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恶者不知所终


作恶者不知所终

两点三十五,王玉快步穿进这条叫电台街的小巷,迎面走来一个埋着头的黑衣中年人。王玉放慢脚步,揣在兜里的右手攥着那玩意,手心已经汗湿。巷子窄,王玉斜身避让,左肩已经抵着石板垒就的墙,被那突出的石棱硌得刺痛,那人还是撞着了他的右肩。王玉差点就掏出右手的那玩意。王玉回头,那人仍埋着头,一路走去。王玉来到巷子口,看见了那辆黑色的大众。右边五米有个穿橙色背心的清洁工,杵着扫帚,看着马路对面的一对男女。两人说说笑笑,各自拿着半截香蕉,边走边吃。左边有个卖水果的小摊,摊主躲在高高摞起的浅绿色水果箱后。王玉从左边裤兜里掏出一双白纱手套戴上,右手腰间取下钥匙,打开车门,坐到驾驶位,关门并锁上。他拿起中控台上的香烟,抽出一支,抬起右边屁股从兜里掏出那玩意,按下扳机,枪口处冒出红色火焰。烟头的颜色似乎红得更加幻灭。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发动引擎,松离合,放手刹,给油,打左转弯灯,看后视镜没有车,驶出停车位。

五分钟前,王玉把电瓶车停在公园路,取出手套,脱下外套,顺便擦干右手的血。把手套裹在外套里,塞进路边的垃圾箱。然后摘下头盔,顺手挂在电瓶车把手上。把软帽翻下来遮住鼻子和嘴,只留下眼睛一圈,左右看了一眼,走上五十米,拐进飞山街,再走二十米,左转进飞山横街。

十分钟前,王玉一路快跑,跨上电瓶车,右手拧车把时有点打滑,血浸透白纱手套,渗湿了手,黏糊糊的很不舒服。电瓶车穿过太平路后右拐进入中山路,在路口超过等红灯的一排轿车,再次右拐到中华南路,一百米后左拐钻进金沙巷的嘈杂中。王玉按着喇叭,双脚拖在两侧,时不时要用脚蹬一下对面以保持平衡,还要躲避两旁的小推车或小摊子。喇叭声、叫卖声、争吵或咒骂、食物碰到油的爆裂、路边小发廊音箱放出的音乐,油脂的味道、煤烟味、面包店甜腻腻的味道,王玉背心的汗浸透内心,此时感觉到冷。

十八分钟后,王玉按下右边车窗,烟雾从鼻孔喷出之前,深深地刺激了肺泡。王玉在车流里,不紧不慢地跟着前车,狂跳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他穿过枣山路,经匝道上市西高架桥,靠着右侧行驶。经过太平路口时,他换到二挡,左脚踩一半离合,越过铁栏杆,看见三辆警车闪着警灯,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后面的车按着喇叭,催你妈逼,王玉把烟头弹出窗外,踩了一脚油门,挂三档,往左拐进快车道。

王玉没有选择上高速,他下市西高架桥后转向四方河,穿过一片棚户区,进入217省道,他将沿这条路开向匀城方向,中途拐入县道,去一个叫平寨的村子。看着副驾驶上的包,这也许是为她做的最好的事了。

 路旁的杨树伸着凌乱的手臂,铅色的云层中似乎有点亮光,新刷过的那一截树干白得有点刺眼。王玉再次打开车窗,风呼呼的灌进来,带来尘土和乡村特有的冬天的气味。王玉突然想起小的时候,寒假,吃完午饭,便在村子里游荡,一人拎一个铁皮罐头盒,被铁丝穿着,里面放着燃烧的木炭。冷的时候,就用右手作为中心让铁罐做圆周运动,熄灭的火焰就会继续燃烧。

路中间站着一个人,穿着件深蓝色的短大衣,带毛领和肩章那种。那人右手还拿着个长东西。王玉减速。看清楚了,那人拿着一杆枪,现在端平了,指着王玉的车。王玉降到二挡,慢慢接近,他甚至想到了右裤兜里的那玩意。

王玉看清了那张脸,是张胡子拉碴饱经风霜的脸。随着骤然踩下的油门,发动机怒吼,王玉被一股力量推到座椅上。那张脸刹那充满惊愕,瞳孔骤然缩小,眼中的树木和天空突然发生旋转。最后定格的是一排倾斜的杨树,刷了白色涂料的一截树干,以及那枝枝丫丫的枝条像手臂伸出。

扣下扳机前,李发海是犹豫过的。

被枪指着鼻子的罗锅认为是胆怯:你抖什么抖?枪都拿不稳,你还想干什么?你最好把这烧火棍拿远点,小心走火。

李发海抬着枪的手垂了下来。

再说赔你二十万已经不少了,你闺女是什么人你自己也清楚。

砰的一声,罗锅半边脑袋没了,血浆和脑浆喷了身后的半堵墙。

李发海还举着枪,原来这么容易,他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血。

离开罗锅家,李发海把门关好,穿过竹林里的小路,越过墙头,看见村长家有很多人。刘屠户正在给一条褪了毛白花花的猪开膛,几个闲汉在一旁抽着烟看热闹。

走进院子时,别人也没注意他。李发海也站在旁边看刘屠户剖猪。会计看见了他:唉,发海也来了,今天不值班?

李发海接过会记递来的烟,点燃,吸一口:村长呢?

在屋里打麻将呢。

李发海狠吸了两口,烟雾刺激着肺。他咳了两声,咔出一口浓痰,噗的吐到地上,然后把烟头也砸到地上,端起枪。

村长刚摸了一张牌,抬起头看见李发海,还没来得及说活,就连人带椅子摔将出去。治保主任刚起身,也挨了一下,倒撞到墙上又反弹过来扑倒桌子上,麻将哗啦啦撒了一地。其他两人呆坐在椅子上。

李发海重新装填两发子弹,转身看见村长大儿子正迎过来,抬手就是一发。村长老婆怪叫一声想扑过来,李发海随手又是一发。

整个院子一片寂静,刘屠户握着刀的右手停留在猪胴体一尺高的虚空中,一个闲汉张大了嘴,烟掉下去正好烫到手才哆嗦一下。众人迎接着李发海凛冽的目光,一动不动。

李发海走到门口,看见一个少年跨在摩托上,右脚支撑站着,便用枪指了指他。少年连忙下车,往后退,脚下一滑摔了一跤,爬起来转身就跑。

李发海骑着摩托往村口,路过赵寡妇的小卖部时,见这婆娘正倚着柜台嗑瓜子。李发海停下车,双脚跨着,装上子弹,举枪瞄准。

李发海把车骑上了省道。风呼呼地刮,眼睛被吹出泪水。他想起小玉,好不容易拉扯到这么大,看着也漂漂亮亮的了,突然就没了。眼泪流下来,流到脸上开裂的口子里,刺痛。

他向村长扑去,被治保主任和罗锅拦住,按在了地上。他哭嚎着:村长,你不是说你舅子靠得住吗?怎么把人就弄没了呢?

赵寡妇在旁边阴阳怪气:发海啊,你闺女是自杀,公安都说了,你也不能老怪村长啊。

李发海双手被反剪着,双脚在地上一阵乱蹬,鞋也掉了一只。他把头从尘土中抬起来;人没了,你们让我见一眼也行啊,怎么就装进一个小盒子里呢?

沿着省道开了不到十公里,摩托车发动机发出咔咔的声音,然后就熄火了,再也打不起。

李发海站在路边拦车,他要去阳城,去那个什么娱乐城,那里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接连几辆车都没停。太阳已经在西山上方不到两尺,发出淡红色的光,把枝枝丫丫的树影倾斜地投射到路面。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寒冷混合着暮色慢慢升腾起来,就像人内心的惊恐和无助。远远的看见一辆黑色的小车,从阳城方向来的,李发海走到路中间,把枪举起来。

第一次遇到小玉,是在人家仙境娱乐城上班的第三天。这是他的第十一份工作。

王玉候在走廊,几个穿着白色短裙的姑娘走过来。王玉没敢看她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那是一双锃亮的尖头皮鞋,鞋面上倒映出走廊顶上的吊灯。等她们走远后,王玉抬起头,盯着她们的背影。

小玉,有人喊。

唉,王玉抬起头,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我叫的是她,领班走过来,小玉,2046包房。

一个梳着齐眉刘海的姑娘走过来,看了一眼王玉:你也叫小玉?

再见到小玉已是一个月后。那是下半夜,王玉躲在厕所,抽完这个夜晚的第十支烟,但还是抵抗不住绵绵不断的睡意。这个时候客人已经不多,王玉推开一间空着的包房,瘫在沙发上,又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还没点火,就睡着了。

门被推开时王玉也没醒,他是被小玉推醒的。

啊哈,你原来躲在这偷懒。

你也不偷懒吗?

我今天已经出了三个钟了,给我一支烟吧。

王玉递给她一支烟,打着火,把火机也递过去。

小玉低下身子就着点火,王玉看见她深V领下饱满的风景。

你叫什么?

王玉,你呢?

李玉,你怎么像个女孩的名字。小玉坐在王玉身边,王玉往边上挪了挪。

老爹取的,小时候怕养不活吧。

然后无话,各自拿出手机看。

李玉的身上散发出浓烈的香水味驱散了睡意,王玉的视线落到李玉短裙下的腿上:看什么呢?

相片。

男朋友的?王玉把脸凑过去。

哪呀,我怎么有男朋友呢?

怎么不能有男朋友哪?你这么漂亮。

李玉没说话,似乎在想什么。

还要烟吗?

不抽了,再等两个小时就可以下班了。

刚才…….那照片上的是谁?

我爸。

你爸是警察啊?

什么警察,保安。

那为啥还拿着枪?

看矿呗,经常有人去偷,拿着吓唬人的。

两个月后,王玉负责喊号,客人来后,一般按顺序叫出三到五个姑娘让客人挑选。李玉是798号,每次喊她的号,王玉都会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扎一下。

他们又有几次在下半夜躲到空包房聊天。那天王玉大着胆子,约李玉第三天去看电影。

你是在和我约会吗?

王玉感到脸发烫,盯着自己的脚尖:听说这部电影很好看,正好你又休息。

看电影那天李玉穿了条牛仔裤和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扎起来。见王玉盯着自己看,有点害羞:好看吗?

好看,就像一个大学生。

李玉低下头,声音黯淡下来:我们进去吧。

电影讲的是一对恋人,女的得了绝症,爱得死去活来。

李玉先是抓着他的手,然后就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然后王玉就搂着她。低头吻她时,发现她哭了。

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突然就想哭。

然后他们去吃了顿肯德基。然后天就黑了。他们坐到街头的小广场,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他们依偎着,牵着手,就像一对真正的恋人。

争吵是在两个月后,李玉把王玉堵在空包房里。

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

为什么把我跳过去?

不都按顺序吗?

什么顺序,我是798,小曼是803,为什么都叫她了还不叫我?

小玉,王玉盯着她:为什么要做这个?

你又为什么做这个工作?

不是给你说过吗,我在酒店帮客人停车时不小心把好车撞了,赔不起就跑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工地上搬砖?

我…….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我没有瞧不起你。

用不着虚伪,我们本来就是低贱的。要不是那狗日的村长和他舅子说什么劳务输出把我骗来,我也不会这样。

我们去告他。

告,用什么告?

……..

算了,我知道你的想法。我自己也想过,再干上几个月,再存点钱,我就走,去匀城开个小店。你知道我爸,以前在石材厂打工,得了尘肺,老板给了几千块钱就打发了。我不挣点钱,以后他怎么办?

王玉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右手拿着火机。

到时候你想来就来。

我肯定会去。只是我不知道还有多久?

应该没多久了。李玉看着包房的镜子,镜子里的女子浓妆艳抹,疲惫不堪。

 

王玉没能等到那一天。最后一次见李玉已经有四个月。

那天夜里客人不多,还有十几个姑娘都没叫到。

李玉从她们房间出来,小声跟王玉说:我来三号了,别叫我了。我没请假,免得又被扣钱。

凌晨三点,却来了好几拨客人。最后来的几个都穿着西装,领带松开了,走路摇摇晃晃。

只剩下小青了。

王玉用对讲机报告了领班。

领班过来:不是还有小玉吗?

她今天不方便。

金老板说这次的首长很关键,必须招待好,就让她进去先陪他们喝喝酒唱唱歌,一会我再去调其他人来。

李玉进去前回头对王玉做了个鬼脸,很不屑地看着包房的门。

十几分钟后,包房里传了了李玉的声音:救命。

王玉跑到包房前,轻轻地敲了两下:先生?

听到有扭打的声音。

王玉又敲了三下:先生!

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胖子伸出头:喊什么喊?

王玉想把头伸进去,听到了李玉的哭声。

胖子想把门关上,王玉把脚伸进去卡着,拼命往里面挤。

王玉没能挤进去,突然就觉得头有点懵,然后血从头顶流下,世界就变成红色。

就像第一次,在一条巷子里,王玉尾随一个提着皮箱的男人,几分钟前,王玉看着他从银行出来。王玉冲上去,左臂把他脖子一勒,右手就是一刀。男人转身,绝望地看了王玉一眼就倒下了。血喷了王玉一脸,世界变得全是血色。

这时距离那个晚上有三个月。那天凌晨,李玉从十一楼坠落。他们都说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王玉把黑色大众停在了珠江路,收费大妈收了十元钱,把一张写有停车时间的纸条压在雨刷下。车是上午才租的,用的是一个叫杜金港的身份证。租车行的女孩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王玉:是你本人吗?

读书时办的,现在长胖了。

押金两千,过一个星期查了没有违章才能退的。

王玉数出二十张钱,接过车钥匙。

王玉穿过电台街,两边都是石板砌的墙,墙头有枯草,墙缝间有青苔。一个穿酒红色大衣的女孩过来,王玉侧身,女孩的长发抚过他的鼻尖,可以闻到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王玉步行经过飞山横街、飞山街、公园路,来到金沙巷,在一家路边小店坐下,点了份蛋炒饭。调鸡蛋的声音,鸡蛋倒入锅中碰到热油的声音,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油脂的香味,鸡蛋被油加热变熟的香味,葱的香味。王玉抽出一双筷子,等待被端上来的午餐。

王玉搽干净嘴,走到巷子口,电瓶车还在。车子是前天花五百块钱买的,六成新,看来原来的主人还是很爱惜。昨天晚上停到这,用锁锁在一根电杆上,老是担心暂时的主人都当不长久。

王玉把背包里的深蓝色外套穿上,戴上一双白纱手套,从电瓶车储物箱拿出头盔戴上。驾着电瓶车,经中华南路,在红绿灯处减速,绕过一辆轿车,和一大排电瓶车停到斑马线上。绿灯亮起,在身后轿车的喇叭声中左拐进入中山路,然后再次左拐进入太平路。

王玉把电瓶车掉了一个头停到路边,没有摘下头盔。一点四十左右,这家公司的出纳会提着一个空布包在一个男员工陪同下进入建设银行太平分理处,二十或三十分钟左右他们会提着鼓囊囊的布包出来。这三个星期来都是这种规律,王玉在街对面飞翔网吧靠窗的位子上用笔记下时间。

一切都按预计的时间进行。和女出纳同行的年轻高个男人冲过来,又突然站住,看着这个戴头盔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玩意指着自己。

王玉把布包塞进背包,几步跑到电瓶车处,点火,被打湿的右手扭动车把时打滑,手心是黏糊糊的感觉。王玉没想到的是那个女出纳会死命地拽着包。王玉右手拿着刀捅进去的时候几乎没什么感觉。那个女的用左手去抓王玉的右手,右手还抓着包。王玉蹬出一脚,抢过包。那女人捂着肚子倒下。王玉却没能把刀拔出来。


作者/张涯舞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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