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炒牛河


干炒牛河

我第一次爱上一个人还是十五岁那会儿。不知为何,胸部突然开始发育,很快就要拼命勒着才能穿得进作为夏季校服的白色短袖衬衫。我找各种借口逃避体育课上的400米跑,甚至不敢挺胸走路,每次不得已去食堂,都磨磨蹭蹭地等到大家都走光了才出教室门,目视前方,不敢和任何人有眼光对视。

“你的胸是不是被男人抓大的?”在食堂里,好事的人带头起哄,他故意将菜汤泼到我胸前,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转过脸来看我。

油渍顺着白衬衫蔓延开来,我胸衣的花纹毫发毕现。

“你们够了没有!”隔壁班的男同学W站了起来维护我,他替我挡住别人瞄向我穷寇的眼光。我和他是奥数班的同桌,但并没有过多的交集,只知道他因为父母离异所以比同龄人更早熟。但他的挺身而出并没有减缓我的窘境。大家开始传言我的胸是被他抓大的。

期中考试之后,我和他都上了光荣榜,有好事者将我和他的照片剪贴之后拼在一起。放在学校的公告栏上。我们一起被孤立,被嘲笑,当大家都跑去操场踢足球或者打篮球的时候,我们在空荡荡的走廊尽头相遇。

我们都住在离市中心很远的戚墅堰区,需要坐漫长的7路公交车。那是绿色的,没有空调的老式公交车。夏天的阳光从开着的车窗里洒进来,带着某种跃跃欲试,搭配充满人造香精的橘子味冰棍。我们并排坐着,换着看书包里的小说书。

他中考发挥失常,我们在毫无心理准备下分道扬镳,我给他写的许多封并不能称作情书的信在有机会寄出之前就被母亲发现。

那是早恋被视为洪水猛兽的日子,像我这样既不可爱也不美丽的女孩更是除了读书之外别无选择。“人丑还要多作怪!”母亲尖叫着,像过去的十年那般,她扬起手就要打我。而我竟然第一次挡住了她的手,她愣住之后,歇斯底里地哭起来,我趁机离开了家。

那是2004年的平安夜,天上飘着小雪,购物中心门口有会发光的圣诞老人,商场里巨大的喇叭放着林俊杰的《江南》。彼时庆祝圣诞节的人还不算多,父亲很快骑着自行车找到了在购物中心门口徘徊的我。

“吃碗牛肉面就回家吧。”他带我去了家门前的小摊,嘱咐摊主放双倍的牛肉和香菜。在牛肉面氤氲的香气里,我看到了父亲头上的几缕白发,也放弃了与W之间懵懂的情感。从那时开始,我对母亲,对周遭的所有人封闭了自己。我非常害怕被误解,害怕自己珍惜的东西被嘲笑,而如果我不说出来的话,就没有人有机会找到我的弱点,对我发起进攻。

大学毕业后,我在舞蹈学校认识了艾米,她在法国生活过好久,也颇有法兰西人民的浪漫,我几周不见她,她便会抓着我讲述她新的恋情。每次述说的时候她的脸都发着光,仿佛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也是最后一段感情。她说,爱情是她生命里的养分。

 “你怎么年纪轻轻就瞻前顾后的,你看我,离过一次婚,也不像你这么畏首畏尾的。”

艾米有许多朋友,她经常在家里办轰趴,招呼着让我用她从英国带回来的骨瓷茶杯喝茶,吃一些昂贵的巧克力点心。

“你再不谈恋爱,就会变得越来越孤僻。”在某一次聚会中,她和其他人一齐给我下了定论。我无法反驳,任由她们替我注册好约会软件的账号。

我无法和认识的人恋爱,即使是朋友的朋友也不行。我总是会想起十五岁的时候,藏在抽屉底部的信件被母亲发现的那瞬间。信中的内容被她之后当成笑话一样和她的朋友提起。

“有人和你聊天,你就像平常和我聊天那样回复。没什么大不了的。”艾米喝了许多香槟,咯咯笑着,搂着我的肩膀,“你们要是那个了,你可要告诉我。”

肖恩是第一个在我的页面点下“喜欢”的人。他刚刚被澳洲总公司派驻到香港,他在自我介绍中写:“热爱中国文化,目前正在自学粤语”。我们发短信聊天,话题不痛不痒,进展缓慢。艾米说,既然他这么喜欢中国文化,就约他饮茶吧。

那是一个暴雨之后十分清朗的早晨。天空看起来高得出奇。我们约在离我家不远的太白海鲜酒楼。这也是艾米的建议,既不要过于随便,也不要过于隆重。

肖恩比照片上要胖一些,双下巴,肩膀很宽。他穿着松垮的牛仔裤和簇新的跑鞋。他用粤语说:“你好。早晨。”我也说:“你好,早晨。”我们非常恭敬地握了手,就像要准备洽谈合同那样。

酒楼装饰着俗气但喜气洋洋的红色和金色,桌布上面有陈年的线头。食客人手一份街上派送的免费报纸。

阿姐推着点心车过来,为了避免最初对话的尴尬,我眼疾手快地拿了水晶虾饺,叉烧肠粉,流沙包,豉汁凤爪和南乳猪手。阿姐拿着印章,在点菜纸上按照碟头数盖章。

肖恩吃得瞻前顾后,似乎被陌生人之间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吓到了。他将凤爪和排骨囫囵吞入,将骨头嚼碎之后咽下去。

在咀嚼的间隙,我们稍微聊了下天气,旅游,肖恩的粤语课程,我给他转述了艾米告诉我的一些趣事,他给面子地笑起来。这些话题我们已经在短信里面聊了很久。

“再点些吧,”他说,“点你爱吃的。”

我叫了这里最有名的一道干炒牛河,牛肉夹杂着大葱,豆芽,在大铁锅里趁热用明火炒出,充满镬气。

菜端上来之后,肖恩意想不到地沉默下来。

“吃不惯这道菜?”我疑惑地问道。

“不是。”

他很快地放下筷子,要了一瓶冰啤酒,一饮而尽之后,又要了一瓶。和我们搭台而坐的爷叔放下了手中的报纸,颇为好奇地看了过来。

“我要抽根烟。”他突然这么说着就走了出去。我匆匆结了账也跟了出去,最后在拐弯的墙角处发现了蹲着抽烟的他。一楼门店专门做烧味的外卖,油腻腻的烧鸭的味道萦绕在我们身边。

他小学那会儿,家里开始经营一家提供三餐的家庭式酒店,因为开业之前借了太多贷款,所以必须一天都不停歇地揽客。客人有想吃的菜肴,母亲就亲自下厨做,客人有想去的景点,父亲就亲自驾车。很长一段时间里,全家人为了月底能还上贷款而过得紧巴巴的。父母承诺会回来吃晚饭,会带他去游泳,会开车载他去学校篮球队训练,但没有一次兑现过。感恩节,圣诞节之类家人团聚的时刻更加是酒店的旺季,他被一个人留在家中,马路对面中餐馆的伙计会来送晚饭。中餐馆里提供多油多盐多糖的西式中餐,有柠檬鸡,西蓝花牛肉,宫保鸡丁,扬州炒饭,但是他最喜欢的是那道干炒牛河。母亲看他喜欢吃,便天天让伙计送。

“他们在酒店开始盈利之后生了我妹妹。现在我妹妹每天都能吃我妈妈做的菜,而我当时只能吃干炒牛河。”他苦笑着,把烟蒂扔在地上。

“今天说得有点多了,下次再聊。”他很快就消失在地铁站口的人流中。

这怎么说都不算是一场顺利的约会,但又像是一本悬疑小说的第一章,总让人忍不住读下去。

“我应该那时候就让你不要再联系这个混蛋的,”几年后,艾米和我在洛杉矶重聚的时候说起了肖恩,“但当时我也真的很想知道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和艾米一起叹了口气。但那时我已经明白,肖恩身上吸引我的地方,恰好是他的不安全感和由此导致的大男子主义,他的急性子,暴躁和争强好胜。他让我想起我的母亲,那个不由分说就把我的情书撕得粉碎的母亲。

我和肖恩又见了几次面。我们并没有什么共同的兴趣爱好,所以见面也只是吃饭而已。肖恩是非常情绪化的人,有的时候,我带他去了他不喜欢的餐馆,他整顿饭都闷闷不乐,把叉子和勺子磕在碟子上面,叮咚作响。问什么他都不会回答。有的时候,正巧去了他喜欢的餐厅,他非常开心,所有的食物都吃得精光之后还会再点一份打包带走。我们自然地发生了性关系,开始经常在对方家里过夜。他说,小时候母亲在酒店里天天下厨,回到家之后反而不愿意给他做饭,让他觉得不公平。我把调料都带去他家,用老抽,醋,料酒和淀粉腌制牛肉,加热油锅之后把葱姜蒜加进去高温爆炒,又在炉子上用小火慢慢炖着一锅黄澄澄的鸡汤。

整个厨房都充满了市井的香气。

“这才像个家啊。”他舒服地把脚跷在电视机矮柜上,这么说道。

“你不会是假的吧?”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我要确保你不会消失不见。”他走上前来,从背后箍住我的腰,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

“你让一下,你这样我没办法颠锅。”我轻轻地推开他放在我腰间的手。

“你看,我就知道你很快就会受不了我,然后离开我。”他落寞地看了我一眼,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你不会离开我的吧?”深夜,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突然听到他在我耳边如此问道。我被吓了一跳,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想要爬起来开灯,他紧紧从上方抱着我,不让我动弹,不让我离开他半步。

“一定不会离开你的。”我向他发誓。

“但是你这么可爱,做饭又好吃,一定有很多人喜欢。上次我们去餐厅,有个男的一直瞄你,我恨不得揍他一顿。”

为了让他安心,我当着他的面删掉了手机里许多男性朋友的电话,只留了几个必要的的联系方式。

我们一起去了几次愉快的短途旅行。他热爱去澳门,这是一座巨大的,奢华的,财富殷实的城市。在这座城市里几乎感觉不到白天和晚上的分别。他说,澳门能让他忘记烦恼。

有一天,我从午睡中醒来,却看到原本奢华的酒店房间仿佛被龙卷风刮过一般狼藉。我试图通过电话,短信,邮件等各种方式联系他但一直未果。这不是他第一次切断和我的联系,但我内心有种不祥的预感。

凌晨他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一开门,就提着我的衣领将我像一只小鸡那样拎起来,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我的胸口撞在桌角上。

“Kim是谁?”我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他已经走到我面前,他带着轻蔑从正上方俯瞰着我,巨大的身形像一朵乌云笼罩。

“我舞蹈课上的搭档。”

“舞蹈课?你们只是搭档的关系吗?”

“是啊。”我感觉很莫名其妙。

他一下子从柜子里拿出我们前一晚一起买的红酒,示威般“砰”的一声砸在桌角上,酒像鲜血一样蜿蜒开来,一点一点流到我身下,浸湿了我的裤子。

“你们为什么要一起去第八维?快说!”

我又惊又怕,感觉像回到了十岁那会儿。在钢琴学校的彩排上忘记了谱子,我颤抖地从舞台上下来,不敢看远处母亲震怒的脸。

我的神经被勒紧了,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哼哧哼哧地呼吸着,汗水从脸上的各个地方沁出来。我屏息凝神,不知道他接下去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恢复成平常那种温柔的样子。他跪在我面前,把手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额头上。看我睁开了眼,立刻将我扶起来,靠墙坐着,又塞给我一个靠垫。他自己跪在地上,仔细检查我前胸一块巨大的淤青。他小心翼翼地拿来医药箱给我上药,又用毛巾做了一个冰袋。

我后来才知道他在我午睡时查看我的手机,Kim正好在那时候发来短信,问我周四晚上会不会去第八维。第八维是舞蹈教室的名称。我和Kim正在准备年底的舞蹈比赛,因此便没有删去他的联系方式。

他跪在我面前向我道歉,希望我原谅他。他就用那么哀切的眼神看着我的伤口,双手颤抖地握着我的手。

就像我母亲在打了我之后,总会在我睡着时进我的卧室,坐在我的床边久久凝视着我。

我还记得他说爱我的时候脸上的温柔深情,我亦害怕和他分手之后再也找不到爱我的人。好在道歉之后,我们似乎又成为亲密无间不可损害的伴侣。我陪他去他那些通宵达旦的酒会,在地下室里打游戏,玩飞镖,酒精和大麻让他容光焕发而且兴高采烈。我们也因此坚持了一个月零三天都没有争吵。

然后就是澳门的噩梦的反复重复,每天早晨都像在同一天醒来,陷入同样的时间的轮回中。争吵的导火索不尽相同,有的时候是因为我要加班,所以没赶上原本要看的电影场次,有的时候是因为我去见他的朋友的时候表现得不够活跃。

有一次他到我出差的城市来看我,我陪他游玩了一个周末之后,必须要回去工作。他在我整理好工作要用的笔记本电脑和文件之后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疯狂地砸我的笔袋,订书机,文件夹。

“为什么你也要离开我!为什么每个人都以工作为借口离开我!工作有那么重要吗!”

走廊里的路人纷纷过来围观,有人问我要不要叫保安。


我让他立刻离开酒店回香港去。而当我结束出差回到香港之后,却看到他跪在我公寓的门口,手里捧着一枚戒指。

那是他祖母去世前留给他的传家宝。

 “我们这样就算订婚了。你看,我也送给你戒指了。”他说。

我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拒绝求婚戒指的地步,尤其在母亲对我的未婚未育的状况大为不满之时。

“你什么时候和肖恩结婚?”和母亲一起坐车去上海过年的时候,她问,“你外婆一直想着抱外孙。”

大伯伯的女儿结婚很早,生下了家族中第一个第四代,二伯伯的女儿有稳定的对象,据说对象家里房子正要拆迁,意味着不远的将来一笔巨大的横财。

大姨妈和二姨妈坐在我母亲的左右手边,向她打探我的婚姻状况。

“你们家今年二十六了吧,也好结婚了。”

“女人最大的价值还是在于结婚和生孩子。”

“人在什么阶段,就要干什么事。”她们三个达成了共识。

订婚之后,我们计划从悉尼开车去墨尔本游玩。

他因为要去悉尼开会,先从香港出发,我一周之后和他在悉尼会合。谁知道我出发前一天,突然台风过境,机场几百架航班都无法起飞,只能改签了两天之后的机票。

肖恩听说之后,大发雷霆,骂了许多难听的话,并且一度屏蔽了我的联系方式。直到我起飞前才把我加回来。

我降落在悉尼机场,他开车来机场接我。

他穿着松垮的T恤,在车里抽大麻。我让他替我把行李箱放到后备厢里去,他不耐烦地抬了一下眼皮,然后挥了挥手。

我刚一坐稳,他就猛踩一脚油门,我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额头狠狠撞在挡风玻璃上。

他呵呵笑了起来。

有电话进来,他接了起来,耀武扬威般和电话那头的女声谈笑风生。

我们中途停在了一家中餐厅门口。

装在有污渍的白色茶杯里的咖啡喝起来像洗碗精一样苦。柠檬鸡太甜,西蓝花牛肉太咸,宫保鸡丁中的花生又湿又软,扬州炒饭的米饭是夹生的,唯有那盘干炒牛河吃起来味道不错。

“你就像我爸妈一样,经常给我虚假的希望之后,又不出现。”他气鼓鼓地说。

他的凝视既冷漠又充满感情。

 “为什么?为什么我订好了悉尼的酒店套房,满心欢喜地等你来,你却不出现。”

“因为有台风啊。”

“他们也总是这么说,因为有客人生病了,因为这个月营业额不好不够还贷款,因为请不起厨师。”

“对不起。”

“我只是希望,能够遇到一个人,可以遵守诺言,来到我身边。”

“我就在你身边。”

 “我一直希望找到一个人,可以把我作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可是,为什么我一直找不到这样的人呢?”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痛苦。

我们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仿佛在比赛谁能看得更久一些。他在哭泣,但是为什么我的眼中也有泪水?

“我们要打烊了。”胖乎乎的女服务生站在我们面前,一脸不耐烦地收拾着托盘中几乎没有动过的食物。

我和肖恩晚上还是会在一个被窝里睡觉。我们试图找到一种方式可以重新在一起愉快地生活,一种,我和他,都感到愉快的生活方式。但他两次发脾气之间的时间间隔越来越远,以至于当我发现他出轨的时候,竟然发自内心地感到解脱。

那个女孩,就是我和肖恩开车去墨尔本时,给他打来电话的那个女孩。

亦是住进了他为我们订的位于悉尼歌剧院边的酒店套房的女孩。

“一切都结束了。”我对他说。

 “你没来悉尼那天,我以为你出轨了,所以才这么做,为了报复你。”他虚弱地解释道。

“我们为什么要互相报复呢?我们难道不应该互相爱着吗?”

母亲并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对我的分手大发雷霆。

“我想要你结婚是为了有人接替我照顾你。我一直都是为了你好,但是你从来都不听我的话。”

 “你看别人家的小孩啊。”她一会儿又感慨道。

在许多年的争执之后,我和母亲终于因为距离而彼此和解。我已经放弃了从母亲身上得到尊重,理解和毫无保留的爱,而当我试图从肖恩身上寻找这些时,却一败涂地。肖恩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母亲的翻版,而他又何尝不是在我身上寻找缺失的童年却又失败了呢?

我们都没有从我们的父母身上学会怎样去信任别人,怎样去爱别人。我们空有感情,但是毫无章法,最后,感情也被挥霍一空,就像雨水落在沙漠中那样,蒸发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和肖恩分开之后,我断断续续看了一阵心理医生。我拒绝了艾米想要给我介绍男朋友的提议。我并不想要再从别人身上渴求什么了。我总是按时并且准确地完成心理医生布置给我的作业,读完他要求我读完的材料。疗程结束的时候,他开玩笑地说,要不是我现在还是学生签证不能工作,他会聘请我做他的助理。

两年之后,我收到了肖恩发给我的邮件,距离我们盖同一条毯子,共用浴巾和餐具,牙刷紧挨着摆在同一个漱口杯里面的时光,其实也并没有过去很久,但回想起来,已经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他说,和我分手之后,也去看了医生,诊断出来他有抑郁症和阿斯伯格症。

“和你在一起这段时间里,让你看到了我最丑陋的一面。”他如此说道,邮件的措辞非常正式。他给我看了他的诊断报告,上面写着,有的时候,他头脑中的保险丝会突然“熔断”,他会不受理智控制而做出很多可怕的事情。

“我曾经说过的那些可怕的话,都不是我真正想说的。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只是希望你知道那个暴躁的,自大的,无理取闹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会永远爱你。”

“他写得真感人,”我把邮件发给艾米看,“你会希望时间定格在他还没有打你之前的那段蜜月期吗?”

“我不希望。”我立刻回复了她。

当我差不多放弃了寻找理解,尊重与爱的时候,我和G开始约会。G年轻,高大,帅气。他有自己的公司,公司业绩蒸蒸日上,假以时日,将大有可为。

之前所有指责我“不务正业”,没有“做该做的事情”的亲戚长辈,都改口夸我“运气真好”。肖恩,还有其他恋情的失败都是为了遇到正确的人而做的准备。母亲常常问我要G的照片,发给她的小姐妹看。她对我的态度温柔了很多。

G一直说我是他约会过的所有人中最难以打开心扉的。我甚至有定期删除聊天记录的习惯,手机也没有设置短信提示。

“你到底为什么不信任我!”G非常沮丧又懊恼地问我。

我们正在寒冷的密歇根湖畔和他的家人一起度过感恩节假期。

我们的农场小屋的窗口正对着光秃秃的橡树的枝丫。门外刮着凄厉的大风,还有更多的风雪正从芝加哥向这里赶来。

但是屋里面却是一片阖家团圆的节日景象,干枯的树枝在壁炉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大家纷纷在炉火的橙色光晕里举杯,推心置腹地说起过去一年里的际遇,困境,起承转合,想要感谢的人和事物。

我没办法融入到这样其乐融融又昂扬向上的家庭氛围中去。我也不喜欢剖析内心。G沮丧地转身离去,他自告奋勇在暴风雪中开车去市里的超市买木柴。

壁炉的火苗渐渐熄灭,冷风立刻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我沿着壁炉边的墙壁滑坐到地上。

但是,和我母亲还有肖恩都不同的是,他在两个小时之后回来,手里拿着一盒我喜欢的牌子的巧克力曲奇。没有打骂,哭闹,争执。他用新买来的木柴把炉子里的火生得更旺,然后邀我出去走走。

“我真的希望你能信任我,如果有什么地方我可以改进的,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们手拉着手,在刚堆积起来的非常松软的雪上面走着,“但是也不急,我们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想起我们相处时候的一些事。我在健身的时候脚趾受了伤,他非但没有责怪我,而是耐心地替我冲洗,包扎,跪在地上替我剪脚趾甲。我加班回到家之后,直接在沙发上睡着。半夜醒来,发现他替我脱去了眼镜和外套,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我的手机已经充好了电。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从哪儿来的笃定,觉得未来也无法让我们分开。

我想,只要假以时日,我必然会完全对他敞开心扉。

诚然,生命里什么都不简单,工作,钱财,健康,和爱人,没有一样东西是有定数的。但此时此刻,我罕见地对我们两个人的未来有了期盼,就像在这样冬寒料峭的天气里期盼春天的到来一般。


作者/刘文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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