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有什么


成都有什么

“那里有什么?”饭吃到一半,他身体往后一靠,抽起烟来。

她瞥到一团土黄色东西朝他们移动,是餐厅老板养的狗,因常年顾客投喂而长得毛粗膘肥,一双黑色圆眼鼓出。它在一侧坐下,盯着她盘里的回锅肉,露出温顺贪婪的目光。男人把香烟伸过去,它蹦起来,抬起爪子往后缩两步,却还是一副耐心模样,好像知道这俩人一会就要离开。

“这狗比人还精。”他换只手拿烟,用另一只手吃饭,“那里有什么啊?”

“哪里?”她问。

“成都。”

她没有回答。

“你看我做什么?吃你的饭啊。”他说。

她照做了,把头低下,把一团饭菜混合物送进嘴里。

“回锅肉好吃吗?”他觉得刚才语气有点重,想换个话题。

“还行,好吃。”

“好吃怎么还都剩着?”

“其实挺难吃的。”

他往四周看,目光所及的一切有助于冲淡心头压抑的怒火,它由来已久,如一团活物,在他们之间日夜呼吸。

正午。火车站广场的大钟敲响整整12下,他从第3下开始数,数到第10下,餐厅涌进一大波人,他们从过夜的火车走下来,饥肠辘辘,一眼就看到马路对面的“工薪餐馆”。

这里是北京。

老板娘揣着笔和本子走来走去,想方设法在拥挤的店里安插客人,她算准这个点的火车,并惦记着接下来几班到站时间。餐馆开张五年,一如既往便宜实惠,旁边西餐厅换了一家又一家,唯独“工薪餐馆”屹立不倒。过身时,老板娘看一眼他们的盘子,他拿起筷子,做出还没有吃完的样子。

“如果娶个这样的老婆会怎样?”他望着老板娘的背影想。

有段时间他望见街上任何一个女人都会蹦出这样的念头——“如果换个人过日子,或许会好一点?”现在他很少再想这个,他什么都懒得想。

“还有45分钟就发车了。”餐馆里嘈杂高了一倍,他不得不提高音量。

“你再吃点。”她从包里取出粉饼和口红,在嘴唇上描了描,把口红抿匀,然后往脸上扑粉,对镜子挤出奇怪的表情。

“走过去就检票了,我们最好不要迟到。”他说。

“不会的。”

“你总是很拖沓。”

“我这叫做计划周全,反正到那也是站着等,多坐一会有什么不好呢?”她端着镜子不紧不慢地说。

“对,你很会计划,那你说我们去成都干什么?”

她阖上化妆镜,把东西收进包里,压低声音再次向他解释此次旅行的重要意义,她不顾一切的执着和温柔扎疼了他,她总这么做。“这是一次重新开始的旅行。不是修修补补,而是重新开始,我们就要重新开始了,大洋。”说到最后她有些兴奋。

现在他特别讨厌从她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他再也不轻松。

 

事情变糟是从今年2月份开始。第一个预兆是没有年终奖,为此老板提前给每位员工发了一封长长的邮件说明原因,大意是公司讲究狼性,发放年终奖只会饲养蛀虫,年后会采用更加合理丰厚的激励方式,对此不愿接受的同事们大可以离职。邮件尽管语气蛮横,但言之凿凿,反而在行业内引发不错的效应。

过完年回来,大洋却听到另一种声音,说公司资金链断裂,正在裁员,虽还未波及他所在的技术部,但销售和市场部已经陆续有人退出公司群。他细心数着微信群里的人数。

一天比一天少。

这家互联网公司大洋待的时间最长,倒不是有前途,只因为他年纪大了跳不动了。刚参加工作那会,赶上创业热,互联网公司遍地开花,哪哪都缺技术,他一年四季跳槽,干的事情没多少变化,工资却连番翻,那段时间大洋对生活抱着一种“你不用动,她会跳上来自己动”的乐观态度。直到某一天,他惊觉自己的岗位上已遍地是90后,同龄人都游到管理层上了岸。

“所以,剩下像我这样的人,他们去哪了?难道消失了?”大洋打开招聘网站,发现自己的处境极其危险。

他开始喝酒,下班和部门里一群男人。他们忽然关系好起来,倾吐苦闷,互相安慰。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有人说。

“就是,再说被裁也没那么可怕吧,据说有赔偿。”

“多少?”他问。

“两个月工资。”有人说。

一阵沉默。

“放心吧,开谁都不会开你,我们部门你是元老啊,除了老崔老姜这俩创始的,你是第一个招进来的吧?”

大洋点点头。他记得5年前入职的时候老崔请他在公司楼下吃炒面片,信誓旦旦提过股份的事,后来他们把他忘了,股份给了新来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像狼一样可以每天不吃不喝工作15个小时,开会时把办公室变成斗鸡场。他听不懂他们在争什么,他只认得每天要写完的代码。他知道问题不在别人,在他自己,很多事情他清醒得晚,加上性格无力,最后就成了这样。

“进来得早也没什么用。”他喝了口酒,把剩下的话憋进肚子里。

“还好你没什么压力。买房了吗?”

他摇摇头。

“孩子?”

他继续摇头。

“真不错。”

大洋反倒有点羡慕他们——要喂养的孩子、要还的房贷、定期安排的家庭出游.....在精力旺盛的时候上了路,接下来的事有章可循,被迫走也会走完。到他这把年纪什么都没开始,只会更难开始。

 

 “到这一步,咱俩啊才算是终于想明白了。”她从包里掏出一盒洗好的葡萄。

“不能去车上吃吗?”

“先吃几颗,清清口,菜太油了。”

“已经开始检票了。”他把夹克往身上拢了拢,做出起身的样子。

“来得及,进站直接上车。”她用牙齿磕开葡萄,意识到刚补过妆,便一口囫囵吞下,汁水流出嘴角,她急忙拿纸擦。他心烦意乱看着这一切,想着当初认识她的时候怎么就完全没留意到。

“到了那里就会好起来的。”她温柔地说。

“嗯我知道。现在可以走了吗?”他只知道火车快开了。

“到了那里就会好起来的。”她像是没听见,又重复一遍。

他接受着她的重复。为了这趟旅行她请了整整半个月假,而且是带着可能要放弃工作的决心,她这么做是为了他们。如果旅行一切顺利,他和她将搬到成都生活,离开北京。

 

一开始她并没有这么笃定。恰恰相反,余景佳是在最虚弱的时候遇见的大洋。

6年前,她结束一段在别人眼中属于高攀的苦恋,她失败了,遍体鳞伤又羞愧无比,像只受伤的小鹿。和所有老实人家一样,母亲给女儿舔伤口的方式是告诉她要认命——“你是我的女儿我知道,你不是那种野心勃勃的女孩。”

其实余景佳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只是偶然卷入一次命运的涡流。那次失恋像地震,把她震碎了,关于生活、地位、自信、金钱的种种重新和成稀泥。她无所依凭,任何声音都以扩大数倍的音量传进她的身体,她统统吸收,以挨过眼下一分一秒。

“女人28岁不小了,很多机会错过就没了,你要抓紧啊。”母亲提醒她。

余景佳举目四望,身边只剩下大洋。大洋曾经轻描淡写地追求过她,但并没有入余景佳的眼。那时候她满身骄傲,从南方小城考入北京的大学,毕业后在国企出版社工作,长得不错又会打扮,在婚恋市场中处于高价地位。

后来大洋一再跳槽,工资噌噌地涨,是余景佳的三倍。出于男人的直觉,他敏锐嗅到猎物虚弱的味道,再次对余景佳展开攻势。

“女人找个对自己好的就够了,再不嫁就晚了,别耽误自己。”母亲趁势说。

当女人没有自信的时候,任何观念都能侵蚀她,并矫枉过正地成为生活信条。她们总是太过自觉。于是,中国式好学生的危机感重新攫住她,余景佳飞快接受大洋的好意,并和这个各方面条件都一般的男人闪婚。每每遇到质疑,余景佳都以“过来人”身份搬出一条坚定不移的理由:他对我好,这就够了。

其实大洋没花太多心思,他只是出于本能地给余景佳打电话、说早晚安、买早餐、送花等等,他不懂女人,他纯粹运气好。大洋的行为在很多女人眼里不过例行之事,但是在高处跌落的余景佳那儿却被扩大成“实在”一类的珍贵品质。

就这样,在余景佳的恋爱史里,她那毫无经验的虚荣心仅仅挣扎过一次便不幸失败,之后她整个身心便转向现实,急不可耐认了命。与其说大洋打动她,不如说是她自己的心气灭了——“这才是我配得上的,我需要踏实生活。”余景佳告诉自己。

她骗过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除了裁员,生活里还有一种慢性的变化是大洋没料到的。结婚5年,余景佳暗自回血,踏实工作,一步步坐到办公室主任的位置,工资不知不觉超过大洋。

2年前大洋又一次提到跳槽,余景佳无意间说:“别跳了,听我的建议吧,攒一攒再蹦个高点的位置。再这么跳槽你还能跳几年?”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余景佳睡觉很轻,呼吸声都听不见,他觉得这个南方女人的温柔里面藏着可怕之物,她的聪明和机警在日渐复苏。余景佳越活越清楚,而他越来越混沌。生活在重新分配力量。

他以为她会永远是那个虚弱的余景佳。

今年公司开始裁员,大洋经常很晚回家,满身酒气,房事少了,话不愿意多说。一开始她怀疑他外面有人,仔细想又不可能,然后便安心下来。她的安心让他愤怒。

余景佳敏锐嗅出是他工作出了问题,劝他准备简历,他怂了,真蹦不动了,日复一日混过来,他没有攒出什么资本,年纪反而长了两岁,过了35再出去找工作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留下来是唯一的活路。他更厌恶回家了,一进门看到她满脸关切的样子就烦。

挨过初春,情况转好。公司裁人的节奏停下来,没人再说这件事。像健康出过小毛病的人,虚惊一场的大洋满怀感恩,他甚至认为余景佳说过的话很有道理。他告诉自己重新开始还来得及,他要好好听她的劝,像其他人一样目光炯炯地生活,有规有划,必要时学会处心积虑,在一个地方长久存活下来。

他又按时回家了。夜里躺在床上,他回想两人之前一次痛苦的争执,余景佳说:“大洋,你要打开你自己,看看外面的世界,你要学习。”他知道她戳到核心了,他唯一的防备只能是朝她怒吼“你不懂我!”,可就连“你不懂我”这种话他也是和别人学来的,现在想想不禁觉得自己幼稚,而且特别不男人。于是他转过身抱紧她,用她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温柔方式进入了她。

很快,生活开了个玩笑。

新产品上线前他改动了一个代码,上线导致严重问题,他被开除,一分钱赔偿没有。

 

餐厅里的人少了,胖狗趴门口晒太阳。一个30多岁穿高跟鞋的女人捧着杯星巴克走进来,在对面坐下并点了份盖浇饭。他想起他们自己,表面体面,实际却可能比老家任何一个朋友都窘迫。

“为什么是成都?”

“这个问题讨论过,大洋,咱们都回不去自己的老家了。”

“青岛呢?大连?随便其他什么地方。”

“我没说不可以呀,如果成都不合适,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好吗?”

他知道她喜欢成都,她总是能用温柔的方法说服别人,达到目的。他可以想象她在工作上也是这样做的,对竞争对手,对她的老板,一点一点摆布他们,就像这6年她对他一样。他觉得自己慢慢看清楚她。

“或者,你说喜欢哪里?”她问。

“我喜欢打游戏。”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除了打游戏还能干什么?”谋生上他唯一的手段就是粗暴地跳槽,“真低级,我还能干什么?”他想。

“成都的房子不贵,咱们存的钱足够了。我们社里有人买了,说新城区有很多商品房,工作满一年就能落户。当然老城区也行,如果你喜欢那边的话,我们就去看看老城区的二手房,好吗?”她继续说。

“为什么她还不放弃我?”他盯着她的嘴一张一合,用手指在桌上划两个字:空壳,“我只是一具空壳”,他想。余景佳娓娓诉说着,一幅崭新的西南生活缓缓摊开——他们共同的房子,不用加班的工作,娇嫩的婴孩,小猫小狗,街心公园和鲜香美食。他没有想过这些,他从不展望未来。

对大洋的乏味,余景佳抗议过,比如他做爱总是省略前戏——一开始还有点,慢慢越来越少,到后来他就真忘了——但这没有影响他们继续生活。余景佳对他说过,人就像一张CD,有A面的好,就有对应B面的不好,所以他的不好她都能接受。

“那么,我好在哪呢?”他认真琢磨起这个问题来。

回想起来,他和余景佳坐下来认真谈论一件事的时刻几乎没有,就连看完电影也很少讨论。是她的原因吗?不是,问题在他,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电影,说音乐,说小说,那都是他不擅长的,他甚至不知道她做编辑出版过哪些书,他讨厌看书。那么聊聊人生?“别扯那些大道理,一点用没有。”他记得对她讲过这样的话,他讨厌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像他讨厌办公室那些人开会争吵一样。他清楚这些抽象的智慧异常重要,左右着他的升迁和人生,但他无法驾驭它们,这更加让他愤怒。

他们很少外出,就连去咖啡馆坐下来喝完一杯咖啡也没有,唯独有次晚上去酒吧,他坐在吧台无所适从,只能接连点一盘盘小食和一杯杯饮料,尽量避开那些陌生花俏的鸡尾酒名字,它们让他紧张。结完账出门他低声说:“以后这种乱花钱的蠢事别干了,像个傻子坐那还不如回家看电视。”喝过酒的余景佳冲出去很远,回头朝他喊了句:“可悲!你这人根本就不懂‘美’是怎么回事!”然后哭了。

说实话,他至今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但很快她便平静下来,他什么变化都没感觉到,因为他们的生活里有大量日常温存做填充物——他擅长修理家电,她做饭他洗碗,他帮她清洁厨房,提醒她冬天一定穿秋裤出门,每个月工资按时交给她,他讨厌收拾房间,但她生理期绝不让她沾一点水......余景佳说“有这些就够了”。

“真的够了吗?”他想,除了度蜜月,他们几乎没有好好旅行过,她知道他不爱出门,所以只找朋友旅行,比如去年去日本。“她和谁去的呢?”他打开她的微信朋友圈,试图翻出些照片,他没有找到。

他意识到余景佳的世界里某个地方早就对他关闭了,那才是她的核心。他们朝夕相处,但他只配在她的心房外室生活,那里有柴米油盐,却没有生活之心。他想进去,但他知道自己进不去。

“她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保存自己,然后继续和我这样的人过日子。”他想,“女人总会搞明白最终要什么,她们把一切分割清楚,并牢牢抓在手里。”

“那么,”他看着她,想到最后一个问题,“她爱过我吗?”

 

日光鼎盛,他们出餐馆,往车站走。

“我去买包烟。”他说。

“别去了,火车快开了,车站里面有烟买。”她说。

“现在就想抽,你等我一下。”他快步走向斜对面的便利店,她留在原地。

一支烟抽完了,他还站在便利店门口。大洋从没觉得这烟如此好抽,大口大口,用力吞吐,他又拿出第二根,点燃,趁上一支烟的雾罩还未散去,他赶紧吐一口出来,好让袅袅烟雾继续挡住远处的余景佳。广场大钟敲响整整13下,这次他数完整了,他朝她走去。

“走吧,大洋。”他听得出来她有点着急。

“嗯。”他迈开两步,“这烟真好抽,我还要去买一条。”

“我和你一起。”她跟上来。

“你先上车,我马上就来。”她不放开他。

“去吧,我买完就进站,直接去找你。”他挣脱开她,进了便利店。

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大洋来到月台上,在8号车厢的窗户里看到她。一男一女坐在靠窗折叠椅上打牌,余景佳侧身站在车厢过道上,望着车门方向,人们挤过她,她还站那。

他举手敲了敲窗,马上被不远处哨岗上的军人喝住。

铃声响起,火车缓缓开动,相连的车厢磕碰着一个个往前移动。那对情侣放下纸牌往窗外看,余景佳还站在过道上,一动不动。大洋回头看一眼军人,快速伸手敲了敲窗。紧接着,面前这节车厢猛然一颤,也开动了。他跟着车往前走,眼睛望着她。情侣中的男生沿着大洋的目光回头找人,戳了戳余景佳。

余景佳一把推开那个男人,趴到窗户上吃惊地看他。火车加快了速度,他跟上去,火车越来越快,他飞奔起来。就在他的身体即将贴靠到车厢时,军人冲上来将他一把扯出黄线之外,他落在后头了,但他还在跑,到月台尽头,踩进扎脚的碎石区域。他放慢脚步以免摔倒,仍旧往前跑,直到8号车厢远到看不见,后头的车厢一节节从他身边开过,他停下来,弯腰,扶住腿,大喘气,喉咙回上来一丝血腥味。

初冬的风从火车开去的方向刮过来,他的裤子紧紧裹住腿。

“成都有什么?”他开始后悔了。


作者/颜卤煮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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