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兰


吊兰

她靠在阳台窗前沐浴午后清峻的光线。她的双眼凝视着小区花园,盛夏腐烂的香气像一个幽灵飘进她的嗅觉。她很绝望。

雏菊败坏在草坪边的三个大垃圾桶上。那是5楼林太太一家随手抛弃的。他们昨天刚办完老人的葬礼。送葬的队伍,跟任何一支这个小镇里送葬的队伍一样,有三条升平路连起来那么长。那天上午阳光不至于刺眼,清清爽爽,没人料想会落金色的雨。雨丝斜斜扎在白色的长龙上,锣鼓喧天,林先生捧着老爷子的遗像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林太太,16岁的大儿子和9岁的小儿子。往后是林先生的弟弟,另一位林先生;林先生的妹妹,当然是林小姐啦,她38岁尚未出嫁,头戴的布冠还是纯白的。林小姐身后是白冠蓝布的堂亲,而后是红布的外戚,再往后,只要贴个黑纱便能在这个悲怆的队伍里贡献几滴泪珠。海盐在浪潮中结晶。儿童是雪白军队中的天使,他们六岁七岁九岁,最小的四岁,套着为自己订制的素色长衫,捡起沿路的枯枝互相比剑,下摆迎风掀开一角,像一朵被打翻的浪花。她第一次看到海浪的那天,就是爸爸带着去的。那时爸爸还在,哥还没上初中,妈妈不像后来穿堂走巷的流言里的那个女人。她怀念那座古旧的红砖房子。

现在她也有了自己的房子。外墙的装修也是红色,仿古早的红砖,但更结实。我们的房子。她从阳台抽身,回顾四周,审视这个散发着淡淡霉味,鬼魂般死寂的躯壳。两年来——直到三星期前——她都怀着沙龙女主人的尊严,为每一个角落拭去尘埃,带来洁净。洁净是一种遗传基因,从爸爸(虽他也曾破天荒抱着女儿撞入海浪)到哥哥,到她。而今这里成了杂物的乱葬岗。倘若将时钟调前三周,她决想不到自己会允许这个屋子变成一座哭泣的坟场。三年来,主卧大床的墙上一直挂着一幅《铳梦》的油画,除了名字以外她对这部漫画一无所知。那是徐浩在婚后一个月大张旗鼓地从首都拍下,空运过来的,还与来华的漫画家本人握了手。徐浩喜欢。没有动静的夜晚,他会转身坐在床上,盯着画里的枪支。

他离开了。出走那天都没有跟她解释过,就到了另一座城市,再到另一个国家的另一座城市。她都不知道任何一座的名字。电话接通,她感觉到泪水正从他脸颊划过,听不到声音,但就是感觉到了。有忏悔和内疚,也有掩埋多年的如释重负。她慌乱不堪,做好了原谅他的打算,甚至闪过就算他持续着这段半年前就悄然发生的外遇也无所谓的念头。只要能跟他生活在一起。但他放弃了她,也放弃了她。

“Maggie,我们可以买这个,很可爱。”徐浩指着店里的红色木马,“这个木马很可爱,两侧的隔板放下来还可以当小椅子。”他继续怂恿她:“买嘛,以后我们的孩子可以用,你小侄子也会喜欢的。”他有一颗童心,喜欢美观又实用的物品,那是建筑师的职业素养在作祟。

那真是个别致的木马。胸前的储物柜里还有几个手持短剑的木头小人,徐浩曾打赌那几个小人肯定是阿喀琉斯和他的战友们。她朝着特洛伊走去,拎起血红色的木马,将它和它腹中的勇士一起转移到阳台的战场上。

小时候他们可没有这么精致的玩具。爸爸带她去海边的第二年春天,就在第一医院普通病房的暖冬里死去。妈妈嫁给彭叔叔后,她和哥哥就没再接触过玩具。布娃娃在搬家的那天被遗弃,哥哥的军队模型好像也没带上,她记不清了。彭叔对他们兄妹俩特别不好,三杯烧酒乎干,就开始嘲笑她和哥哥不懂得形势比人强,不懂得改口叫爸,“干你娘嘞,给脸不要脸,还真以为自己还是黄家人”。彭叔经常打他们。14岁的一个夜晚,他摸进她那间差可称为卧房的地下室,她哭得厉害,宁死不屈,惊动了妈妈。但妈妈也只是站在外头哭而已。彭叔自己没了兴致,咒骂着上了楼,顺便把哥哥打了一顿。

再没有人提过这件事。无论是哭泣的妈妈,被打的哥哥,还是她。她现在觉得当时的沉默不可理喻。算了,无所谓了。她将红色木马两侧的隔板拉下来,木马停止了晃动,变成椅子。

她忘了凡事总有例外。徐浩就是个例外。他和所有大学里傻逼兮兮只想上床的男生都不一样,他有责任心,幽默,最重要的是,待她就像对待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女人。他很善良。14岁后她就扭曲自己不再成为一个女人,不愿意让任何男人走进她。但他让她意识到爱情。她,黄美琪,也是有人真心爱着的。人们会真心祝福她和这个男人。

她将绳子穿过阳台的晾衣杆,在一个死结上又打了一个死结。足够牢固了,再打下去就太臃肿。这种事情徐浩比她擅长。在他们的热恋期,他给她买了条红色的手绳,在她右手腕上系了个浅浅的死结。反正也不用解下来了,徐浩说。那时他们都积极探索着两个人共同的未来,未来充满神秘的魔力,好像一口不断涌出清冽井水的甘泉。两个洁净的人。她断定自己不会成为妈妈那样可悲的女人,她会始终保持体面,并受到人们的尊重。但此时,也直到此时,她心里长出这样的假设:也许妈妈曾无数次,在儿女和男人沉睡的星夜,考虑去做而未能做她此刻正在做的事情。想到那些可能存在的独自哭泣的年岁,她开始理解妈妈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呆望着头顶上褚色的绳结,这些年来她又做错了哪些呢?他们都做得足够好了。徐浩是那么有男子气概,乐于将她从封闭的古旧巷子中拽出来。他还非常温柔,从不对他发火,连面露愠色都不曾有过,甚至连发泄怒气的方式都是对她的温柔。他径直走进巷子深处,按两下门铃,对开门的彭叔撂下了两句话。一,你好,我是美琪的男朋友,听说了很多你的事。二,我希望以后美琪的妈妈不会再因为这些事哭了。不然你会死。妈妈再也没向她抱怨过家里的事,她不知道徐浩口头上的恐吓能有这种奇效,她怀疑彭叔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她本已是一片废墟。他是她的唯一,是她微弱的光,闪烁的火,存在的唯一合理性。七年来他不知道吗?三年婚姻还不够让他发现吗?他难道不知道其实什么可能性她都考虑过了,除了他一走了之这种杀人方式?外遇?微不足道。即使是嘉洋。可笑的是徐浩向她坦白的同一秒,在另一个平行空间,她早预料到事已至此,因为一起喝茶时,提及徐浩,嘉洋安静得古怪,不再像以前那样揶揄间带着闺蜜的兴奋。她在乎,但不是决定生死的那种在乎,她迅速将这段关系定义为A片恋或者里番恋(你知道就是别人家的太太那种),他们不可能有生命的光,连昼颜都不是。微不足道。而他竟蠢到因为这样离开她,不惜从国境线里被抹去,从他苦心搭建的楼宇(——她)底端粗暴地抽取地基,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家,一个空荡荡的房子。他先是成了她的例外,又成为她例外的例外。他毁灭了她。

美琪右脚踏上椅子,美琪双脚踏上椅子。她拽了拽绳结,万无一失,那是专业级别的Beal 登山绳,DRY COVER处理,光是将绳子剪短就花了不少时间:用剪刀是徒劳的,你还得用登山绳去磨断登山绳。调整好姿势,她考虑到正对着阳台可能会吓坏对面的人,但阳台没有窗帘,她只得背对着阳台窗子,跟右墙上的一盆吊兰保持在一条水平线。

它显得有些憔悴,右边的叶子因为长期没照到光线,失去了神采。左边那排叶片也已经染成褐色。那是徐浩特地从南非带来的普通品种,他总是煞有介事地跑国外买一些寻常物品。“你知道吗,吊兰属于百合科而不是兰科。”徐浩修剪叶片,不定期施肥,隔两天就把吊兰的背面转到向阳的一侧。美琪只是偶尔给它浇浇水。因为三周前的那个电话,它连同整个屋子的洁净被遗忘了。踢开红色木马椅的前一个电火花般的瞬间,美琪意识到这盆吊兰在它宇宙体系中的位置:它会在不可挽回的绝境中成为屋子里唯一的生命体,在杂物的坟场中干涸致死。那将是她的错。不是徐浩的不是嘉洋的不是本就弱肉强食的世界的而是她的错。它还必须在脱水的条件下忍受她那具没有灵魂的躯体散发出的恶臭,和整间屋子的腐坏气息。它得在没有任何其他生命的地狱中继续被折磨二十天,直至恶臭飘散到晚归的邻居家,引来警笛。即使是那样,她那个马虎的哥哥也只会在歇斯底里的哭号中无视它的求救信号。他会带妹妹到天马山上待一晚或者两晚,哥哥会守着她,给她一个洁净的安慰——一定比林太太家的要简洁得多,没有多少人会参加,但她看上去是洁净的,就像一朵被打翻的浪花。可它,没人会关心它,它死定了。

爸爸是不会允许她这么做的,如果他还在,不过他确实在。此时,此刻。就像以往每次她被无端的内疚所折磨,暗自在小房间掩面啜泣的时候。他总说妹妹,不是你的错。有时候不是你的错是一句安慰,有时候不是你的错就真的不是你的错。她明白不是自己害死了父亲,但自从带她去海边玩水后,他确实生病了。明明前几天他还有力气监督她和哥哥将所有的热情投入到大扫除——“黄美琪!快把你的屋子打扫干净!”

海风渗着盐味抹过她的侧脸,晃动了一片叶子。海浪像沸腾的开水在她心里翻滚。

美琪右脚踏在地面。美琪将那盆吊兰摘下,用剪刀修去了枯黄的叶片,再洒上足够的水。她不知道怎么继续生活,但没关系她会有办法的。她结婚之后就没再工作过,但她可以,之前邻居还跟她聊过呢。她可以去邻居说的那个报关行做会计,坐BRT到岛外,朝九晚六,一周六天。她可以真正依赖自己活下去。这盆吊兰也会活下去,它会有许多兄弟姐妹:各种百合科的姐妹,以及它的兰花表亲,还有文竹、绿萝、芦荟、龙须铁、龟背竹、常春藤和薄荷。她会成为骄傲的园艺师,有属于自己的御花园。她会去剧院看戏,结婚后她就很少看戏了,只跟他看过一出《宇宙锋》。她不恨嘉洋,甚至要约她去吃蛋糕,一起揶揄落跑的男人,如果嘉洋有这个种的话。在今后的不知多少年,她说不定还会侥幸遇到哪个对的人。彼时她可能已经忘了那种感觉是怎么回事了,可她心里存着这样一个火种:我不会毁灭爱。嗯,不会成为海市蜃楼,那时我有自己的地基。哪怕是你回来。倘若你回来,我会带你看看我的花园,看看我们的吊兰,我的文竹、绿萝、芦荟、龙须铁、龟背竹、常春藤和薄荷。但仅此而已。我想把地板重新铺一下,改用正方形的胡桃木,在阳台的左侧放上圆木桌和小椅子,在阳光充沛的下午打开玻璃窗,泡上一壶茶,你们喜欢什么茶就泡什么茶,但最好是路易波士茶。哥和小侄子都会喜欢这个花园的,红色木马干脆就放在阳台。就算你是我哥也别烦我,相亲我是绝对不会去的,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这是我的屋子。这是我家。

今天星期六,黄子乔还背着书包,他悄悄逃过了妈妈逼她去的补习班,用两枚硬币坐了6站公车;在小区的铁门门口,他看到一只可爱的黑色狗狗,叼着一大块生肉,看上去像是在等人给它刷门禁;黄子乔和它一起跨过铁门,走进小区花园,经过三个醒目的大垃圾桶和那只打瞌睡的猫;雏菊在清峻的阳光下腐烂;他抬头,看到二单元六楼的阳台上,姑姑正打开窗对着他招手,像课本里说的天使。


作者/蔡逸枫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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