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疡


溃疡

1.

在医院门口,我把手机扔了。

只要能甩掉梁舍,别说是丢手机,就算是把我家房子烧了我也愿意。三年了,这个女人见过我挖鼻孔,知道我后槽牙少一颗,还知道我喜欢放屁,就这样她还在纠缠着我。

特意找个了人多的地方扔手机,我想梁舍再有本事也找不到被扔在花坛里的手机,电话卡我也不要了,只想清静几天。

牛肉面刚端上桌,我吹了吹,猛喝一口汤,真的太好喝了。我正准备吃第一口面,却发现梁舍面无表情地站在我面前,并且把我刚扔的手机放到了桌子上。

“这么大的人了,手机还能丢,我寻思着是被贼给摸了去呢,结果在医院花坛里找到了。”

“谢谢。”

这个女人是什么做的?除了24小时查我的手机定位、翻我的聊天记录,脚程还这么快。我不由得看了看她的脚,三十八码,她的第一双高跟鞋是我买的。

“你去医院做什么?”

“看望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男的女的?我认识吗?”

一个老邻居,叫国庆,是我的忘年交。他在我去看望之后没多久就咽气了,我听到一声声哀嚎中夹杂着他的名字。

那口面早就晾冷了,我放下去又重新夹了一筷子,终于吃到嘴里,但感觉不怎么好吃了。

这家面馆开了很多年,小时候我爸没空,国庆就带着我到这里随便吃点。我和国庆的关系比跟我爸好,我爸不管我,也不给我零用钱,这么多年国庆一直请我吃面,如果他拿了稿费,还会来点酒,自己喝一杯,给我抿一口。

直到和梁舍谈恋爱,我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因为她觉得脏。今天梁舍没有阻止我吃面,她只是站着,生怕桌椅弄脏了她的裙子。爱站就站吧,直到吃完我都没有再和她说一句话。

付完钱,我径直离开了面馆,没有跟梁舍打招呼。可能是察觉到我的寡言,梁舍从后面拉住了我的胳膊,追上来把我的胳膊环在胸前。

“爸爸说如果你想出国读博可以继续读,如果想工作就继续工作,反正不管在哪我都陪着你。”

再次路过医院的时候,清洁工扫了一堆落叶堆在马路边。朝住院部望去,我的目光无限延伸。前段时间我跟国庆聊起过这个事情,梁舍的父亲希望我们能尽快结婚。毕业后我在一家世界五百强企业工作,领导非常器重我,直到半年前我才知道那是梁舍的父亲。梁舍像是个狐狸,算准了我要走的每一步,试图一点一点将我吞噬。

可我不愿意。

“梁舍,我辞职了。还有,我们分手吧。”

 

2.

第一次遇见梁舍,在我的硕士毕业典礼上。梁舍是负责献花的学妹,她把鲜花递给我的时候直冲我眨眼:“学长,毕业快乐!”我接过鲜花对她说了声谢谢,却无法感到快乐。父亲在一个月前去世,我所有的笑容都泯灭在母亲的哀嚎中。

后来梁舍跟我说,她贡献出了一堆小礼物才换来为我递鲜花的机会。这本来是一件随便谁做都可以的事情,但当别人都知道你的心思,这个机会就显得格外难得。递了鲜花,她拉着我合了一张影,照片里我没有笑,梁舍说她觉得那时候的我酷爆了。

不笑只是因为痛苦,没有再复杂的理由了。

从我入职的第一天起,梁舍每天都会在公司楼下等我下班,看到什么好吃的都会买好送给我,就像当年递给我鲜花时一样,眼睛里带着期许。我却胆怯了,因为在此之前从没有女生追求过我,我也从未谈过恋爱。我开始不回她的微信,不接她的电话,拒绝她的零食,无视她的邀约。

我生日那天下着大雨,梁舍坐在一楼大厅里等我,发梢湿漉漉的。她给我买了生日礼物,提了生日蛋糕,等着我一起去吃晚饭。我拒绝了她,尽管晚上我并没有活动。梁舍把东西塞到了我的怀里,抱着包冲进了雨帘,没有再给我拒绝的机会。

诸如此类的事情以前发生过不少,梁舍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个英雄,她可以为了我做很多事情,也可以放弃很多选择,她说这些事情让她得到成长。但她不知道,这段时间她一直是我的困扰。

男人从来不需要感动,至少我不需要。

我拎着花生米和鸭脖到国庆家里,他正在写小说,眉头紧皱,钢笔被攥出了汗。

“这样写钢笔不打滑吗?”

从我进门到放下东西,国庆一直没有抬头,稿纸上的字像是军事密码,只有他一个人能看懂。我教过他用电脑打字,但他不会拼音,也不想学五笔。他说电脑发出的光让他感到不适,像是有千万根针隐隐地刺着眼球,干涩难忍。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出版社收手写稿,但从国庆一直坚持的样子来看,是有的。

闻到了酒味,国庆抬头,取下眼镜擦了擦。小时候我父母经常吵架,那时候我总睡在国庆家里。长大后,他们疲于争吵,开始了无休止的冷战。后来我就搬家了,很少再跟国庆见面。对于我的拜访,国庆没觉得惊喜,他知道我是带着困扰来的。

几杯酒下肚,我把梁舍的苦苦追求全都倾诉给了国庆。国庆只是看着我笑,眼尾的纹路像一条条沟壑,藏着岁月的苦楚。他对梁舍感到好奇,好奇她的眉眼、神态,以及芳龄几何、家住何处。我下意识全都说了出来,等满足了国庆全部的好奇心以后,我才发现国庆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你挺喜欢人家啊,还把人家的事情记这么清楚。”国庆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

花生米吃完了,酒也喝完了,我把蛋糕切好分给国庆,国庆没吃,站起身去拿了一片降血糖的药,就着水咽了下去。

“我觉得这姑娘挺好,主要是长得漂亮。还有啊,你竟然二十六岁了还没谈过恋爱?”

吃完药,国庆回到了书房继续写作。我把桌子、碗筷收拾干净后就回家了。站在楼道的时候我才发现雨伞和国庆家的钥匙都忘了带,我敲门,国庆迟迟不开,他越来越听不见了。伴着暴雨的摔打声,我放弃寻回雨伞。

冲进雨中的一刹那,身上很疼,我的心底爬出一丝捉摸不透的情绪,是不舍与怜惜,而脑中浮现的人,是在大雨中奔跑的梁舍。

连着下了一个星期的雨,整个上海都雾蒙蒙的。借着那场雨我想通了,梁舍也不是那么讨厌的人,仔细回忆起来还有些可爱。

放晴的那天,梁舍站在公司一侧的树下等我下班,她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露着白皙笔直的小腿,聘婷袅娜。梁舍说,她不再去公司楼下等我了,因为她意识到这样会让我难堪。忽然间,我发现女孩子的成长非常动人。

吃完晚饭我送她回家,忽然她抓住我的手,踮起脚来在我的脸上啄了一口。她的唇很软,热热的,只碰了一下,我的整个脸颊就都燃烧了起来。那只手没有放开,我望着她笑盈盈的脸,不受控制地吻上了她。瞬间,脑海中爆发了一万朵烟花,每一朵都巨响无比、炙热难耐。

我们恋爱了。

梁舍认识我是因为看了我发表过的论文。她读的是新闻专业,但辅修选了经济学,因为学生会的学长说:“女生的基因决定了对数字的不敏感”,这句话激起了她的好胜心。梁舍在学经济的路上发现了我发过的几篇论文,又在优秀毕业生的名单里找到了我的名字。几番打听后,梁舍制造了一次又一次跟我的偶遇,只是那时候我的父亲刚刚去世,一直忙着家里的事情,丝毫没有在意身边频繁出现的女孩。

“刚读你的论文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已经毕业的校友,但是后来发现你今年才毕业,所以我下决心怎么都要认识你啦。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连你镜片的反光都觉得耀眼。那时候我想,如果能和你做朋友该多好啊。当时很多学姐和我说,暗恋你的人超多,就是你平常太忙了,没人有机会追你……”

出现在梁舍口中的我,从未出现在我的自我认知中。原来被人爱慕的感觉是这样的,像是有一支毛笔在我心口写着字,一撇一捺连成女孩毛茸茸的告白。

  

3.

热恋的时候,我把回梁舍的微信看作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因为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姑娘。那时我刚开始工作,公司里很多核心工作都不用我的参与,因而避免了很多加班。我和梁舍几乎每天都黏在一起,吃吃喝喝、逛逛玩玩。有时候我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们结婚也不错。

工作几个月后,我肩上的担子逐渐重了,并且越来越重。加班和无休变成了工作惯例,我逐渐发现这样的忙碌是永远无法停下来的。不管是学校里的三好学生还是优秀毕业生,毕业后都只是一颗螺丝钉而已,如果你生锈了、迟缓了,那么会被其他新的螺丝钉代替。生活是个巨大的齿轮,它没有停下,我就不能停下。

其实我不是工作狂,但我还是选择了没日没夜地工作,我想用这样透支的方式换取未来更多的自由。每天都有巨大的金额经过我手,我必须全神贯注、不出差错,所以我工作时很少看手机,也就没办法时时刻刻跟梁舍聊天。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梁舍开始和我冷战,从一次发十条微信变成了一次发一条,又从一次发十个字,变成了一次发两个字。

可笑的是,我还没有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冷战,梁舍就先击溃了自己。她站在马路上嗷嗷大哭,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清。那时候我根本没想到是我们的感情出现了问题,还以为是她家里出事了。等她平静下来后跟我说,我如果再一天都不回她微信,那她就整天去我公司楼下哭。

人没有办法面面俱到,但梁舍觉得我能。

上了一天的班,又听过一场痛哭,我的脑袋很疼。但不管怎样,梁舍没有让我猜她为什么生气我就已经很幸运了。我当着她的面设置了几个闹钟,承诺以后每天每隔一个小时必须回她一次微信。

这件事情我以为到此为止了,但一个月后,梁舍再次在马路上嚎啕大哭。那天是我的错,公司集体加班,我忘了与她有约。

终于下班了,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同事之间开了个玩笑,片刻的快乐比平常放大了十倍,大家都笑得很大声。初秋,夜里气温有些低,我看到坐在转角长椅上的梁舍,脑子里嗡嗡直响。她看到我的时候眼圈迅速泛红,然后张着嘴大哭起来。同事们还没有走远,我甚至可以在哭泣声中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和细碎的交谈声。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百天,梁舍提前了很久和我预约这天的晚餐。当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周会连着加班,手机一早就被我关机扔到了抽屉里,便忘了给梁舍回微信。

这一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束加班后,我连一分钟的轻松都没有感受到。我是一个被工作压垮的可怜虫,也是放了女友鸽子的渣男。梁舍来接我下班,一直等到了十点钟。我小心翼翼地去握住她的手,手心冰凉,我想她一定是恨透了我。

那晚梁舍执意要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今晚的活动,先去吃饭,然后看电影。我陪她看了《芳华》,尽管电影中炮火连天,但我还是睡着了。散场的时候,梁舍一直沉默着。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大波浪的女人?”

等了半天我等到了这样一句话,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感情。我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回忆我何时多看了大波浪女人一眼。我还在想,却发现梁舍不太对劲,她的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我知道如果我再不说话,今晚谁都别想睡觉。

“你说的是谁?”

“你竟然还问我是谁?你刚刚下班的时候,明明对着她笑得很大声!”

路人被梁舍吼得侧目,我一遍又一遍地和她解释,那个大波浪只是我的同事,而且我根本不是对她笑,是一群人一起笑,而她恰好站在我的旁边而已。

在恋爱的第一百零一天凌晨,我们大吵了一架。梁舍尖锐的声线刺穿了安福路,这条路通往我们的家,现在被划破了一个口子,冷风往里面灌。

这样的恋爱有存在的意义吗?如果没有,那么为什么要继续坚持?

再次拜访国庆,是想向他求得答案。

我们点了两碗面,外加一份牛骨。我想跟国庆聊聊自己的困惑,但面馆里太嘈杂,国庆根本听不清楚我说话。

“我想分手!”

为了让国庆听清,我放大了音量,下一秒面馆里就静了下来,我却失去了再说一次的勇气。

很快面馆就恢复了刚刚的嘈杂,国庆问我为什么,我想一一举例,但发现那些事情都琐碎得捡不起来,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抱孙子了,明天就要搬到我儿子家里住了,帮他带带孩子。”国庆扯开了话题,目光中尽是柔情。

早年国庆就和妻子离婚了,儿子的抚养权归他的妻子,所以国庆跟儿子不怎么亲,他们父子相处的时间还没有我和国庆的多。现在他添孙子了,终于结束了与前妻几十年的拉锯战。

我摸了摸口袋,想着给他孙子包个红包,却发现身上没有现金,而国庆不会网上支付那一套,我也没办法转账给他。我准备付钱的时候国庆已经抢在我前面付好了,尽管是纸钞,他也在我解锁手机之前就付完了。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和国庆被这个时代隔离成了两块,我来不及等他。我不想提梁舍的事情了,我意识到自己再也不是那个为了考试分数苦恼的小孩,而国庆也不再是那个什么都懂的邻居伯伯。

况且倾诉也不能怎样。

 

4.

那次分别后我再也没见过国庆,再后来听闻他得了胃癌的消息,他儿子说他在积极抗癌。我想去看望他,却被梁舍吃得死死的,她一定要问我去看望谁,可我却不愿意跟她说关于国庆的一丝一毫的事情。国庆之于我的意义重大,他守护着我的成长,帮我把守着童年的纯净无邪,我不想梁舍用任何异样的目光去看待国庆,怜悯都不行。

等到我去看望国庆的时候,他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头,脸上的纹路更深。国庆因为生病不怎么能说话,我也不能在医院呆太久,所以每次见面我只是看看他,这样的看望,看一次少一次了。

回家后,我看到梁舍笔直地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毛毯,小腿若隐若现。见我回来了,她起身质问我。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加班。”

“你骗鬼呢?你这周一天班都没加过!”

“我真的加班了。”

“梁立诚是我爸!我问过他了!你还想瞒着我?”

梁舍仰着头和我说话,这三年来她愈发成熟,脖颈的线条比学生时期更加分明,这时却爆着青筋。还有那双眼睛再也没有放过光,随时都准备喷射火焰。工作后的梁舍变得异常敏感,她无休止地对我查岗、突袭,我什么都没有做,但被她的举动搞得我好像是一个缓刑牢犯。同事逐渐不邀请我参加聚会了,除了工作压力,我还要努力避开同事们的闲言碎语。可怎么能装作听不见呢?

眼前的梁舍气呼呼的,像一头母豹子。我早就感觉到公司里有梁舍认识的人,却没想到我的顶头上司就是梁舍的父亲。我一点都不惊讶,梁立诚是在我工作后才调到我们公司的,我不想也知道梁舍在家里闹了多少次才让自己的老爸完成工作调动。

“去看望了一位朋友。”

“什么朋友不能带我一起去?”

太疲惫了,我无力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她的问题。有时候我很好奇,为什么梁舍工作后依旧有时间关心我的事情呢?问这么多问题她不累吗?

关上了浴室的门,我急需泡个澡。门外传来梁舍不甘心的吼叫:“林麓你根本就不爱我!我早就看透了!”

水汽氤氲着浴室,从脚趾到大腿,再到腰、胸、肩膀,最后是脖子,我的神经一点一点被热水泡胀、松动,门外的喊声像是隔了几千里,渐渐没了声响。梁舍总是会把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到我的身上,事后又会可怜巴巴地告诉我,我是她最亲近的人她才会对我这样。

在她的口中,我不爱她。那么为何还要如此纠缠呢?

几个月后,国庆的儿子打电话告诉我,国庆病危,快不行了。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国庆已经没有意识了,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沉睡,一旁的家属不停地叹气,医护人员在做最后的抢救。

慢慢地我退出了病房,不想再往下看,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刚刚踏出病房就听见一声凄厉的哭喊,我加紧了步伐往前走,一并收住了自己的眼泪。守护我童年的使者离开了我,那段童年记忆在不久以后也会渐渐被我遗忘吧,就像成年后的每一天。

 

5.

“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我想了很久才和你说的。”

说完分手我感觉一下子轻松了,这次梁舍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像一个视死如归的战士:“不可以。”不管可不可以,今晚我都打算搬出来。

收拾了一通,我把换洗的衣服装好了,准备出去住。家里不知道哪里来的钉子,我一脚踩了上去,血滴在了毛毯上,鲜红的一片。我一把将钉子拔了出来,梁舍执意要我去打一针破伤风。血还在淌,我注意到脚底长了三个黑点,像芝麻一样嵌在前脚掌里。我先以为是小痣,但是后来梁舍发现那些小点不是痣,它们凸出来还冒了一点头。

分居的计划被打断,我们去医院了,梁舍只字不提分手的事情,并且收敛了很多,不再翻看我的手机。梁舍的讨好太明显了,我便默许了分手无果,我没办法无视梁舍的痛苦,我想我们是断不掉的。

排在我前面的男孩子是妈妈陪着一起来的,他的脖子上文了一个“義”字,这次来是要洗掉这个字,为了去当兵。我调侃他洗掉后悔不后悔,小伙子没说话,他妈妈说这是昨晚被他爸打了一顿才老实了,不然死活都不肯洗。

“大不了两年后退伍了再文上去。”

趁着母亲去上厕所的间隙,小伙子才开了口,语气中充满了不服和叛逆。两年在他的口中像是两天一样短暂,我和他一样大的时候也这样想过,但在奔腾的时间洪流里,我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国庆,梁舍变成高中班主任和女上司,而我辞去了曾经排在生命中第一位的工作。

谁都不知道时间会带来什么,又会收回什么。

医生给我开了一针破伤风,又帮我看了脚底的黑色小刺,说那是跖疣,需要激光治疗。身上长这个是抵抗力下降导致的细菌感染,医生说治这个有点麻烦,需要耐心,还要戒烟酒和发物。我听着,梁舍在一旁全都记下。

“你老婆真细心。”医生在给我写病例的时候冒出来这样一句话,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我忍不住抬头看梁舍,她的脸上带着桃花,藏在耳后的嫣红止不住地爬上了面颊。这样的画面我太熟悉了,又太久没有见过,刚刚恋爱时的梁舍经常会因为旁人的一句调侃羞红了脸。

原来这样的她还在她的身体里,只是很久没有出现过。我实在不好意思说我有多么想念这样的梁舍,所以别开了目光。

去激光室的时候梁舍握住了我的手,悄悄地说了句不要紧张,不痛的。被钉子戳破的地方和跖疣长的地方都在前脚掌,护士开玩笑说一次治两个毛病很划算,而且脚后跟还能使劲,不怎么碍事。

打完激光后,我看到脚掌的肉像是被烧焦的爆米花,很硬而且翻了起来。梁舍给我租了一个轮椅,她推着我离开了医院。

吃完饭后天全黑了,梁舍推着我回家,这是我们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散步。安福路的酒吧都开了,我们曾经在这大笑、耳语、接吻,也流泪、争吵,这条路被我们的双腿丈量过无数次,却第一次被轧上轮椅的印迹。梁舍走得很慢,边走边和我说话,声音在我的头顶飘着。

“你辞职了刚好,这样就可以多在家休息休息了,休息好了脚就会好的。我待会儿回去就把明天的菜做好,到时候你放微波炉里热一热就行了。在家里无聊你可以邀请朋友来陪陪你,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跟我说,我回来的时候帮你带,不过外卖也可以。”

前些天刚下过雨,空气里混着湿热的风。潮湿的地面上画出一道梁舍的倒影,我跷起能动的那只脚,让影子戳到梁舍影子的头上,来回好几次之后,梁舍终于忍不住给了我脑袋一巴掌。我忍不住笑了,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个巴掌里释放了,不管是高中班主任还是女上司,她都只是二十岁出头的女生而已。

明明今天很困,我却一直睡不着,刚刚进入睡眠状态就会被脚底的痛感拉扯清醒。熟睡的梁舍被我吵醒了,她起身去拿了一片药递给我。

“止疼药,我痛经的时候吃的,管用。”

吞完药我等着药效发作,等着等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隐约听到有人说:“我们结婚吧。”

 

6.

花了三个月,我的脚痊愈了,却留下了丑陋的疤,不过穿在鞋里谁都看不到。在这三个月里我做好了结婚流程,我准备和梁舍结婚了。梁舍说那天晚上的“我们结婚吧”不是她说的,是我说的。

“陷入睡眠状态的人还能说话吗?”

梁舍把蓝莓酱涂在吐司上,然后举着餐刀对我说:“有个词叫做梦话,别称呓语。”

婚礼前夕,很多年没见的高中同桌从国外赶回来,说要做我的伴郎,我却不太好意思见他。他是最早和我讨论婚姻与爱情的人,比国庆还要早。那时我们俩得出了一致的结论: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们曾发誓这辈子都不会结婚,如今我却要违背誓言。

门铃第三次响,我硬着头皮去开门,想着要怎样迎接同桌的调笑,开门后却发现是国庆的儿子。他来送给我一本国庆写的书,在国庆生病的时候书就已经在出版社走流程了,只是到国庆去世书都没有出版。现在终于出版了,他第一个想到要送的人就是我。

书的名字叫《真正的我》,是一本自传。国庆写的时候我一直追问他写的是什么,他一直保密不告诉我,现在打开这本书我总忍不住回忆他写作的时光,紧紧地握着钢笔,写字台下的垃圾桶里全是揉成一团的稿纸,墨水用了一瓶又一瓶。这本书我很快就看完了,它是国庆的最后一块人生拼图,拼完后连同之前的那些整块消失,这让他真正成为了我记忆中的人,被遗忘的岁月裹挟着。

后来终于见到同桌,他没有笑我,因为他的婚期也定下来了,未婚妻是个强悍的角色,把他的收入和社交都控制了起来。我们都没有提当年的誓言,只是闲聊这些年的工作、未婚妻的家境和其他的一些琐事。同桌的身上没有当年的那股劲儿了,现在的他看起来和世界上所有普通人都一样,而我也是。

没坐多久同桌就走了,我洗掉了茶碗,当最后一滴茶水流进下水道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了巨大的下坠声,然后“嘭”的一声砸碎了二十八岁、将要结婚的我。


作者/蒋一初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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