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

我就把他叫做“狗”。爸爸给他取过好几个名字,什么小花、二胖、旺财……但他全都不认,每次我一叫“狗”,他就抬起头,两只耳朵一动,朝我望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感到很失望,说这狗跟他不亲,忘恩负义,真是个狗东西。

他的确是被爸爸捡回来的。那是妈妈离开后的第一个下雨天,我记得很清楚,窗子外面的天绿绿的,像薄荷糖的糖纸蒙在眼睛上。爸爸出去收衣裳,听见阳沟里有叫唤声,走去一看,发现有只小狗,惨兮兮的,就要被水冲跑了。爸爸把他捞起来,带回家,擦干身子,又找些干稻草,给他铺了个窝。

他还很小,我用手掌就能托起,浑身毛黑得发亮,摸起来很舒服,耳朵有点软趴趴的,没精打采。他鼻梁上面有些白斑,我还以为是小虫虫,去捏。他就把我的手刨开。他还老喜欢吐出粉红色的舌头。

我很开心他来到我们家。要是妈妈还在,肯定不会同意的。不过妈妈已经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爸爸说,那个地方叫“呜啦”。我问“呜啦”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很好很好的意思。

有多好呢?

比一百朵棉花糖加起来还要好。

什么颜色的棉花糖啊?

粉红的。

哇。我赞叹。我也想要去“呜啦”。

爸爸抹了下眼角,说,到时大家都会去的。

我于是每天都盼望着自己去“呜啦”,本来我很想念妈妈,但想到她去了那么好的地方却不带上我,我就有点生气。

他几岁呀?我问爸爸。

爸爸抱起他,观察了会儿说,大概三四个月。

这么小啊。

爸爸说,狗三四个月就相当于人的五六岁了,比你大多了。你才刚满四岁呢。

我惊呆了,没想到这么一只小小狗竟然比我大。我很害羞,吞吞吐吐的,问爸爸,那我要叫他哥哥吗?

爸爸大笑起来,说我傻,又很用力揉了揉我的脑袋。我都快被他揉笨了。


我算了算时间,距离爸爸躲起来,大概也有十年了,那狗多大了呢?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咩咩,她说我爸爸才走了七天而已,什么十年啊,真是笨猪。我说,我就想说很久了嘛。咩咩就教我数数,记日期。她长得像一只小猴子,手脚都很长,脸黄黄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有点凶。听爸爸说,她比我大三岁,让我叫她姐姐,她叫我妹妹,我在外面玩都要听她的。我有点不愿意。爸爸还说,她叫“咩咩”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属羊。我问爸爸我属什么。他说我属笨蛋。

我叫了一声狗,他从床底下钻出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拱起身子,在地上刨土,磨指甲。他好瘦,比咩咩还瘦,都看得见骨头,毛脏兮兮的,黏得起球球。只有他的眼睛还那么亮,好像小太阳,我经常去摸他的眼睛,以为会很温暖。

狗,我带你出去洗澡好不好。

他望着我,忽然低下头,变魔术似的,叼出一块腊肉。我愣了一下,然后蹦起来,蹲在地上,搂住他,拿脸蹭他脖子,欢呼:狗!

可这肉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开心之后,又思考起来。走到门口,听见东边张叔叔家里有人在哭喊,说什么去年存下一块肉,一直没舍得吃,现在要救急,结果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小贼给偷走了!

我捏捏那块肉,感觉硬硬的,好舒服,咽了口唾沫。想到张叔叔家里那五个小孩子,又感觉好难受。

狗,把肉还回去。

他歪头,盯着我,不松口。

我去扯那块肉,他还用了点劲跟我对抗,但最后还是放弃了。我知道他不会跟我作对的。他瞅瞅肉,瞅瞅我,又低头用爪子刨地,刨得很快,灰土都飞起来了。

狗,你要懂事,张叔叔家里还有好多小朋友,你比他们都大,怎么能抢他们的东西吃呢?

狗轻轻“汪”了声,假装不在乎的样子,在地上闻什么,眼睛却还瞅着肉,口水稀里哗啦。我说,我知道你不好意思,我就替你去,你不要乱跑哦,待会儿还要洗澡,好吗?

狗抬头望了望我,表示答应。

我拎着肉,往张叔叔家走去。这条路怎么忽然变得那么长。

张叔叔的老婆李阿姨本来还在痛骂,见我走来,一把夺过肉,差点把我给拽倒。她很恐怖地笑了下,眼睛直冒绿光,然后又板起脸瞪我,骂我:你这女娃儿家手脚咋这么不干净!果然是有娘生没娘养的!你不知道这是救命的吃食吗,我家娃儿死了也要你偿命,把你千刀万剐吃下去!

我憋得红了脸,鼻子酸得像酸辣椒,眼泪直打转。张叔叔走出门说,肯定是让狗叼走的,这孩子是好心,才送回来呢。这时,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咕咕叫,我的脸更红了,恨不得跟土行孙一样钻进地里。张叔叔和善地对我说,一起吃中午饭吧?李阿姨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觉得她的眼睛像刀,简直可以飞出来杀人。不过想到她的眼睛从脑袋里飞出来,还长满刀片的样子,我又觉得有点搞笑。

我不愿意张叔叔被杀死,连忙说,我不饿,我吃过了,谢谢叔叔。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脑袋。我转身走开了。还听到李阿姨在冲张叔叔发飙,说他充什么好人,住在这村子里的,都是些贫困户,都揭不开锅,饥荒闹了三个月,哪家有余粮救济讨饭的?那孩子娘病死了,爹跑了,那是她的命,难道你还想给她当爹当妈?多操心操心自个儿吧!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的语气让我很难受,火辣辣的,像有人往我的耳朵里,还有我的心上塞仙人球。我连忙小跑起来。快到家时,我蹲到一棵树下,抱着膝盖,哭得停不住。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太阳那么好,应该是快乐的一天。

耳朵边湿湿痒痒的,睁开眼,才发现原来是狗,他伸出舌头,舔着我的脸,把我的眼泪舔掉。我被他舔了会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把他抱在怀里,抚摸他瘦瘦的背。我发现草丛里长了一些蛇莓,就摘下来,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挺好吃。狗眼巴巴地望着我。我也喂给他一颗。他很快吞下去,然后瞪大眼,吐出舌头,发出打喷嚏一样的声音。我开心地笑起来。

对了,还要给你洗澡呢,洗完澡我们就去找爸爸呀。我对狗说。爸爸说要跟我玩捉迷藏的游戏,找到他就带我去“呜啦”,可他藏得太好了,我找了这么多天都没找到,真讨厌。

在河边给狗洗澡的时候,咩咩在岸上叫我,我跑向她。她塞给我两个麦麸饼,闻起来很香。我大叫大笑起来。狗等了我一会儿,见我没有回去的意思,就自己上岸,抖了抖浑身的水,抖出一片雾。

呀,彩虹!咩咩叫起来。原来阳光照在狗抖出的水雾上,变成了彩虹。我跟咩咩欢呼着跑过去,她站在彩虹下转圈圈。我把饼撕成小块喂给狗,这次他没有打喷嚏,吃得很快乐。

我跟咩咩玩起了打仗的游戏,我当忠臣,她当反贼,我们要使用各种绝招攻击对方。赢的人可以得到输家好看的鹅卵石,那是我们的宝藏。但咩咩总是自己造一些我听都没听过的绝招,什么“顺手牵羊”“瞒天过海”“无中生有”……我打不过她。对了,我们都有藏鹅卵石的地方,咩咩的叫“天鹅湖”,她问我的叫什么,我没有给它取名字,灵机一动说,我的叫“天鹅不糊”,你的糊了不好吃。她就笑我是笨蛋。我又问她,李阿姨说什么娘死了,爹跑了,说的是谁啊?咩咩动作慢下来,笑容也不那么开心了,像一朵花儿,要枯萎了。她说,你管她说的是谁,她就是长舌妇乱说!

对了,我还要去找爸爸。我忽然想起来,叫咩咩一起。她很不情愿地跟来了。狗跑前跑后,蹦蹦跳跳的。吃了饼子,他也有力气了。

这是一片很荒很乱的地,爸爸可以躲起来的地方好多。周围有十几户人家,都住在木头、茅草、铝板、塑料棚搭成的房子里,它们矮矮的,歪歪的,还发黄了,被用得很旧很旧。爸爸曾经教给我很多东西的名字,说只要我记住,以后就不会被骗了,比如他教我认识那些草的名字,夏枯草、折耳根、瓜子菜、灰灰菜……告诉我哪些可以吃,哪些不可以。爸爸什么都知道,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不远的地方还有一条铁轨,经常听到火车开过哐当哐当的声音。我最喜欢站在铁轨边,看火车从傍晚落山的太阳里冲出来,红红的,像一条火龙,闪闪发光。以前我还想当火车司机呢,学故事里乘龙的勇士,把火车开到海里,开到天上,谁也追不到我。

我跟咩咩走进黑漆漆的树林子,太阳阴下来,很凉快。咩咩边走边哼歌,“六月的花儿香,六月的好阳光……”还采了一些黄色紫色的花儿。狗往草丛里闻,在找宝藏。我抬头看树叶间很破的蓝天,又变得开心。爸爸总是问我,为什么这么开心。我说,因为我很开心啊。爸爸苦笑起来。其实我有个秘密没告诉爸爸,我的心里有一只罐子,里面装满了开心,就像装满了水,水永远都不会减少。我知道大人总是有很多不开心,他们是得了一种病,或者吃了一种有毒的东西,被感染了,才会经常不开心。

咩咩尖叫一声。我回头,见她被陈疯子拎起来,搂在怀里。陈疯子是个二流子,头发胡子好长,牙齿黑黄黑黄的,我猜他肯定吃过老鼠。天气暖和的时候,他还不喜欢穿衣服,冲着人撒尿。爸爸以前跟我说,一定不要靠近陈疯子,连男娃儿他都不会放过。我问放过什么,爸爸就不说了。总之,陈疯子跟鬼故事一样,很恐怖。

咩咩的腿乱踢,真的像被逮到的羊,指甲也抓着陈疯子。陈疯子却动也不动,恐怖地笑着,把嘴巴凑到咩咩头发上亲了几下。我忘记了害怕,扑过去,用拳头捶陈疯子。陈疯子抱着咩咩转圈,哈哈笑起来,手还扒着她的衣服。

狗!我叫。他很快冲过来,张开嘴,朝陈疯子大腿咬下去,陈疯子痛得大喊,松开咩咩,我们连忙逃走了。

我们跑到河边,见陈疯子没有追来,都气喘吁吁,瘫在草地上。我哈哈大笑起来。咩咩瞪我,问我笑什么。我说,好好玩啊,陈疯子就像猫和老鼠里面那只猫,永远抓不到我们。咩咩也噗嗤一声笑了。狗吐出舌头,嘴咧开,也在笑。他是最勇敢的,我好喜欢他。

天空好蓝。彩虹好漂亮。一切都很好,好得就像妈妈以前蒸的红豆糕,香喷喷的,我想把它们吃下去。


晚上,“饿”显得更加难受,让我睡不着。有时候我觉得“饿”是一团火,烧着我的肚子,但喝水也浇不灭它,永远感到一种不满足。有时候我觉得“饿”是一堆蚂蚁,在肚子里慢慢地吃我,又痒又疼,却挠不到。有时我觉得“饿”是爸爸磨豆子的磨盘,慢慢推着,转着,我整个人都被磨进去……

爸爸前不久说,整个村子都很饿,这个“饿”叫做“饥荒”。我不知道饥荒具体是什么,在我想象中,“饥荒”是一头怪兽,有铜铃般的眼睛,血盆大口,又尖又黄的牙齿,把大家都吃进去了。

但我也知道,家里种的庄稼没了,下了很久的雨,后来又来了大片大片的蝗虫。我看到蝗虫像乌云飞来,还欢呼着,觉得好神奇。爸爸那次打了我的屁股,很痛。后来他跟我说,蝗虫是坏的,吃大家的粮食,说我不懂事,才打了我。那时我还有点生气,想永远不理爸爸了。

我坐起身,又喝了一碗水,听见狗在床下发出呜呜的声音。我叫了他一声,他爬出来。

狗,你是不是饿了?

狗只是盯着我,眼睛湿漉漉的,像葡萄。他用爪子抓自己耳朵。

我想起他才到我们家时,还圆滚滚、胖嘟嘟的,每天都喜欢跟在我脚后面跑,有时扑到我跟前,往我身上爬,爪子都抓到我腿了。我有时候很烦,就踢他,他很无辜地望望我,低下头,不好意思似的,在我身边坐了会儿,沿着墙根默默走开了。我松了口气,准备自己玩的时候,他却又蹦蹦跳跳跑过来,亲热地冲我叫。有一次我站在门槛上,练习金鸡独立,没站稳,往后掉下去,结果踩到了他的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跟在我后面了。他痛得呜呜叫唤起来,我又急又伤心,连忙握住他的爪子,揉了揉,又哈气,说,不疼啦,不疼啦,你最勇敢了,狗。他果然不叫了,只静静地望了我一眼。我本来以为他会讨厌我了,可他还是那么粘我。所以我决定不管怎样,都要对狗好一点。

十五天前,爸爸还没有躲起来,经常很晚回家,但也会带一些吃的回来。他说他白天是去讨生活了。我不懂什么是讨生活,但觉得爸爸一直都很不开心,身体也不好,总是咳嗽。我想让爸爸不要出去讨生活了,也想把我罐子里的水分给他一点,但不知道怎么办。每次爸爸出去,都说,我们来玩捉迷藏吧,等到晚上他才现身。而这一次,爸爸藏得太好了,他可能自己都找不到回来的路了吧。

狗最熟悉爸爸的脚步了,每次爸爸还离家很远,他就蹲坐起来,守在门口,很严肃地望出去,像个士兵,两只眼睛好亮,我就知道是爸爸要回来了,连忙跑出去接他。果然,不多久,就看见爸爸从黑暗里走来。狗轻轻叫两声,也跑出来,跟屁虫一样绕着爸爸转,四六步地跑。有一次他把爸爸的拖鞋踩掉了,闻了闻,把鞋给叼走,扔到林子里。爸爸气得跺脚大骂,我就觉得很开心。

这是第十六天了,爸爸还没有出现。我用炭笔在墙上记了数,心想,爸爸回来的时候,肯定会很吃惊又很高兴:我自己学会数数啦!不过他肯定会猜到是咩咩教我的,又夸奖咩咩是个好姐姐,哼。

我饿得好难受,走出门,狗也跟着我。西边王婆婆家还亮着灯,我跟狗走过去,敲了敲门。王婆婆见是我们,笑了。我很喜欢王婆婆,她对我最好了,只比爸爸差一点。爸爸说王婆婆的丈夫跟儿子都死在了外面,只剩她一个人了。我又觉得我要对她更好一点。

是不是饿啦?王婆婆问我。我不好意思地点头。王婆婆让我进屋,给我一碗榆树皮煮成的糊糊,还有半个苹果,我分给狗一半,就狼吞虎咽起来。王婆婆拍拍我的脑袋,叫我慢点吃。我说,婆婆你真好。

她笑眯了眼,问,有多好啊。

比一百朵棉花糖还要好。

你那么喜欢棉花糖啊?

我说,嗯。我还喜欢有蝴蝶的发夹子。

王婆婆望了望窗外,像在想什么事,过了会儿说,再过一个月就是你生日啦,到时婆婆送你礼物好不好?哎,不知道镇上还买不买得到棉花糖咯。

我跳起来,大声说好。

狗不知道听没听懂,也跳起来,叫了声。

王婆婆摸着我的脑袋,眼睛湿湿的,问我,你不怪爸爸吗?

不怪啊。

她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是个很坏很坏的孩子,爸爸说我比男孩子还皮。我喜欢蝗虫。还打架,还骂他。所以爸爸才躲了那么久都不理我。

王婆婆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我扑到她的膝盖上,抱住她说,婆婆你不要伤心,我当你女儿好不好。

她的眼睛又湿润了,别过头擦了擦,笑着说,好,好。

我也开心了,又玩了会儿,就跟狗回家。

天上有一个好圆的月亮,是软软的汤圆。我跟狗的影子好像也变甜了,变成芝麻馅儿的。


爸爸躲起来的第二十五天,咩咩说,她就要离开这里了。我问她去哪里啊。她瘪着嘴,好像要哭,说她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说,那不是很好玩吗?说不定你还可以去开火车耶。她就擦了擦眼睛,不理我了。

又过了几天,我在家听到咩咩的哭喊,连忙跟狗跑出门。他们的小房子前,咩咩的妈妈拖着她。咩咩拼命挣扎,脚都在地上划出两道杠。她妈恶狠狠地说,把你嫁出去是为你好,不然你吃啥,不饿死才怪!咩咩叫道,你才不是嫁我,你是要卖了我,换东西给你自己吃,你不是我妈,你是老妖婆!她妈扯住她头发,很用力地扇了几个巴掌。咩咩呜咽着,无力反抗。

我攥紧拳头,冲过去说,你放开她!你这么大个人,打小孩,这样……这样不合适!

她妈笑了声,呸,小野种爹妈都不要,还有心情管闲事,要不要我把你跟这丫头一起卖了,一起吃香喝辣啊?你长得也还挺乖的。

我问,你为什么要卖咩咩?我又说,多少钱,我要买她,你别让她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哼了声,没空理我,继续拖着咩咩走。咩咩哭声小了,只剩眼泪扑簌簌滑落下来,我追上前去。咩咩说,你别跟来了,你这笨蛋,到时真的会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在“天鹅湖”我留了些东西给你,你要记得拿。笨蛋,叫我一声姐姐吧,就让我高兴一下。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我感觉是她心里的水罐子漏了,咩咩也要变得不开心了。

她妈妈又嚷起来,声音好难听,像猫头鹰在叫:好啊,你藏了什么给这小杂种,你这赔钱货胳膊肘一径往外拐,就是看不得我们家好是不是!又扇了咩咩几巴掌。我的脸烫烫的,像个烤红薯,觉得自己才是被打的那个。

我跟狗站在那里,什么都喊不出,什么都做不了。等了很久,终于看不见她们了,才回过神,慢慢走回去。我走到“天鹅湖”,刨开上面盖着的一层草跟树枝,看见鹅卵石上,放了几块麦麸饼。我拿起一块,吃起来。却越来越吃不下,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里空空的。好空,我的罐子好像也没有那么多水了。喂——我在心里喊了一声,罐子里就传来回声。也有个小孩住在里面呢。

河边的绣球花开得很茂盛,我也觉得不好看了。曾经我跟咩咩还为了争一朵花打架,最后她赢了,把那朵花叫“小鱼”。我得到另一朵比较不好看的花,我就把她叫做“花”。可是它们都不能吃。

我把剩下的饼给了狗,踩了会儿水,感觉有点凉,就坐在石头上晾脚。太阳照在河面上,闪闪的,好漂亮。狗吃完了饼,咬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玩儿。风吹过来,“小鱼”的花瓣飘进了河里。我想,夏天是不是就要过去了?咩咩的花儿都落了。


第四十天,爸爸还没有出来,但我已经学会不着急了。爸爸说,捉迷藏就是要有耐心,才能不被鬼抓住,活到最后。

我跟狗出去玩,但我们都觉得无聊,狗都快睡觉了,睁着半只眼,脑袋一点一点。我猛然想起,王婆婆叫我今天过去找她,就带狗去了。却发现她家门口围了很多人,他们龇牙咧嘴,眼睛红红的,个个都瘦得皮包骨头。他们好像狗,也好像我噩梦里才出现的“饥荒”。王婆婆很害怕地望着他们。她那么瘦,那么小,那么可怜。

李阿姨披头散发,像个巫婆,大叫起来,这老婆子不知道还偷了什么东西,怎么会有钱买这玩意儿!

咩咩妈妈也附和,对啊,大家连饭都吃不起,她还买那狗屁东西,肯定偷了很多藏在家里,咱们进去搜!

她们是两个巫婆,我永远永远永远讨厌她们。

王婆婆哭丧着一张脸,说,这都是我存了一辈子才剩下来的几个钱,好不容易到镇上,找周师傅买了些白糖,让他帮忙做这个,就为了给孩子过个生辰,让她尝一点甜。我偷什么了!?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不可怜那孩子就算了,别到头来活得都不像个人样!

她透过人群看到我,很短暂地笑了下,像是安慰我说没事,脸皱巴巴的,像个小核桃,就要被压碎了。我感到好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我把狗抱在怀里。

李阿姨冷笑说,我不像人样,那还不是你这种偷儿害的!你把吃的都偷了,咱们吃什么!走,进去看看这老娼妇还藏了什么!

那些人叫着冲进去,王婆婆想拦住,被推了一把,跌倒了,脑袋撞在门槛上。她就像河岸边,一棵瘦瘦的芦苇那样,倒下了。他们在她房子里翻箱倒柜,又抢又砸,该拿的都拿走了,就离开了。

世界好空,我的心也好空,空得像没有水的水罐子。对,现在一滴水都没了。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能再装满。有个小孩在罐子里喊我,回声好长。我也在心里回应,问她,你在哪里啊?跟我一起玩好吗?但她没有回答。

王婆婆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去握她的手,发现好冷,让我打了个寒颤。她手里还握着一朵棉花糖,松松的,软软的,白白的,像天上的云,就快要化了。她手心里还有一只蝴蝶发夹,是红色跟绿色的,翅膀动了一下,好像要飞走了。

我推了推她,叫,婆婆。她没回答。我把棉花糖凑到她嘴边,让她吃,以为她会开心一点。她还是不理我。咩咩妈妈走过来,笑着说,她死啦,赶紧埋了吧,等臭了就该长蛆了,多恶心啊。说着,从我手里夺走棉花糖,舔了口,笑着走了。狗疯狂地叫起来,朝她冲过去。她踢了狗一脚。狗不放过她,露出牙齿,滴落口水,很凶的样子。她害怕了,骂了句,就把棉花糖扔掉,逃走了。狗小心地把棉花糖叼起,跑到我身边。

死了?死是什么?妈妈也死了吗?死了就是去“呜啦”了吗?我看见过爸爸把妈妈埋在房子后面,说她是去了“呜啦”,所以,王婆婆也是去了“呜啦”吧。对了,我要埋掉她,不然她就没办法去“呜啦”了。

我在王婆婆家里找到一柄小锄头,大的我拿不动,就在门前挖起来。我从下午挖到很晚很晚,天黑得像瞎子的时候,锄头断了,我又找到锅铲,还有小树枝,继续挖。狗也用爪子帮我耙土。终于挖好了,我冲狗笑了笑,小心地拖着婆婆进了那个坑,生怕把她给吵醒了,然后把土慢慢填回去。我感觉那个坑是一张嘴,婆婆是被吃掉了。我有点害怕,有点伤心,但想到婆婆是去“呜啦”了,就又开心起来。

我仔细拍好了土,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流血,好痛。又想起棉花糖还没吃,四处找了找,才发现它已经完全化了,找不见了。我捡起那根木棍,舔了舔,还有甜味,很开心。我把木棍递给狗,说,狗,你也舔舔,好甜的,对吧?


第四十六天,爸爸终于藏不住了。

那个叫做“镇长”的人说,爸爸在镇上杂货铺偷吃的,被老板追着横穿马路,被卡车撞死了。尸体在镇上卫生所停留很久,无人认领,而且他没身份证,查了好久,最后才找到这里。他递给我一个罐子,说里面装的是爸爸。“镇长”长得好胖,脸有点像《黑猫警长》里的一只耳。我窃笑了会儿,然后又愣住了。

爸爸死了?所以爸爸去了“呜啦”吗?这罐子是怎么回事呢?爸爸很高的啊,怎么会变得那么小?他们一定是在骗我啦,看我才四五岁就欺负我。我已经长大了,我认识折耳根、灰灰菜、夏枯草、瓜子菜……他骗不到我。

镇长递给我一个布袋,里面有几块饼,白白的,很圆很滑,不像咩咩以前给我的麦麸饼那么黄,那么粗。我拿起一块,给狗吃。狗闻了闻,不知道为什么,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眼睛里啪嗒掉下眼泪来。

狗,你怎么啦?

他不说话。

镇长也走了。他像一只耳一样逃走了。可是他有两只耳,我等他走了才想起。

我咬了一口饼,却吞不下去,越想越气,跑到林子里大叫:爸爸你快出来,我不玩了!捉迷藏一点也不好玩,你出来好不好,你再不出来我就生气了,我永远永远不跟你玩啦!

可是没有回答。

那个住在没有水的水罐子里的小孩又在哭了。她为什么哭啊?罐子里没有水了,罐子里装着爸爸了。

世界好安静,夏天已经结束了,我们的花儿都落了。我在这可怕的安静里,突然明白过来,妈妈、咩咩、婆婆、爸爸……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不管他们去了哪里。他们都不要我了,永远不要我了。怎么可以这样子,怎么可以这样子!我讨厌他们,我最讨厌他们了!我会永远永远生气!即使他们全都来哄我,我也要继续生气!

陈疯子像个怪兽,从树林里冲出来,笑着说,怎么啦小女娃,找不到爸爸啊?我来当你爸爸好不好?他抓住我,撕掉我的衣服,把我压在他身下。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觉得痛,好痛。天空、云朵还有树叶旋转起来,像万花筒,像爸爸以前带我坐的旋转木马,模糊又美丽。

狗跳出来,大叫着,咬陈疯子的大腿。我从来没听过他叫得这样疯狂,这样凄惨。我都快哭了。陈疯子也叫起来,手里抓到一根尖树枝,用力地插进狗的眼窝。狗流血了,他肯定好痛。我浑身颤抖起来,狗肯定比我还痛。狗还是狠狠咬着陈疯子的腿。我大叫,狗,你快跑啊!快跑啊!

他愣住了,松开陈疯子的大腿,退后一步,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望着我,流下眼泪来。

我叫他,快跑啊,笨蛋!谁要你管我,快跑!我讨厌你!

我也流下眼泪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我从来都不哭,除非爸爸打我。可我为什么哭了?是那个没有水的水罐子里的小孩让我哭的,她打破了罐子,水都流出来了。我也跟大人一样,得了病,变得不开心了。

狗一步步后退,血还在不停滴落。陈疯子嘿嘿笑起来,骂他蠢狗,继续把我压在身下。

狗叫了一声。我睁开眼,看见他很快地冲过来,扑向陈疯子的后背,牙齿往他的脖颈咬去。陈疯子跳起身,惨叫着,树枝戳进狗的肚子。狗咬住他不放。陈疯子又朝狗的肚子、脖子戳了好多下,然后把他甩掉,吐了口唾沫,捂着流血的脖子跑了。

我忍着痛,爬到狗的身边,把他的头抱起,搂在怀里,哭着说,都叫你快跑了,你怎么那么笨,那么笨……你是坏狗,蠢狗,笨狗!你不听我的话,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了!

他不说话,那只完好的眼睛凝视我,温柔的,湿漉漉的,就像从前我踩到他,捉弄他,伤害他,他也是这样。我害怕了,把他抱得更紧,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把我抓住了,要把我心里的水罐子彻底砸碎。不要这样,你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用手把狗的伤口捂住,说,狗,你别走好不好,我错了,我再也不骂你了,我都是骗你的,我最喜欢你,你最勇敢,最聪明,最好……

狗凑近我的脸,伸出舌头,轻轻舔着我的眼泪,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过了会儿,他的身体不动了,渐渐变冷了。我知道,他也去了“呜啦”,跟爸爸、妈妈、王婆婆,也许还有咩咩,跟他们在一起。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天慢慢暗下来,我抱着狗,走到铁轨上,睡了会儿。我梦见夏天,太阳很好,栀子花很香,爸爸妈妈在院子里晒被子,拍打出许多灰尘。我跟咩咩玩打仗游戏,我终于赢了一次,高兴得大叫,把洋槐树上的蝉都给吵醒了。绣球花里传来一声“汪”,狗冲出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我叫他:狗!他就扑进我的怀里,舔我的脸。我说,狗,我好幸福,好开心。然而一抬头,却发现他们都不见了,地上只剩水罐子的碎片,我的手划破了,怎么拼也拼不好。

太阳落山了,血红的云彩里,火车像龙一样冲出来了。我听见它发出响亮的叫声,很好听,很遥远。它是来接我去“呜啦”了。以后,我就要在海里游,在天上飞,没有谁能追到我。谢谢你,火车,谢谢。我感到很温暖,把他抱紧,又轻轻叫了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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