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腿


左腿

1.  

白勇吃过午饭,就摇到院子里剔牙。刚想伺机打个小盹,就眯见西北角投来的影子。

 “大妹夫。” 鲜篦兰柔柔地喊道,如果她不左晃右动,还是有几分模样的。鲜篦兰是先天的小儿麻痹症,跛的是左腿,小步走的时候,像扭秧歌,快步跑却像迪斯科。

白勇张口打了个呵欠,她又有什么事了,她可不是专门跑到这个院子里来问候他。

“今天饭菜不好么?”尽管是嫂嫂,她却并不拿辈分压他,自从来他们厂里打工后,她就顺带了些谦卑,让人有些不怀好意的猜想。

比如这几次鲜篦兰频繁地来找他,就会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这个跛脚女人在床上是不是像在陆地上这样横行?白勇想到这里,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那你给我开小灶。”他说着站了起来,把手背在后面,别有用心地打量她的左腿。这女人,他想。干什么不好,偏要跛了左腿。

 “没问题,只要大妹同意,账上另算,我服务到家。”鲜篦兰依然微笑着,接住白勇的话说,亦进亦退,滴水不漏,她知道,这个大妹夫是逊大妹的。

白勇果真将不礼貌的眼神转移开去,“你就这么不把我当回事?”他笑得有几分挑衅,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恶作剧的念头。

鲜篦兰的脸色刷地变了一下,白勇的目光显然太赤裸,和他一贯谨小慎微的作风不太一样。意识到这种眼光的含义,鲜篦兰有点膨胀有点慌乱,她稍稍平复了自己的心跳,只挪动了一下步子,引起了全身大幅度的震动,几缕碎发被吹回到前头,脸色又变了回来,带点微红,“给大妹捎句话。”她几乎是带着掩饰地说。

白勇伸出手去,像是要碰碰她红润的脸上,却不过顺势伸了个懒腰,又收了回来,插在腰上,“难道我不是当家的吗?” 他趾高气扬地说。

 “你不是当家的,我会来找你吗?”她将他的军,拂过前额的几缕碎发,手指顺着脸颊划向颈窝,补充道,“我想,让你侄女过来读书。”

  

2.  

陆琳回到厂是太阳正毒的时候。

从活水批发市场赶到里县刚好两个小时,这是全市最大的综合批发市场,几年下来,她已经在这块领地的供应商里面小有名气。

多少年了她都是一个人跑这条线路,厂里不是没有人,可陆琳就是不喜欢在运货的时候找个下手。她能开车,也能下货,铺点也是她亲力亲为,更主要的是,她觉得这是她一手一脚培育起来的资源,怎舍得便宜他人?她也不指望丈夫白勇,他能把厂里守着就不错了,他那副软小骨架哪适合这么折腾,他是她羽翼下的蛋,爱惜着呢。  

车泊到厂门的时候正是下午黄金时刻2点整。院落里没什么人,一开门,就看见白勇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是一壶准备好的冰镇红茶,这是白勇为人夫的功夫,体贴。她安心地享受着白勇提供的优质服务,不过该上班的时间白勇还待在家里,陆琳不喜欢。

 “有事?”陆琳一边解放燥热的双脚一边问。

 “热。”白勇递过红茶,寻思着怎么跟陆琳开口。

 “热就不去了?”陆琳突然又没好声气起来。

白勇的眼睛在房间里荡来荡去,装作漫不经心道:“嫂子来过了。”

 “她又想干什么?”陆琳下意识地扫了下房间,有些厌恶。

 “她想把孩子弄过来读书。在外面说的。”

 “她说弄就弄?”陆琳有几分恽怒。

 “怕你,才让我捎话。”白勇看陆琳今天的脾气不怎么好,也不想继续多说。其实她的脾气一直都这样,自从她长期在外面跟车运送货物后,脾气就跟炸药桶似,看谁都不顺眼,总少不了挖苦刻薄一番。白勇也知道,陆琳心里也没那么想,就是逞一时嘴能,也多亏她嘴能,白勇和同一县城里的老板们打交道还没吃过亏。这一点上,白勇得仰仗自己的妻子。

陆琳往卧室走。

“人家在等回话。”白勇怏怏地立在原地。

“你想帮就帮!她又没有问我。”

“她可是你嫂子。”白勇气鼓鼓攮一句,他想这事怎么也要有个回复,免得鲜篦兰一天到晚来纠缠,她那腿,看着实在是有些烦。

 “你也知道是我嫂子。”陆琳加重了“嫂子”二字的语气,想继续逗他。“她怎么不直接来找我?”

白勇受不了厂长老婆不搭边的盘问,忽地站起身来,“你以为我愿意传话?我还懒得!到厂里去了。”他赌气似的说完最后一句,一甩手果真就出去了。

 “哎——”陆琳这声还没喊利落就被关门声震下去了。

  

3.

当初,陆琳是十二个不情愿让鲜篦兰到厂里来的,也亏了大哥那张苦脸。

大哥先天不好:小时候遭遇了一场大火,脸、胳膊和左边身子给烧花了。好在那时父母还年轻,就有了她这个小6岁的备份妹妹出生。

大哥慢慢成人,可这个模样走到哪儿哪儿也吓人,上学都成问题,工作更是没着落。家里就让他在门口支个摊儿包饺子包抄手,街坊邻居都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多少有同情心,愿意照顾他的生意。大哥话不多,但态度上还算恭谦,渐渐地就卖些香烟零食之类,也算是经济自立了。父母都在粮站工作,也有同事来光顾,觉得这是个好孩子,也热情地给他介绍对象,只是介绍来介绍去很快就没有了下文,以大哥的条件似乎只能找个差不多的。

最开始大哥还不信邪,最后明白好人品确实不算什么,姑娘们的选择多了。陆琳念中学的时候经常把同学叫到家里来照顾生意,她同情大哥她得帮大哥。可没想到自己离家闯荡才一年,大哥就娶了鲜篦兰。

大哥有自己的主意。

父母开始退休了,不能再让他们养了,大哥才办理了执照想赶紧娶了媳妇一起练摊。陆琳理解。其实,找个缺胳膊少腿的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什么样的人就该有个什么样的心。这么多年陆琳早就对嫂子有一个预想,善良的贤淑的,而且她认为这也是大哥的预想,但是嫂子其人出现在面前时,陆琳就有些错位。

怎么说,从小到大她都习惯这个家里有她一个心眼,再多一个,轻点说,这是鸠占鹊巢,重了说那不成了自相残杀?特别是看到嫂子频繁移动那不以为耻的跛腿,她心里梗得慌,仿佛她拖着的不是腿,而是一根结实的心眼。可是大哥相中了,当然对方也没什么意见,这婚姻的结晶是齐全的,健康的,也没落下什么后遗症。大哥在小镇上练摊,有嫂子搭手,也算滋润。

对于瓜熟蒂落的事情,陆琳就不好再干预了。

她得操心自己的事。

陆琳和白勇的服装厂风风火火地扯起了场子。从制棉衣棉裤到各色花裙,送到活水批发市场里,也有像模像样的款式。如果贴个什么牌子,也能到新世纪、百盛商场里开个专柜,她最希望的是能接到某个贴牌商标的订单。

会有这一天的。

大刀阔斧征战商场之前,她没想到嫂子会毛遂自荐。

她首先想到的是嫂子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在厂房间穿行,女工们眼神乱射,其次想到嫂子会做什么?

与其招外人不如找自家人。大哥极力推荐。

  

4. 

白勇搬了一把摇椅坐在空地处,冥思养神。  

 “大妹夫,回家睡,着凉了。” 鲜篦兰附在耳边轻轻说。

白勇不用撇头就知道是谁的声音。“我请教你个事儿。”心里那股捉弄的念头突然间势不可挡,“真的,请教请教。”

他诚恳的样子像是求爱,鲜篦兰心里一荡,眼睛里都笑出了水。

 “你来这里也两个月了吧,怎么过的。”白勇眼睛里充满了求知的欲望。

 “该怎么过怎么过。” 鲜篦兰眼睫毛翻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我是说——你就不想你男人?”白勇顿了顿,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平时他看不上眼的跛子女人,而是暴露了羞处的权威。他要向她挑起战争。太阳在头上暖暖的,给人无穷信心和力量。

 “你把他弄过来当副手?”鲜篦兰眼睛一亮。

 “那多麻烦。”白勇摆摆手,“干脆就在这儿找个副手好了。”

 “那不是人弄的事,我可不会。”她咕哝着,好像这事真跟自己有什么关联一样。

白勇咂咂嘴,“这天远地远谁知道。再说,他在那边你就知道他不犯事?”白勇像个真正的情场高手一样循循诱导起来。其实他从没办过这样的事,可今天,不知为什么,有些十拿九稳的感觉。他想起陆琳那偏远的娘家,阴郁的丈母娘。一张小碎嘴放在他身上,“小男人”,背后他们这样议论他。

 “我听说,你们这些当老板的,泡桑拿找小姐,生活丰富多彩着呢。怎么,你是准备教我?”鲜篦兰听明白了,她倒想看看白勇是真话还是假话。

 “我呀,老实着呢。” 白勇想这女人,一说就上道,“别打岔,你告诉我,你平时都怎么过?我不告诉别人。”白勇保持他旺盛的猎奇心。

 “你真想知道啊,那你晚上过来视察吧。” 鲜篦兰也决定逗逗他。

凌晨三点,那只腿绵绵的带着弹性,不过在被窝里这只腿似乎与正常人没有什么不同,白勇想不明白,也没工夫深想。很快他钳住了它们。他们意犹未尽来拥挤在小床上,好一会两人都没有发出除“哼、啊”之外的声音。10分钟鲜篦兰保持着缄默,屋里没开灯,她推了推白勇,示意他应该离开了。白勇似乎还不想走,是啊,时间还早呢,陆琳应该还在送货路上,离活水批发市场开门还有不到一小时,担忧是不存在的。但是鲜篦兰还是使劲地拽他。

从鲜篦兰怀里剥离开之后,白勇心里仿佛断了电,一股空落袭来,继而厌恶,便使坏地把手放到鲜篦兰患过小儿麻痹的腿上,狠狠捏了一把。“我爱你。”他无耻地说了一句,从床上一跃而起,他身体突出的地方显出剪影。

鲜篦兰的腿被扭痛了,仍没吱声,只狠狠地朝白勇的屁股打去,可惜扑了空。白勇见状,又凑拢过来,黑夜里,大眼瞪小眼:“今天先欠着,明天来还你。”

远处,微薄的路灯光线从窗外散进来,空气凉透。鲜篦兰看见白勇在床边穿衣提裤的影子,比白天多了些英气。她翻了个身,把那只不怎么方便的腿蜷了起来,“你爱我什么?”她突然张口说话,充满自信。“你呢?”白勇反问,他脑子里突然间冒出陆琳的样子,他感到无比得意。整个工厂都在安眠,轻松,像一只夏夜的蝉,在白勇体内尽情嘶鸣。两人在黑夜里静默了一会儿,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5.

三月的好天气,一切明媚如故。人们喜欢在玉兰花下伸长脖子,举起手机,啧啧称赞。

这天午饭结束后,鲜篦兰收到了白勇的电话:到我家里来一趟,赶快。这生硬的口气,让鲜篦兰欢喜。她抬起左腿几乎跑了起来。

房门是开着的。鲜篦兰走到门口,人就傻了。陆琳正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白勇背对着她,察觉到有人进来了,说,进来坐啊。陆琳抬起眼皮,不以为意地说,坐啊。鲜篦兰一看没地方坐了,只得坐在陆琳身旁。她一只腿蜷着,有意把那只有病的左腿长长地搁在陆琳面前。

 “一家人客气什么。”陆琳瞄了一眼又说了一句。

陆琳的这个家显得很仓促,没什么气派,租的房子嘛,能有多少心思。但鲜篦兰还是不能放松。

 “嫂子生活上还习惯吗?出来这么久很想孩子吧。”

 “是啊,我就是想接过来,不然长大了还都认生了。”鲜篦兰话中有话。

 “这样吧,给单独安排个房间,宿舍里人杂,妈妈和孩子住在一起。”一直没吭声的白勇逮住了机会。

陆琳瞄了他一眼,鲜篦兰看出来了,这些时日也变乖巧了,假意圆场,“也没什么,大妹要是不方便就算了,不能让厂里人说闲话,这我知道。”

陆琳却并没顺着鲜篦兰的话,而是站了起来,“这两天你先回家休息下,先把孩子接过来,就当是给孩子放个假期,玩玩,其他的事我来安排。”

送客的时候,陆琳瞪了白勇一眼,白勇知趣地退进屋里。

直到嫂子走远了,白勇才说,我说你吧,刀子嘴豆腐心。

陆琳挥挥手,你以为在这里念书是个小事!你别老给别人画饼充饥,给我找事。白勇说,我还不是为你好,别把人都得罪完了。陆琳虽然不认同白勇,但也不得不承认事情是有这么一点发展的方向,于是没有和白勇理论下去,挥挥手,让他上班去了。

  

6. 

凌晨三点,这是雷打不动的出车时间。

每日凌晨一点半起床,洗漱,吃饭,点货,上货,陆琳看看熟睡的孩子和老公,工厂里万籁俱寂,直到踩动油门的时刻,才会听见几声狗吠。这时陆琳内心里充满当家人的豪迈,七十几张嘴就等着她这油门一踩。上路的心情凄清而愉快。

夜晚的空气是凌冽的。这凌冽感给人一种冒险的快感,让醒着的人们忘乎所以。

鲜篦兰等到女儿睡着了,悄悄地出门去,那些没有月亮的夜里,他们品尝了身体最原始的快乐。

神不知鬼不觉。只有露水河凌冽的夜风刮过他们的肌肤。

大家突然发现鲜篦兰变得风情起来了。比如说她说话的样子,眉梢、嘴角,还拿腔拿调着。尤其是跟白勇说话,那笑声让人不由自主地要侧目。这笑声是让人生厌的,夸张,放荡,毫无节制,又落在这样一个跛子女人身上,让人真是说不出个滋味来。看她吧,眼睛不得不落在脚上,不礼貌,可不看她吧,她又这样招摇,辜负了人家心意。但鲜篦兰不这样想,她浑身都迸发出了激情,她也不自觉地觉得自己这腿是美丽的,诱惑的。

这天,陆琳把一家人、鲜篦兰母女俩一起叫到县城中心的快乐酒楼去吃饭。这是两家人第一次这么隆重的聚餐,鲜篦兰虽然很高兴,但觉得这样的隆重隐隐有些不安,不知道陆琳要唱哪出戏。

白勇安慰她说,没事,就是一家人聚聚。

陆琳看上去很高兴,先说婷婷来的时候,正好她不在,怠慢了小侄女,今天算是补偿。这个托词太大了,弄得鲜篦兰不知所措。接下来陆琳又感谢白勇,说她出差一段时间,家里大小事情都是他负责,辛苦了,最后说对鲜篦兰照顾不周,委屈她了,以后要给她加加担子,生意是越来越好了,人人都要独当一面才是。一番话说得大家心里都热烘烘的,大的小的都吃得酣畅无比,鲜篦兰的舌头也变得利索起来,她说大妹和大妹夫都是好人啊,一定会有好报的。

陆琳说,生活上的事情你尽管说,直接找我说,我就这么不好说话吗?

鲜篦兰感激地点点头,陆琳说你找老白有什么用,办事的还不是我。找人就要找关键的那个人,知道吗?不仅是这件事,以后生意上的事,都是这样。

鲜篦兰又点点头,说,大妹,我要向你学习。

陆琳说,好言归正传,从今天开始,你就跟我学跑货,我听老白说了,你已经跟他跑过几次了,算是有经验了,我们准备把生意做到福州去,这里的摊子就要看你的了。

跑货先要学开车,陆琳说不用去驾校,费钱费时,我教你就行了,到时候去考试就成。

夜晚,鲜篦兰跟上了陆琳的车,内心里充满豪迈,七十几张嘴就等着她们这油门一踩。陆琳待她真是不薄,除了教她开车技术,还教她怎么验货,怎么跟对家讨价还价。

这一个多月来,鲜篦兰还真是开了眼界。陆琳越对她好,她就越觉得要对得起她。如何对得起她,那就是不能再跟白勇有什么苟且之事。这是一损俱损的事。另一方面,鲜篦兰因为晚上和陆琳一起跑货,他们的作息时间一样,白天又要看食堂,也确实顾不上跟白勇怎么着了。

太阳一如既往的明媚。鲜篦兰回到厂里都是晌午过后,好几次她和陆琳并肩而行,看见白勇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过去她也这样看他,那时她一看见他那样心里就涌起一股羡慕。白勇是有福气的,她那样想,她还会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跟他说两句家常,想沾沾他的福气。

但是现在,走在陆琳身边,她觉得这个男人就不是什么角色了,他的悠闲不是悠闲,而是无为。她想我们在夜晚里多忙多累,他却在这里坐享其成。她连带看白勇的那张脸也有些疲软了。她相信那一刻白勇是看见她了的,于是她把胸膛挺得更直,头昂起,清风簌簌,她甚至连招呼都不想跟他打了。

这天,鲜篦兰又从白勇的眼皮底下走过,被白勇叫住了。

太阳在他们的头顶上,温和地照耀着他们。白勇先说话了,这两天长进了不少吧。他的眼睛一茬一茬地扫过鲜篦兰的左腿,颇有颐指气使的味道。鲜篦兰说是啊,没工夫晒太阳呢。她有些嫌弃白勇的作为。白勇看看四下没人,又凑近了说,别一副要风要雨的样子,你真以为陆琳会给你什么吗,她什么都不会给你的。

鲜篦兰有些生气,说,我很累,请你让我休息。

白勇干笑了两声,说,才几天呢,就端起架子来了。

鲜篦兰更不想理睬他,抬左腿就走了。

回到宿舍,鲜篦兰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白勇说的话,心里掠过一丝乌云。现在她只觉得两腿酸软无力,说实话,她并不想开车,可是跟着陆琳跑,她不碰方向盘说得过去吗?离陆琳去福州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得加把油才是。她想要赶快练好开车技术,去拿个本本,虽然她的技术完全可以跑高速公路了,但无照驾驶毕竟危险,自己是小,连累陆琳才是大。

她想晚上跟陆琳说说,她请几天假,好好休息两天,去考驾驶执照。

  

7.

鲜篦兰的驾驶执照考得很顺利,她知道自己过关了,从厂门进来的时候一路哼着小调。她在电话里已经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陆琳了,她想今晚又得忙了。吃过午饭,鲜篦兰便回宿舍养精蓄锐,准备晚上1点能准时起床。正睡得迷糊,觉得有人进来了,以为是女儿,没有睁开眼睛,一直到有人在推她,她才发现是陆琳。

陆琳正坐在她面前,逆光,看得出来才回来不久。鲜篦兰以为陆琳要跟她谈晚上的事,坐了起来。

 “路考过关了?”陆琳没有多余的废话。

 “过关了。就等领驾照了。”

 “好,那你收拾一下,回去吧。”

鲜篦兰还没听明白,问,“回哪里去?”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鲜篦兰更糊涂了,问,“今天要跑哪里?”

 “跑哪里都与你无关。我现在正式跟你说,你回去,再也不要出现在我这里了,我这里不欢迎你。你也拿到驾驶执照了,有了一技之长,回去跟大哥也有个交代,免得说我欺负你。”

 “大妹,你在说什么话?”鲜篦兰大脑真正清醒起来。

陆琳一丝不苟地盯着她,好像那是一件经不起推敲的物件:“你跟白勇睡觉的事我都知道。”

鲜篦兰的脸白了又黄,“大妹,别胡说。”

 “你别跟我装,” 陆琳厌恶地说,“留到今天说,已经很对得起你了。我服你,你们胆子真大,敢在我眼皮底下……”

鲜篦兰一下就明白事情出在哪里了,“大妹,”她几乎要跪在地上了,“我对不起你,但是你不能见风就是雨啊。这种事情,”她拍拍自己的左腿,“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让我留下来,我会报答你的。真的。再说,这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陆琳冷笑:“你报答我?”

 “我——”鲜篦兰的腿不停颤抖,“我全答应你。”

 “这个厂你一份利益都沾不上。”陆琳想,你那心思我还不知道,“我早就该撵你走,要不是看在大哥份上,我会让你去学开车?这个厂将来怎么样,你一点都不用操心。你现在就走,你给我记住,你永远都欠我的。大哥还不知道这事。”

陆琳说完,也不听鲜篦兰的辩解,起身就要走。

鲜篦兰着急了,跟出来,“要是我不走呢。”她想赌一赌。

楼梯口只回荡着陆琳恶狠狠的鞋跟声。

鲜篦兰不愿走,她不信这个邪。

要说陆琳狠,她心还好着,明知道她鲜篦兰和白勇的事情,还让她去考驾照,让回家有个交代。可鲜篦兰心里就是不舒服,觉得自己中了个圈套。陆琳要一开始就打闹让她滚蛋她或许能接受,认栽了呗,但是陆琳没有,陆琳画一个大大的饼,让鲜篦兰觉得自己随时都够得着,然后又把她猛推在地!她要去找白勇。

白勇正在办公室闭目养神,晃荡着左腿,他讨厌自己这个动作,可不知怎么,最近总是要不自觉地这样晃晃,他把身体往后靠靠,想停止这种想法,就看见鲜篦兰屁股一拐,左腿就先抬进了白勇的办公室。

左腿的到来一点不意外。她还是会来找他的,白勇脸上又露出了得意的神色。鲜篦兰也不废话,三下五除二地讲明了事情的经过。我不想走,我为什么要走,这摆明了不是圈套吗?鲜篦兰紧紧抓住沙发皮,仿佛这样她就不会掉下去。

白勇踢了下她的左腿,亲昵地问,“她叫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坏了。白勇想,那么下了班她就会跟我说这件事了。既然她都知道了,他又看看鲜篦兰说,你先回去,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回到屋里,白勇看见陆琳正在睡觉,他轻轻地唤了她一声,没有回应。他就坐下来开始抽烟,他想大不了陆琳跟他闹离婚,他不同意就是了,可一想,他要一直这么委曲求全以后的日子不是更难过,他也生气呢,这样一想,他觉得自己更窝囊。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陆琳闻到了烟味,醒了。但却没有坐起来。

 “鲜篦兰走了,我送她走的。”白勇拿了一个枕头塞在她后背,几乎谄媚地说道。

陆琳轻轻地点了个头。

 “你要什么?我帮你拿。”白勇词不达意,他想知道她如何处理他。但陆琳只是闭上了眼睛。

几天过去了,关于白勇和鲜篦兰这件事,陆琳一点都没有提。白勇很诧异,他拿不准陆琳是个什么态度,但从她的表情看来,确实是冷漠的,例行公事的。她依然在忙碌她福州的事情,自从鲜篦兰走了以后,陆琳又飞了两次福州。

白勇战战兢兢地看着陆琳的脸色,开始打着小算盘,如果她要离婚,他就一定要这个里县的厂,就算坐吃山空也够他这辈子了,而且凭借这座金矿还愁找不到好女人。要是她不离婚,也行,他是两个厂的二老板,他是一点都不吃亏的。

日子就是这么恢复了平静,白勇继续每天晒太阳,继续在打量对面的女工宿舍,但那一片冉冉升起的红色总让人莫名其妙地心里发慌。

  

8.

日子长了腿,跑得飞快,天气愈发热得厉害。长长短短的蝉鸣里,白勇时常会想起鲜篦兰,想起鲜篦兰,往往从她的左腿想起,在交欢的快乐里徘徊,这些可是真真地伤了白勇的脑仁。这段时间里,鲜篦兰也来了几次电话,开始只问一些担心的话,后来知道这里平静了,就开始诉苦,说她的跛了腿的生活多么难。

 “大妹夫,你说我这该咋办?”

白勇除了叹气,也不知道怎么办。“要不你回来吧。”有一次他软软地说。那左腿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我能回去吗?” 鲜篦兰试探着问。

她能回来吗?白勇在心里问。有什么不能说的?他转念想,这个家,陆琳还翻天了吗?不就是说情吗,他像一个充足了气的车轮胎,迫不及待地要朝前方奔去。

他还算个贤惠的男人,到工厂的食堂里捎了点鱼、鸡,和几样小菜,亲自下厨,备了一桌好菜,还有一瓶绿幽幽的竹叶青,斟满两个酒杯,这情景,看着竟让人有些神往。

陆琳还在睡觉,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她的睡眠一直不好,尤其是这三个月,可她不能说,她把自己装得往死了里睡,但鱼香味儿串进了房间,还有锅碗瓢盆的声音,那细微的声音像蚂蚁搬家似的,搬到了她耳里,有些诧异。

这段时间来,看上去,日子没什么区别。工厂里的事情,该说的说,该做的做,孩子的事情,该管的管,该玩的玩,他拿捏得很好,陆琳想,这男人倒长出息了。知道叫较劲了。可是想想就想想,这样的和平,不是她期望的吗?但今天不一样了,白勇为她做饭菜,她听出那点意味来了。那是他们恋爱时候才有的事。他悔恨了?知错了?这么久了,才知道赎罪,虽说来得晚了点,但到底是来了,来了就来了吧,陆琳生出了些感动。她下了床,把自己拾掇了几分。眼睛有些青肿,两口子就不需要用爽肤水了,待会儿再补补睡眠吧,她这么想着,就出了卧室。

白勇正在解围腰,看见陆琳出来,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他笑笑,有点难为情。

 “还不错。”她夸了一句。

白勇喝了点酒,主动地说起了孩子最近在学校里的表现,他的夸奖总是显得底气不够,好像那不是自己的孩子似的,但孩子确实让人高兴,他就这么平淡地说了两句。陆琳露出了微笑,点评了两句,他又接着说点别的,说起天气热了,家里什么的该洗洗换换的,该添添什么的。

他像一个碎嘴的女人,说起日常的东西,却没有碎嘴女人那般热情。说一句,又瞧瞧陆琳,要陆琳没什么反应的话,他就再说说别的,比如说厂里的工人的牢骚,逸闻趣事什么的,陆琳对厂里的事情还是很关心的,有了点聚精会神的样子。只要她有兴趣,白勇想,他就往深里说。

他终于提到了鲜篦兰,气定神闲地,像是说着电视新闻里某个需要救助的弱者。“多难,一个女人拖着这么一条腿,看了让人伤心。”他直视陆琳,酒劲上来了,不那么害怕。那左腿好像就在他背后,一拐一拐地抵着他,踹着他,继续往下说。

陆琳不吭声。自饮了一小口。

 “我觉得做人不能这样。”他像个真正的一家之主说道,铿锵有力,不容回驳,“得把鲜篦兰接回来。”他晃晃头。

陆琳看着他,双手合十搁在下巴上,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白勇站了起来,走到陆琳面前,晃悠悠地,继续问,“你说是不是。”他目光坚定,言辞宽容,好像是教育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陆琳冲他勾手,似乎有话要说,白勇毫无迟疑地伸过头去。

啪!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巴掌猛地落在白勇脸上。

眼前星光四射,白勇傻了,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烧,那酒劲也被扇出来了,他喉咙粗了,喉结一蹦一蹦的。似乎有话要说。

没等白勇回过神来,啪!陆琳又一巴掌扇去。这一巴掌扇到了他眼睛上,他突然看不清了,在原地捂着脸。

啪!陆琳扇了第三个巴掌。下了狠劲。

啪!第四个巴掌。更狠。

“给脸不要脸!”陆琳像一个稳重老练的拳击手,等待对方趴下。

出乎意料地,白勇没有趴下,反倒显示出从未有过的倔强,突然,他跳了起来,仰起那张已像五花肉的脸。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进厨房。那只锅铲还淌着油,横在锅里,他顺手抄起那家伙,一个箭步冲到陆琳面前,使出了他在田坎边用铁针戗鱼的力气,猛、准、狠,一锅铲下去,砸向了陆琳的大腿。

他晃晃头,想分清这是左腿还是右腿,“左腿?右腿?”他嘴里咕哝着,跳到陆琳的另一侧,一个猛子下去,砸向了左腿。锋利的铲沿嵌进了陆琳的膝盖窝里。

白勇拖起陆琳的左腿,像硬掰一节生藕,又喊出一句:“老子要医你!”

但是,他这一句宣言的音响效果不是很好,陆琳痛苦的号啕明显地将其淹没了。


作者/强雯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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