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房间里的光


空房间里的光

客厅的地板上铺着一块薄毯,躺着一个单薄的人,不知是夜色把她削薄了,还是岁月容不得她。这样的天色,还不到微茫,陈宁就醒了,并非自然醒,是昨夜的聚会喝了点酒,头痛醒的。她把薄被拢到肩颈上,缩成一团面向阳台,在等着什么。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像夏日的午后走在树林中,闻到的蓬松木香味。她记得在临睡前点了一根线香,是一根还是两根,不记得了,吃酒的人总是分不清一和二。她夹紧被子在地上蠕动着,移开了长脚凳,移开了矮几上的茶叶罐,把视线投向摆在角落的三角柜,看到了,虽然无法分辨是几根线香,但确实点过了。

可这股香味很陌生,以往的都是淡茉莉香,或者柑橘香,无论是哪一种,一旦结合了室内原本就有的气味,人就像钻进一个酸梅子里打滚,换言之,那是一种能让人提得起劲的味道。今日却不同,陈宁猜测,或许是睡的时间不对,也有可能是醒的时间不对,总有一种不对。

陈宁从未在这个“差一点”的时间段醒来——差一点就天黑,差一点就天亮……差一点就在梦中见到那个人,差一点就死去——所有“差一点”的东西,都不是好兆头。客厅里除了线香旁的感应灯,以及电视柜上机顶盒的白点,其余的全是无法分辨的模糊,慢慢地慢慢地,地上架起的黑影子才逐渐成形,门帘的影子,桌角的影子,接着又缓而不急地发生变化,影子重了再变淡,被拉长了。光影里夹杂着环境色,呈现出橘蓝色的调,而她也像是一摊不小心被打洒在地上的蓝墨水,整个人往下陷,蔓延开来,湿哒哒的,等着被人拿擦脚布抹去,一干二净。

天亮了。每日的天都会亮,不管是已去的昨天还是未知的明天。对面那户人家的狗又在刨着防蚊纱窗,声音剧烈而刺耳,本来她应该在这个时间醒的,那条母狗和小狗们,才是她的闹钟。陈宁起身,跪着叠被子,薄毯被卷起,单脚压好装进抽拉口的长袋子里,朋友过来做客的时候,总以为那里装的是瑜伽垫。

自从丈夫去世后,陈宁一直保持着在客厅安歇的习惯,只为在睁眼的那一瞬,能看到阳台外更加明亮的事物,她是这样安慰自己的。视觉带来的画面感与想象力最是令她欣喜,但也令她惊慌。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倒线香灰,然后烧开水,再就是洗米煲早饭。陈宁往洗漱间走去,那里只有一支牙刷,一条毛巾,一个浴帽,墙上的剃须刀挂钩挂的是她昨晚洗漱时卸下来的手表,对了,忘记戴上了。她把它戴上后,才想起自己还没洗漱,遂又卸了下来,挂了上去,直到洗漱完毕,也不记得戴上。昨天如此,前天也是如此。有时候她在外面想看表时,总会自言自语一句,“哎呀,又忘记把时间戴出来了。”仿佛这样说,时间就会停留在那一刻一样。

洗漱间防潮柜子上收纳着儿女们的洗漱用品,他们在外工作,不常回来,因此柜子的不规则表面蒙着一层轻薄的灰尘,陈宁顺手一擦,擦着擦着就擦到了洗手台,镜子,马桶,忙活一通后,发现地板也脏了,她像上了发条一样,洗刷起来。等她歇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水煲已自动加热了两次。

啊……对了,应该在打扫之前把菜备好,饭锅里放上架子,蒸上腊肠、肉丸、邻里赠送的炸猪肉。其实她吃得不多,大部分都是给对面人家的那些狗吃。她喜欢捧着饭碗走到狗跟前,她吃一块,狗吃一块,一顿也就得以解决。最佳蒸菜的时间已错过,陈宁不得不另作打算,她选择了咖喱饭,咖喱与蔬菜丁在锅里沸腾的时候,她才觉得有些饿。可能是饿了,整个人泛着空虚,她发现自己的手与锅里的咖喱颜色相仿,酱黄色的,是不讨喜的颜色,是老了的颜色。手比脸白,那脸该黄到什么程度?咖喱汁上的热气把她的脸与咖喱搅在一起,仿佛她这个人是由一勺一勺的咖喱糊成的。陈宁不敢多想,只需把食物吃到肚子里去,就看不到了。

味道一如既往地不佳,大半辈子了,她还是不擅长做菜,可如果有人说要一辈子负责她的饮食,又何必学什么料理烹饪呢?外头的女性朋友总告诉她,女人要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她不受那样的道理左右,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大部分人认同的事,也不总是对的。有些固执并不因事实翻转三百六十度而改变,她也曾犹豫过,到底是对,还是错,可见她认定了前者。

对面那条狗又在叫了,可能在怪她没有陪它一起用饭。影子从外面进来,倒映在天花板上,也就等于有人走在天花板上,她定定站着,问天花板上那个人,“你在做什么?”没人回答,她又问,“在想他吗?”影子走开了,她也就走开了。

想他就去见他。陈宁从房间里取出一个玻璃瓶子,这是她出门必备的物件,少了别的东西也不能少了它,否则出门也就失去了一半意义。瓶子放在一间被清空的房间里,那本是他们的卧房,如今里面除了一排又一排的瓶子外,就只有她留下的脚印了,哦,还有被吐纳过变得浑浊的空气。

陈宁擦拭着瓶身,用湿布擦过一遍后再用干布擦,最后还得用吹风机吹一遍,要保证擦拭后跟擦拭前的干燥度一般无二,但又有所不同,总之很麻烦,好在生活一直都这么麻烦。瓶子准备好,用双线捻成的麻绳套着,提在手里,再把昨日买好的鲜切花带上。出门时,正看到对面那对夫妇在做着什么,他们是附近中学的退休老师,一辈子都在教书育人,连自家的房子也呈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坚韧,陈宁总会看得失神。

那位丈夫正蹲在庭前修剪着一盆小金桔,金桔落下了,只剩叶子,他剪一会儿,把身子往后倾一会儿,仿佛在打量一件精心雕琢的玉器,眼神又像是在看学生们做出的答卷而稍显堪忧,他放下剪子,洗好一块浅色抹布擦拭叶子,刚擦没几片,妻子就在一旁叨叨絮絮。陈宁的注意力被那条母狗切断了,它从里面跑出来,前腿架在矮墙上,咧开嘴看着陈宁。

后头的声音大致是妻子在说丈夫又没关上水龙头,水哗啦啦流了一地。丈夫欲起身去关时,不小心碰倒了身后的一袋子干土,妻子又说他笨手笨脚,说什么流水冲了干土,地上看起来泥泞不堪,又说狗会去扒拉,到时满院子都是大狗和小狗的黑脚印,又得重新打理……

丈夫听后索性原位坐下,陈宁被这条母狗真正吸引前,看到那位丈夫一手拿着剪子剪叶子,一手拿着被剪下的叶子用力地扔向别处,看样子像是在学生试卷上打了一个大红叉。那几只小狗果真去玩泥巴,忽而才想起找狗妈妈,其中一条确定了方位后,立刻跑了过来,一条跑过来,其余的全都跑过来。

陈宁连忙走开,好在门是关紧的,母狗像是数着陈宁的步子,换位置趴在矮墙上,前脚点地又跃起,它的小狗们,像找着了乐趣,也都狂跳起来——其实陈宁看不到这些,她只是凭着小狗们欢快的叫声猜测的。有一只在刨着下边洞口的隔离纱,陈宁走远了,听不真切到底是一只在刨还是两只在刨,或者是三只。

经过几户人家门前,上过一座百米天桥,再沿海边路线走两个站,接着上山,再走一段路,大概就能见到他了。当年把房子买在这里,儿女们是同意的,他们只晓得风景好,不知父母做着另一番打算。陈宁和丈夫想好了,这里距离墓地近,后入土的那个人能常见到先入土的,都想着这是好几十年后的事情,因此双方都不避讳开这种玩笑。可谁曾想到,如今这里的人家还是那些人家,天桥还是那座天桥,海还是那片海,山还是那座山,路是蜿蜒不绝的,而他们却天各一方,原来上天也爱把玩笑当真。

大海被摆在中间,散发出一种天与地的气味。陈宁行走在边上,忍不住把空瓶子提到鼻子旁,如果光是有味道的,那一定是那被敲碎的彩虹,噼啪掉下来黏上融化了的麦芽糖,有点甜还有一股子怪味道。她把所有的怪味道都称作新奇的东西,装作头一次尝试,比如那苦味,先前没尝过,后来一尝,只觉得怪,听别人说多了,解释多了,才知道那叫苦。如果耳朵没有张开,苦味是否就不会倒入嘴里,浸入心里?时间一过,这股苦味还会从心里溢出来,溢向各处,起先她还以为它们消失了,却不曾在碰到一些人,遇着一些事时,又全都涌了上来,吓得人猝不及防。她索性变得沉默了。

昨夜那场聚会,亦是如此。她不太喜欢聚会,从来都不喜欢,过于热闹的事物会使她像水汽那样蒸发掉,从里到外一点一点地消失,这会让她觉得自己是空的,就如那个空玻璃瓶一样,她需要一个瓶塞把别人拦住,把自己堵住。空的人适合呆在空的地方。

朋友们每次聚会都会习惯性地叫她与丈夫,有时她回绝,有时丈夫回绝,无论多少次的回绝,朋友们都照例叫上一叫,昨夜他们也是象征性地叫她,仿佛是怕与平日有所不同而特意叫上的,他们没想到陈宁会答应,陈宁也不理解自己为何会过去,总之她要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一样,最好是能说能笑的那一种。

昏暗的灯光下,大家叫嚷着举杯,陈宁听不清他们叫的是什么字词,不是祝愿的词,也不是常见的“来来来,干杯”,字句被酒精消融了,化成了每个人脸上的醉意,他们的皮肤红胀,像刚在丧礼上痛哭过一场。陈宁也醉了,胡乱找着纸巾,递过去叫他们擦擦脸上的“泪水”,有人摊平纸巾随意盖在脸上,有人擦鼻子擦耳朵然后擦进嘴巴里,舔了舔才吐出来,更有人掀开衣服擦肚子,她继续递着纸巾,好像那盒纸巾永远也抽不完

陈宁坐在那里,听着他们从“一个长长的嗝”说到了“我家那位做的饭如何如何”,从“一只猫打碎了酱油瓶”说到了“我家那位收集了各种形状的碗碟”。这是个过了一点点的、聊儿女的年纪,往前踏一步或许会聊他们,往后走一步则是摒除一切,静心回味过往。而陈宁处在中间阶段,既听,既看,既悟,既悔,正是感受生活的时机,这样的生活又总是离不开另一半,而她只是一半。大家的话题像被拧开的水龙头那样,直喷向陈宁,她感到透体冰凉。她发现,人缺乏什么,世界就会充斥着什么,充斥的还是那种不能得到的东西。

回到家里再进入洗漱间里,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停地问,“你怎么可以笑成这样?怎么可以笑成这样?”她从没看过笑得这么难看的人,她酱红色的脸上粘着白色纸屑,脸是那样的红,竟让她分不清是醉酒的原因还是拿纸巾用力搓的原因。可能想他的那个念头,就是那时候产生的吧。

想他就要早点见到他。时间一点点地过,陈宁害怕所有在地上移动的事物,就如这悄声蔓延着的阳光她也怕。长久呆在家里,她怕从窗的这一边望向外面——那有一处公园,公园上堆满了运动器材,阳光浸染过的一方金澄澄的,仿若那里又生出一个太阳。可阳光每逃掉一分,黯淡,锈迹,磨损,糟粕便暴露出一分,到了最后,日落西山,公园里的一切都是黑的,她的眼里也镀上了一层黑。陈宁加快了脚步,或许还可以快一点,再快一点。

墓园洒满阳光,她行走在其中,像是一团光在移动。上十七级阶梯,左边第九个墓碑就是他了,都是单数,单数是他的幸运数。陈宁走前去时,看到墓碑上出现一条好大的裂痕,由上而下,由宽向窄,她疑心自己走错了,确认了一遍名字与照片后,没错,是他。陈宁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盲目地搜索着,似乎想从这个空荡荡的墓园里找出那个破坏墓碑的贼人。周围都是静止的,她甚至还往上看,钴蓝色的天空清透明亮,像被筛子过滤过一遍,那只轻灰色的鸟从她眼里侥幸逃脱了出来,向北飞去。

陈宁那失去水分的嘴唇在剧烈颤动着,接着下巴也动了,仿佛在一瞬间,心脏从胸腔移到了脸上。她把墓碑擦拭干净,动作利索地摆上鲜切花,然后正面对着太阳把玻璃瓶的塞子打开,瓶子放在自己的身影之外。一切做好后,她忽然全身心松懈下来,脸上显出的疲惫像是昨夜逃窜出来的困意,她仔细盯着墓碑上的裂隙。

这条裂隙裂得颇有章法,每一个小转折都有一半阴影,一半是阴影就代表另一半是光,有光就代表着有明确的距离。陈宁用手测量,两拃长,这一定是丈夫想她的证据。“这么说……”陈宁抚摸着那道裂隙,自言自语道,“你是想让光透进去了?”

“你想要光。”她又确认了一遍。

同样的四个字,丈夫也曾对她说过。那时他们一同去朋友介绍的寺庙里上香,上完香后四处走走,听说庙后藏着一道风景,于是他们便往那里走去,小道上的晨雾在他们周围笼罩起一层耀眼的光晕,可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他们止步于那棵松树下,丈夫问她,“你想要光?”

她被问得一头雾水,心里有很多个解释的句子想要说出来,但所有的句子都在表明她确实想要光,她想要周围有光,她想要行走的每一步都有光的伴随。丈夫说他有办法,他们原路返回,在半道上捡到一个空的玻璃瓶,洗净擦净后,丈夫把它放在光影强烈的地方,在那里等了片刻,找不到瓶塞,丈夫就用布条代替,然后绑在树枝上,提着它像提着灯笼,他们就这样往深处走去,走到最暗的地方,丈夫突然拔开布条,问她,“看到了吗?有光。”陈宁想着自己被耍了,一路笑话丈夫幼稚。

那时他们还没有结婚,想着到寺庙去上香,也是纯属机缘,那个散发着独属于她的光芒的玻璃瓶,透着意味不明的禅机与隐喻,那一刻她心中产生一种想法——她想要跟眼前的这个男子结婚,很想很想。一个女人的一生当中,会产生几次很想和一个人结婚的念头?这是她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他们也去寺庙上过好几次香,丈夫仿佛要立志成为一个成熟的丈夫,因此不会再在半道上捡空瓶子,他会在前一天把空瓶子放在自家阳台上盛光,然后第二天带过去,他也不向她解释说明。丈夫拿着那个瓶子,她就懂了。

那时候的陈宁,即便是晚上睡不着,听着深夜里的狗吠声都觉得是可爱的,那是多了一个想他的契机。她有想过俩人的最终结果是离别,她想到了出轨,想到了离婚,就是没想到死亡——准确地说,是没想到会在中年死亡,是她太贪心了,试图把美好的事物延伸到他们老去的那一天。

想他就要设法留住他。可他得了癌,治疗了几年,病情好不容易稳定了下来,可没多久又复发了,反反复复,还是没有留住他。可见,老天爷想要捉弄一个人,是不会半途而废的。

丈夫走后,她曾去过寺庙一次,那时她还没有带瓶子出门的习惯,正巧那日不见天光,她独自一人站在暗处,她想走过那段路,想尝一口远处岩石后面那清冽的泉水,想听听泉水的潺潺声,想看泉水后方那处木屋前自由生长的大片野菊花,她尤其想他,可她终究没往深处走去。

她以为一生当中,最好的那个人,要么早早遇见,腻一辈子,要么永远不要遇见——可偏不,上天爱捉弄人,让你遇见后又失去他,让你觉得从今往后遇到的人都不如他,让你歇斯底里地想他,让你逐渐变成另一个他。最可恨的是,这一切都如上天所愿,它把别人双手合十对着它许下的心愿,统统变成一次又一次的捉弄,面对这捉弄,人们还得乞求以双手合十的力量去抵抗它,没完没了,仿佛这辈子活着的意义就是跟天作对,怎么可能赢呢?不输得太惨就很了不起了。

回家的路上,她还是放弃了找师傅来修缮墓碑的想法,她或许应该再等等,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麻绳下套着的玻璃瓶有了变化,她提在手里,沉甸甸的,整个人都变得厚重了。经过天桥时,陈宁停留了片刻,她在调整角度,在那里可以看到她的住处,视线穿过铁栏杆,穿过树木,穿过平房边角,穿过空气,穿过敞开的窗户,直达那孤寂的一处。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橱柜,桌凳,相框,只有洒满一地的阳光——其实她看不到这一点,只是那阳光贴在墙壁上光彩熠熠,让她以为整间房都是阳光。可空有光,要来做什么呢?

陈宁仿佛看到一个可怜人住在那里,那人在等待破晓,等待天光,等待世界变成白昼,同时地又在乞求黑夜晚一点降临,晚一点再晚一点。还看到那人站在阳台上发呆,有时手里端着空饭碗,有时手里拿着毛巾,估计那人忘记了下一步要干什么,没有人提醒她,也不需要别人的提醒,她或许在回忆着什么也说不定。有时那人在独自煮酒,自己架了一个炉子,偶尔会不小心把地板弄脏,脏了就得擦洗,擦洗后,才发现酒被煮干了,满客厅都是酒香味,吊灯看起来是醉的,沙发坐垫看起来是醉的,人也是醉的。陈宁再把视线调至房间窗口上,忽而见到那人正手持弓箭,箭矢在左右瞄着,找准位置,从那里大概可以看到,天桥上那个女人的脸透着一股失去色彩的滞重,“砰”的一声利箭飞驰而出,射中她的心脏,女人捂着伤口颤巍巍地走开了——那是不忍直视的一切。天桥上的她走开了,房间里的那个人也就消失了。

快走到家门口时,对面那户人家的妻子在叫她,妻子从那边过来,门一打开,母狗和小狗们一齐冲了出来,母狗扑在陈宁身上,一人一狗同时躺倒在路边,母狗一个劲地舔着她,而她只听到一声破碎的声音,世界在她面前瓦解了。

她连忙起身,看到手里只有一条晃荡着的麻绳,玻璃瓶碎了一地,灌木倒映在玻璃碎片上,像一个巨大的祖母绿宝石在砧板上被砸碎了。只一瞬间,她整个人变空了,彻底地空了。陈宁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光的遗体,母狗立刻用脑袋去把她的手蹭走,接着小狗也往她身上蹭。

那位妻子被此变故吓了一跳,连忙把手中的东西放在矮墙上,顺手拍了下母狗的耳朵,一边道歉一边扶起陈宁,“有受伤吗?这里呢?我看看。”妻子看了一圈,接着问道,“瓶子里装的是什么?是要紧的东西吗?”

陈宁半晌才说出四个字,“里面有光。”

“光?嗳……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光怎么能留得住呢?你站在这别动,小心扎到手,别动啊……”那位妻子边说边走开,再出来时,手里拿着扫帚和簸箕,一面把到处蹿跳的小狗赶开,一面把碎片扫走。

陈宁手里还提着麻绳,麻绳上还套着剩余的玻璃瓶口,挂在那里独自晃着。关于坏了的东西,总会被抛弃的,那位妻子惯性地把陈宁手上的麻绳取下,陈宁也惯性地递了过去,取的人手中动作幅度不大,递的人动作幅度也不大,然而破瓶口还是大幅度地落在簸箕里,成为垃圾的一部分。陈宁忽然变得手足无措,双手干巴巴地抓着空气,她想起来了,下一步她要拿出钥匙开门,走进家里去,清空锅里的咖喱饭,泡上水,接着再煲饭,她提醒自己这次一定要记得放上架子,蒸上腊肠,肉丸,炸猪肉……

那位妻子在陈宁转身前,把矮墙上的那瓶酒递了过去,她说那是桂花酒,是她家那位亲手摘了院子里的桂花酿上的,她还说他们尝过一点,味道很不错。陈宁收下,连忙道谢,那条母狗跟在她身后,直到进门前陈宁才摸了摸它的脑袋。

关上门后,母狗依旧不饶地刨着她家的门,陈宁放下手头的东西,开始做饭,这次她终于没忘蒸上菜。似乎觉得今日什么都没做,于是她又把地拖了一遍,拖得更加的仔细,拖完一遍又拖一遍,地板锃亮锃亮的,有那么一刻,她好像觉得自己回到了早上,然后问天花板上的光影,是否想他?想他就去见他,见他后再回来,这一天是完满的,无误的。可此刻的光影在外头,并不在天花板上,她失去了早上那个突然的自我,只觉得精疲力尽。她在沙发上睡下,隐约闻到了线香残留在附近的香味,她跟着香味在迷雾中前进,忽然脚下一空,坠到了一处墓园里,她看到远处有个女人随意跪坐在地上,正研究着手里的什么东西。陈宁走了过去,看到女人手里握着玻璃瓶,瓶上有裂痕,像极了墓碑上的那一道,接着有无数个玻璃瓶爆碎在她身边。

陈宁惊醒时,外面天色已黑透,她摸到房间里,把其中一个玻璃瓶紧紧攥在手里,丈夫曾告诉她,只要提前把光盛回来,储存好,待遇到心事时再把光一点一点放出来,这样就不会难受了。

手上的瓶子是冰冷的,陈宁却仿佛感受到光在里面闷燃的温度,拔下瓶塞的声音,像是有谁在把前尘往事吐出来,泼了一地。此刻她才觉得自己是真实厚重的。

对着这黑漆漆的房间,她轻声问自己,“看到了吗?有光。”


作者/林庭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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