才懒得理你。你开车也能走神,真是厉害了。”

“你这么喜欢吵架,当年选专业怎么不选法律。当个律师天天和人斗嘴皮子去。”

“别人我管不着,我就管你!”

“你有完没完?”她低吼。

“你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长点心。拜托做事情认真一点,不要每天都像没睡醒的。我说你自从不上班以后,脾气就越来越怪了,人啊,就是闲不得,闲下来就要整幺蛾子。你没事可以学学人家日本主妇的收纳秘诀,把家里弄得更整洁一些,像现在这样,玩具到处放,我都不好意思请同事来家里。你说你辞职是为了孩子,下半年囡囡也可以送幼儿园了,你到现在一家幼儿园也没去考察,都等着我呢!你说你要老是这样,怎么能教育好孩子。你让她学得和你一样,只知道随心所欲,不懂得吃苦耐劳,长大了心思不用在学习上,然后就靠啃老。”

“你学习好,刻苦耐劳,怎么现在也变成了一个回家就瘫的废物?她只要不学你,我就放心了。”

“我至少能养活自己。靠技术走遍天下都饿不着。你呢,还不是靠我养?”

“你养我?”她的声音尖利起来,“你是给了我彩礼,还是给了我零花钱?买个菜,几块钱,都要凭票才能报销呢。”

“我是监督你,帮你把关。钱要给了你手里,还不是都叫你败光。你爸留下来的那些钱,你败得还剩多少?”

愤怒到了极点,她反而说不出话来。是的。父亲留给她的钱,已经剩的不多:装修房子时,刘鲲要简装,她看不过,只好自己拿钱;分娩时,公立医院没床,刘鲲不同意去私立,她想保险点,去了市里口碑好的私立医院,费用全部自己掏;有了孩子后,为着带孩子出去方便,她想买车,刘鲲说出门带孩子放在自行车后面就行了,他小时候都这样,她只好自己花钱买车……一宗宗,一样样,刘鲲咬紧了牙齿,只能她自己挤出钱来。单亲家庭出身的人,重利益大过重感情,无论什么情况下钱都排在刘鲲心中第一位,从前她有些可怜他,只有生了孩子之后就只剩下恨他。理智和自私,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车上了高速。之前国道上的土气洋楼和黄土菜圃被远远甩开,道路两旁是青绿的山坡,昏暗的光线中,也分辨不出山上长的什么树,近处的山石上点缀着野草,进到山里,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透着夜雨即将到来的气闷。路是一个连一个的幅度缓和的大弯,视线最前方都是深深浅浅的绿色,天空和山林的界限不明,仿佛是熬煮而成的一锅菜汤。

“下周,你去考察一下周边的幼儿园。”刘鲲又开口了。

“知道了。”她不想再和他争辩。

“你不能喊知道知道,是一定要去做。”

“嗯。”

“那你说说,你要去哪几家?准备考察哪些方面?”

“回去再说吧。我现在在开车。”刘鲲的鬣狗式追击让她充满无力。眼前的绿色晕染得更加厉害,像一汪死寂的深潭,透不出光。

“那你一定要记得。明天我要问你,你到时要说出计划来才行。你做事情,就是缺乏章程。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怎么就没学到我的优点呢?”

耳边的声音像苍蝇般嗡嗡嗡叫唤,可惜这只苍蝇不能拍死。她现在只想得到一点安静。忍吧,再忍忍吧,也许等她变成甘蔗渣,就解脱了。他找个年轻女人,把她一脚踢了。孩子也长大了,不用她操心了,离婚的事情谁也怪不到她。她在外面随便找点事情做,自己养活自己还是容易的。父亲、母亲、女儿,她都算对得起了。汽车进入隧道,灯光迷离,玻璃下印上一重重幻影,不知为什么,每次进隧道,她就想起电影《2046》,这是个虚拟迷幻的空间,明暗之间飘荡着诗意和危险。刘鲲很搞笑的,平常表现得无所不能似的,却有幽闭恐惧症,他不能开隧道。现在他已经安静了。后视镜里,她看到他戴着耳机,紧紧闭着眼睛,像只刚出生的在寒风中发抖的小狗。她勾起了唇角。

她希望这条隧道没有尽头,这样她就可以长久地得到宁静,但是路越走越短,视线最远处是小小的黑洞,快要出去了。她准备换远光灯。手指拨了一下,完全没反应。她极快地调试了几次,都一样,毫无反应。

“刘鲲,灯坏了。”她大声喊道。

“你好好调一下,慌什么慌!”

“我都试了,没反应!”

前方的黑洞越来越近。她慌得心跳加速。

“你肯定是弄错了。把灯关了重新再开。”

可是没用,不仅远光灯,连近光灯也开不了。这辆车的照明系统毫无征兆地罢工了,在黑夜的盘山公路上,留他们一家三口接受命运的指定。

王丽君绝望了,可是又有一丝兴奋和解脱。她心里充满了悲情,想象着人们会怎么评论这件事,就在这里画上句号是一处让人感伤叹息的悲剧,总好过以后的闹剧和滑稽戏,只是可怜了孩子,她还那么小,都是她害了她,如果她能负责任地为她挑选一个慈爱的睿智的爸爸,那么她会是一个幸福的孩子,也会长大成一个幸福的大人。可惜她毁了一切。像她这么轻佻又蠢钝的人,活着真是罪大恶极啊!

车冲出了隧道口,驶入黑洞之中,黑暗中隐隐能看到高速护栏上标注距离的荧光,眼看要撞上去,她本能地边刹车边打方向,轰的一声脆响。

“妈妈!”孩子的叫声透过了黑夜。

她睁开眼睛,打开车门下车。没有追尾。没有冲下山崖,只有车头右侧撞凹了一小块。就这个情形来说,这点刮擦完全不值一提。

刘鲲下车看了一圈,爬进驾驶室捣鼓一番,车灯还是没亮。好在双闪灯还是能开。

受了这么大惊吓,孩子竟然没有哭。她抱着孩子站在绿化带的花树下。刘鲲打电话叫拖车。放下电话,他围着汽车自顾自地说着,但她已经听不到了。世界一片安静,草丛里小虫在鸣叫,那苍蝇般的嗡嗡声再也听不见了。世界安静了,她看着重重山影发呆。


作者/枨不戒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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