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浪漫史


X浪漫史

1、Y的告白

小光的家是我帮她搬的。没想到还能再遇见她。

她头发长了些,但仍不到肩膀,蓬乱地堆砌在脑袋和脖颈后方,刘海密密实实压住了眉毛。我最后才迅速看了几眼她的脸,先注意到的是她脚底夏季式样的拖鞋,裸露的小腿,接着是她身后的纸箱子。纸箱保持着我记忆中的那副惨样,有点脏和泛潮,胶带没开封,位置也不曾移挪。二十天之前,或者一个多月前,是我抱着它,把它搁在玄关旁的白色鞋柜顶。小光身上有深深的芦荟香皂味儿,我不清楚是纸箱还是香味使她的脸与我的记忆重合。

那天我晃神几秒才从她面前消失,兴奋之至忘记了说“祝您用餐愉快”。她很快便关门并轻轻锁上,我听到小金属块转动的声音。门是密码锁,但她安装了第二重只能从里面控制的锁。我一面往电梯走一面回忆与她初次相见的情境,下楼后精神残余恍惚,溜了一圈才找到刚刚停在楼底的电瓶车。之后的一单就给送迟了。客人嫌餐冷了,我连声道歉几次,终于免掉一个差评。

得亏赔了不是,才有奖金买望远镜。起初几次使用它时,我总会感激我的低三下四。

尤其在看到镜头内的小光时,我就更想夸自己。

她笑了,露出粉红牙龈,我赶忙抓过手机拍下几张。由于手机内存太小,我选了张最好看的,把其余删掉。这次终于拍到她没被电脑遮住下巴的正面笑脸,我很满意。

我反复翻看她的照片,到凌晨还没睡着,干脆起身拿望远镜对准对面五楼小光家的窗口。这阵子常失眠,也许是没睡惯这张床的原因。我为了更好更长时间观察小光,从公司宿舍搬了出来,花了不少时间和积蓄在这间潮湿阴冷的房子上。它又贵条件又差,老楼七层狭小背光,顶棚四个墙角生霉菌,只是恰好能从窗户望到小光的卧室和厨房。

而她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两个房间,一连几天,没出过门。原本想等她出门跟踪她,好知晓她工作的地点,但她一步都没迈出家门,白费了我请的几天假。

将近四点了,浓黑的冬夜沉沉压住一切,小光卧室的窗口泛出漆白的亮堂,在一众整齐的黑洞当中显得那么特别,即使白窗帘遮掩了玻璃后面的所有,但我觉出一种治愈。四周太过静寂,能听到熬夜的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像心动的声音。想象她在窗帘后面对着电脑或手机笑,我也随之笑起来。

然而快活的时光稍纵即逝,我不得不恢复送外卖的日子,我得挣钱。之前做过很多,基本是临时工,暖场充场,给盒子贴标签,饮料促销,洗车,传菜员之类的,家里人嫌那些工作不稳定,他们给我安排一个火锅店迎宾礼仪的活,托了几层朋友关系,说是有合同给买五险。可我不爱站在同一个地儿赔笑,要赔笑也要自由自在地。我最喜欢给房地产公司拉客户,可以满街转悠,光明正大观察路人并上前搭讪。拉到一个去售楼处提成50,比现在一单的钱多十倍。我挺怀念自己还未被合同牵制的岁月,那时候我还不会骑电瓶车,也不需要在等绿灯的人行道上慌忙盯着手机屏看还剩几分钟就超时了。我觉得那些数字好像在提示我还有几分钟不用死。好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

大约从高中被开除开始,我产生了一个愿望,实现它的欲望随着我一年年长大变得越来越强烈。当然,得靠钱才能实现。送外卖的闲余时间虽极少,我依旧找过去的零工兼职做。有次我穿着人偶衣服在商场找厕所,被保安赶了出去,厉声呵斥我说如果穿这种衣服就不能进商场里面。由于天热,人偶服里我上半身是裸的,在当众脱衣服和憋尿之间,我选了憋尿。不知怎的,后来真的就感觉没那么尿急了。商场前的广场上搭了临时舞台,音箱声极大却很不清楚,不知道主持人究竟说了什么,可能是抽奖活动。我朝行人卖萌摇摆,但眼里没看他们。一具具影子经过我,他们不知道我在望着隔一会儿喷一阵子水的喷泉走神,想刚刚在商场路过的回转寿司店,我曾在它旁边做过茶饮料促销。当时我决心以后一定要来吃一回这里的寿司,但至今都没吃过。而且现在连促销员的兼职都找不到了,因为每一家促销都只招女生。

钱不好赚,但我必须想办法,我问朋友借面包车做搬家生意。逐渐挣到一些之后,朋友眼红要收借车费用,直接抽走一大半,于是我琢磨再另做打算。

小光是我接的最后一次搬家。她很客气,我那阵子因朋友抽成而气急败坏,回消息不打字,直接发语音,言辞拽得不行,她却依然很礼貌,甚至说搬家会配合我的空闲时间。我因她的好脾气,偷偷多加了几十块价钱。

门一开,芦荟香皂气味扑面而来。她似乎刚洗完脸。头上箍着发带,露出白亮额头与高发际线。脸不算大,椭圆形,除了额头五官都很单薄,看上去很稚幼,但细看能看到鼻翼斜下方的法令纹。

小光旧居也是五楼,但没电梯。我拎两个编织袋下楼,她跟在后面双手捧一个能完全遮住上半身的浅褐色纸箱。我想说你别动,都该是我搬,但这时我瞧见了她粗壮的小腿,于是什么都没言语。她的脸富有欺骗性,我略微失望。

开车途中,她坐我正后方。后来我想到,大概她不想跟我交谈所以坐那个位置。不过当下我没考虑那么多,在车里时不时挑起话题扔给她。她每个回应都好淡,交流反而把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扯越远。我已经记不起聊了什么,大片的冷场像车内老化的玻璃的颤抖声一样令人烦躁不安。原来礼貌是冷漠的一种。

东西不多,新旧家相隔不远,这一趟只用了一个小时零几分。所以在日后的日子里,我俩的相处也无甚多可供我回味。我专注于窥视她,她是我愿望之外头等重要的事,她使我既有消遣的快乐又有隐秘的卑劣成就感。

一个太阳露面的白天后的深夜,小光终于决定踏出家门。她穿好羽绒服的同时,我也立马套上运动外套,疾步跑至楼底。白昼的好温度并没留给夜晚,我跑起来没出汗,躯体反而慢慢被风吹得冰凉。我守在她小区门口巴望她刷卡出来,但过了很久都没发现她踪影,难道她只是在小区里散步或扔垃圾。她的窗光亮已灭,跟其它黑洞没有任何区别。凭借楼下一排树的高矮,我才辨别出自己每天锁定的那块窗。感谢它们不至于太高,否则差一点儿就让我无法从家里望到她了。

我冻得在暗处耸肩缩脖时,小光出现了,头发仍乱糟糟的,像几年都没梳过似的。她在十足亮的路灯下边走边呵气,脸被照得惨白,又身穿白色羽绒服,仿若一只移动中冒热气的大白馒头。我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白日喧闹的街此刻人烟稀少,但我在跟踪方面很有经验,自信她不会发现我。她进入24小时便利店,我蹲在马路斜对面的路沿边,旁边垃圾桶替我打掩护,乍看起来我一定很像流浪汉。

水泥地如一面冷藏箱板,也许再待几分钟,屁股和大腿就将不再属于我,变成冰镇屁股。早先出门匆忙,我忘了揣手机,此刻只能压抑想偷拍她的念头。她在便利店挑选很久,最后只买了雪糕和热拿铁。她叼着雪糕手捧拿铁坐到椅子上吃喝起来。店里这一排靠橱窗的座位,只她一人坐在那里。她看上去真的特别孤独,也真的特别快乐。

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态,没什么表情动作,然而脸和肢体透出一股异常嗨的气场。我所了解的小光可不是眼前这个女生。小光把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付给了电脑和手机屏幕,对着它们哭或笑或困惑。她从不浪费情绪给其它事物,离开屏幕,她像面无表情的冷酷杀手。

我搞不清楚自己好奇她的原因,她不特殊但是迷人,和任何我不懂的未知一样迷人。

她也和别人一样,切菜煮饭,洗晾衣服,吸尘擦地板,收快递取外卖,把垃圾装进黑色塑料袋,堆积在门口两包后再扔去垃圾箱。或许正是她和其他人一样平常又认真地生活,迷住了我,把我的心思捉到她身上。她跟我同样是与世界与他人没什么连结的人,她过得那么认真却无拘无束。即使她将自己困在八十几平米的屋子里,她不和任何人联系,好像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但照样活得如此恣意。就像现在,她可以想吃雪糕就吃一口,想喝咖啡就喝一口。

不过没多久,转变来了。那晚,我的电瓶车不知出了什么故障,突然坏在半路。我蹲在盲道上,忍住想哭的心,联系几单客人,给他们逐一赔了不是和饭钱,乞求他们允许我点“送达”。再崩溃也得挣钱,我打算先推车到家楼下,取工具修理,再赶紧继续送单子,不然整晚甚至明天都要泡汤。

步行将近五公里,还未到家附近,我碰见了小光。她穿淡橙色羽绒服,显得热烈活泼,看到她的那一刻,我感觉这晚总算赐予我好事。但越走越近时发现她埋头在流泪。透明泪珠一颗颗掉到衣领子,顺着与拉链平行的路线往下流,没有停止的征兆。我乱了阵脚,急匆匆跑到路对面,却发现这里更容易被她发现,又推着车往回走数十米,镇静下来,朝她的方向靠近,最终在距她五米左右的地方立好车子,靠车坐下。她依旧站着,看不清是否不再哭了。

我盘腿坐得腿麻,也站起身,轻轻摇摆身体取暖。从箱子拿出赔了钱的饭菜,想送给她吃,又觉着这举动太穷酸。菜都还温乎,几盒米饭已冷透,我借着路灯看一个个塑料盒里都是些什么菜,然后边吃云吞边偷偷望她。她始终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如一具立着的鲜艳尸体。

这仅仅是前奏,可能前奏早在我们相遇那天就已开始,也可能是从更早之前。几天后,春好像突然惊醒一般,太阳热情地赏脸,小光于午后走出小区。我放弃兼职,窝在屋里观察楼下。她离开镜头中大约一小时后,又出现在我视线里,手没拎东西,大概只是晒太阳散步。我由于紧闭右眼,右面脸颊有点酸,在揉脸的几秒内,她消失了。

我等了很长时间,也没在她楼上的家看到她的影子。我很焦躁,开始翻相册里她的照片并瞎猜,昨天她似乎在本子里写了什么,不像日记,她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会不会是遗书?回想她黑夜的泪水,不知那晚她究竟为何而哭。后来我还是先于她离开了,因为吃光云吞和糯米鸡之后,鼻涕一直流个不停,用衣袖子都擦不干净。

好担心她。她现在不见了,我决定去她家翻出本子,看看写的是不是遗书。之前跟踪过她几次,偷窥到了她的密码,所以进到屋里并非难事,重要的是如以往一样混入小区,在监控器们面前装作正常住户。

我带上手机,换了双运动鞋准备出门。但在我开门之前,她的窗子亮了。我扑到望远镜前,缓了缓气,确认她回来后,掏出手机按亮,亲了一口。手机屏保已被我设置成她的全身照,暖暖的橙色真配她。

第二天天气也不错,我心情很好,骑着电瓶车都像开着奔驰。可惜,中午时车子又骑不走了。这次距离家实在太远,只能把它推到离得近的公司站点。

下午三点零几分,我回到家,急不可耐地冲向望远镜,但没有望见小光,窗帘拉上了。而我除了想看见她,什么都不想做,只好枯坐等待,等待那方帘子像幕布般被揭开。

三点半,我出现在她家门口。也许她正在午睡,或用投影仪看一场电影。我想象她开门看到我时脸上会浮现的表情,应该是无表情,但我隐隐期待哪怕一小点儿皱眉头。

敲门声回荡在这层楼之中,我又按了几次门铃仍旧没有回应。她不在家?我有点亢奋。右手把着左手手腕控制因激动产生的颤抖,左手按下数字,我进去了。

她平躺在床,颈部以下蒙着薄被。虽然我吓了一跳,但因没惊醒她而深感庆幸。我发现不对劲是过了好几秒之后。敲门声,门铃声,我走进来的声音……她都没醒来,那么……

我踮脚快速走到她头旁边,半跪着,手背伸向她鼻子下方——尚有呼吸,虽然很不规律。

要摇晃她身体试试能否让她醒来吗?还是打电话喊救护车?或者,直接立刻逃走?

大脑整片空白,想坐到她床边又怕把床单弄皱。犹豫不决的当下,我手隔着袖子打开电视机。少儿频道,正播着我没看过的动画片。原来电视是好的,画面色彩也满好,竟从没见她打开看过。我抹了一把额头和鼻子上的汗,继续犹豫。电视的声音也没有叫醒她。我,怎么办?她到底是自杀还是生病了?

我想找到她的本子看有无线索,又怕翻找时把指纹弄得到处都是,只能用眼睛扫房子内部的每样东西。台灯旁的矮桌上有药盒,“盐酸阿米替林”,盒子已经空了。

不知夕阳是否即将坠下,窗帘这侧的光每分每秒都在消逝。我仍不知选哪一条路正确。她的手机突然振动,吓得我魂不附体。我带着狂跳不止的心脏,用指骨划桌上的手机。是视频APP的提醒消息,“你追的《水仙分裂记》更新了。”

我重新走近她身旁,想握她的手。但最终,我用想握她手却没握的我的手,隔着衣服袖子打开了煤气开关。


2、Z的告白

“从始至终,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叫她小光,因为她是我生活里的光。”

你有没有检查每扇窗户是否是关闭的?你是不是忘了擦掉你留在门锁上的指纹?

我不想扰了Y讲述的兴致,没反问他。我知道他自从租住我的房子以来,一直在干偷窥这种龌龊事。但我并不比他高尚,我在他屋里装了微型夜视摄像头。

Y来看房子那天,我承诺把墙重新粉刷一下。这间只有几平米,是为了多收租由厨房改造整饬出来的,费不了多少油漆钱。我不想承认是因为Y长得帅,让我一时迷了心窍。

他却十分急切,我刚买好油漆他就要搬进来,那桶白漆至今还摆在我家阳台上。我曾动过用壁纸代替的念头,于是在网上搜索廉价壁纸,加了几个在购物车里对比价格。摄像头就是隔天网购软件首页推送的,安装在家门外头防盗监控的那种,我也不清楚我怎么渐渐就点到了微型摄像头。

兴许出于心虚,买了壁纸后我仍买了油漆。我就住在出租房的楼下,对五个租客的归家时间段很熟悉,待他们全出门上班后,我偷偷进去实施摄像头的安装。

卸下棚顶灯管和外壳,测准位置在天花板凿一个迷你方形的洞,把摄像头塞到里面,拿胶布稍做固定。灯与棚顶之间的长方形壳子,是四个角分别用螺丝钉固定在天花板的,现在只装回三只钉子,摄像头可以透过其中的一个小孔俯视屋内。

我反复仰头确认,如不盯着仔细瞧,无法看出来有什么不对。有一点麻烦的是,每天都要来取它给它充足电量。

我聚精会神地研究它的使用说明书,捣腾了半天,去健身房差点就迟到了。老板正在员工休息室唆螺蛳粉,搞得满屋子味儿。他吸得很是起劲儿,两腮震颤,像某类两栖动物,一身的肥膘让人难以想象他曾经打过UFC。每次看到他,我都告诫自己,就算以后不当健身教练了也要坚持每天锻炼,保持身材,绝不能像他那样。

他吃完走了之后,大伙开始低声抱怨连连。我是刚来不久的新人,听同事间聊的闲言才得知这里生意也不景气,不比我上家好多少。听得我心凉半截,只能安慰自己这儿离家近,可以步行省时省车费。

每天来运动健身的人不多,大部分时间我在神游或是偷偷掏出手机看Y的动向。起初,Y只是我漫长无聊工作中的消遣,慢慢地,像上瘾了似的,我总是不知不觉手里已经拿着手机看他。他不在家的话,就翻前几天录好的回放。整套流程,我再熟悉不过。

他站在窄窄的窗前,手持单筒望远镜,另一手拎只烟,隔几秒抬起胳膊,轻轻吸一口。我想象那些喷出的烟绕在他四周,缓缓四散直至消失。他的眼睛是被烟腌过的星光。他是我见过把烟抽得最有味道的人。

我学他,用手掌接烟灰,收集,而后将它们雪一样泼出去。壁灯昏昏的光下,即便坐着,我肯定也像个傻逼。好在他不会知道我这么傻逼。他偶尔猛吸一口,嘴唇略嘟起,脸深深凹陷的模样,性感至极,像我爱的那位电影明星。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把身下的人想象成Y。我让炮友穿Y常穿的同款黑色背心,从后面捂住他的嘴巴。Y的声音可不是这样,是微哑却清脆的,少少鼻音似孩童。

睡不着的夜里,我放平手机,用俯卧撑的姿势趴在床上,眼睛看着手机里的Y,一手撑住身体,一手默默加快速度。我想过偷他的衣服回来,但他衣服实在太少,容易被发现,所以只好打消念头。渐渐地,炮友不再搭理我。

日子很平静,直到Y出现在健身房。我极力掩饰慌张,想装作没看见他,却已经与他的眼神对上了。同事先一步走到他跟前,问他是否预约来健身。他说,不是,是来做派单兼职。

我松了口气,主动迎上去说,好巧啊。

你在这做健身教练?

嗯,你来拿传单啊。

同事从一箱传单中取出一摞又一摞,我说我去给你拿个袋子吧,他说不用,他直接装进背包里。

同事说你们认识啊?我说对啊认识的。他笑了笑,似乎看了我一眼又似乎在看我后方的健身器材。

当晚,老板留我加班,要跟我谈谈今后的职业规划。坐在他对面,他的假笑比平时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他人跟身上的肥肉一样黏腻恶心,扯东扯西一直不提正事。我瞄了一眼钟,十点半,Y应该还在外头送外卖,但我坐不住了,想看回放止瘾。

老板问下午那个发传单的小伙是不是我朋友。我回答,不算吧,朋友的朋友,只见过一面。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有房,还出租了一套。我寻思着,以后还指望卖惨装穷来提涨工资的事。

没承想,老板今晚谈话的目的是让我做教练的同时做一些销售的工作,推广和累积客户资源。小公司加破老板,就是抠门,销售跳槽了,用其他员工补上。

我嘴笨,不知如何回绝。也正因嘴笨,我根本做不好拉客户这份工作。一瞬间,有辞职的想法,但我想再买套房子的首付还没存够。

我还在烦躁当中,老板接着说,如果有什么问题和困难,都可以来找他。不管是工作,同事之间还是生活上……咱们公司很包容的……

真想立刻摔门走人,但我竟能静静地点头附和,一路跟他同行至楼下才分别。我自我纾解道:房子就是我儿子,忍一下是可以的。

第二天,我发现Y不再早起观看对面楼了,他甚至一整天都没朝那边望一眼。我从没深究Y感兴趣的对象是哪个。对面对于我们来说是高档小区,就算他喜欢,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是住在厨房里的人。

可他突然不看了,不知为何,我有点焦虑。算算时间,摄像头快要没电了,而他丝毫没有外出的迹象,不给我充电的机会。 看不到他之后,我变得更焦躁,忧心忡忡。

糟的预感常常很准。凌晨时分,他下楼来,敲响了我的门。

他问,你家里有没有酒。我有点怕,但还是侧身让他进屋。

他身上是连帽衫,很旧很干净,像从去年的衣柜刚翻出来的。运动裤很宽松,两条甘蔗杆子似的腿在裤筒里直晃。脚穿着半脏的运动鞋,坐下时,脚踝和黑袜子一起露了出来。

我说我没酒,但他没有走,断断续续讲关于小光的事。他面朝窗,我面朝他,木桌被他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又一下。我注意到他剪得短短的指甲,指甲上粉白的月牙,他稍微仰着头说话,说几句便咽一下唾液,喉结小小的,上下滑动。我很想亲他,忘了给他倒杯水喝。

听到后半段,我才明白小光是女生。我一直误会了他和他的性取向。我很惊诧,但失落大于诧异,起身给他倒果汁。他说想喝鲜榨的,你不是有榨汁机吗。

你猜的我有?

不,我知道你有。就像你知道我有什么。

啥?我切好橙子放进器皿内。嗡了一阵后,果肉碎在里面,有些像浮尸。

“假如事实是,她没吃药或者没吃足够的量,那么是你杀了她。”

“我在帮她,你懂吗?”

我摇头,无法置信地笑。

“我看了她在本子上写的东西。”

“遗书?”

“没有。是自杀前的准备事项。很多条,她写得很细致。”

“你刚说你没找到本子。”

“我找到了。你不懂。我在帮她。”

“你喜欢她?”

“哈?没想过这个。”他表情惊讶而疑惑。过了会儿,喝完橙汁,他又开口反驳自己,“应该是喜欢吧,不然也不会帮她。”

“我要确保她死,因为她想死。”

“我不想她被抢救,被洗胃,被别人伺候排泄,躺在那儿一切都不能自我控制。”

“我姐姐产后抑郁,吃药吃毒蘑菇都被救回来了,可她的情况越来越差。她要跳楼时,我就在旁边呢。劝她考虑小孩和家庭,她犹豫了,我放下了点儿心,继续劝,说也得考虑父母他们……然后她扭头就跳下去了……既然她们想,就让她们死好了。这也是为她好,对不对?爱一个人,不就是为她着想,帮她完成愿望吗?”

他忽然深情地望向我的脸,“我也有愿望,希望你帮我。你不是喜欢我吗?”

我的目光顿在他拍在桌上的塑料收纳袋,里面的摄像头像一枚漆黑色的眼睛。

“我想变成男的。”

“你不就是男的?”

“不是,还差一点儿。”

他掀起连帽衫,胸前有跑道一样的疤痕,像刀深深刻上去的,像笔粗略胡乱描边的。我曾想象他胸肌结实,白而光滑,也曾想象他没有腹肌,像中学男生缺乏运动的平直身材。他不该是这样的!甚至他的伤疤都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我还切了子宫和卵巢,还有……”他说着要解开裤子。

我打断他,“等下!”信息量不多但过于突然,我不知应用怎样的角度和姿态接收。

“你是性别认同障碍?”

“那是什么?哦……不是。我单纯地想变成男性而已,有这个想法很多年了。这一生想活四十年,前半段我是女的,到二十岁做手术变成男的之后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活一活,体验一番。可你看,我现在都二十六了,还没变好。我可以摸摸你的身体吗?”

我没回答,他已靠过来,伸手贴在我的胸上,慢慢下移。“念高中时,我很刺儿,有回被拎到教导处挨批,因为什么来着,我忘了。重要的是后面。当时办公室里还有对早恋的学生,一个女老师,大概是他们的班主任。老师骂了很久,说的最多的就是,男同学控制不了,你女生也这样堕落,好意思吗?女孩子应该好好把握自己……我就觉得很好笑,真的笑出来了。我记得我笑出来了,虽然很小声。过后我反复回想这段儿,我决定要等到二十岁时让自己变成男的,我也想试试控制不住是什么感觉。你有过那种感觉吗?”

他手到我关键部位之前,我躲开了,去拿烟和打火机。他问我要了根烟,叼在嘴里,我给他点烟,可这一切都跟我的幻想完全不一样。

我们站在窗前,楼底一辆卡车驶过,他脸上的光随之忽明忽暗。他把烟吐成泡泡,像故意耍可爱,我感到厌烦。其实他也没那么好看,尤其侧面,脸干巴巴的,有些尖嘴猴腮。虽然个子高,但总缩着脖子,搞坏了气质。

我想起小学时暗恋过的那个男孩,也总缩脖子。他是全班男生欺凌的对象,因为喜欢和女孩一块玩。我没欺负过他,常常躲着他走,怕男同学强迫我加入他们一起欺负他。后来偶尔想到他,还能想起他常穿的那双土色塑料凉鞋,简直土死了。不知他是否记得我,如果当年我也去欺负他,或许他至少不会忘了我。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楼的这一面。朝着大马路,白天很热闹吧?”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确看不到,因为我把楼上客厅弄成隔断间租给了别人。“啊,有时候觉得热闹,有时候觉得太吵。”

烟抽没了。我料到他会问我要钱,果然如此。桌上的收纳袋被他装回裤兜里,我尽量避免视线聚集在他的裤兜上,说容我考虑考虑。

他跟喝醉了似的赖着不走,明明没有喝酒。又提起他对小光的感情和压抑,说在那时候,想过用抱枕捂死她,再分尸。因为煤气致死也需要时间。他说抛尸其实很简单,就像走一段就偷偷扔掉一点儿传单,你以为你们的传单我都发给路人了吗?难的是分尸,他没有经验,也不知道她家浴室的下水管道通不通畅。

我无法做出任何表态,这是在恐吓威胁我?

他走后,我睡得浅,做了很多不知所云的梦。梦见自己正在上他,他有全套男性的器官,下一秒我们又在我以前学校的操场上打架。我压在他身上,用枕头捂他,长条形状的枕头把他上半身捂得严严实实,他下身挣扎得厉害,磨蹭我的身体,我硬了。而他的下身一晃变成巨大的鱼尾,鱼鳞风一般刮到我脸上,生疼。我射了,感到极其泄气,放开他后坐到一边开始上网搜索早泄的治疗方法。我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早泄了!他已经彻底变成一整条鱼,跳到水槽里,水槽跟着变得巨大,我才发现我们在厨房。天花板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砸到我手中的手机上,把我的手和手机砸得稀烂,暗红的血淌了满地板,像红色丝绸毯子。他忽然以人的面目凑到我跟前,舀了一杯地上的我的血,说,Cheers……

我搬到了另一个地方,辞了工作,怕他找到我。但过去很长时间,他没有任何动静。这更令人害怕,我每天胆战心惊,担心他拿着证据去举报我;担心他已经查到我的新住址,密谋绑架勒索我,不给钱就灭口。然而什么都没发生,我安稳活到了第二年秋天。

他又出现了,约我出来,说叙旧。我收到短信后再次陷入失眠困境,天蒙蒙亮时才勉强睡着,梦多又杂乱,醒来时我已记不太清了。

我比他早到一会儿,他戴着眼镜,穿横条纹衬衫,我差点儿没认出来。这衣服跟我某件T恤挺像,幸好我今天没穿那件。

场面话你来我往,难得我俩有这样的默契。他语气都很高兴,我猜他应该已经做完了该做的手术了吧。他说要去洗手间,其实我也想尿,但为了避免尴尬,我坐在原地等他。

离我两桌远的座位里坐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孩。我见他脸很好看,时不时瞄几眼,希望他站起身,我能够看看他身材如何。并不如我所愿,他一直坐着,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对面的人,最后用胳膊撑脑袋,眉眼垂在手掌里,啜泣起来。他的拇指和无名指分别堵着两个眼皮,好像能堵住眼泪似的,但泪水仍源源不断逃脱,顺着鼻子两侧往下流。真是一幅美妙的画。

我和Y一起走了一段后,互相告别。我走出几十米,他又追上我,问我能否借钱给他。我又慌又尴尬,婉拒了他,继续走我的路。

他可能还停在原地,所以几秒钟之后,他被跳楼的人砸死了。

我吓得不轻,周围人群的惊声使我条件反射回了头。我认出了他的运动鞋,还有另一个人的鞋子,它们属于刚才在餐厅哭泣的男孩。真可惜了,他那么好看。

这次我终于转身突出一重重人群,越走越觉着有什么不太对。我摸了摸我的脸和身体,啊,原来他们的血溅到了我身上。


作者/青谙安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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