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一次海边


再去一次海边

1

19年春节过后,公司安排我去南方小城拓展业务,为期半年,给足了预算。我即刻启程,降落后发现这座南方小城到处都在修路跟造地铁,说建成以后到上海只需要一个小时,经济迅速腾飞。所以现在路况艰难,像二战时的德累斯顿。大风一吹,尘土飞扬。从机场到酒店不过二十分钟车程,司机一直在抱怨。我想他也许是个复读机,这套台词就是他保持愤怒的油门。其实南方小城已经很繁华了,你能想得到叫得出名字的大众连锁餐饮这里都有。还有很多高档日料店,一是因为这里日企多,二是因为沿海城市海产品新鲜。

我给这座南方小城取名“木卫二”,木星的第四大卫星。源于来之前我看了一部叫《木星之卫》的电影,讲述一个非法入境的难民在天上飘来飘去的故事。

我在酒店上网找短租的房子。本打算找个酒店式公寓,稍微有点家的感觉即可。但我在民宿软件上看到一户取名为“立体几何”的房子:一楼,带一个非常大的院子,声称有一百平;房子内部有两百平,四室一厅,出租主卧,但别的公共空间也可以使用;房东会和你住在一起,她住南边次卧。房东介绍上写她是一个热情开朗的人,今年六十岁,独居,喜欢攀岩,别人都叫她吴妈妈。

我决定去见见这个吴妈妈。

最后,我选择跟吴妈妈住在一起。吴妈妈出租主卧的原因也非常简单:她有商业贷款要还,买房子欠下的。吴妈妈在退休前可以叫她吴妈,做住家保姆。在一家干了四十年,从二十岁干到六十岁,无儿无女也没结婚。主家跟吴妈亲如一家人,曾说过要给吴妈养老。但吴妈说什么也不愿意,房子一装修好就不干了。她用毕生积蓄买下这套房,正式升级为吴妈妈。

房子装修花了两年时间,吴妈妈不惜下血本,主卧里的家具都是上好料的红木。好景不长,每个月大几千的商业贷款令她感到吃紧,这才痛定思痛,产生出租主卧的念头。吴妈反复叮嘱我,说那些红木家具现在值几十万,让我宝贝点使用。另外两个朝北的次卧,一个用作储藏室,关门落上锁,不让任何人进,一个也摆了张床跟简单设施。吴妈妈认为闲着浪费,想把那个房间也出租掉,被我劝下来,提出一个她不会拒绝的房租费用,并且一次性付清,其实远比公司给的预算要低。

我从住进来的第一天起就很想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要买这么大一套房子。

吴妈妈在院子里养了一条狗,叫苹果。因为总喜欢趴在烂泥地上,又被叫作“烂苹果”。院子还真有一百平那么大,用绿栅栏围着,从后院到前门,呈一个半包围结构。三分之一的面积种了花草树木,三分之二则是水泥地。吴妈妈手指对面的复式,自豪地告诉我,复式后面的是联排别墅,联排别墅后面的是独栋别墅,表示整个小区就属她的院子最大最好。

我怀疑生活在木卫二的人都有复读机功能,这些话吴妈妈绝不是第十次说。至于吴妈妈的人物形象,可以参考《罗马》里面的女主角。但吴妈妈是短头发,皮肤也白,普通话标准。她向我做出保证,我在的日子里烂苹果不会从院子进到家门。倒不是说我害怕狗,而是我去哪里都会带着自己的猫。

猫没有名字,就叫猫。吴妈妈找出一张小方桌放在客厅,上面摆好猫吃的粮和水,还按照我的吩咐找来一个空盘子,盛放猫罐头。由吴妈妈来做这些事确实解放了我不少,她每天都定时铲屎,添食添水,擦干净桌子。

吴妈妈手脚勤快,但同时也有令我无法理解的事情。得知猫没有名字后,她喊猫叫“咪”;每次一看到猫靠近猫砂盆,就像竖起耳朵的猎犬,等候上完厕所的猫出来,按住它擦屁股;边擦还边询问做了绝育手术的猫,知不知道自己的蛋蛋哪里去了。

我知道吴妈妈是善良的,所以我并没有出面干预她的行为。

2

我在木卫二的工作是替公司选址。公司计划两年后在木卫二开一间美术馆,改造原先的工厂厂房,仿照北京798或者上海PSA,弄点现代艺术进来。我的公司是上市公司,世界五百强,涉足金融跟地产领域,光投资每年就花上百亿。开一间美术馆恐怕是里面最不起眼的事情,应该也不赚钱。究其缘由公司老板是木卫二人,感到自己发达了,有必要回馈一下木卫二人民。他专门回来考察,发现如今的木卫二物质生活丰富,但精神生活还不够,发话要提高木卫二人民的美学品位。这话一层层往下传,不知道传了多少层,落到我这里的时候就是代表公司去木卫二出差,跟政府把拿地盖楼的具体合同敲定。

名义上我是替公司选址,其实地方早就定下来了,位于木卫二新城区,毗邻市政府大楼。地方也不是我领导定的,是我——我也不清楚隔了几个领导,更不清楚有没有回扣这一说。我必须声明,我不是对领导们有意见,而是吴妈妈主动问我做什么的,多大了,哪里人,有无婚史以后,一口咬定这些领导狼狈为奸,天天在高档日料店吃饭,家里的螃蟹多得可以繁殖后代。而我们只能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开一盏灯,吃吴妈妈炒的两个菜。虽然客厅南北通透,但一楼不可避免地会摄入光线稀少,较为暗淡,纵使是白天也需要开灯。那些灯在吴妈妈眼里,分别是一度电两度电跟四度电,换算下来就是六毛一块二跟两块四,当然这是平均了峰时和谷时以后的电价。

公司派出我作为代表,政府也派出人作为代表,代表跟代表之间谈完事情,我便由人领着去吃饭,去高档日料店吃饭。每当这时我就很惭愧,想起还在家里帮我养猫以及嘲笑猫没有蛋蛋的吴妈妈。酒过三巡,代表开始说俏皮话,表示木卫二政府招商引资的决心,就像地球绕着太阳转一样坚定不移。

我想说这话的代表一定没看过《流浪地球》,太阳早晚有一天也会靠不住。当然我也明白代表的心思,是希望公司在木卫二展开更多的业务。一间美术馆,就像一杯可口的小酸奶,只能说好吃,但饱不了腹,相反还助消化。

我回复代表,公司在木卫二是有一整套战略部署计划和生态链,美术馆只是份彩礼,大的后头给,还请稍安勿躁。其实有没有战略部署,有没有生态链,我一概不知。只觉得自己来到木卫二以后也慢慢变成复读机,把上午跟领导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但这种话是有作用的。代表听了很高潮,脸色红润,表示感情都在酒里,喝了就好。我很紧张,这可是一位女代表,用词又那么模糊,容易让人产生误会。她化了点淡妆,穿着商务得体,但长得不好看。应该跟我差不多年纪,三十岁没到但又不上不下。她说在木卫二,自己简直可以作为现代艺术放到美术馆里。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她没结婚。我又问为什么没结婚可以当成现代艺术,她说人看不懂的东西不就是现代艺术么。

这足以说明,木卫二人民的美学品位还有待提高。

酒足饭饱后,女代表坚持要把我送回去。我说不用,走两步就到,顺便饭后消食。再说现在公车禁止得厉害,不要搞特殊。女代表立刻就笑了,告诉我不是公车,是她的私车请了司机,还问我是不是没有女朋友,想找点乐子。我更紧张了,在计划中我并没有打算找一个木卫二女朋友。所以拗不过她,跟女代表上了车,告诉司机我住在哪个小区。

女代表像看现代艺术一样看着我,露出迷惑的神情。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主动询问。原来,女代表跟吴妈妈住在同一个小区。所以这不仅是顺路,更是同路。我感到很巧,对女代表增添了一份好感,但仍没有找一个木卫二女朋友的打算。

不过女代表倒是有改名字的打算。她在车上告诉我,鉴于在所有亲朋好友眼里她跟现代艺术似的,不如改成四个字的名字,彻底一点。她姓郦,这个姓怪少见的,八月八日生,所以叫郦秋。从两个字改成四个字,可以说是很大的改变。我脱口而出,要不叫立体几何?她拍着手大笑,说搞艺术的就是搞艺术的,有意思。

我没有解释我并不是搞艺术的,我只是公司代表,负责和有关部门洽谈开一间美术馆的事情。没准这间美术馆搞完,老板想在木卫二投资洗浴中心,如果还是派我,我就又成搞洗浴的人。当然这都是后话,我比较关注的是女代表把名字改成四个字,会不会对她的职业生涯有影响,给领导添麻烦。

女代表说她管不了那么多,大不了就不做了,她也不想成天围着别人转。另外,喊我上车还有别的原因,那就是女代表要送我木卫二特产,翻箱倒柜,递给我一个小礼盒。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三阶魔方。我说怎么会是魔方?难道不是复读机?女代表没听懂,接着说魔方可是木卫二的龙头产品,远销海内外,这还是个赛级魔方。

没想到,女代表跟我第一次见就交心到这个程度,还送我小礼物。我也说明我住在这个小区的由来,并不是突然买了房或者有木卫二女朋友,而是在短租软件上看到的房源,觉得合适就住了下来。房东叫吴妈妈,人很好,养一条狗外号叫烂苹果,我不在家的时候可以帮忙照看猫。

女代表露出不自然的笑容,没发表评论。正巧我从车上下来,吴妈妈正在外面遛狗。她看到女代表和我道别,待汽车开走后,立刻凑过来问我怎么认识女代表的。我说业务往来,怎么了。她劝我努力,争取拿下女代表,抱得丑人归。我推辞说不行,因为计划中没有找木卫二女朋友的打算。吴妈妈伸出肉肉的手,指向对面的复式,复式后面的联排别墅,联排别墅后面的独栋别墅,告诉我整个小区只有两幢独栋别墅,市价三千万。其中一幢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郦府”两个字。全小区都知道,郦老板的独生女儿大龄单身。

我问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另一幢独栋别墅属于谁。吴妈妈笑了一下,没理我,继续去遛狗了。

3

木卫二从三月份开始,天气就变得非常好。天气像个面瘫,几乎只有两副面孔:下雨天跟大太阳。下雨天,吴妈妈就坐在家里看宫斗剧,看一集少一集;大太阳,吴妈妈就把所有可以晾晒的衣物被褥拿出去。我的衣服也归她洗,我会把脏衣服放在收纳篮里,她每两天敲门来收一次。但遇到好天气,她就会主动帮我晒被子,连床单都不放过。我有时透过窗户看到飘扬在风中的白色床单,感觉像是电影里的情节,重复很多遍。

我的工作很清闲,自从上次见完女代表以后,除了零碎的私人联系外,我们就没再说过工作上的事。女代表让我回去等消息,给领导一点时间研究研究。我说好,并把这一消息汇报给公司领导,说政府领导正在研究,给他们一点时间。公司领导让我耐心在木卫二等着,后续有很重要的事情会交给我去做。

于是我每天都处于等待公司领导宣布重要事情交给我去做的神圣时刻的憧憬中。我不是工作狂,只是在木卫二闲得发慌。我本想去木卫二各处景点打卡,结果吴妈妈说,大部分都在升级改造,布满脚手架。我说道路升级改造,景点升级改造,木卫二有没有不升级改造的地方?吴妈妈说有,商场跟高档日料店。我说商场算了,高档日料店,要不要我带你去圆个梦?吴妈妈说不用,那不是她该去的地方。所以大部分时候我都不出家门,而是观察土生土长的木卫二人,吴妈妈如何生活。

吴妈妈的生活很大一部分跟她的院子有关,就像是她的出海口。我在小区里散步,观察其他一楼的院子,发现诚如她所言,都不如她的院子纵深广阔。怎么讲,吴妈妈的院子是俄国,其他院子则是欧陆。有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有的青梅煮酒,坐而论道。吴妈妈则在院子里呈现出一种苏式重工业风格,到处都是用于晾晒的银色不锈钢架子,犹如莫斯科七姐妹,矗立在院子当中。

我常常靠在阳台门上,处于阴影和太阳的交界,向正在晾晒衣物的吴妈妈发问,说在我之前你一个人生活,有这么多东西需要拿出去晒吗?吴妈妈说,太阳是最好的消毒剂,太阳之下,万物显形。说完就张开手,兀自在院子中央转了个圈,仿佛下一秒她就要变成蝴蝶。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吴妈妈的院子像劳动人民般朴实。因为弄那些雅致的东西需要花钱,花很多钱。吴妈妈如数家珍地和我说,她隔壁住了谁,隔壁的隔壁住了谁,楼上传来三角钢琴声的家庭是做什么的。那都是木卫二有头有脸的人,而她却是一个没有退休金的人,全靠以前的积攒,和我的房租养老。为此吴妈妈凡事都以实用为主,当我玩手机游戏的时候,她会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听说现在玩游戏都能赚钱,我是不是正在赚钱。我放下手机告诉她,我已经二十八岁了,玩游戏是铁定赚不了钱的。她又问我那当主播呢?听说这个也很赚钱。我沉吟良久,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岔开话题说,既然木卫二的特产是魔方,那一定有很多关于玩魔方的比赛,把魔方玩好说不定能赚钱。吴妈妈点点头,说没错小区里都会举办玩魔方的比赛,第一名还有五百块钱拿。但她没有魔方,所以参加不了比赛。

我很诧异,木卫二遍地都有魔方卖,为什么不去买一个。吴妈妈说需要用比赛魔方,跟生活魔方是不一样的,比赛魔方市面上买不到。我突然想起女代表送我的礼物,当时她说这是个赛级魔方,现在想来应该是指比赛用。于是我又问,比赛魔方跟生活魔方有什么区别,她说最大的区别是用钱买不到。我说用钱买不到的话,谁能拥有比赛魔方?吴妈妈笑了笑,没说话。

我把手插进口袋,握着女代表送给我的赛级魔方,就像握着我那充血的生殖器,我也不知道为何会突然这样进行比喻,仿佛是想体现魔方的神秘性。为了缓和气氛,我问吴妈妈未来对院子有没有宏伟建设的想法。吴妈妈说有,她遛狗的时候也在仔细观察别家的院子,其中有一个院子她很是欣赏。我问其缘由,吴妈妈说因为他家的母狗发情了,每次烂苹果路过,都急得上蹿下跳。我大为惊讶,建议吴妈妈尽早给烂苹果做绝育,这样才能养得更长久。吴妈妈说没事,母狗觉得自己是品种狗,看不上烂苹果,再说绝育不就成太监了吗?你看看你的猫,每天只知道吃跟睡,人生无所求。我说那是猫生,狗生,跟人生不一样,再说人生未必就要有所求。

吴妈妈不再理我,似乎不同意我的说法。其实在老人里面,吴妈妈算是新潮的。她有一个爱好叫攀岩,每周日下午都会准时前往攀岩馆。她总是怂恿我去,我总是谢绝,唯一去的一次是填写资料。攀岩馆周年大酬宾,体验价九块九。老会员每介绍一个新会员来体验,就会免费获得五十元充值。为了让吴妈妈免费获得五十元充值,我只得前往攀岩馆填写资料,录入他们的系统当中。当我填写完资料时,吴妈妈也从更衣室里出来了。戴着白手套,戴着白头盔,穿着蓝色的运动紧身衣和紧身裤,像个蓝精灵似的走到模拟山体跟前,将动力绳扣在她的安全带上。

吴妈妈开始攀爬,四十年的干活生涯在攀爬过程中体现得很明显,那就是她再也干不动了。上了年纪也好,关节干活太多受损也好,她爬得很慢很慢。别人花半小时就从山的这头到山的那头,她得花上两倍甚至三倍的时间。但我依旧非常尊敬吴妈妈的这个爱好,一直仰着头看她,看她不停向上爬,向上爬。

回去路上,我跟吴妈妈说,今年奥斯卡有个最佳纪录片,讲攀岩的,你这么喜欢攀岩,要不要我给你弄来看看。吴妈妈说,攀的是不是酋长岩?我说对,你已经看过了?吴妈妈说没有,她也不要看,因为攀岩馆有一块模拟山体就是模拟了酋长岩的部分岩面,因为名气大,大部分人来了都只攀那个,还得预约才行。吴妈妈一开始也想预约了攀一次,后来攀岩馆鸡贼,张贴告示说酋长岩的模拟山体将进行升级改造。待升级改造完成后,这座模拟山体仅供至臻VIP会员使用。吴妈妈是VIP会员,但不是至臻,想要至臻得充钱。为此她很生气,认为酋长岩就是搞阶级划分的象征,对其一直没有什么好感。

我一听还有这事,对攀岩馆的嘴脸也嗤之以鼻。我说要不换一家攀岩馆,这家太黑心,今天能搞至臻VIP会员,明天就能搞传奇VIP会员,花样是层出不穷的。吴妈妈说没办法,木卫二只有这一家攀岩馆,不去他们家攀,她买的那些高档攀岩设备也就毫无用武之地。我开玩笑说,你可以弄个模拟山体放在院子里,随时随地在家攀岩。吴妈妈说她不是没考虑过,只是模拟山体的设施过于昂贵,她断然出不起这个钱,除非自己动手造一个。我说这有点难吧,技术门槛不低。吴妈妈说还好,她已经在着手建造了。我说我在家里没看到啊,也没看到你在哪里造。吴妈妈说她都是晚上造,等大家都睡了,为了不扰民。她以前看过一部电影,讲一人夜晚不睡觉,用一个小锤子昼夜不停地挖,最终挖出一条通道来。吴妈妈说她要学习这个人的精神,未来某一天她要造出一个模拟山体,高耸入云,放在院子里,方便自己随时随地在家攀岩。

从这以后,我便开始留意吴妈妈的储藏室。这是我唯一进不去的公共空间,门一直锁着。我还观察到,白天吴妈妈也从未进过储藏室。如果真如她所言是夜里建造模拟山体,那么只有可能就是在储藏室里面建造了。可那不过是一个挑高三米的空间,如何放下动辄几十米高的模拟山体?

我冥思苦想,最终认为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吴妈妈在骗我。

4

我后来才知道,开美术馆只是一个幌子,所谓“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用美术馆的名义拿地更方便一些,大家良心都过得去。我之所以能知道这么多,不是因为我升职加薪了,而是公司老板何老板专程来木卫二一趟,请大家吃饭。古人言: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何老板到达的那一天,木卫二能见度很低,通俗说法叫有雾霾,但每个人都能看清何老板劳斯莱斯车头上的银色小天使。

何老板下车后没有直接进入饭店旋转门,而是往外走两步,并招呼我过来。我们在木卫二大饭店吃饭,九十年代一枝独秀的高档饭店。何老板声情并茂地回忆说,他第一次进木卫二大饭店是运货,空运到上海的外国牛肉,他开货车连夜送到这里。如今木卫二大饭店经过翻修,还新起一幢高楼在旁边,和过去完全不一样。其实这里已经不是木卫二宴请贵宾的最佳场所,有个带“国际”两字的饭店更加高档。但何老板有恋旧情结,执意要选在这里。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何老板,以前只在电视网络上,或者上万人的员工大会上,遥遥相望。何老板没秃,短头发,不戴眼镜,比之前瘦了一点老了一点,脸上的焦虑和皱纹都浮现出来。我听到传言说今年公司在投资这块很不顺利,多处遇雷,需要共克时艰。也许正是这种处境,让何老板想到还可以退守木卫二,用一间美术馆抚平内心伤痕。他回忆完后又问我住哪里,我如实相告。何老板听了居然很高兴,表示他在那个小区有一幢独栋别墅。于是大手一挥,让我去劳斯莱斯的后备厢里拿一箱茅台出来。

当晚吃饭的主题便是喝酒,喝白酒。不只是我,大家都喝了很多,醉醺醺地释放快乐。饭后,何老板邀请我坐车一道回去,看星空顶,被我谢绝。我担心自己万一吐在车上,整年的工资都赔不起。而看着女代表的话,就不会那么想吐。

路上我忍不住问她,知不知道另一幢独栋别墅属于谁。女代表神情淡然,斜着眼睛说,不是你老板么。我没想到她早就晓得了,还打算把这作为一个谈资告诉她。女代表接着说,父亲跟何老板是旧交,他们年轻时经常一起去海边。

酒局第二天我醒得很晚,临近下午。主卧除了自带卫生间之外,还有一个突出空间,像是脑袋被人揍了以后隆起的包,大约三四平米。我让吴妈妈沿墙放一张桌子跟椅子,作为我简单的办公场所。吴妈妈很贴心地在地上放了一个懒人沙发,让我脱鞋脚踩在上面,但大部分时候都是猫睡在上面。我醒来后发现有点事务等着我处理,便决定先不洗澡,打开桌上电脑。这时候女代表来电话,我接起来,问我昨晚到家后有没有吐,然后便继续聊下去。

这个突出空间距离院子只有一扇窗户的距离,所以我经常能听到狗叫声,吴妈妈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晾晒衣服的脚步声。当我跟女代表打电话的时候,天朗气清,院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安静得有些不卫生。我以为出什么事了,一把拉开窗帘,没想到吴妈妈就站在窗户口,侧着耳朵偷听我打电话。我很意外,她脸上也露出害羞的表情,讪讪地走开。我重又拉上窗帘,起身远离突出空间,告诉女代表有人在偷听我们打电话。

女代表问我怎么办,我说要不去海边聊?女代表沉默了十秒钟,告诉我从木卫二开车去海边需要花半天时间。我们讨论的话题是去哪里喝咖啡,不是去哪里试验原子弹,给人偷听去了也没关系。我说好,那工作先放一放,等我洗个澡就出来,我们步行去喝咖啡。

等我洗澡出来,吴妈妈正在客厅桌上包春卷,一根一根摆放整齐。与她的五短身材不同,她包出来的春卷又细又长,像是发往酒泉的火箭。我想起社会学家给我讲的一件趣闻,说为什么火箭要造得又细又长?因为火箭得靠火车运,而火车需要通过隧道,所以火箭不能造太粗。至于火车铁轨的间距为什么是国际通用的1.435米,并非什么科学依据,而是古罗马时期的马车两匹马的马屁股之间的距离。妈的,一句话里居然有四个马。对于这类现象,社会学家创造出一个词来形容,叫路径依赖的陷阱,提醒我们并非约定俗成就是对的。

按照这个理论,我看到包好的春卷,不应该想到下油锅后金灿灿又脆又有嚼劲的春卷,而是要想到靠在窗户口偷听我跟女代表打电话的吴妈妈。但我生性害羞,也不好意思说吴妈妈什么,毕竟我们聊的是去哪里喝咖啡,不是去海边试验原子弹。所以我只好告诉吴妈妈我现在要出去,不在家里吃饭。吴妈妈说那好,这些春卷等我晚上在家吃饭的时候下油锅,先判个死缓。

换鞋的时候,吴妈妈继续在桌上包春卷,包了满满一桌。如果这些春卷都是核武器的话,可能比美俄加起来的总量还要多。幸亏春卷里面包的是韭菜,吴妈妈说男人就要多吃韭菜,壮阳。我站起身,理直气壮地告诉吴妈妈,我来木卫二是为了帮公司开一间美术馆,为了现代艺术,不是为了找女朋友,也不是为了壮阳,所以不要再偷听我打电话了。说完我就摔门而去。

我跟女代表在商场的星巴克见面,工作日人不算多,但依旧创业氛围浓厚,很多人在高谈阔论。女代表告诉我,此刻何老板在家里作客,与父亲畅谈过去在海边的回忆。听到这里,我更加坚定木卫二人生来就是复读机的本质,并把这个假设告诉女代表。女代表露出思考的神色,问我为什么会这样?我没回答,反问她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如再深入一些。女代表立马笑了,问是哪方面的深入。我开门见山地说,你爸到底是做什么的,家庭背景这么厉害。女代表说,简单点讲就是造房子。从咖啡馆窗户望出去,极目远眺,这个商场,我住的小区,都是她爸,也就是郦老板建的。准确说郦老板的公司承包了大部分木卫二造房子的工作,木卫二几乎是他一手造出来的。但这几年逐渐式微,大量外商来木卫二抢生意。搁二十年前,十年前,何老板还是郦老板小弟。今非昔比,何老板现在生意做大了,大到可以搞搞情怀,弄间美术馆。

我接着问,她为什么不留在家里陪两位老板,反而要出来。女代表说,不出来的话父亲又要催婚,明里暗里希望她跟何老板的儿子多见见面。我说这是门当户对,强强联手,没什么不妥。女代表摇摇头,说她喜欢现在的生活,不想去大城市,不想离开木卫二。我说,你不是厌倦了成天围着别人转吗?女代表说,情况不一样了,就算跟何老板的儿子见了面结了婚,还不是要围着他转。以前何老板总把娃娃亲的话挂在嘴上,现在是郦老板总把娃娃亲的话挂在嘴上,何老板却只提过去在海边的回忆。我就是公转的命,我很清楚。如果都是公转,那也要找个自己熟悉的地方公转。

我摸摸刚剃过胡子的下巴,顺滑,问女代表愿不愿意跟我回去吃春卷,愿意的话我会告诉她,为什么木卫二人都是复读机。她愣了半晌,问我,吃什么?我说春卷,长得像火箭一样的食物,需要下油锅,怎么你高贵的胃都没有消化过春卷?女代表说不是,她只是觉得太突然了,她都没化妆,没好好准备一下。我说不用,那不是我家,是一户叫立体几何的房子;春卷也不是我包,是吴妈妈包,而且我看吴妈妈的春卷储备量比美俄加起来的核武器还要多,多张嘴才合适。

女代表说好,我跟你回去吃春卷,但你先得告诉我,为什么木卫二人都是复读机。不愧是政府代表,谈判出身,有礼有节,你根本忽悠不了。我说,那是因为木卫二少一间美术馆,等美术馆建成了,你们的谈资就会增加,不再是一成不变的生活。女代表说得了吧,你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明眼人都知道,美术馆美术馆,其实就是个幌子。木卫二人不需要也用不着,你别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我见女代表神情严肃,也严肃起来,问她木卫二需要什么,我可以向公司申请。女代表哈哈大笑,说她真需要什么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在家里跟何老板提,干嘛跑到我这里来曲线救国。我点点头,承认这个逻辑,但她不曾见到整个小区最大最好的院子。

女代表这才告诉我,其实吴妈妈就是在她家做了四十年保姆,房子也是直接从郦老板手里买,给了一个白菜价。本想直接送给吴妈妈,但她执意要给钱。我恍然大悟,意识到吴妈妈为什么要偷听我跟女代表打电话,在心里她怕是把女代表当成自己的女儿。但又很奇怪,女代表说起她跟吴妈妈的友谊,就像是展开一幅《千里江山图》,波澜壮阔,那为什么她一开始瞒着我不讲。

我问女代表,就没人好奇吴妈妈一个人生活,为什么要买那么大的房子吗?女代表沉默许久说,你知道吴妈妈喜欢攀岩吗?我说知道,每周日下午她都准时前往攀岩馆,做一只爬墙虎,我还——不提了。女代表又说,攀岩是极限运动,很花钱,吴妈妈在别的地方很节俭,攀岩上是一点都不吝啬。我说对的,我多开盏灯她都能唠叨半天。那吴妈妈喜欢攀岩,是不是因为年轻时候喜欢的男人也喜欢攀岩?女代表一脸不屑,说怎么女人一定要有个男人作为精神支柱,才叫美好的童话故事?吴妈妈不是朋克,她只是不想结婚,不想生小孩,想一直向上爬。

女代表接着问我,你知道攀岩到山顶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我说,高处不胜寒?女代表摇摇头,说是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我一愣,夸女代表文艺,有思想性。不过我看了眼表,表示得再坐一个小时,吴妈妈这会儿还没有开始烧饭。女代表撑着头问我,那这一个小时里面我们聊什么,你要不给我讲讲现代艺术。我说这话外行了,现代艺术讲不出来,要用心体会。不如我们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熟练后可以说给别人听。

5

我没有跟吴妈妈讲,女代表也会来家里吃春卷,想给她一个惊喜。孰料她先给了我一个惊喜,邀请郦老板何老板来家里吃春卷。我跟女代表回到家以后,发现吴妈妈正在客厅跟郦老板何老板玩跑得快。不仅如此,他们还来钱,一块钱一张。我愣住了,他们表情还好,招呼我跟女代表,仿佛我们是一家人。我应该想到,吴妈妈不过比郦老板何老板年长一些。她在女代表家待了这么多年,一定见过不少次何老板。为了不打扰他们玩牌,我带女代表去主卧说话。

我关上门,下意识地锁上。女代表环视一圈房间,问我坐哪里。我刚想说随便坐,结果发现除了突出空间有一张椅子外,就只能坐床上了。我让女代表坐椅子上,她却一屁股坐在床上。

我只好坐在椅子上,面朝女代表。发现猫蜷成一团睡在懒人沙发上,便抱起来问女代表要不要玩一下。女代表说不玩,她嫌猫毛沾身上麻烦,但可以拍几张照片。我发现很多女性都这样,既觉得猫可爱,又舍不得漂亮衣服沾毛。猫见没人玩自己,又回到懒人沙发上继续睡了,绝育以后它变得非常嗜睡。我突然感到口干舌燥,但房间里没有水,需要穿过走廊去厨房找水喝,但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看到那三人。他们玩得很大声,兴高采烈,我跟女代表能清楚听到他们在说什么。鉴于我们没有话题,不如静静听别人讲话。听了一阵子,发现大部分都是拟声词或者水词:咦,哎,哼!你走!别跑!我要!

我告诉女代表,我给南方小城取了个名字,叫木卫二,木星的第四大卫星,上面的地下海洋极有可能存在生命。

女代表叹口气,整个人索性躺倒在床上,望着白色的天花板。我吓了一跳,但也觉得很刺激,隔着墙便是女代表的父亲和我的老板以及我的房东。于是我起身走过去,也躺在女代表身旁,并让她过去一点,匀一些空间给我。

女代表告诉我,十岁的时候她在海边溺水差点死掉,是吴妈妈救下了她。从那以后,吴妈妈便救过她很多次命。最近一次,是她跟吴妈妈去攀岩馆攀岩,到了模拟山体的半山腰,她突然想放弃,不想爬了。便双手双脚张开,任由绳索吊着,像一只蝙蝠出现在白天。郦老板把吴妈妈当成亲人,她也很感激吴妈妈救自己的命。但这种感激,不是喜欢。

我问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没懂。女代表说你不是搞现代艺术的么,怎么连这话的意思都参不透。我说参不透,而且我也不是搞现代艺术的,我就是一个小职员。阴差阳错租了吴妈妈的房子,现在面临跟两位大老板一起吃春卷的境地。我并不觉得这是好事,因为生性害羞不太会说话,稍后又要喝酒,我的脸会更红,生活简直比木卫二的城市路况还要糟糕。

听我絮絮叨叨说了一大段,女代表并没有接话茬。她开始竖起耳朵认真听墙外的对话,就像雨后会传来一两声有用的鸟叫,对话开始变得有意思。他们在讨论我,何老板夸我聪明能干,吴妈妈说我待人有礼貌,看来他们想把我介绍给女代表。我一时间慌乱不堪,找木卫二女朋友是我不曾有过的打算,我真的没法勉强自己。尽管我目前躺在女代表身边,看上去似乎有一份唾手可得的爱情。

我接着说,我现在有点懂你的意思,什么叫感激但不喜欢。女代表连忙说,打住打住,用心体会,不用讲出来。让我们就这样躺着,等到他们玩牌结束,喊我们出去吃春卷。

我们就这样躺着,吸收对方身体散发出的荷尔蒙,进入梦乡的坟墓。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吴妈妈的敲门声惊醒我们,喊我们出去吃饭。我跟女代表稍微收拾了一下,便坐到客厅里。这时我才发现,整个餐桌上只有春卷。

一个巨大的盘子,比我平生见过的盘子都要大,我形容不了它的尺寸,幽蓝色的镀层表面。上面的春卷亲如孪生兄弟,长得一模一样,全都金碧辉煌,被吴妈妈艺术性地摆成了一幢房子。是的你没看错,一幢房子,春卷结构的金阁寺。我有点好奇吴妈妈是怎么做到的,地基能理解,房梁能理解,房顶是怎么造起来的?吴妈妈告诉我她使用了甜面酱,用一点点黏性完成房顶的建造,并嘱咐我们先从房顶吃起,不然一下子就塌了。

我们谁也没有动筷子,彼此闲聊了一会儿。何老板先说,他举起酒杯,说此次美术馆能够落户木卫二,在座的各位功不可没,他先干为敬。我还在思考先吃哪根房顶的时候,女代表在桌下踩了我一脚。我这才反应过来,举起酒杯说主要是何总高瞻远瞩。接着又斟满,面向郦老板跟女代表,说没有二位的大力支持,事情绝不会那么顺利,在此我代表公司向二位表示诚挚的感谢。

吴妈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说看我假模假式的,其实是想追求女代表。就像烂苹果一样,你知道最近为什么听不到烂苹果的叫声了吗?因为它出去交配了,锲而不舍地追求品种母狗,几天都没有回来。我涨红了脸,有点生气,因为吴妈妈又提我不曾计划过的事情,还进行一番粗俗的比喻,再次弄得大家下不来台。多亏女代表替我解围,否则我也不知该在两位老板面前如何回答。

女代表说,她跟我就是单纯的工作关系,没有恋人关系,更没有性关系。我吓了一跳,心想她是不是看着春卷都想入非非。她接着说,从这顿饭开始,她不想再听到一遍又一遍的回忆,一遍又一遍同样的话,否则她会消失。大家生而为人,不要抱歉,也不要当个复读机。

我看女代表字正腔圆,面带微笑与庄严,不像是在开玩笑。至于她说的消失是什么意思,我继续无法参透。离开木卫二吗?恐怕不是。两位老板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打圆场说吴妈妈也是为女代表的终身大事着急,为女代表好,犯不着上纲上线。可旁人越这么说,女代表就越生气,样子也越难看。

吴妈妈被女代表说得很难过,动动腮帮,眼圈红了。我为了化解尴尬,招呼大家吃春卷,却忘了吴妈妈的嘱咐,上来就夹走一根房梁,于是轰隆隆,房屋倒塌,此房不存。大家齐刷刷地望着我,成为我的观众。

我再次把手伸进口袋,像握着——像是伸进充满福尔马林的玻璃器皿,取出女代表送我的小礼物,那个赛级魔方。如此疲惫,如此忧伤。我说魔方是木卫二特产,也是龙头企业,远销海内外。我入乡随俗,这几天一直在练习玩魔方,给大家献丑了。说完这句话,我把魔方递给女代表,让她来打乱。女代表胡乱搞了几下,让六种颜色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张缤纷的脸。我闭上眼睛深呼吸,虽然这几日无聊一直在玩魔方,但从未将魔方彻底复原过,就像我的生活。

但我错了。魔方是个宝贝,我每转动一次,木卫二人,也就是我面前的这三位,他们身上的某个部位就会被拉开一条拉链。里面是深不可见的幽冥,泛着紫颜色的光芒。我转动魔方的次数越多,他们身上的拉链口子也越多,但并不感到疼痛,没有露出狰狞表情,几乎全身上下都泛着紫颜色的光芒。最终整个木卫二被紫颜色吞没,或者说像镜面绷不住压力碎成雪花片,去到另一个地方。

我来到海边,看到吴妈妈跟女代表抱在一起。她们浑身湿漉漉,被海风一吹还会不自觉地发抖,并且在哭泣。我听到吴妈妈说,她并不想那样的,她并不想那样的,反复说了好几遍。我猜说的事情和她一直想要向上爬有关,和她日后做出决定买下大房子有关,和她现在变成一个复读机有关。

我来到吴妈妈身边,坐下来递给她一个魔方,问她要不要玩。吴妈妈突然就很开心,问我这是哪来的。我告诉她这是木卫二政府托我送给吴妈妈的小礼物,一个赛级魔方,以后吴妈妈就可以拿着魔方去参加比赛了。领导们很挂念她,不是像她说的那样只会吃螃蟹。

吴妈妈开始玩起魔方来,她是个玩魔方高手,不过数秒就用手将魔方复原,还能够用脚玩,绝对达到了比赛标准。我心想,吴妈妈有了这个赛级魔方,不愁以后赚不到钱。但此时此刻我还有个问题想问她,关于储藏室里面到底有什么,是不是放着正在建造的模拟山体,所以才锁上门不让别人进去。这户立体几何的房子,有无限可能,无限视域,无限回忆。

“不,是现代艺术。”吴妈妈眨眨眼睛,调皮地告诉我。


作者/单桐兴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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