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


敲门

1

“今儿有好事儿。”

“是有戏吗?”

“有戏,有戏,你有男朋友吗?”

“有,是什么戏?”

“他哪儿人?”

“南方人。”

“南方人没一个好东西。”

路青青懒得继续纠缠,删除了短信以及联系人。上一次她回答的是北京本地人。对方也是相同评价。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傻丫头了。虽然这么多年,敲了那么多次门,也没半点当女主角的经验,但对于防身自保倒是颇有心得了。

有朋友指着手机里一张刚刚转型做导演的一线男明星的照片问她,如果是他想要潜规则你,你会去敲门吗?路青青刚想回答“不”,朋友就往她的大腿上一拍说,“你犹豫了,所以说,人性是经不起推敲的,什么潜规则明规则的,不过都是价码与心理价码的问题。只要双方利益对等,那就是一门生意而已,生意讲究的就是你情我愿的合作,双赢嘛。”

路青青当时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地想要反驳,却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反倒是朋友的一句笑谈在这个时代显得无懈可击。

马上就要三十岁了。路青青在二十二岁离家之时答应母亲,三十岁之前一定回来结婚生子做个普通人。尽管在她眼里演员也是普通人所选择的一个普通职业而已。在老家,她的相貌身材算得上是中上等。见过她的人没有不夸她漂亮的。但放到检验过无数精致面容的镜头面前,就显得普普通通甚至马马虎虎了。没有背景,不是专业院校毕业,还想吃这碗饭简直是痴人说梦。

路青青在老家曾因为相貌不错被拉去拍过几个平面广告,之后陆续也有几个电视广告的试镜邀约。只有一个拍成了,内容是一场雨天的分手戏,瓢泼大雨之后喝一口饮料立马雨过天晴再说一句广告词就算完事儿。就是这最后呈现出来的短短十几秒的内容让她过足了演戏的瘾。光是在镜头前,走上几步,做出几个表情,就足以把她从庸常的生活中解救了出来。虽然拿到了不错的演出费用但最终那个广告也没有播出。不知道是因为广告没有播出反而让她有了非要当一回真正的演员不可的念头,还是拍摄过程中的快感激活了她的另一个灵魂。总之她贸然又坚毅地决定了。

起初,她暗下决心,不混出名堂绝不回家,可逢年过节也抵不住母亲在电话那头的软磨硬泡。还是灰溜溜地回家过年。

“怎么样?”

“还行。”

“打算什么时候好好过日子?”

“我怎么不好好过日子了?”

“你就做梦吧你!”

路青青强忍着,不想在年关触霉头。

“玩累了,就回来吧。”

渐渐地,路青青越来越想回家,却也越来越少回去。一旦回去就免不了被一群亲友连环炮似的盘问。明面上全是夸奖提醒和担忧。暗地里全是数落和等着看笑话。对此路青青的态度是,能躲就躲吧,难道撕破脸不成。离开家以前做梦都想出来,出来以后梦里全是家的场景。不是现在母亲刚搬进去的拆迁安置房,而是小时候一家人住的平房。那时父亲还没有被母亲发现外面有人,虽然常常在节日里缺席,但仍旧是她和母亲的期盼。父亲走后,除了偶尔在生日时给青青打个电话打几百块钱之外就没有更多的联络了。没人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只听说他后来跟外面的女人断了,没有再婚,只身去了大城市打工。

和母亲坐在一桌热腾腾的饭菜面前等待父亲回来吃饭的场景是她最常梦见的画面。所谓的故乡,也不过就是童年吧。路青青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都会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以为自己还是十一二岁的年纪,还是那个等待父亲回来吃饭的孩子。


刚吃完一个三丁包,又打包了一碗豆腐脑走回酒店的路青青站在门口发呆。一楼大堂的一面墙上贴满了各个剧组要拍的戏的海报和房间号。看起来像极了一个劳务市场。一楼的电梯形同虚设,来找戏拍的人通常都会直接从楼梯直奔二楼三楼。只有下来时才会有耐心等一等电梯。青青爬到二楼看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内心难以名状,大概是酸楚杂糅着麻木,希望裹挟着绝望。一到时间,这条走廊就会挤满了人,有的拿着简历资料,对号入座,直奔目标,有的误打误撞,等待命运的施舍。

这短短的几百米,路青青走了八年,还没走出来。所谓的梦想,热情早已面目全非。今天能开工,能有劳务和盒饭就算是又混过了一天。在一开始的日子里,无论多少钱,有没有台词,只要有个试镜的机会,她都会兴奋上大半天。夜里还会偷偷地想,是一个机会吧,说不定明天就会被选中,被看上。只要努力多试几次,多露几次脸,多见几个剧组导演,迟早会被看见的。这就跟买彩票一个道理,多买总比少买的中奖几率要大。但事到如今,她才渐渐清醒,无论买多少,坚持多久,绝大多数人是不会中奖的。

她痛恨这种清醒,人一旦清醒就意味着不得不去面对自己的蠢样。她无数次问自己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实现梦想,还是满足欲望,她的答案从梦想摆荡到了欲望,最终滑向了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在面对老家亲友对于她职业的盘问时,“做演员”这三个字越来越难以启齿。

在父亲还是那个慈父形象的时候曾告诉她,人活一辈子做什么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离家之后她每晚睡前都会问自己三遍“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做演员。”

“做演员。”

“做演员。”

而就在昨晚她只问了自己一遍就给出了跟母亲一样的答案。

“做梦。”


“喂,黑衣服的,黑衣服牛仔裤的那个……”一件深蓝色的大衣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嗯?”路青青用食指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深蓝色大衣里面是一件灰色的T恤。

“你……”路青青认得他,是个新人导演,但一时叫不出名字。

“前两天有人给了我你的照片。我也盯了你几场戏。”从喉结往上看,胡渣短短的,细细的,不像是为了造型而刻意蓄的,头发很长被发箍全都绑到了后面,露出清晰的五官。

“所以,是有戏吗?”路青青怯生生地问,不是面对导演胆怯,而是面对机会时的胆怯,生怕一时高兴会赶走了好运。

“对,戏不多,一时说不清楚,本子我也没带,我有你的资料,你那上面有邮箱吧,一会儿我把本子发给你。”

“好的。什么时候拍,我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吗?”


“等等,我还有事,这样,这是我房卡,你拿好。”房卡从深蓝色大衣的内侧被掏了出来,“你晚上大概八九点钟过去,你先去也可以,别乱动我电脑,剧本在房间里,那个……在电脑桌上好像,不对,也可能在马桶水箱上,我忘了,晚上见。”

深蓝色大衣说完就从人群里钻了回去,消失在一群小演员的中间。路青青窃喜又犹豫。她不确定这个年轻的导演是否也像那些中年人一样狡猾,单从说话时的样子来看应该不会,就算是有什么坏主意也不该是这样匆忙地递出房卡的荒谬举动。看来是真的太忙了,毕竟上个月才拿过一个新人奖。有才华又少年得志的人确实不一样。路青青一手拎着快要渐渐变温的豆腐脑,一手拿着还有那个导演体温的房卡这样想。

晚上九点,她如约而至。其实她已经来过好几回了,敲了几次门都没有人应答,她也不好意思提早进去,尽管她那么迫切地想要知道剧本里的内容。一到九点,她就刷了房卡,缓缓推开房门,插入房卡,灯亮起,空调运行,房间出奇的整洁,床铺上还有一盒心形的巧克力,窗边的小圆桌上还有一瓶未开启的红酒,和一些水果。没有那种习以为常的烟味,稍稍走动还能闻到薰衣草的香气。路青青的身体随着空调的温度渐渐暖了,可心彻底凉了半截。看来,这次是自己主动送上门了。

咚咚咚——有人敲门。


2

咚咚咚。

“我可以进来吗?”一个身穿棕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在门外询问。

“可以,门没关。”一个年轻的女声。

男人稍稍弓着身子进了门。络腮胡比头发还茂盛,眼皮耷拉着,不用力瞪一下看不出来是个双眼皮。进了门之后男人才挺直了身子,粗看也有一米八五以上。

“你们这儿是剧组吗?我就想问问有没有合适我的角色,戏多戏少无所谓。”中年男人说话时脸上皱纹的起伏展示着他的年龄。

“大叔,您先坐,我们刚建组,你有一米八五吧。”年轻女人穿着白色帽衫,边说话边把凌乱的长发绑成马尾。

“一米九一,脱鞋。”

“您多大了?”

“五十七岁了。”

“是这样,我实话实说,你这模样挺有戏的,但我们暂时不缺什么演员。”

“那我就不打扰了。”

“等等,我们能聊聊吗?也许可以加个角色,但是我事先声明,我是副导演,导演是我师兄,到时候还是他拍板儿。”

“可以,我第一天来这里,多学习就行。”

“之前你没拍过戏?”

“也有,不多,在横店,但很多剧组不用我,说我太高,在群演里太怪,镜头也不好弄。”

“确实是太高了。你要是主演,还能配合,要是一群人一起演,你就出镜了。你怎么会想来当演员的呢?我看你不像是来混饭吃的。”

中年男人拉了拉稍显褶皱的皮衣,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没事儿,你随便说,别管我,就当我是你女儿,想聊什么就聊什么。”说罢,打开了DV放在桌上,对着中年男人。

“我们这代人,日子糊里糊涂地就过去了,年轻的上学,下乡,当兵,进工厂,厂子倒闭,下岗,做小买卖,一辈子也不知道喜欢什么,好像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男人看了看DV又摸了摸浓密胡子,傻笑起来。“回头看,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好像人往哪儿走,自己就往哪儿走,反正我现在一个人生活也没什么负担,就出来见见世面。”

“可为什么会选择来做演员呢?”年轻女人伸手调了调DV的角度。

“我不知道我该是个什么角色,我是说生活里,是个好人,是个坏人?弄不懂,就想要不演吧,演个什么就是什么,还能上电视,还有盒饭吃。”

“叔,我看你肯定是个好人。”

“做好一个人比做个好人难,这辈子不行了,要是有下辈子,我肯定做个好人。”

“只要找到自己,一个人只要找到了自己,就不难。”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演。”

“演?”

“对啊,大家不都是这样生活的吗?”

年轻女人耸耸肩膀,摆出了一个无可奈何却嘲讽生活的表情。

“叔,给你个建议,以后别穿这样的皮夹克了,穿年轻点儿,你挺上镜的。”她对着DV说。

“不年轻吗?我年轻时就这么穿的。”中年男人说完想了想自己说的话,尴尬地笑了。

“做演员,就要观察生活,你多看看年轻人怎么穿的,再看看您这岁数的大明星怎么穿的,启发启发。”

“穿衣服我不懂,但观察生活,我可在行,我什么都特留意。”

“那你说说,你做演员这几年观察到了些什么?”

“嗯……一时叫我说,我还说不上来。”中年男人顿了顿,“这么说吧,这两年我见得最多的事儿就是敲门,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敲门的。”年轻女人用手抹了抹几根挂在额头前的头发饶有兴致地听着。

“敲门这事儿吧,据我观察是有讲究的,一般都是用手指关节对着门三下。除非很急的事情,否则不会连续不断地敲,一次敲门的过程里超过五六下,要么是里面的人不重要,要么是事情太重要。还有个有趣的事儿,很少有人敲两下的,一般都是三下到五下之间。敲两下门的情况也不是完全不存在,例如门要是半开着,虚掩着,很多人都是只敲两下示意。礼貌与尊重的分寸全在这两下的轻重缓急上了。”说到这儿中年男人似乎多了份自信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不过一下的敲门似乎从来就不存在,就算用拳头砸门也没有只砸一下的道理。不知道是不是人们潜意识里把敲门当成了和战鼓一类的事情,必须有节奏的多敲几下才能给别人示意,给自己壮胆。要是只敲一下,有点敲完就要跑的意思吧。”年轻女人听完用手在桌面上揣摩了几下,皱了皱眉头突然会心一笑。

“很高兴认识你,留给联系方式吧。”

“谢谢你姑娘,我有简历的,自己做的,可能不想其他人那么详细专业,但是手机号什么还是有的,留在这儿吧。”

“谢谢你聊了这么多,一大早就让今天变得很特别,你会是个不错的演员的。”

“今天对我来说也很特别。”

“是吗?”

“很多年前的今天,我得到了一个新角色。”

年轻女人突然接了个电话,脸色一沉,挂了电话若有所思,抬起头时脸上立马重新堆砌了笑容。“这样吧,我把我师兄的房间号给你,你晚上九点后过去,见见他,他要是说行,你就通过了。”

“好好好。”中年男人弓着身子连声道谢。

“对了,你最好踩着点儿去,就九点去,那个他之前还约了个女演员在房间里试戏。”年轻女人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把“房间里”加了重音和停顿。中年男人眼前闪过了一丝什么,不便接话。

说罢,就从中年男人刚刚放下的简历上撕下空白的一角写上了房间号。


3

咚咚咚。

“请进。”路青青从椅子上起身小跑着去开门。

“打扰了……”中年男人还没说完就愣在了门口。

“爸。”路青青的手死死地抓在门把手上。

“青青?”他当然认出了女儿。

“爸,你怎么在这里?”

“早上有个副导演叫我晚上来这里试戏,还说……”他想起了今早那个女导演说的话,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冲进了房间,扫视了周围的布置,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你就是这么拍戏的?”他质问女儿。

“爸,你说什么呢?”路青青赶紧关上了门。

此时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咚咚咚。

中年男人,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去,左手开门,右手做出了挥拳的预备姿势。

门一开,一件深蓝色大衣的上方是一个方形的蛋糕盒。“生日快乐,青青,欢迎加入。”

中年男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蛋糕背后的脑袋也探了出来。三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此时该谁先开口。

“你谁啊?”深蓝色大衣双手托着蛋糕对着中年男人够着脑袋。

“我是……”中年男人一时不知道该报出自己的姓名还是演员的身份,“我是她爸爸。”

“导演,不好意思,那个……”路青青也不清楚自己在为什么事情而道歉。

“是叔叔啊。”深蓝色大衣瞬间叫出了口。

“导演,你这是做什么?”路青青盯着蛋糕。

“我,这不是你生日嘛,我看过你的资料,今天是你三十岁的生日,下午我们开会决定用你了,那你就是我们自己人了,我们组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无论大小,谁过生日都得庆祝,哪知道这么巧,第一天就是你生日,还有小礼炮呢,但他们在找停车位,蛋糕是慕斯冰淇淋的,他们怕化了,就催我先上来了。”

父女俩相互望了望对方,又看向蛋糕,不知该如何接话。

深蓝色大衣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蛋糕,示意要放下来,仿佛这里并不是自己的房间,需要先征求他们父女俩的同意才能进去。“哎,导演,我来我来,感谢,感谢,是我不好意思。我其实是来试戏的。是副导演,就那个女的,她说你是他师兄,我就冒生生地来了。”中年男人显然迫切地想要在最短时间内解释完今晚发生的一切。

深蓝色大衣看着蛋糕脱手,掏出手机摸索了一会儿。

“要不,我让他们别上来了,你们一家人好好过个生日吧。”深蓝色大衣说。

“不不不,你们年轻人一起,我一老头子就不瞎掺和了。”

“叔叔,你必须留下。”说罢,又在手机上发了些什么。

隔了半个多小时,房间里才来了三五个剧组里的人,有酒,有一些熟菜,没有手拉小礼炮。

“爸,你怎么会来这儿?”

“以后再说吧,快他们在点蜡烛了。”

路青青狐疑地看着这荒诞的一切,觉得幸运又觉得不那么真实。

“你住在这儿吗?”路青青问。

“这酒店满了,我住在隔壁一条街的快捷酒店里。”父亲回答。


4

“昨晚过得怎么样?”白色帽衫的年轻女人长发披肩地坐在深蓝色大衣的旁边。

“别提了,本来给她庆祝生日的,变成他们父女的家庭聚会了。”深蓝色大衣摸了摸身上又摸了摸年轻女人的口袋,掏出一包烟来,拍出一根给自己点上。

“你真喜欢她?”年轻女人试探着什么。

“不然呢?”他深深地吐了一口烟。年轻女人听完眼皮抖动了一下,咬了一下下嘴唇,从酒店门口的早点摊的塑料凳上站了起来,往酒店走去。

年轻女人进了酒店大堂的电梯以后,深蓝色大衣的内侧口袋里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几下。他懒得理会,想好好享受完这根饭后烟,几分钟后他会依次筛选回复。

未读简讯。

“导演,今晚有戏吗?” ——发件人备注:备选女演员A。

此时路青青的父亲才刚刚睡醒,回想昨晚的一切,好像少了点什么,人都来了,酒也来了,菜也来了,蛋糕,蜡烛……等等!那个导演说的小礼炮呢?


作者/短痛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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