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衣


羽衣

坪滩镇的瞎眼算命先生曾经判过八字,他说啊,李芳竹是天煞孤星的命,阴阳差错,刑克厉害,即便有贵人解星,亦无可助之处。彼时,虽则李芳竹的母亲早些年已过世,但父亲身体康泰,老公与儿子也都活龙鲜健。镇上的人对此番断言自是不信,啐这瞎子满嘴喷粪。

李芳竹生得也不是福薄相,粉团团的一张脸,眼睛圆而湛亮,皮肤腻润,说话声音鲜甜,为人更是亲和,平日邻里有什么琐事相求,皆不推拒:帮忙看孩子,打理小卖部,操办酒席……是能帮辄帮,无一句怨言,且都打理得妥妥帖帖,大家对她十二分的放心。她家以前是织布的,父辈开过布庄,但时代变了嘛,大家渐渐都不买布了,加上她丈夫金荣搞运输赚了些钱,她也就闲下来,在老家芭蕉湾种了半亩红薯,养了一畦桑,有空就走去看看,没空就任之荒芜,颇有些田园趣致。儿子金鸿宾在成都上大学后,时间更是饱足得不知如何打发。她隔三差五出门,去杨顺琼家的麻将馆打打小麻将,输了也不冒火,不发毛,对人总客客气气,别人也就情愿同她来往。要说这样一个人是天煞孤星,谁又会信呢?

然天有不测风云,过了四十五岁,命运像绸布被钩出丝,一线错,然后整个都凌乱松脱了。先是老父病逝,办完葬礼不久,丈夫在雅安一带出了车祸,运输车在高速上被撞下山崖,尸首都找不回来,接着儿子跟同学去野外玩,游泳溺水而亡……苦难像命运这位园丁手中冰冷锋利的剪刀,带着难以违抗的歹意对她的生活进行修剪——她真的只剩下孤家寡人了。不知是谁又记起了之前瞎子的断言,既敬畏,又有些阴暗的兴奋——“天煞孤星”呢。镇民们也纷纷卷入这巨大的缅怀中,带着或真或假的惋惜与同情谈论起来,摇头晃脑皱眉咂嘴,感叹那瞎子算命真准。甚至还有人想让他给自己判判的。

李芳竹哭了几个月,眼泪都流干了。先开始还有熟识的人去探望、安慰她。她情绪极度不稳,不言不语都算好的了,有时甚至把来人骂得个狗血淋头,落荒而逃。那些被赶走的人面子扫地,下不来台,就恨恨地说,李芳竹果真是个扫把星,会克死身边人,最好不要跟她走得太近。大家见以往与她交好的人都如此说,自然,她家也就门庭冷落下来。

李芳竹蜗居在家,也不知干了些什么。再次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是带着一种疯癫的姿态。她整个人瘦了二十多斤,以前丰丽匀称的身材,如今只剩一把嶙峋的骨头了。她披头散发,草草裹一件弊旧的袍子,下摆直拖到地上,看不见脚,幽魂似的飘荡着,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有人偷偷瞧她,只见她面色是蜡渣似的黄白,梆梆硬,全无活气,嘴唇跟双手都会不时痉挛似的颤抖。她喃喃自语,眼睛大张,瞳仁却无神,也不知在看什么。镇民都说,这李芳竹怕不是疯了吧。镇上的疯子挺多的,多疯一个,也没什么出奇。有人壮着胆子,问她是不是疯了。李芳竹回过神,恍恍惚惚笑起来,说你才疯呢。问的人仔细打量,觉得她神情明朗,像是清醒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李芳竹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时常在自家门口摆一条凳子,坐着晒太阳,整个人慵慵困困的。也有人看见她跑到扯渡河的码头边,蹲在延伸入水的石阶上,盯着河水,撕扯鹅卵石间的绿藻,或把一些小蚌壳、小螃蟹托在掌心,轻轻地、细细地唱:“天宫岁月太凄清,朝朝暮暮数行云。大姐常说人间好,男耕女织度光阴……”卖卤味的顾大娘听见了,不惧反笑:“这李姐儿以为自己是个仙女呢,呵呵!李姐儿,你要是仙女,怎么还不回天上去啊?”李芳竹也不说话,只是冲她缓缓地笑了。这个笑容绽开的过程异常的慢,像电视里一朵重瓣蔷薇花盛放的慢镜头,看得人有些眩惑。还没等人反应过来,李芳竹就飘然离去。

人们渐渐习惯这样的李芳竹了。

某个孟春的傍晚,东风骀荡,整座镇子浸润在一种玫瑰色的、温蔼的轻愁里。那个瞎眼的算命先生拄着拐杖路过李芳竹门口,忽然停住脚,像被什么阻拦了——可明明他前方无任何障碍,也无人出声唤他。那是个静止的时刻,静止然而澄澈,充满灵光,像有神明在暗中拨弄。李芳竹缓缓从椅子上坐起身,拉住他,开了口。于是时间又开始流动。瞎子屏息凝神地听她。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末了,那瞎子沉沉叹息着,摇头晃脑地走掉了,身影消失在最后的夕照中。

那天遇见瞎子以后,李芳竹便养了一只公鸡,取名叫“金哥”,听说她跑遍了镇子的养鸡户,这也不行那也不要,最后才挑中这只,成天抱着到处走动,爱重得跟什么似的。她还开始搜集鸟羽,诸如黄鹂、乌鸦、翠鸟……各色各样。李芳竹都是选它们身上最漂亮的那根,把它们织进一件麻衣——她自己纺的布,裁剪、缝制,也都亲力亲为。有人问,李芳竹,你弄这么多羽毛干啥啊?她又是那样缓缓地一笑,并不回答。

有一天,一个调皮的小孩把她的羽衣偷走,披在头上,在镇上跑来跑去,那滑稽的憨态惹得大家嬉笑不止。李芳竹抱着金哥,走到那孩子面前,叫他把羽衣还给她。那孩子也是调皮惯了,打着旋磨,龇牙咧嘴做鬼脸,偏就不给。李芳竹问,我要给你什么你才能还给我。那孩子望见她臂上抱着的金哥,心想,让她杀了鸡也不算什么本事,镇上谁不会。又看到她那枯瘦的、黄煞煞的手,心里一动,说,你把你的手指砍掉一根我就给你。李芳竹只不言不语看他一眼,便回家,取来一把菜刀,说:“我把手指砍给你,你真的把羽衣还给我?”那孩子笑叫着,那你砍啊,你砍啊。李芳竹把金哥放在地上,左手展开,按住地面,右手手起刀落,只听“咄”的一声,她左手小指就被连根斩断,血溅了出来。她微微皱着眉,左手颤巍巍地拾起那根小指,站起身,递给小孩,说:“你现在还给我。”

大家本来是在看热闹,这时都慌作一团。那孩子盯着那根血淋淋的手指,瞬间灭了性,吓得哇哇大哭,竟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大人们连忙把那件羽衣夺过来,扔还给李芳竹。她捡起羽衣,珍重地抱在怀里,把那根小指扔在地上,便默默走回去了。她断指滴落的鲜血在街上洇染开来,一路梅花。

自那以后,人们更怕李芳竹了,连最胆大包天的小孩看见她都要绕道而行,这个疯婆子连自己都砍得下手,遑论其他人了。

夏日的黄昏,李芳竹抱着金哥,走在扯渡河的岸上。她看见自己在河面的倒影,镜像一般清澈,那样颠倒起来,也不知是天在水,抑或水在天。她忽然不识得自己了,那影子被抻长揉短,产生细微的涟纹,每时每刻都像个新人,唯独不似她自己。她套不上它。

她抬起头,嗅见郁烈的栀子花的清芬,以及潮湿的水腥,鱼蟹的味道。一群红蜻蜓在夕照中嗡颤地飞远了。天空是一种烂漫的木槿紫。

此时河边几乎没什么人了,那块镇上妇女洗衣的大青石畔,只有粮站的吴婆婆还在捶打衣裳,其他人想来也都忙着回家做晚饭了。她漂洗时,手不稳,一件丝质的内衣从指间滑脱,被水冲走,想到那是儿媳最爱穿的一件,居然让她失手弄丢,指不定回去被怎样打骂呢。她心下焦躁,也顾不得许多,挽起裤脚,就赶忙朝那件衣服追去,却不慎踩在滑腻的青苔上,栽倒在水中。她年纪大了,身子骨酥脆,经不起折腾,只几下,便被水呛住,浑身也不得劲,只能徒劳挣扎。

李芳竹在岸上,听到呼救声,待看清人影,便将金哥放下,跳入水中,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将吴婆婆抱住。她水性也算不得好,加上吴婆婆的重量,两人止不住地被拖拽着,往下游漂去,连稳住身子的机会都没有。她努力使身体重心往河岸靠,漂流了一段,抬眼瞧见岸边老柳树的根,赶忙抓紧,减缓了水流的冲势,喘了会儿气,终于稳住,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吴婆婆一点点给拖上岸。

这时,有一个路过的镇民见了她们,叫道:“吴大姐,咋回事?是这个疯子要把你淹死吗?”吴婆婆嗫嚅着说:“不是,不是……”但转念又想,自己替这疯子说话,恐怕会被当成她的同类,留下话柄,以后在家里肯定会被儿媳更加嫌恶,抬不起头做人。便又住了口,索性不说了。那人没得到明确的回应,便也觉得是默认了:疯子做出这样的事,可不正是合情合理。第二天,李芳竹要淹死吴婆婆的流言便传遍了整个镇子。大家一致认为,这李芳竹太过危险,不能留在镇上,于是让镇长出马,把她赶到乡下。

李芳竹静静地听镇长说了一通,木头人似的,没什么反应。镇长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无任何成效,叹了口气,准备放弃时,李芳竹却点了点头,说,她可以回去芭蕉湾的老家。镇长很欣慰,觉得这李芳竹颇明事理,并没有别人说的那么疯。众人自然也长舒一口气。他们剔除了镇子的隐患,这颗不知何时会发作的毒瘤,为他们的众志成城觉出一种异样的感动,由衷地体会到了邻里之爱,于是彼此更加亲和。

李芳竹在芭蕉湾的老家只剩一间土坯房子,已经被政府标为闲置危房,屋顶连遮风避雨都嫌吃力,只留下断壁残垣。她收拾好东西,抱着金哥,锁上门,就走回芭蕉湾,住了进去。她也不打理那屋子,只把床拾掇了下,铺上被褥,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芭蕉湾地广人稀,李芳竹爱怎样就怎样,也没人来多问半句,倒轻松自由许多。镇上的人,只有吴婆婆来看过她,提了篮土鸡蛋,还有几把挂面,一袋米。她帮李芳竹把灶台收拾出来,又弄来几捆柴火,叫她自己做饭吃。“哎,李姐儿,你也是个可怜见儿的,”吴婆婆望着李芳竹沉默寡言、无动于衷的样子,“你别怪我啊,我那时没敢讲真话,后来愈发不敢讲了。只是你的救命恩情,我是怎样都不会忘记的。我姓吴的不是那种狗咬屙屎人的烂货。”

李芳竹回过神,定定瞪着她说:“吴婆,我不用你记得,我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都不要,一个人住这里,自由自在,你以后也少来吧。”说着,她拿起自己缝制的那件羽衣,披在肩膀上,紧了紧,怕冷似的。

吴婆婆左右瞧了瞧她,思忖着问:“李姐儿,你也不疯啊,为什么要做出那副样子?”

李芳竹说:“我疯了……我是疯了。”她说着,低笑起来,“如果不疯,我恐怕是早就死了。”

吴婆婆愣了会儿,似有所悟,终究只长叹一声,便离开了。

李芳竹孑然一身生活在山野间,平时没有什么人能跟她说上话,她也乐在其中。她每天给自己随便做一点饭,然后精心准备金哥的鸡食,它也吃饱后,他们便一起去后面的山坡上玩耍,搜集羽毛,或是去河边坐一下午,看野鸭凫水。吴婆婆仍然三不五时从镇上来瞧瞧她,给她带些实用物品。除此之外,也就别无他事。

李芳竹又把以前那几块地垦了荒,养了蚕,缫丝织布,剪裁成衣,舍给镇上的乞丐穿。她还养了一窝母鸡,生的蛋都送与邻人。有流浪猫狗不请自来,她也不赶,任它们在她那破房子里落窝,她还会给它们准备食物。她开始依照药典辨识草药,自己配方,有时还替芭蕉湾的人看诊呢。最开始,没人信她有医术:一个疯子能治人,怕不是药到命除?后来有妇人家的小孩得了痢疾,赶到镇上太劳顿,就死马当活马医,跑去李芳竹那儿求治。李芳竹煎了一服药,给孩子吃了,痢疾果然被止住,她又开了几服药赠给妇人,没几天小孩就又下地,活蹦乱跳。自此之后,大家也就渐渐来找她医治了,药还不用花钱。有村民私底下说:“这李芳竹心地这么善,莫不是活菩萨转世?”另一个人就反驳:“呸呸呸,你忘了吗?她可是克死全家!哪有这样的活菩萨?”先前那个也就噤声了。不过,“天煞孤星”这名头虽骇人,终究敌不过蝇头小利,他们还是频繁地来李芳竹这里寻求便宜。

一天,李芳竹织布时,有个附近的小女孩过来玩,但又有些怕她,只在门口探头探脑。李芳竹叫她进来。她壮着胆子进门,见李芳竹踩着织机,用梭子编出经纬。她左手果然缺了一根小指。地上围了一圈猫儿狗儿,都极温驯,打哈欠的打哈欠,蜷卧的蜷卧。她又见李芳竹披在身上的羽衣,羽毛层层叠叠,井然有序,而且长短都差不多,五彩斑斓,闪耀着鲜润的光泽,稍一抖动,那些羽毛便翕张开来,轻盈蓬松,仿佛在呼吸,随时能飞走似的。她感到目眩神迷,问:“你为什么要穿鸟毛做成的衣裳?”

李芳竹抚了抚它,动作轻柔、优雅、小心翼翼,像公主抚摸自己出嫁那天要穿的长裙,微笑着说:“把它缝好,我就可以飞回天上了呀,所有人都在等我,我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

女孩挠了挠头,不知她是开玩笑还是讲疯话,也就顺水推舟说:“那你要缝到什么时候啊?你去天上的时候,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

“不知道啊,不过,时候到了,我自然会知道的。”李芳竹说,刮了刮女孩的鼻头,“天上可不好玩,我带你去了之后,你肯定吵着要回来,到那时,我就没法把你送回家咯。”

女孩恋恋不舍告辞后,走到槐荫浓绿的田埂上,回头望了望仍在织布的李芳竹。暮晚滟滟的夕光,桑葚酒一般浓紫,把天地都染出香甜与醉意。李芳竹坐在门内,身形湮灭在这样的夕光里,遥远、模糊,却又生出异样的绮丽。女孩那时只觉得她真是神秘又古怪,像一个巫婆。但她心里并不觉得惧怕,而是有一种惘惘的威胁,一种隐晦的景仰,仿佛李芳竹的确是不属于这世间的,怀着别样的目的。那件羽衣,也给她内心留下了长久而宁静的闪耀。

如此过了许多年,李芳竹每天吃野果野菜,枕茅席,饮泉水……倒觉得心里越来越空,越来越净,能装下的东西,似乎更多了,又似乎只有那么一点。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些年,她断了一指的左手渐渐失去了知觉,左眼得了白内障,看不清东西,左腿也不灵便了。好像从她断了左手一指之后,连带着她整个身体的左边都渐渐被那种缺失蚕食。但她从不去阻止这些蚕食的过程,因为她知道是阻止不了的,也不用阻止。

那个孟春的傍晚,她从瞎眼的算命先生那里得知了这种契约。这世界在取走她的一切,同时做着偿还。她知道这是代价,并为此感到由衷的欣喜与感激。

她的感官却越来越灵敏:栀子花凋萎的香气,像用旧的一块绸帕子,软软拭在鼻尖;橘子熟烂坠裂的黏黏的响动,荷花拆放的淡粉色的碎声;入夜时分天际的霞光,从烂漫的紫红变作宁澈的灰蓝,颜色是最为变幻的;微雨的初秋那轻薄的寒意,像她曾经失去过什么,却又怅然无法记起……

她跟这个世界手把手地对弈,却又僵持。她无限体谅万物,内心却又疏离。她跟这世界,关系接近于朋友,却无法携手同行。

这种状态让李芳竹的痛苦渐渐不再关于自身,却关于很多其他事物。某天,李芳竹在山上,看到几个芭蕉湾的村民在砍树,一整片的槐树都被砍秃了。白花花的创口,亮得灼眼。不知为何,她的五脏六腑也在隐隐作痛,撕扯的,牵连的。创口还淌出树液,是她的血。

李芳竹仿佛听见那些树在叫疼,在呻吟,她抱着金哥冲过去,质问他们干什么。他们说,把树砍了,拉去木料市场卖钱啊,反正这片地也没人管。她紧紧抓着其中一个村民持斧的手,说:“不可以砍,不可以……没人管,可天在管,地也在管啊!”

其中一个村民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李芳竹左手的断指,幡然醒悟似的,说:“哟,这不就是那个镇上的疯婆子吗,怎么还管起砍树的事来了?”另一个嘿嘿笑道:“你要能知道,那你不成疯子了吗?”他们搡开李芳竹,继续砍树,不为所动。李芳竹抱着金哥,在一旁呆呆地看,忽然流下眼泪来。几个村民见她这般,先是诧异了下,后来都笑起来——带着某种宽容的悲悯的神情,或许还夹杂着些许恐惧。

李芳竹无能为力,抱着金哥走掉了。她还是感觉到疼痛,那些树,也曾经陪伴她这么多年,陪她等风将山吹绿再吹黄,看云成雨又蒸发为云……她是把它们当做故人的。如今却什么都没了。这个世界让她明白,它把她变得软弱、轻盈、无足轻重,就是为了让她能附着于万物。世界让她与它们那么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就是为了某天斩断这牵连,就像曾经她失去的一切。

八十年代末,一个炎炎的盛夏,七月天上没落半滴水,八月的雨却霪霪不绝,连阳沟都湓溢出来,淹没了路面。整个世界都被下得蔫绿蔫绿的,成了一把馊臭的青菜。

这天黄昏,李芳竹屋里栖居的野猫野狗也不知怎么了,忽然一哄而散,平时吵吵闹闹,如今鸦雀无声,让她感到怪异,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入夜之后,不出意外地下起了倾盆大雨,像天公在颠来倒去炒一锅豆子。芭蕉湾的人早早入睡了——因为停电。

李芳竹被一个响雷惊醒,听见金哥在门外微弱的叫声。她心里一惊,暗想,这金哥怎么跑到外面去了。今天一切都不对劲。她爬起身,趿上草鞋,便走出门。门外黑漆漆的,黑得彻底,是一种盲人的黑。只有无边无际的雨声把黑暗中的事物敲出来给她听:屋瓦、芭蕉、水塘、草垛……每样事物都成了雨的羯鼓,由它奏响着。李芳竹忽然想起吴婆婆之前给她的东西里有手电筒,她平时根本不用,现在想起来,便回身去拿,嘴里还喃喃:“金哥,你别乱跑,我马上就过来,马上……”她摸到手电筒,按亮后,往外面一照,只见天地间都是银晃晃的雨,倾注如绠。她把手电筒晃了一圈,瞥见金哥灿黄的身影,在小路尽头一闪即逝。她心下着急,快步追去。

这雨下得咬牙切齿,像要把这人世下出个青红皂白才罢休。而这人世又是多么的黑啊。黑得粘稠,黑得腻软,仿佛每一脚都踩不到实地,平时走惯了的路,也刁钻得生出许多机心,让你找不着北。李芳竹只能凭着金哥发出偶尔的叫唤,才勉力辨明方向。她像一粒玉米种子,整个人都被这雨泡胀了,知觉流溢开去,捕捉雨中的事物,却更觉得烦扰,像是一种瘙痒,拨扫不尽。

她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追上金哥。急匆匆地俯身,把它抱入怀里,拭净羽毛上的水。她松懈下来,这才有了闲心,借着手电幽微的光芒看清,自己是来到了张家滩的大坝附近。这张家坝,就在芭蕉湾上游,截河拦水,让下游有了灌溉水源,也让扯渡河能够行船,水库还用来养鱼,每年夏天也有好多小孩在大坝上玩耍。可谓造福一方百姓。

李芳竹站在黑暗的雨中,听见大坝发出隆隆的声音,感到骇怕。是一种发自生命深处,对天地本能感到的一种骇怕。因为它们压倒性的力量,你永远不可能真的懂它们在蓄谋什么,它们于你永远是未知。她握紧手电筒,往大坝上试探地走了几步,发现脚下的震动愈发剧烈——大坝中央的一条裂缝越来越大,像一张血盆大口,就要张开了,露出白森森的齿。这条裂缝几年前就在了,但当地人并不当回事,觉得是政府的工作,而政府觉得没人反映这个问题,也就省心省力。

如今,李芳竹听着它的怒吼,越来越恐惧,忽然抱起金哥就跑。那是困兽即将出笼的叫喊,为它马上要莅临一个它未曾见识过的世界。李芳竹懂得它。她要跑回镇上,跑回自己那个久已无人居住的家,那个空巢,去躲起来。镇子在河的另一边,地势较高,水淹不到那里去。但她跑了几步,就想起来,那芭蕉湾的村民呢,还有芭蕉湾之后的保华寺呢……那儿还住着很多人啊。她咬咬牙,终究不忍心,掉转头,在雨里飞奔着,找到最近的一户人家,砰砰砰敲门。主人出来后,见到李芳竹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又是恐惧又是恼怒,骂道:“李芳竹,你大半夜发什么神经!”

李芳竹气喘吁吁地说:“张家坝,要垮了,快、快跑啊!”她说完,便不再逗留,继续奔向下一家。

这家的人心里本来道,李芳竹这疯婆子真是疯到底了,但转念一想,这雨下得确实有些太过凶狠了,让人隐隐有些担忧,而且这李芳竹虽然看着疯,但平时芭蕉湾的人谁不心安理得甚至恬不知耻受惠于她呢……心里弯弯绕绕,忐忑难安,终究叫醒老婆孩子,收拾好值钱细软,还把牛啊猪啊都从圈里吆出来,冒着暴雨,往芭蕉湾地势比较高的三里坡上跑。

李芳竹一户户地通知,消息也渐渐传开,包括邻近的保华寺的人也都醒了,开始往高处避难。最后,有人告诉李芳竹差不多都通知到了,让她也赶紧找个高地躲躲吧,她才想起要往回走。

不远处的张家坝发出一声喘息似的低吼,随即,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坍圮了,汹涌地呼啸而来。夜色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感到由远及近的波动——大地在颤抖。李芳竹听到了类似于海浪的声音。她连忙转头,紧紧抱住金哥,跟随众人,朝最近的坡上跑。她感觉那崩塌的一切都是以往的日子,清苦的、修行的日子,它们都来找她了,要拿回她发誓献给它们的一切,它们就在身后,一触即发,溃不成军——也是以这样潮涌的姿态。

喧杂吵嚷中,她听到一声尖利的呼救,是从身后的扯渡河边传来,像一根冰针凉凉地刺进耳内。听声音,是个小孩。李芳竹抱着金哥,感觉它微温的身体被雨淋得湿透,也在发抖。她天人交战了会儿,终究叹了一声,回转身子,朝那呼救声传来的方向摸索而去。那是个小男孩,不知怎么落单,孤零零趴在门框边。没时间了,李芳竹抱起他就跑。水汹涌而至。水像一头凶兽,伸出凉而软的舌头,啃噬来了。李芳竹被它咬住,拖拽住,渐渐耗尽了气力,跑不动了。她打着手电筒,四处张望,挣扎游动。她拖住小男孩的衣领,找到离他们最近的一棵高大的树,抱起他,撑着他的屁股,把他往树上送去。最后,她只来得及把金哥也往枝杈间一甩,那滔天的洪水便把她吞灭了。

她在黑暗的水中载沉载浮,不知要漂向何处。她闭上眼,看见了父母,丈夫,还有儿子……他们都温煦地微笑着,无限眷恋地凝望她,在彼岸等候她。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舒适,像蒲公英绒绒地开满了全身,风一吹,就飘飘摇摇的,飞走了。她什么也不用考虑,什么也不用想,只是顺着它们的意愿流转,如四时递换,如风雨阴晴。那些命运夺走的一切,又由她的苦难换回,她的修行终于带来了她想要的果报。时候到了,她要走了。她轻得像一根羽毛。

黎明时分,雨止住了。洪水慢慢消减下去,袒露出褐红色的泥浆,以及千疮百孔的村落。人们满脸倦容,赶着自家的牲畜疲惫地回到家中,去收拾那被冲垮的墙垣跟梁椽。大家都有种渡尽劫波的感觉,像最后的人类,在灭世的洪水后相携着面对如此末日。

镇上的人也赶来了,他们受灾较轻微,都去帮那些人安置。吴婆婆一家到了芭蕉湾,却没见到李芳竹。住在附近的一个人说:“昨晚真多亏了李芳竹,要不是她通风报信,指不定淹死多少人呢……”吴婆婆的儿媳刻毒地笑道:“你们还真是蠢,都说了,这李芳竹是天煞孤星,克死周围所有人,这洪水不就是她带来的吗!”

“啪”的一声——吴婆婆重重的巴掌甩在儿媳脸上。儿媳错愕地捂住脸,盯着她,嘴里喃喃:“你,你这老不死的,你竟敢……”

吴婆婆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啜泣,不再理会她,走进李芳竹的屋子。本来就不成样,如今更是不堪入目了。哪是人住的?这李芳竹二三十年,孤零零的,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吴婆婆想到这里,又是止不住的一阵哽咽,她翻检着,像李芳竹会忽然从那一堆破烂中钻出来似的。而她已经有了一种深深的、不祥的预感。她不敢正视它。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啊!那是什么?”

多年以后,吴婆婆还会说起那天看见的近乎幻象的胜景。她用一种崇敬的、畏怕的、又带着某种光亮的声音说起,连日暴雨结束的那个清晨,她冲出门,见众人都用手指着天空。那些逃逸的野猫野狗也从竹林里、从山上、从地窖里钻出来了,一起望向天空,发出低声的、轻柔的吠叫。她也抬起头。

雨霁的琉璃青的天穹之下,飘浮着一样东西,还在缓缓上升、舒展、旋舞。吴婆婆失声惊呼:“那是、那是李芳竹的羽衣啊!”它如此轻盈,如此鲜亮,每一片羽毛都在微微翕动——绿的像春山萃取的一捧青,红的是艳烈的血,黑的似婴儿的眼瞳,白的如同天地间最初的那片雪……它像一朵云,像一束光,像这个尘世所有的东西,也像不属于这个尘世的所有东西,俯瞰着人间的种种疮痍,姿态悠扬,高蹈出尘,不经意地路过了……然后便一往无回地逝去了。

所有人遥望着它,都静默下来,心里充满寒浸浸的悚慄,像被一双冰做的手、一双神明的手拂拭过了。他们也都知道,她来过了——为他们所见,为他们所弃,为他们所瞻仰,为他们所遗忘。

只剩那个孩子抱着公鸡,攀在一棵槐树上,纵声大哭。他的哭声嘹亮、孤独、颤抖,仿佛是送给谁的悲酸的挽歌,一遍又一遍地,无休无止地,回响在芭蕉湾的上空,回响在这荒寂如一具蝉蜕的世界中。


作者/粟冰箱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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