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场戏


半场戏

1

每天早上九点以后坐在大正商场117号门前的颜春天,脸垮了下来。

眉头紧锁,眼角斜吊,来来往往的顾客怎么就带不走她的晦气?

好在眼前还有点盼头。本周末《游园惊梦》将在人民大礼堂演出,只有一天,最低票价580元。颜春天微仰起头,舞台的光影落了下来,她喜欢那样的灯光,还有灯光里的人,爱情在远处如炊烟悄起,颜春天眯了眼,嘴里念念有词,门板那边探出一个头来,隔壁张姐斜过身子,似笑非笑地问,颜春天,生意都做到文艺圈去了啊?什么时候也让我发发财啊?

发根火柴!颜春天说完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如被人拔了插头,余热还有,动力已无,低头见饭菜凉了。刚才忙着看报纸,把饭给腾了地儿,都忘吃了。

张姐说,怎么,菜凉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朝天门这么大个地,嘿,都不给咱正规商户提供个微波炉。春天,身体要紧。改天,姐弄一个微波炉,给大伙用。

颜春天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笑,把饭盒举了起来:要不,这饭我就不吃了,等你的微波炉?

张姐白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把头往自己的商铺回了一下,说,保温盒又不贵,几十来块。丑是丑点,关键是实用。

颜春天又哼了一声,把菜根嚼得脆嘣脆嘣响。

张姐说,哎,你那文艺圈的什么票——

生意来了。颜春天往边上一指,张姐转过身去,趁这当儿,颜春天就着冷饭刨了起来。她勾着头看见张姐的脚步折了回来,迟疑了下,又往自己的店铺去了,她这才抬起头来。

哼!颜春天在心里骂,保温盒,也就你们这种人带得出来。80年代的劳保工人,农村出来的打工妹。牛头不配马嘴。

颜春天的摊位位置不好,在二楼的转角处,这使得她多了被人询问厕所在哪的机会。一天下来生意没做成几桩,成了带路的了。

这个过去的水码头,如今已演变成小商品集散地。

七年前,颜春天以为这里是可以看见江水的。七年前,颜春天才19岁,19岁的颜春天看上去像一只刚刚发育成熟的穿山甲,精神饱满,所向披靡。

每天,她要坐402公车绕过一座山,途经一条河,到达她的朝天门批发市场的小店铺里,这里寸土寸金几十年如一日,她很感谢她的父母,在80年代辛勤打拼,远见卓识地盘下了这里两个门面,一个租给楼下卖手机水货,一个留给她做生意,以保证颜春天的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日日坐在朝天门铁闸门里,斜挎一个人造革黑皮包,人人都是小老板,等于人人都不是老板。浪漫落地成渣,既没有江水粼粼以供遐思,也没有数到手腕发软的钞票,一辈子待在这个逼仄的小店铺里,挣钱的过程枯燥琐碎,让颜春天有说不出的痛苦。她偶然在杂志上看见“城市小众”这词,有种模糊的冲动,因为上面写着“城市里的小众决定城市的品味”。

她颜春天,现在就只剩下看戏这点品味了。

 

2

《于无声处》是老戏重演。

开演半个小时后,票价迅速跌到100,颜春天杀价50,没成交。开演40分钟了,她再次杀价。

好了,50元卖给你。票几乎是塞到颜春天手里的,不要都不行。只能看半场戏咯。票贩子不冷不热地说。换作是我,等到这个时候,宁愿不看戏了。颜春天不理会他,塞了钱,三步并两步地蹦进了大厅。

大厅几个工作人员正百无聊赖地抽烟,连话都懒得说。看见有人进来,好歹提起了兴趣,检了票,在颜春天身后嗤笑。一个男人在舞台上高喊:那你喊嘛!把心里的痛苦,心里的爱,心里的恨,全都痛痛快快地,大声地喊出来!

颜春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数五排有个空座,不过第四排处似乎也有。她在原地迟疑着,扭转身子,忽然感到身后有手在拍她。她刚一回头,看见拍她的那人不耐烦的样子,让她别挡戏,就听见舞台上霹雳般的质问:地底下有什么?石头,烂泥。颜春天立即猫起身,感到被指责的力量,那比石头更沉重。

对,坚硬的石头,朴实的烂泥,还有——奔腾的岩浆!

这一句撕心裂肺,让舞台上和舞台下都震动起来。颜春天把身子猫得更低,小心地往前挪。灯光把前几排的观众照得通亮,好!颜春天混在人声中大叫,她扶住座位,在无数只不耐烦的大腿和不断挥舞的胳膊中迎难而上,她感到自己正前行在奔腾的岩浆上。终于,她喜悦地蹿到了四排那个空座上,跟着热情洋溢地鼓起掌来。

置身戏院的美妙在于睁眼闭眼都在戏院。

这后半场戏中,颜春天一个盹儿都没打,她舍不得,呵欠来了,都包在嘴里,让它们慢慢变成眼泪渗出来,多真切啊,这布景,这灯光,还有活生生的人,不都在自己眼帘里蹦蹿吗?可她怎么觉得自己像在打盹?在家里,在朝天门,她稍稍闭上眼睛,身子就飘然起来,戏里的人和景就在眼前晃,灯光啊,观众啊,一个都不差。现在她就是飘的,和闭眼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她向左转过头去,后面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向右,还是黑压压的人头。梦里还是醒着?她分不清了,索性不管了罢,颜春天想反正都不亏,她笑了起来,把身子仰平了,头半睡在靠背上,舒适地想,要是一辈子呆在这黑匣子里,多好。

 

3

灯光全亮了,把颜春天惊了,她一跃而起,看着人群都站了起来,退潮似的快速涌向出口,怔了下,这就完了?

颜春天就这么坐着,直到大厅里的灯都熄灭了。做清洁的上来说了她两遍怎么还不走?她不得不走了。

颜春天是真舍不得走,这戏院里的幕布、熄掉的灯,哪一个不是戏,连在这房子里吐出来的呵欠都是戏味。她路过休息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热情的话语。那休息室并非是真正的平民的休息室,颜春天曾好奇地进去过,也被友好地请了出来,通常都是有身份的人在里面小憩。但今天不一样。声音很年轻很快活。

颜春天在门口瞅,人群里看不见说话的人,是个男孩,那男孩问,谁愿意来表演下痛苦?人群松动了下,颜春天小心地走了进去,一群二三十岁的人围了个圈,比看耍杂的有秩序。

有个黄头发的年轻老外走到人群中。我会表演。他用蹩脚的中文说。

能自我介绍一下吗?

我叫麦克,来自法国,我喜欢表演。

话筒递到老外手里,静默了片刻,突然他仰天高叫:啊——啊——

人群自动向后退了两步,以为他要开始表演了,谁知,麦克恭敬地说谢谢大家,我表演完了。

人群里一阵唏嘘。

颜春天差点没笑出来,老外就是老外。她听见刚才那男孩问,你能解释下你表演的内容吗?

老外抖抖眉毛,一本正经地说,无论哪个国家哪个民族,痛苦都是一样的,啊——啊——

好!颜春天在人群里叫起来,她纯粹是无心的一叫,以为大家都会跟着她哄堂,孰料人群一片寂然,大家都向她侧目,颜春天无意中又出了风头,她在原地有些尴尬地笑笑,突然意识到,这群人是不是在排演什么。但人群已经给她让出了一道缝,缝里,老外冲她露出了笑脸。

COME ON!他对颜春天热情地招手。

人群中的男孩也说,这位美女,要不,你也来表演一个。

颜春天连连摇头,我不会,她说,我不会。

我们只是一个互动节目,你不用紧张。男孩解释。很高兴有人来参与我们的活动,大家说对不对。

人群里这才响起了掌声。

颜春天凑近了,才发现男孩的胸前挂着一个校徽。

我给你搭戏。麦克走上前来拉她。他几乎和她齐高,小眼睛,眼皮眨得勤。

真要表演啊?她问,迅速地想自己能表演什么。

你想表演什么?麦克挥舞着手臂,似乎在做热身运动。

要不,咱俩一块表演次痛苦吧。

我叫麦克,你呢?

我听见你的自我介绍了,我叫春天。颜春天发出会心的微笑,这个夜晚和4年多来平淡无奇的夜晚并无二致,独自出门,看戏、泡吧,说一些不像是能对陌生人说的甜言蜜语,然后拖沓倦体,一觉睡到天亮,继续把自己扔在朝天门明亮的鸽子笼里,光阴如梭,却看不到尽头。多少个日子她很想在朝天门亮得催人倦的灯光下大声叫一叫喊一喊,没有观众,没有对手。

春天,你好。

麦克,你好。

我们开始好吗?

好。

 

4

那晚之后,麦克的眼神就再也抹不去了,像撒了胡椒面的牛肉汤,又辣又鲜。颜春天打过两个电话给他,要想约会麦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这样爱好中国文化的国际友人。麦克在电话里也很委屈,不是说有人教他打太极,就是有人叫他喝功夫茶。“我是很喜欢中国文化的,”麦克一字一顿地解释,“他们都安排好了,我不能扫他们的兴。要不,下次,我跟他们说让你一块来。”

一腔热情被淋了冷水,够闹心的。在店铺里坐着,颜春天就想大家都给麦克献殷勤呢,哪轮得到她?快一周了,颜春天都没个好心情,星期六的下午,生意渐清淡,颜春天不时看看镜子中的自己,觉得问题是出在自己这张脸上,吊眼角,晦气脸,她转过头去,觉得一切都是假的了。

老外都这德性。她嘟哝。

请问是不是颜春天老师?一个背斜挎包的小子高声地问,吓了颜春天一跳。她从“鸽子笼”里探出身,带着刚才的怨气打量他。

小子递过一张名片,山城热报想请你做江上名媛。小子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外,和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有些不相称。

名媛?什么叫名媛?颜春天警惕地问。

小子嘿嘿一笑,其实,我们已经见过面了,那天,在戏院休息厅里,你有出彩的表演。你还有印象吗?你在表演痛苦。我就站在你旁边。

颜春天哦了一声,想不起自己身边都有谁,唯一能记住是麦克。

我有什么身份?我有什么地位?颜春天摇手一指,这朝天门批发市场的所有女人都是名媛了?刚说完,放浪的笑声连滚带跑向前传去,一些不明金属也咝啦咝啦地共鸣,颜春天顿了下,侧耳倾听,又补笑了两声,她突然觉得这里还很有些舞台的效果呢。

小记挠挠头,你知道吧?他继续饶舌,上海有沪上名媛,天津有月季小姐,我们要炮制一个江上名媛。如果打造得好,很可能成为一张城市名片。

江上名媛?纤夫的婆娘?白蛇娘子?

小记被颜春天弄得哭笑不得。不是真的在长江边的女人,总之,不丑吧。

不丑?颜春天鼓瞪着眼睛,眼角斜得越过底线,几乎要竖立了。你看我是刚好不丑吧?小毛头,就你说话的水平还当记者?你念书念到牛屁眼去了!我劝你回炉三五年,再出来说话。不丑?我呸——颜春天别过头去,跷起小指甲划着自己的额头。费老娘口舌。她继续说,却从指缝间偷瞄小记。

不是的不是的。小记连忙道歉,全身都比划起来。你看你有丰富多彩的生活,你是商人,是驴友,是文艺爱好者……小记一股脑倒了出来。

你调查过我?

我也要做点功课——小记乐起来,这江上名媛不仅是个头衔,我们会经常有一些活动,你作为知名人士可以免费入场,当然了,你也要尽一点义务,比如配合我们的采访,就热点什么的发表一下你的看法啦。

颜春天不抬杠了。她笑了起来,把眉毛笑成了两把弯刀,她冲小记者勾勾手,小记者迟疑了下,试探着弓过身去。

我可不会给你红包的。颜春天一字一顿地说。

 

5

山城热报拿了一个版面来做江上名媛,有颜春天沧桑风韵的身姿,颜春天不满意,她说,照片弄得太漂亮了,好像是征婚广告,我就这么欠嫁吗?隔壁的张姐拿着报纸,不阴不阳地说,真看不出来,在我们朝天门c区2楼的批发市场里,还坐着一个江上名媛。

颜春天觉得张姐的话虽然不中听,但是很像传奇故事的开始。她把这句话修正了下:“在朝天门c区2楼的服装批发市场里,有一家专卖杂牌运动服的店面,那里常年坐着一个本埠名媛。”颜春天后来把这个修正后的评价转述给朋友们听,引起了经久不息的笑声。

江上名媛比不得上海名媛,感觉像是混上去的,是小记者歪打正着的,反正名媛不需要姿色,也不必和要人睡觉,经历丰富又敢于抛头露面就可以当了。颜春天满足以上条件,她不当天理不容。多数时候,颜春天会跟着朋友们大笑,笑得从沙发滚到地上,眼角闪泪,浑身抽搐:这群狐朋狗友全是狗屁!就像她颜春天要的风雅在他们看来是狗屁一样。即便是报道她的那个小记,有可能指东打西地碰到了她这个六合彩。

折中点说,互相都碰到了六合彩吧。因为,无论如何,她得感谢山城热报,江上名媛的光环确实让她的生意一阵好过一阵,好奇者们或多或少地都要买一点她的运动衣,这些永不过时的衣服,多一件,少一件,都不伤大雅。

麦克再次联络颜春天时,很直接:春天,你能带我去看中国文化吗?

颜春天愣了半晌,明白后,无比兴奋地对着朝天门的灯光说:噢耶!

张姐转过头来,生意做到国外去了?什么时候也提携你张姐。

颜春天说,哪里,哪里,也就是帮朋友的忙,带他看看戏什么的。老外都这样,瞎起哄。

张姐说,老外最爱捡便宜,什么时候带到朝天门来,照顾照顾我们生意。

下午关门的时候,颜春天给麦克电话,她安排好了,先约他出来喝下午茶,晚上再带他去看戏剧。反正,她有山城热报发的免费票,再也不用凄风苦雨中去买跳水票了,而且,她想对于戏剧他们应该有火花的碰撞,当然,他个子似乎矮了些,不过在中国,也无伤大雅,颜春天突然对他生出一点怜悯之情,漂泊在外,不容易啊。哪知,麦克在电话里抱歉地说,我正在给学生上口语课,得吃晚饭的时间才有空。

颜春天一个人坐在下午三点半的爱语咖啡厅里,没有音乐,没有讲座,书倒是很多,但是她一本也不想看,好在墙上有几幅画,可资鉴赏。

墙上一个名为《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她凑近了看,还真是油画,不过却落了个中国人的名字,太潦草,认不清。她有些失望地坐回原处。前些日子,有个同名的电影,讲的是一个外国画家的故事,就是来源于此画。颜春天把自己往沙发后靠了靠,中国人名的痕迹淡了些,她微微笑起来,单从审美趣味来看,这家店老板还算不俗,也许是找某个美院学生临摹的吧,倒还有胆量。不妨认识一下,她叫来服务员,说请他们老板来,服务员告知,老板不在,颜春天微微表示了下遗憾,也没太往心里去。

麦克是吃过晚饭后来赴约的。出乎颜春天意料的是,他竟还带了一个女学生。麦克耸耸肩,双手一摊,语不着调地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颜春天瞥了眼麦克背后那个暧昧不清的脸庞,想,你俩来之前就对好口供了吧。

肩包里的免费票,颜春天想,你们就躺着吧。

戏院5米开外的地方是一排圆环形的黄桷树,戏剧开始和戏剧结束的时候,那里总是聚集着一帮子人,现在这里了无人迹的,只有蛐蛐声嘶力竭,四下没巡逻,颜春天猛地扯下一片叶子,扇了起来。剧院里的灯光洒出来,但到黄桷树这里,就自动黯淡下来,好像这是一个可以吸光的树木一样。

什么时候进去?女学生有些等不得了。她问颜春天。

等到有人肯50元卖票的时候。

女学生嘴巴张成了“O”型,转过身,和麦克叽里呱啦起来。他们说的是英语,颜春天一句也听不懂。不过,她想那不会是好话。

春天,我们什么时候进去?你不是说要带我看看中国文化的吗?

颜春天一脸无辜地说,对啊,中国文化就是要先买跳水票。

跳水票?可是戏已经开演了。

对啊。那就看半场戏。反正前面都是铺垫。

麦克不明就里地看着她,显然对颜春天的话不太理解。

这就是中国的民间文化。颜春天解释。功夫在戏外。她又说了句麦克不能理解的话。

女学生拉拉麦克,对着他一阵叽里呱啦,颜春天蹿到他们中间,打断她,你能不能说中文。女学生乜了她一眼,闭上了嘴。

看半场戏还不如不看呢,这次女学生对颜春天说。

我又没留你。颜春天呛了她一句。

你打什么主意,我很清楚。

你的主意我也很清楚。颜春天一边说,一边看前方有人在比划手势,她跟这些贩票的都是老相识了。我要去买票了,你要看的话,就跟我一块来吧,免得让国际友人看我们的笑话。

 

 6

日子要这样过才有奔头。颜春天冲穿衣镜里露出笑脸,发自内心的,眼角也不那么吊了,原来自己还是青春的,如果稍施粉黛,可能也会好看。

颜春天请了一个小帮工,以便腾出更多的时间介绍中国文化。星期一民间映画交流,星期二多媒体诗歌音乐会,星期三大学生电影展,星期四文化宫舞剧,星期五某著名外滩诗人来渝讲座……颜春天数数手上的入场券,白捡的便宜,不亚于日进斗金的快乐。有了免费票,颜春天主动请麦克看戏。但麦克从不单独赴约,有时带一个人,有时带两个人,只要不是女孩,颜春天都很乐意贡献她的免费票。

朝天门一楼有几个卖化妆品的,颜春天找他们拿货,绝对不欺她,不过,颜春天转念一想,戏院里黑灯瞎火的,她端庄雅丽着给谁看?浪费。白天她坐在批发市场里,在镜子里瞧自己像瞧新大陆,有时瞧得忘了招呼生意,也不恼,她心里揣着快乐的法宝,一天乐似一天。

看看吧,就连大腕们演的话剧《日出》她都能免费进场,堂而皇之地坐在前排,这江上名媛管用!义务还是要尽的,而且要尽得热烈,尽得主动,万家灯火已经熄灭,颜春天精神百倍,每场演出之后,都要写下或赞或贬的观后感,四更天,薄雾安抚下的城市如灵猫蜷伏,颜春天敲完键盘,推开窗户,轻轻地呼吸,生怕这口气吹化了她刚才的文思,远处的灯光柔柔的,与她遥相呼应,多美,颜春天长吁了一口气,念起《日出》里女主角的独白:我要好好睡个觉了。

睡觉是没有时间的了,两个小时后,天就蒙蒙亮了。赶往朝天门市场,还是在那宽敞明亮的批发市场里打盹吧。眼尖的邻居发现了异常,颜春天不跟前来问厕所的人吵架了,嗓门也变细了。大家挤眼:嘿,咱们朝天门出个名媛还是有好处的,至少,骂我们朝天门人没素质的人少多了。颜春天不理会,她逮住没有顾客的缝隙就两眼一阖,打起瞌睡。她摸摸腰包里的免费票,心里踏实呢。夜晚快点到来吧,颜春天呵欠连天,夜晚的空气又轻又柔,把人都带着飘了,腾云驾雾大抵如此吧。

麦克一直说想来看看朝天门,当然这一切都是在颜春天的鼓噪下,洋叫花子!私底下,她这么称呼他,原因是,批发市场这个词语打动了麦克。他对中国的廉价市场很感兴趣,借故打探名声,不过是想淘便宜货。

他什么时候来,会不会在颜春天的带领下来?先做个梦吧,梦里一切都好。

 

7

都说世事难料,天上掉馅饼的好运不长。

老话怎么就这么准呢!

山城热报有三个星期没让颜春天去领免费票了。对方说,数量有限,你要理解我们的难处。再说过去你不也得到我们这么多好处吗?颜春天说,那我就理解你两天吧,第三天,你得理解我。第三天,第四天……对方也不找理由,说票发完了。这很出乎颜春天的意料。她这个铁杆,怎么就能当根报废针头,想扔就扔。这些日子川剧《金子》开始发布演出公告,颜春天不信邪,气势汹汹就跑去报社静坐,“我倒看看你们是怎么发的票!”

小记好话说了一箩筐,就差没落泪:江上名媛不止你一个,不能每次都给您老人家吧。颜春天说,那我有观后感呢,江上名媛可是有话说的,你们这里像我这样尽职尽责的江上名媛恐怕没几个吧。小记说那是那是,不过,不能总出现你老人家的声音吧,这样显得我们山城三千多万人无佳丽了啊。小记又说,主要是你老太挑剔了,我给你的那些咖啡券你又看不上……颜春天横眉一挑,你倒真照顾我!怎么不给我一个去看露天电影的板凳呢?最好还配送件雨衣,感冒药!你要知道我的时间是很金贵的!

颜春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天,连吃饭都是从楼下直接叫外卖。她谁也不想见,见什么人恨什么人。

近黄昏的时候,麦克的电话把她叫醒。春天,快来参加我的告别演出。

约的是七里香茶楼,一个老川剧茶楼,黑黑的,几个大黄桷树挡住了七里香的采光。这里已经没有了表演,只是卖一些戏剧行头。来的人不是喝茶就是打牌,偶或发发神,感受一些遥远的川剧。

来的人中,除了麦克,有一个记者,有一个川剧演员,颜春天不认识他俩。记者先认出了她。

江上名媛,他冲她一拱手,久仰久仰,最近是闻名遐迩。

颜春天心虚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也没什么,主要是现在的学生不读报了,孤陋寡闻。记者笑得非常市侩。

麦克说,春天,我请了一个川剧师傅。他朝左一指,那川剧演员不屑地扫了她一眼,今天我就算正式拜师了。

颜春天嘿嘿干笑了两声。我也会唱川剧,不如,我跟你搭戏。

那好啊。

川剧师傅把头撇向一边,我只能收一个弟子。

颜春天哼了一声,看你的年纪,已经很久没上台了吧。

记者瞄出了火星,赶紧打圆场,江上名媛,理解点,理解点,要我说,你们大哥莫说二哥,都差不多。

川剧演员索性不理他俩,直接跟麦克说起戏来。

颜春天跟记者说,我还真会几句的。记者说,那是那是。不然麦克不会叫你,他说你给他请了个师傅,这不讲条件来了吗。对了,你给他介绍的——

颜春天勾下头,端了盖碗茶,抿了一口,说,这些老外精着呢。

记者不再追问,宽慰道,国际友人,离开之前留个好印象。

颜春天愣愣地看了眼记者,又看了看麦克,他正兴奋地比划着,乐不可支,那样子像从来不知悲伤为何物。

他怎么就那么高兴。颜春天没由头地一说。他是不是生下来就这么高兴啊。

老外嘛。

他说他要走了?颜春天仍旧盯着麦克,面无表情。

再过两个月,他要去昆明。记者说。

瞧他那高兴劲儿。颜春天猛喝了一口水,几片茶叶呛到喉咙里,她猛烈地咳嗽起来。

她一边咳一边吐,狠狠地把茶叶吐在地上,眼泪都咳出来了,声音都破了,她还在不停地咳,她在呛出来的泪花中看见麦克向她递过一张纸巾,好像还有些关切的着急,她没有接,她想自己的这个样子一定很难看,他们是被吓坏了,是要赶紧拿纸巾来堵她的嘴,遮住她的脸,她在给他们丢丑了,她不接,她就是不接。

 

8

时间那么多,空出来的一分一秒,都像锥子扎人疼。

到人群里去,颜春天来不及收拾自己就把自己丢到大街上了,广场里锣鼓喧天的4050们在消磨最后的人生,笑意堆满了他们的脸,颜春天跟着笑,却无比苦涩。她失魂落魄地在这个城市的犄角旮旯里转来转去,即将拆建的老房子,铺满长藓的老街道,被改为大众茶楼的原国民党外交歌舞厅……只有在这些灰暗和陈旧的地方,颜春天感到稍许平和,这些被人遗忘的地方适合她这个应该被遗忘的人来流连,光彩夺目的酒吧餐厅,衣着光鲜的红男绿女只会让她心生仇恨。

寒来暑往,颜春天飘来荡去。人活着也能投胎就好了,有时她也这么想。想着,想着,她就不由自主地飘到川戏茶楼。那个已经破落的戏院隐藏在一条不通公交车的马路上,多年的油渍淤积在玻璃上,临窗而坐,还能嗅到隔年的馊味,倒是马路的两旁黄桷树抢了不少风光,茂密而幽静。无论走到哪里,颜春天都会看见黄桷树,但是现在她已经麻木了,没有焦躁,没有不安,呆呆地看着它们纵深而去,一切都毫无希望。20元喝茶听戏,泡一个下午或一个晚上,坐最好的位子,和退了休的老年人待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像偷偷活在这个世上。

她不是票友,她只贪恋一点阴影和弱弱的光彩。

偷偷活了几年,转眼就到了32岁。32岁的颜春天仍然和父母住在一起,没有爱情,没有财富,床板下收集了一大堆各种戏剧宣传画报。天不亮,她要勉强装扮出日理万机的样子处理那些卖不动的运动服,猜到有人来问厕所,便装聋作哑。

小区里的新保安,看见她,会赞道,又忙了一天哦?

 

9

这一年,天下和以往一样,没几件太平事,西藏暴乱,绵阳数十万蟾蜍大规模上街占道;昆明、上海相继发生交通爆炸,四川地震余震不绝。连马路上的护栏铁杆都莫名其妙地相继消失。每个人在忙于自己的生计,无暇顾及彼此的联络,周杰伦和张学友相继来到这个城市开演唱会,奥运成功进行,国内金牌榜争得第一,举国人民陶醉在一片祥和欢乐的气氛中。

颜春天耐不得静,她把房间里所有能出声的东西都渐次打开,电视、收音机、CD,可那里面的东西没一样与她有关,她无比烦躁地按下“关闭”,一切又归于安静。

国庆节的时候,颜春天作为伴娘出席一个朋友的婚礼。那天颜春天剪了一个埃及艳后的头发,垂直的刘海恰当地掩饰了她微凸的前额,她的眼线被拉伸了,好像脱离轨道的跑道线,不过这和她低胸绿裙显得十分般配,像一片发育过分的荷叶,她终于把新娘衬托起来了。

山城直飞香港的单面机票不足400。颜春天端着酒杯逢人就讲,怎么样,考虑做一个有品位的港漂吧。她十分优雅地喝下杯中酒,很有点慈善会会长的气派。

港漂?大家都笑了起来。

不要以为香港只有金像奖。颜春天很优雅地又向服务生要了一杯酒。

有几个人互相对对眼色,阴阳怪气地问,做港漂要多少MONEY?

艺术活动的宣传品可以免费拿,文化艺术活动免费导赏,还有亚洲最好的音乐厅可以免费听。颜春天笃定地说。

众人说,说得跟共产社会一样。

颜春天说,你们还信不过我吗?在那边吃喝节约就行了,若要那边读书,光学费就7万,所以不如泡图书馆,听听讲座,自我成长修行,可以做一个幸福的港漂。

众人说,他们有没有封你为港上名媛?

颜春天说,幸福可没有标签。

一个食客殷勤地端着一瓶红酒,来给颜春天斟满,他略带轻浮地问,关于港漂的建议,我觉得很精彩,不过我不懂粤语,可以去吗?颜春天觉得他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递了一个笑脸给他:那么,你懂英语吗?小青年立即面若桃花,要敬颜春天一杯酒。

让我们共同努力把香港的文艺圈介绍给山城,把山城介绍给香港,写写小稿,赚点海鲜啤酒!话毕,她豪迈地把整杯白酒一饮而尽。餐厅外是连绵不绝的长江水,泛着丝绸的光芒,颜春天想,摄像头如果现在对着自己,一定能拍出自己脸上浮动的光吧,跟戏台上的那些人一样,千头万绪,唯有光影,从头说起。好久没看戏了。她再次用空杯向那个食客致意。

那个食客面朝空杯,目瞪口呆,像第一次碰上大马达的驾驶新手。


作者/强雯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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