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下次好运


祝你下次好运

1.

继小军躺在我的右侧,将烟灰弹进肚皮上的烟灰缸。我说你能不能别老半夜给我爸打电话?我爸手机铃声贼大,他晚上一有电话我就被吵醒。继小军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单位那几个逼人,扒拉扒拉,还有谁行?我说那也不能可我爸一个人造,你又不给他提个职。他说这可怪不到我头上,你爹自己运气不行。我看了他一眼,顺势将盖在身上的空调被向上拉了拉。

这间房子是个一居室,继小军半年前给我租的,里面除了张床、两双拖鞋、一个烟灰缸,一条毛巾,还有卫生间里的半块香皂外什么也没有。我基本不住在这里,我妈烦我的时候才过来,有时候带本书,《学生托乐思的迷惘》,大学毕业的时候同寝送的,她觉得这书的名字跟我挺符合。

昨天晚上又出什么事儿?我问。继小军说,有个女的在步行街天桥上被人捅了,刚开始没发现,一点血没有,躺天桥上半个多小时,后来有人报警,我让你爸带人去现场,没发现什么,就把人抬到所里,衣服全扒了才看见伤口。继小军用白皙的食指和中指比量了一只毛毛虫的大小,说,就这么大。我问他,伤在哪儿?他说是后心。我身体轻轻哆嗦了一下,转向背对他的一面,竭力想把这事忘了,也是怪我多嘴。

继小军仍在讲那起杀人案,说这个小城市,十年也没有这样的案子,谁破了谁立功。我望着孤零零的窗帘杆,觉得那杆子很可怜,也没有窗帘挂上。我不是那种喜欢把房子搞得到处是自己东西的人,漂泊的那几年,我严格控制个人物品的数量,养成了一个行李箱可以打包所有东西的习惯,即使在这间出租房里,也从不留下自己的物品,以防离开时还要打包带走。所以我从未为窗帘的有无费心。但当我发现继小军也是如此时,却感到恐惧,更多的是恶狠狠的恨意。我知道自己是出于习惯,他却是出于玩世不恭,毫不在意。显而易见,虽然在“把没把这儿当家”这个比赛环节中,我们打了个平手,而在其他对垒中,我失利太多,比分已远远落后。

看着他的脸,我忽然很想激怒他。我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这房子你租到什么时候。八月底,他说,放心吧,啥时候该续租我知道。他把脸凑过来,看样子是想咬我鼻子。我用手将他的脸向后推,平静地说,我下个月结婚。

我看到继小军立刻正襟危坐,身体自然地与我隔开了一些,仿佛面对着一件已经被卖出去的东西。不是明年吗?他有点不耐烦。我说刚改的,下个月16号是黄道吉日,彭宇他妈说再没有比那天更适合结婚的日子了。他说,哦,挺好。表情耐人寻味,我知道他已经不舒服。此时需再接再厉,我继续逗他,说,你不会舍不得我吧?他轻哼一声,说,我是舍不得那俩钱,下个月白瞎一个月房租不说,还要给你随份子。我套上胸罩,从床上坐起来,笑嘻嘻地对他说,那你可得准备的厚一点,说着伸手将他嘴里的那根烟抽出来,把发光的那头摁灭在他脱在一旁的内裤上,一缕白烟,深色的内裤上出现了一个洞。他对我的恶作剧视若无睹,却突然狡黠一笑,说,你肯定是骗我,想让我多陪陪你,不过我告诉过你,我不太喜欢女人用这些花招。我说你爱信不信,随后站起身,到卫生间淋浴。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淋浴时,眼前却浮现起那个被刺死的女人,她失落的背影,渐渐虚弱的脚步,还有未来得及流出的血水,她一定也在等待着什么,戒指、流星或者一封信,可没想到是一把刀。我听到继小军在外面喊,哎我说,不会是真的吧。

此后的一段时间继小军没再联系我,也许是因为杀人案,也许是因为厌烦我的“花招”。我也没联系他。当我再次回到那间简陋的房间时,发现被我烫出破洞的内裤还搁在床上,很显然,主人已经嫌弃它,将它像个垃圾一样丢在他眼中如垃圾场般的存在。我想了想,下楼买了个衣挂,回到楼上后,把那条内裤挂在了窗帘杆上。

我继续在那间屋子里看《学生托乐思的迷惘》,继续昏昏沉沉的睡,总是做梦,梦里好像在等待什么,但一醒来,什么也记不起来。时间到了,我就把书装起来回家吃饭。我心里有点怅惘,因为继小军没能看到那条我悬在半空的脏内裤,没有得到羞辱,没有看到他终于有一件东西留在了这里。后来是我自己把它取了下来,因为我觉得其实被羞辱的人是我。


2.

我开始关心起那个背后被捅了一刀的,无名的女人,我觉得她就是我,或者是其他很多女人。我从电视上看到了女人的照片,中年人,很白,目光友善,有很深的法令纹和唇沟。法医说,凶手用尖锐物刺穿了她的后心,血液向心内涌,所以表面看起来她并没有流血。

作为这个和平城市几十年来最大最悬疑的凶案,新闻报道匆匆而过,并没有在这个城市掀起什么波澜,所有人对此的统一口径是,这是个倒霉的女人,莫名其妙地死了。

“我每次见到你都有好事发生。”

我不知道这次继小军能不能把这个没头没脑的案子破了,但是他说过,见到我就有好事发生。

从认识他那天起,我们之间似乎就建立了某种因果,一种好运与背运的机制。当然,这很大程度上是我自己的臆想。

八岁那年,我跟他第一次见面,在派出所的家属聚餐上,我爸带着我和我妈一同前往。我爸是警长,继小军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愣头青,刚到派出所,白白瘦瘦,头发很软的样子,一笑眼睛就眯起来,直往外冒光。后来他喝多了,叫来我和另外两个民警的女儿,递给稍大一点的女孩一张50块钱的钞票,说让我们去买东西,爱买啥买啥。我于是跟着那两个欢天喜地的女孩走了。饭店旁边有超市,还有文具店。最大的女孩在文具店买了一只“英雄”牌钢笔,另一个女孩在那里买了本带密码锁的日记。最后只剩我,我说我要去超市,我去买糖。我用仅有的钱买了一包“不老林”。继小军说虽然他喝醉了,但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场面,一个小女孩,拿着包糖回到饭店,对他说,哎,见面分一半。说着,“咔嚓”一声,把那包糖撕开了。但用力过猛,糖撒了一地。他一边笑,一边弯腰帮女孩捡糖,心里想,老子以后也要有个女儿。

很遗憾,继小军到现在也没有女儿,不过除此之外,他确实在见我之后便交了好运。先是因片区轮换而当上警长,那时候民警管辖的区域经常轮换,可到他时,他管辖范围内的好多中年女性居民却找到派出所,说不能把他换走。“我们不能没有小军子啊。”那些中年女性居民带着哭腔,差点晕在派出所门前,连继小军也不知道,他平时对她们笑笑,聊聊天,居然会让她们对自己如此不舍。这件事惊动了本地电视台,继小军上了电视,成为基层典型,后来一步步跃升,从警长做到所长。不仅如此,他那段时间还顺利结了婚,与本地一个挺大的海鲜进出口企业老板的女儿,不到一年就生了儿子。我形容他那段时间名利双收,他说是拜我所赐,我听了以后倒是很得意。

反观我就没那么走运了,见到他后不久,我长了人生中第一颗蛀牙,还莫名其妙患上过敏性鼻炎。一闻到花粉,或是地毯那种毛绒绒的东西就喷嚏不止。我家养的那只叫“大碗”的肥猫,因为我的过敏症被我妈送给了亲戚。在学校,我还因为说话冲,与跟我一起玩的几个女生中的大姐头交恶,被逐出了“组织”,大姐头勒令其他女生不许与我讲话。她们跳皮筋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国旗杆底座上,或是沿着学校的围墙玩跳绳跑。跑累了就靠着围墙休息。有次我像往常那样站在墙边,赶巧不巧,被一只飞来的足球击中了脑袋,我两眼一抹黑,顿时感到自己的脑袋在球与墙的双重夹击下扁成了一张印度飞饼。我因脑震荡住进了医院。幸好,这已经是所有不幸的终点。住院的日子,大姐头带人来看我,说等我好了,我们还一起玩儿。她似乎挺愧疚。我感动得躺在病床上哇哇大哭,在体验过飞来横祸之后,我终于迎来久违的人间真情。

所以,九个月前与继小军的再次碰面,只能用在劫难逃形容,那使我胆战心惊,我恐怕这将是一次童年记忆的轮回。

白给的糖并不甜,而且,它意味着蛀牙、过敏和脑震荡。

那时候我已经跟彭宇在一起一年多,他是我的高中同学,两个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而他因为离了婚,心烦,请我爸在我家楼下吃饺子。“听说你女儿回家了?嫂子不在,就让她下楼跟咱们对付吃口饭吧。”他对我爸说。我就那样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他胖了些,眼角的鱼尾纹像凌乱的线头,但是模样没变。我爸去上厕所,他在桌子下面不怎么老实,一直踢我脚。我说你放尊重点,我的靴子都要被你踢开胶了。他嘿嘿笑,说,你还记得当年你拿着我的钱去买“不老林”吗。我说早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口香糖,撕开糖纸,掰了一半递给我,说,哎,见面分一半。我就乐了。过几天,他打电话给我,约我出去吃饭,说中了彩票,奖金3000,他说是因为碰到我才中奖的,要请我吃顿好的。我在电话那头又哈哈大笑。

是啊,那时候我还能笑出来,可现在笑不出来了,从那天起,我对与彭宇的婚约感到莫名的恐惧,也开始明白好运与厄运的运作机制毫无道理可言,上帝只管将洗好的牌往你手里塞,并不考虑有几张好的几张坏的,好牌坏牌有没有平均分布。

这次他会因为遇见我而再次交好运么?但愿不会。我这样想着。这时候我妈打来电话,我接通后,听到她在手机里喊,你这一天又死哪儿去了?你爸都知道回家吃饭,怎么的,我还得求你回来吃啊。我坐在那间简陋房子的窗台边,咬下口草莓,窗户大敞四开,世界的轰鸣声传进屋子,也传进我妈的耳朵。我说我跟彭宇在外面挑婚纱呢。我妈嘴硬,说,你俩都挑半个月了,还没挑完呐?但语气明显软下来。我说快了快了,一会儿就回家,心里想着,如果那个案子被我爸破了就好了,我爸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个警长。继小军动动嘴,瞎比划两下,就混到今天,无头案一旦被他破了,他更要抖擞起来。

继小军啊继小军,你不能总是交好运,是吧?


3.

我爸对我突如其来的关心很不适应,我在饭桌上跟他讨论案子,他没回家,我就打电话。

今天怎么样,案子进展到啥程度了?

我发现他老躲着我,不过作为文科生,敌疲我扰这种战略策略多少还是懂的,现在就差个实践。有次在饭桌上,我爸终于火了,冲我喊,我是你老子还是你是我老子,什么时候轮到我向你汇报工作了?他刚喝了二两牛栏山,脸色微红,也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被我气的。我对他一笑,说,这不关心你么,你说你这没日没夜的干,这案子要被别人破了,你女儿得多上火。特别是继小军,你说你这些年,多少功劳都算在他身上了。我看我爸脸色和缓了些,又语重心长地补充,爸,你得努力,全家就指望你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要是破了案,飞黄腾达啊,所长说不定都是你的了,还有那个继小军什么事儿。我妈给我爸盛来半碟他最爱吃的芹菜花生米,也在一旁添油加醋,是啊老李,这案子你要破不了,我都替你屈的慌,牙花子得肿老高。我爸呷了口酒,点点头,说知道了。

尽管并不情愿将案子的事情对我透露太多,但我也从父亲那里了解了个大概。女人死前是跟一群踢毽子的毽友在一起,据那群人说,当天没有冲突,他们像往常一样愉快地踢毽子,从晚上七点一直踢到九点。不过因为没有人跟被杀的女人同路,所以女人在遭不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暂时没有目击者。这也是案子目前比较麻烦的点,当时步行街人少,天桥上更没什么人,派出所得到几家银行、酒店还有商行的监控录像,基本扫不到街道的情况。被害动机也不明确,被害人当晚身穿一身运动装,就谋财来说,这个对象实在差强人意,而且没有杀人的必要。至于蓄意谋杀,被害人的社会关系又并不复杂,只是市调节器厂的工人,前两年被买断,一直待业在家。

那继小军呢,他在干嘛?我问我爸。我爸撇撇嘴,说,他那个神出鬼没的,除了动动嘴,指挥我们排查这排查那,还能干啥?我暂时松了口气。我妈在一旁瞥了我一眼,说,你自己的事儿还没整明白,操心你爸操心起来没完,快管好你自己吧,连个婚纱都定不下来。我冲她吐吐舌头,将碗端起来,扒拉了最后一口白米粥进嘴里。

我确实需要操心自己,婚礼只剩一个礼拜,还有很多事没有做,比如最重要的婚纱。而我恶作剧似的将结婚的消息告诉继小军,其实并没有骗他,婚期早就定了下来,只是我告诉他是明年而已。

因为婚纱,彭宇也有点着急,他打听了一下,听说他有个朋友新开了一家影楼,便让我同他一起去朋友那里看看。我说再等等吧,还有时间。我想再逃避一会儿,却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彭宇认真地看着我,他时常会有一种认真的表情,仿佛对人以示尊重,但我能区分出来,很多时候他只是真诚的敷衍。他说没时间了,你不会是不太想结婚了吧?这次不仅真诚,而且相当严肃。我看着他,然后扯了扯他的耳朵说,那明天就去吧。

影楼离海边不远,白色的楼房,规模不算小。婚纱基本在第二层,我换了几件,彭宇似乎都不太满意,直到我穿着那件从上到下都有巨大荷叶边的婚纱从小房间出来时,我看到彭宇乐得露出了牙花子,他说这件婚纱太美了,是他梦想中的新娘的婚纱。我不知道彭宇说那句话的的意思是否是,既然婚纱找到了,新娘也就不用出现了。我手提溜着衣服,左右看了看,也许是因为瘦了,这件婚纱披在我身上并不太合身。

你不觉得稍微大了一点吗?我对着彭宇转了一圈。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叫店员给我找来小一码的婚纱,再次去小房间更换。

我并非对婚纱不在意,而是知道,自己想要的那件永远不会在现实中得到。人对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永远做不成的事情,总会心生怠惰。我梦想中的婚纱曾在一部日本电影里出现过,电影的名字和情节早忘了,只记得女主角穿着它的样子很美。那是件制作精巧的婚纱,上身对称的褶皱做成了贝壳的样子,束腰是宽布带镶乳白色珍珠,后腰处流溢的白纱尾摆是点睛之笔,可以想象,穿上这套婚纱的人背影会有多迷人。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那些层层叠叠的荷叶遮挡得严严实实。我掉进了一件婚纱里,像掉进一潭泥淖,一片浪花,而不是在试穿。我将它脱下,又将新码数的婚纱往身上套。电话响了,我没接,我知道是继小军,他的来电铃音跟别人不一样,我没来得及换。我一动不动,待在那件婚纱里,头还没从婚纱中伸出去,像在跟什么人玩藏猫猫,而那个人快要找到我了。快点结束吧,快点结束吧,我对空气说。

我想所谓退而求其次的“次”,其实是对“唯一”之外所有事物的统称,人们对“次”一视同仁,因为次品没有等级,所以也没差别,挑哪个都是一样的。

当我再次从小房间走出去,彭宇的牙花子比上一次露得还多。我听到他对店员说就它了,然后径直跟店员去交订金。

我是在下楼的时候摔倒的。那时候手机又在我的包里响起来。彭宇提醒我电话响了,他以为我没听到。我没办法,只好把电话接起来,然后顺着阶梯走下去。

电话那头,继小军问我为啥一直不接电话。我说我在外面,没听见。他又问,在外头干啥呢。我说你有事说事,别老问问问。他说没啥事,就有点想你。我说信号不好。他在电话那边解释了几句他最近的忙碌。我没吭声,不知道说什么。他停顿了一会儿,悻悻地问我,是不是在忙婚礼。我说是,刚定婚纱。他似乎愣了下,说,挺好的。然后,他突然问起婚纱,他说,你找到那种婚纱了吗,那个小日本穿的,什么福原爱还是什么爱穿过。我说什么小日本什么福原爱,听不懂。我有些不耐烦,迫不及待地想要挂电话。那时我眉头紧皱,像在吃一种很苦的药丸,是的,就在那时候,我记起继小军说的福原爱。其实不是福原爱,是桥本爱,我那件梦想中的婚纱,出现在一部日本电影里,饰演女主角的演员叫做桥本爱。我一定是在某个情况下,告诉了继小军。我没想到他还能记得。

我自己都忘了,他怎么还记得这事儿呢?这是我从台阶上滚下去之前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我脚底有点发软,一旁的彭宇嘱咐我看点道,我还冲他点头,表示没事。不过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翻滚的过程,我的脑子极其清醒,甚至余光趁机瞥到楼梯口白得耀眼的光,还有搭在模特身上软绵绵的婚纱,像雪,而我在经历一次不大不小的雪崩。


4.

我的左臂在滚落时骨折了。打完石膏那天,所有人都劝我把婚礼延期,彭宇爸妈也这么说,我说没事,不影响的,还是办了吧,免得夜长梦多。彭宇爸妈狐疑地对看了一眼,以为是我不放心彭宇。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继小军后来给我打电话,我说你现在很得意吧,他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就把手机挂了。

婚礼的杂事越来越多。我本想弄一个简单、枯燥、符合规范的仪式,看样子这种心愿是无法达成了。我托着残肢,像是身处某个活动承办公司的洽谈会,又似乎是回到小学新年联欢会的前夕,老师正动员同学,哪个人准备彩纸,哪个人准备拉花,谁要上台表演,谁要担任主持,大家笑脸盈盈,没有人哭。我的这场婚礼啊,既像这个又像那个,特别像笑话,就是不像婚礼。我将这次骨折看做是一个昨日重现的标志,我也许将重新深陷厄运,我开始经常陷入恍惚和忧虑。 

彭宇看我状态不太对劲,说,婚礼的事情你别操心了,剩下的我来做吧。我感激地看着他,说,那我应该做点什么呢?他说看心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说我想做的事情一件也做不了。他皱了皱眉,最后说,那你多出去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我听他的语气,感觉是在怀疑我再次得了脑震荡。

我梦游般地出现在市内的大街小巷,因为听从了彭宇的建议。家里让人喘不过气,而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我总是早早出门,然后随便游逛,常常不知道走到哪里,然后打一辆的士回家。后来,我开始会不自觉地走到那个女人的死地,那个天桥。也许潜意识里,我试图与她相遇。我在上面寻找她的痕迹,她倒下的位置,她最后的呼吸。但我只发现过烟头、塑料袋、彩色传单、被攥成一团的纸巾、还有脏兮兮的搪瓷缸,里面丢着硬币和小面额纸钞。

到处是举着“家教”牌子的大学生,我从他们身边经过,女孩们涂着鲜艳的口红,像不良从业者。男孩们邋遢随意,眼神张皇,跟卖毛片的一样。我注意到一个穿藏蓝色运动校服,里面套黄衬衫的男孩,“家教”的牌子都没准备,真想告诉他这样是不会有人请他去给自己的孩子讲课的。不过他们的眼睛纷纷从我跟前移走,傲慢,自以为是,因为我看起来不可能是他们的雇主。

在每天陆陆续续的游逛中,我仿佛与那个女人更亲近了不少,有几次,我甚至假想起她濒死前看到的世界,有多少盏路灯,几辆经过的车,哪些店还闪着招牌。我用她的眼睛,沿着街道望去,仔细记下世界的样子,像是最后一次。 

作为游逛的收获,在距离婚礼还有三天的那个平淡无奇的上午,我发现了一枚隐藏的摄像头。冥冥中,我觉得是女人把眼睛借给了我,让我替她找出真凶。

摄像头被装置在一家名为“中发白”的麻将馆里,实际上,因为“中发白”三个字太过醒目,又被做成麻将样式,亮堂堂的白色牌面闪的人心里发慌,我很早便注意过。只不过他们家一直闭馆,蓝色的卷帘门沉沉垂落,很容易被一眼带过。那天上午,我路过它,恰好发现它开了门,透过两扇崭新的玻璃门,我看到那枚小小的摄像头,隐藏在大门的右上角,而摄像头的镜头正对着门前的街道,以及不远处的天桥。

我并不确定父亲他们是否查验过这里的摄像头,只是听他说过,他们的监控摄像来源于银行、旅店和几家大型商场、超市,似乎没有提到过这家麻将馆。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给父亲拨通了电话。

十分钟后,父亲带人到了这里,我本想跟着他们进去,结果刚进门就被我爸拦住,他说挑你的婚纱去吧,一天到晚没个正事儿。没等我告诉他婚纱已经挑完,便转身进了玻璃门。

一整天,父亲那边也没有消息。到了晚上才哼着小曲儿回来,明显喝多了,还泡了澡。我知道那个摄像头派上用场了。

成了?我问他。他就嘿嘿嘿笑,说,要不然说上阵父子兵,我姑娘比儿子有用。我让他说详细点,父亲说,那摄像头正好记录了当天晚上天桥东侧街道的情况。本来这个店没摄像头,是因为有段时间玻璃门总无缘无故被人砸,这才安了一个,对着大门口。这段时间他们家老板有事,没开门,昨天刚开,就被你看到了。我们拿到了监控,调出了案发当天,被害人遇害那个时间段的行人记录。你猜怎么着?我说爸你别故弄玄虚了。我爸就说,也是巧了,那个时间段,正好只出现过一个人。继小军他哥。

我听完这话就愣了,说,你们不会是怀疑他吧,继小军他哥不是给什么局长开车的吗,不会干这种事儿吧。我爸说,我开始也不信,但这个监控是非常重要的证据,他哥也是重大嫌疑人,所以考虑再三,还是把他哥找来了,想着就算不是,说不定能提供点别的线索。结果他哥从一开始就不承认自己当天出过家门,说话还闪闪烁烁,眼神儿也不对。我派人一查,他哥之前还是调节器厂的职工,很大可能跟被害人认识。我们就开始审问了,现在他还没松口,不过快了,这案子十有八九是他哥做的,没跑儿。我爸红着脸,信誓旦旦地说。我问我爸,那继小军能被牵连吗?我爸咂咂嘴,说不能,不过这案子可能碰不了。

我一边替父亲高兴,一边悲伤地想着,我们之间的好运机制终于不再奏效,坏运气终于走向了他那里。这是不是说明,我们的关系也宣告终结?


5.

我的婚礼可能让很多人终生难忘,我端着打了石膏的左臂上台,完成了一系列仪式。至今我还没见过哪个新娘像我这么身残志坚。多亏了彭宇定的那件婚纱,宽大的荷叶边正好隐藏我“挎着筐”的左臂,不然别人会以为我得了脑溢血。

要说不难受是假,穿婚纱的时候,左臂已经开始不适。等站到台上,我冒了好一阵汗,可能是第一次结婚太紧张,左臂酸胀得厉害,好在最后忍住了。我朝台下看去,发现谁也不认识,一张张流动的脸色不停变化,像被打了马赛克那样不真实。不过我还是看到了继小军,他跟派出所的人一道,坐在靠近台前的座位。迎宾的时候我看见他了,穿了一身西装,我说你今天挺帅,他说那你看看,昨天刚买的,报喜鸟,牌子货。我说不好意思,结个婚让你这么破费。我虽拖着残肢,但执着地摆出一副大获全胜的样子,也不知道胜利在哪儿,毕竟他哥现在还没有松口。他摆摆手,说应该的,然后就走了。现在他坐在台下,已经喝上了,他们那一桌完全不管台上的仪式,声音渐渐大起来。我正想听他们在说什么,就感到彭宇在旁边拽我的婚纱,等我回过神,发现司仪正用探询的目光凝视我,话筒对准我的嘴巴。“什么玩意儿?”我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去,所有在场的人都哄堂大笑,继小军笑的声音最大。我瞥了他一眼。司仪也笑了,说,我是问你,你愿意嫁给彭宇先生吗?哦哦,愿意愿意。我连忙说,脸烫的像个热水壶,彭宇也笑了,在一旁搂住我,飞快地问我,是不是胳膊疼了。没,我低声回复他。

一直到很晚,我爸那桌的酒席还没散,他最近审讯继小军的大哥,熬得没日没夜,我的婚礼似乎成了他放松的地方。我让彭宇送他爸妈先走,我和我妈留下来陪我爸。等到终于结束,我爸已经不省人事,我和我妈搀着父亲,正想搭个出租回家。可半路继小军杀出来,他也喝得一塌糊涂,将派出所的几个人甩到一边,偏要跟我们家坐一辆车走,说顺路。我和我妈拗不过他,只得带他一起上车。

直到那个案子过去很久以后,我的父亲还会追问我当天发生的事。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时不时就想起它,然后他会追问一句,怎么会这样呢?我一五一十告诉了他那天事情的经过,但是时间线是从我和继小军在天桥边下车以后,其他的我没说。因为这起案子的成功破获,继小军受到表彰,调去了市局,做了一个什么主任,级别从正科调到了副处。所里新来了一位所长,我父亲还是做他的老警长。

那天午后,母亲搀着父亲下了车,只剩下我和继小军的出租车继续向前开,透过窗子,我看到大道两旁的银杏叶已经微微泛黄,再过段日子,天气就会冷起来,天空会越升越高。出租司机在前边儿问我,还上哪儿啊姑娘,我说你往前开就行了。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继小军,说别装了,起来吧。

他斜靠在后座上,半睁开眼睛,说,你看出来了啊。我说,说吧,想干吗。他眼皮又耷拉下去,出租车里满是酒味。没啥,就想跟你单独待会儿。他说。我没说话,我的脸烧得厉害,婚纱是换下去了,可妆还没卸,糊在脸上特别闷。左臂也还有点疼,我用右边的好手轻轻捏着残臂那边的肩膀,想让肌肉稍微松弛一些。

对不起,我听到继小军说,没合计给你整成这样。我摇摇头,说算了。他强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但就像摊泥一样,又滑下去。他说,我没想过还能碰到你,我这段时间吧……继小军还没说完,我就让他打住了,我说都过去了,不管什么都过去了。他没想到我的反应,仿佛有些吃惊,但他闭上了嘴,喘息的声音随之加粗。随后,他似乎开始坐立不安起来,左右张望了一番后,他冲司机喊了停车。司机看看我,我说给他停吧。

车一停下,他立刻从车里钻出去,对着路边的灌木丛呕吐不止。司机说你不去看看。我说不用,死不了。司机于是讪讪地回过头。此时我燥热难耐,一股说不上来的焦虑袭来,一场大火仿佛正从我的脸上,一直蔓延到身体的器官和血液,我整个人身处火场,可惜没有救火队员。我告诉自己没有理由焦虑,我结婚了,我将生活幸福,并且会打破以往糟糕运气的魔咒,而继小军,他破不了案子,他即将成为一个失败者。我对着他的背影暗暗赌誓,让你的好运跟着你的呕吐物一起见鬼去吧继小军。

继小军吐完以后,仿佛双足瘫软,基本上是爬着上了车。他的报喜鸟西服彻底报废了,上面沾满秽物,散发着阵阵恶臭。一上车,他就对司机喊,去步行街天桥。我说你别闹了,醉醺醺的去什么天桥。他没理我,像个帕金森患者似的掏出手机。他分别给派出所的两名警员打了电话,让他们穿便装,也马上到步行街天桥。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却也无力阻止,只能任他闹下去。

出租车过了城北的桥洞,没多久,步行街天桥就到了,我用那只好胳膊搀他下车。幸好两位警员就在附近,他们二人合力,一起将他架起来。

上桥,上桥。继小军迈着软绵绵的步子,吐着酒气,对两个警员说。一名警员苦着脸,说,算了吧所长,咱们回所吧。继小军红着眼,盯着那名警员,再次大声喊着上桥上桥。就这样,两名警员扶着他往桥上走,我跟在他们身后,心惊胆战,似乎有什么我不愿面对的东西,正挑起一支杆子,将帷幕的一角掀开。

天桥上依然人来人往,只是不见了那些前来应征家教的年轻人,乞丐们躺在地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搪瓷缸里闪动着硬币银白色金属的光泽。当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我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穿蓝色运动校服,里面穿黄色衬衫的,瘦嶙嶙的男孩,他的脸更脏了,头发枯燥、蓬乱,继小军被两个警员搀着,一步步向男孩走去。男孩正倚着天桥的围栏边,眼睛像两颗毫无生气的弹珠,以至于继小军他们靠近时还浑然不知。我看到继小军忽然从两名警员的搀扶中挣脱出来,一手抓住男孩的肩膀,一手扼住男孩的脖子。男孩比他高一头,当被继小军抓住时,却明显受到了惊吓,一动不敢不动,眼睛痴痴傻傻地看着继小军。说,人是怎么杀的。继小军凭着酒劲,朝着男孩吼。男孩似乎被继小军的喊声震慑,一下子就哭出来。我呆呆地站在一边,身体不受控制地抖起来,仿佛战栗。

她,她死了吗?男孩一边啜泣着,一边疑惑望向地继小军。

继小军摆了摆手,两个警员便上前,将男孩摁倒在地。天桥上的行人一时惊慌逃窜,不过一会儿,又将男孩和两个警员围住。继小军和我站在人群外围,我看着他的脸色,知道他酒全醒了,也许刚才也是装的。男孩的头被摁在地上,泪水和汗水,模糊了他原本就脏兮兮的脸,他说他没想杀人,只是想抢点钱,那个女人不给,还跑,边跑边喊,男孩一时着急,怕人听见,就用一把水果刀捅了她,刀很小,但女人马上就栽倒在地,男孩从她包里抢了15块钱就跑了。男孩一边啜泣,一边说着连不成的句子,将杀人的过程一五一十的复述出来。男孩十七岁,读高中,一个月前逃学,从县城来到城里,带着从家里偷的一点钱。来到城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网吧打游戏,不久,钱就花光了,城市太大,男孩又怕又饿,已经后悔,想着回家。可他连回家的票钱都没有。他想了个办法,从步行街的商贩那里偷了把水果刀,机缘巧合,半夜上了天桥抢劫。他知道自己可能捅死了人,不敢走,一直待在天桥上,乞讨到现在,好像就是在等继小军来抓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发现自己在淌泪,又哭又笑的,真是悲惨。我抹干净脸上那潮湿的一片,看了继小军最后一眼,将身体转过去。

哎……我听到继小军在后面叫我的名字,我迈着步子,向前。人声鼎沸,我大喊一声,继小军,你去死吧。接着,端着我坏了的手臂跑了起来。很快,我的声音也淹没在背后嘈杂的人声中,没有人知道了。


6.

那天回家以后,我倒头就睡,睡得昏天黑地,妆容蹭到枕巾上,埋埋汰汰,我也顾不上了。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我爸来给我盖被子,还说什么给孩子累坏了,我想说爸你也累坏了,但是我醒不过来。

后来我终于醒了,到客厅喝水,看到我爸一个人坐在黑暗的窗边,正往外看,整个人非常孤独。我喊了一声爸。他回过头,说,你醒了,吃不吃点饭。我说不吃了,不饿。我爸点点头。沉默了一会,他说,你知道吧,案子破了。我说我知道了,当时在现场。他说,姑娘,你说咋回事呢,我到现在都不信,继小军怎么就抓到了凶手呢。我说我也不信。我问我爸,那继小军的大哥怎么回事。他说他大哥今天招了,那天他晚上是去附近的朋友家吸毒,以为事情败露了,一直咬着不说。后来知道调查他是因为杀人的事,就把事情全招了。派出所今天又调查了他那几个朋友,都认罪了。时间地点也能对上。而且去那小子家不用过天桥,他说。我哦了一声,说没杀人就好。

后来我们看到电视,继小军又上电视了,他是破获杀人案的功臣,正对着记者侃侃而谈。他说他能够破案是因为一段关键的监控视频,来源是一家麻将馆,他截取了那段视频里的图像,放大后,发现了嫌疑人的身影。

我婚后的生活很平静,彭宇对我很好,我的手臂也已经恢复如初。我没再见过继小军。案子发生半年后,我去医院做检查,发现自己怀孕了,全家都很高兴。在检查出有孕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我领着孩子在步行街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天桥边,然后我看到了继小军了。梦中的他,穿着那身报喜鸟西服,正在我常去的一家店铺买糖炒栗子。一看到他,我就哭了,我的左臂,开始在梦中隐隐作痛。继小军也看到了我,他跑过来,开始哄我,左哄右哄,可我还是一直哭,一点也停不下来。最后,他把那包糖炒栗子递给了我。他说你别哭了,都给你还不行吗。我扬起那张哭花的脸,拼命摇摇头,说我不要栗子,不要栗子。我只希望你答应我,如果我们下次再碰面,分一点你的好运给我,好不好?继小军看着我,仿佛在看一只狗。也许是觉得我可怜,他答应了我的请求,我破涕为笑。临别时,我抱着孩子,看到继小军向我挥手,他说,祝你下次好运。


作者/高翔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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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mr: 您好,大神,还玩草榴吗?能不能给我发一个邀请码呢。如果可以,万分感谢!1768905118@qq.com 查看原文 11月17日 0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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