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妻物事


鹤妻物事

我的头发悲伤如干涸沼泽中的芦苇

——所有罕见的鸟拍打着美丽的翅膀逃离我。

阿米亥

与妻的感情没有回转的余地。

我也终究下定决心,和妻商量离婚的事宜。不过,心里还存有一丝疑虑。几次夜里,妻忽然扑进我的怀里,呼哧哭起来。我猜她该预感到了,不舍得说破而已。

见妻的路上,天更冷了,最近媒体都在吆喝着即将下一场大雪。上海难得才见一次雪,何况一场大雪。街头巷尾都在猜这雪什么时候下,是马上,是今夜,还是再等等。气象专家称,不好说,反正雪总是要下的。

风料峭起来,扰乱了人们的脚步,他们钻进便利店、咖啡店,或者被吸入出租车和地铁口,他们在城市的各个部位隐身,似乎给雪腾出了地方。

我把大衣的领子翻了出来,抵御新来的风,然后开始想念那条羊绒围巾。

几年前,妻特意托开羊绒店的亲戚摇了条一米多长的羊绒围巾给我。围巾的底色是复古绿的,上面还布了层墨色的人字暗纹。虽说颜色不常见,倒与我大多数的衣服都融合得很好。因为是自己人的关系,这条围巾织就得格外宽厚、柔软、细密,足以抵抗上海的冷冽。虽然以前常戴,但从没细想过它的好。如今找不到了,却万般柔情涌上心头。

怀念围巾的片刻,已经到了见妻的地方。这里是我们老早常去的西餐厅,餐厅的名字叫“Larry & Friends”,遗憾的是我们从未遇到过Larry和他的friends。今天突然有种以后不会再来的预感。

妻坐在门口的位置,她戴着一副老花眼镜,低头研究菜单,就像研究那些永远不会触碰的事物。妻身后的置物架上摆着一个水泥色花瓶,里面插着几株干燥的植物,粗看好像是晒干的松果和木百合。

“干吗不坐老位子,这里多冷啊。”我说。

妻见我来了,脸上立刻堆满陌生的笑容,愉悦得有些不寻常。她说:“你要换,我们就换。不过时不时跑进来的冷空气,挺好闻的。”

我说:“算了,别麻烦了。”落座以后,我马上把手插进了衣兜里,并不打算再拿出来,“你看着点吧。”

妻重新翻起寥寥几页的菜单,悻悻说:“很多菜都变了,奶油冰砖也不做了。

“那就随便吃点。”我应付道。

妻招呼服务员来,认真点了两份主食、两份浓汤、两杯咖啡和一些小食,还特意帮我要了两种不同口味的调料用来蘸薯条。这时我才发现,妻穿着漂亮的浅驼色大衣,画着精致的淡妆。虽然仔细描摹了眉毛,但还是能看出稀疏的部分。  

菜很快上全,不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机会。我们用叉子熟练地卷着意面,自顾自吃起来,没几分钟,菜都吃完了。桌上只剩两杯咖啡,和半份薯条。

妻说起最近做的小说。她在一家有名的出版社任图书编辑,但不常与我谈起有关文学的话题。

“我最近在看一个稿子,作者一口气写了八十多个小故事。读的时候,我并没有按照顺序,而是挑最顺眼的篇目看起来。故事短小、精彩,很快就读完了。因为担心遗漏,还特意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所有的故事都已经读过才联系了作者,说我相当喜欢。他请我再读一遍,可能会有新的发现。当我重读的时候,却发现凭空多了几个篇目出来。另外,印象最深的那个故事,却怎么也找不到。”妻抿了口咖啡继续说,“是不是很蹊跷?”

浓郁的榛果拿铁从妻的嘴里溢出来,溜进空气里,掩盖了食物的杂味。

“今天来不是和你谈工作。”我说。银色的勺子背面忽然射来一束奇异的晃动的光,原来是我局促的身影。

妻的眼神黯淡下来,她说:“你要离婚,我同意。”

我感到一丝愧疚,修正了语气说:“如果要办手续,还有许多细节要谈。要好好谈一谈。”

“既然以前都没有谈过,现在更没有这个必要了。”

“房子留给你,我拿走车,其它都不要。”

“都听你的。”

“难道你就没有别的要和我说了吗?”

“最近母亲病得很严重,你陪我回一次家吧。”

“母亲她……”

“我怕时日无多。”

这时,妻身后的花瓶忽然晃了一下,我忍不住“诶”了一声。

“怎么了?”妻问。

我定睛一看,花瓶似乎什么动静也没有,怕是看走眼了。

“没事。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说话间,门口拥来一群年轻的客人,大门被头一位进来的男孩拦着,风持续灌进来,让我想起夏天打开冰柜时,扑面而来的味道。

“确实挺好闻的。”我说。

“什么?”妻冷淡地问,看不出表情。

“冷空气啊。”我答。

这时,我发现妻身后的花瓶又晃了几下,幅度更大,无法视而不见。

“你身后的花瓶……”

“怎么了?”

“花瓶刚才动了几下。”

“是老鼠?”

我们叫来了服务员,仔细检查后发现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是地震?”我有点紧张地说道。

“不会吧,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妻淡然说。

然而我的内心一旦出现这个想法就怎么也摆脱不了。我局促不安,手心冒出冷汗,只好借着抽烟的由头走到室外,大口吸了两下冰冷的空气才缓过劲儿来。透过餐厅玻璃门,我看到莫兰迪色系的妻被染成彩色,她正用怪诞的笑容对着我,让人想起梦中那些怀有原始敌意的陌生人。

约莫十分钟后,我感觉危机解除,便又回到餐厅里。

妻已经吃完了剩下的薯条,她望着狼狈的我说:“很紧张?”

我重新端坐下来回答:“有一点。”

妻又笑盈盈说:“今天是我们结婚十八年的纪念日,而你又和我提出了离婚,这两件事情加在一起的概率已经很小了,所以我觉得发生地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的心“咯噔”一下,差点撞出胸膛,落入盘中。我连忙看了下手机:1月15日,星期日,确实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而我却偏偏选在这一天和妻提出离婚,一定是疯了吧。那一刻我突然期盼有恐怖分子闯进来,开枪把我打死。

“你怎么了?”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愉快。

“我……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

“没事,我们本来就不过纪念日。”

饭后我们离开西餐厅,故意朝两个方向走去。天空下起雪珠,湿润的冰晶一头扎入城市腹地,很快和灰尘、油污、狗屎混为一体。我回头看了眼妻,她没有朝地铁站的方向走,而是拐入了一个陌生的巷子。她的步伐轻快,粗跟鞋与潮湿的地面碰撞出“啪啪啪”的声响,跳跃着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路上,我用手机刷着各类讯息,找不到任何地震的消息。


春节临近,城市空了一半。回崇明的路上,异常通畅,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往常最快也要两个小时)。谈恋爱那会儿还没通桥,我有时陪她坐船回家。我们没有车,一大早就要在徐家汇坐15路电车到北站,再从北站乘坐51路公交车,一直开到天黑才能到达吴淞码头。我还记得码头浑浊的天空中矗立着两座巨人般的工业烟囱,它们不知疲倦地喷出灰色乌云,编织浓重的忧虑。

经历了长途跋涉之后,最后的步子格外沉重。我们登上开往崇明的客船,就像登上一座崎岖的山,可能是妻的行李太沉的缘故,我时常怀疑里面藏着一具尸体。不知为何,只要是妻的物品,都比同类的物品要沉一些。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曾偷偷称量过她的活页夹、记事本、胸针还有彩色的宝石,我失望地发现,它们的重量并没有异于常物。不过妻的体重确实比看上去的沉上不少,我从未真正抱起过她。

“我的身体里,不只有我自己。”妻这样解释。

妻的睡眠很轻,就像一只随时担心被掠食者掳走的食草动物,片刻也得不到真正的放松。不过,每当回崇明的航程过去一半时,妻都会沉睡过去,就像回到母体的婴儿获得了珍贵的满足。我忽然意识到,无论妻身处何方遭遇怎样的命运,都有怀抱她的故乡,这是何其难得的一件事。

通桥后,我们倒不常回去了。我忽然有些心疼妻,关于她母亲的病情,我竟一概不知。回家的路上,妻依然坐在我身旁副驾驶的位置。不同的是,我们好像重新认识了彼此,所有的话题都要突破厚重的铠甲才能被释放出来。

 “其实,我们也没必要像仇人似的。以后如果遇到什么困难,你还是可以来找我。”我说。

妻子笑了笑,没有说话。我觉得她可能已经不爱我了。为了缓和气氛,我打开一档常听的电台节目。歌曲一首接着一首,DJ和我们一样很久没有说话,就像放弃了台词的演员。听得无趣,我换了个台,正好在播一首妻喜欢的歌。我不记得歌名,但整首歌只有一句歌词,所以印象很深:

Make it whole, heart and soul.

寂寞、柔软的女声反复吟唱,让人沉醉。

妻终于开始和我说话。

“你们会结婚吗?”

我勉强哼哼了两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不要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

“暂时不考虑。”我如实说道。

妻的表情像退潮了的海滩,平静但留有明显的反抗过的痕迹——她依然具有随时把我逼入绝境的本事。

婚后我们常为了一些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争吵,久而久之,妻子的体内矗立起一片战场,即便当我们拥抱的时候,也能感受到她的斜方肌紧绷着,随时准备射出一把致命的箭。她让我想起行为艺术家阿布拉莫维克,她们的相似之处在于,拥有绝决的勇气不断对战生活的边界,即便她们非常清楚一切将趋向无止境的虚妄。

这两年妻子大概疲累了,我猜她体内的士兵已纷纷倒下、融进土里,战场也变得荒芜,甚至重新长出陌生的植被。

我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妻,她像一把卸了弹药的手枪,温顺得让人怀疑。我暗自琢磨,如果她真的把我杀了,我也不能怪她。


回崇明之前我曾提议订个酒店,但妻却执意要与我一起住在家里,作为婚姻的尾声。妻的家地处城区中心,到哪里都很方便。虽然房子有些年头,却被妻的母亲打理得很好。以前偶尔住上一段时间,总能让我身心放松,甚至开始追忆一些往事,好像这间屋子有让人年华老去的魔力。但这种老去却并不让人沮丧,相反,会让人在自省中回归平静。

但这次回来,情况和以前大不相同。一来妻的父亲刚刚去世,母亲也病重入院,家里必定疏于打理,呈现落灰、无序的疲态。二来我与妻的关系已然进入一个绝望的山谷,放弃了所有求生的可能。所以回到这间屋子的我们,只能是沮丧的,甚至痛苦的。

不过现实比我预想的好一些。家里除了有点冷清之外,和从前并无太大差别,就连岳父平日爱穿的呢子大衣还依然好好地挂在衣架上。不过,很快我们就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家中没有镜子。一面都没有。原来带有镜子的衣橱也不知去向。

“是妈搬走的?”

“应该是吧。”

妻好像并不惊讶。

“她为什么要搬走镜子,这样多不方便。”

“自然是有些不方便。”

我暗想,妻子一家向来迷信,眼下岳父人刚没了,定是知道些什么要紧的忌讳,才要费这么大的力气。所以我并没有就镜子的事情往下探究。

“妈在医院吧,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她?”我问。

“天色晚了,明天再去找她。”妻回答。

其实天色不算晚,尚有一顿晚饭亟待解决。妻忽然心血来潮地想做一顿晚饭。由于菜场比往常关得早,我们只能晃晃悠悠逛到附近的超市,买了培根、蘑菇、洋葱、芝士粉以及动物性黄油。

“要做西餐?”

“嗯。上次回家的时候买了意大利面和淡奶油,我刚才看了下还没过期,正好凑活一顿……想吃吗?”

“随意。”

妻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小时左右,热腾腾的奶油意面便出锅了。妻从前不爱吃西餐,但和我在一起之后,口味也变得和我一样。开动前,她往我的盘子里多撒了一些黑胡椒碎。不知为何,虽然食材都是随意选的,但比起妻从前精心烹制的那些美食,这次更加符合我的心意。吃完不过瘾,我又从锅子里盛了一些。

“锅子里的是夜宵的份额。”

“晚上饿了再说。”

“你总是不考虑后果。”

我努力笑了笑,又埋头吃起来,尽量不去想别的。

这时妻已经吃完,她并没有急着去刷碗,而是把餐具推到一边和我聊起来。

“你知道的,我爸妈从不正经说些什么,也不为了什么吵。他们只谈论吃,鲈鱼清蒸还是风干,蛋饺到底要做多大,青菜里该不该放虾米,这些事情几乎可以聊上一辈子。所以谈情说爱就是炒花生,打仗吵架就是剁馄饨馅儿,养儿育女就是蒸小笼包。

妻的话让我回忆起岳父在世时与岳母的相处方式,好像确实是这样。

“所有的事情都被不可思议地溶解进日常的吃喝里,变得微不足道。”我说。

我发现妻认真地看着我,显露出一种难以解释的表情。她的脸上明明挂着恬淡的笑容,却流下了眼泪。我不知所措,只好象征性地抚了抚她的背。当我触碰她的一瞬间,她一个激灵,纤薄的蝴蝶骨扭动起来。

我递了纸巾给妻,她微微擦拭几下后,便起身收拾碗筷去了。


 晚上,我睡客房,妻睡自己的房间,我们各自看书。客房的书柜里有一些妻年轻时喜欢看的书,由于手机信号不好,我就埋在书柜里翻书。妻喜欢俄罗斯文学。书柜里尽是些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普希金、布尔加科夫之类。我兴趣寥寥,但还是随手抽了一本契诃夫的《醋栗集》看起来。书是1982年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书本已经发黄,灰尘已经深入纸张,改变了原本的质地。摸着这本书,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翻阅了几页,却又完全没印象。

即将睡着时,妻招呼我回她的屋里睡。

“这里冷。”她说。

我好像一直在期待这一刻似的,乖乖跟着妻回了屋里。和所有的中年夫妻一样,我们各睡一床被褥,很久没有做爱。妻并未失去魅力,到底出于什么原因,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不做爱的话就只能聊天,我忽然想起一个合适的话题。

“那个奇怪的稿子还有下文吗?”

“什么稿子?”

“八十多个小故事。”

“哦,没有什么下文。联系不上作者。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

“还有这样的人,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么?”

“大概他并不在意这些事。”

“那他为什么要投稿?”

“我也说不清。大概……只是想让人看看这些作品。”

“你还记得那个让你印象最深的故事吗?”

“嗯,印象很深。”

“说说吧。”

妻诧异地问:“你想听?”

自从放弃写作之后,我再也没有和妻聊过这方面的话题。

“想。”我肯定地回答。

妻把缩在被子里的手伸了出来,我这才发现,天气很冷,但她穿着短袖睡觉。

“一个顶尖花样滑冰运动员却从未参加过任何世界级比赛。在他退役之前,他回到了故乡,在即将“冰裂”的贝加尔湖面上不断做燕式旋转。奇怪的是,他的旋转是持续的加速度。伴随着壮丽的冰裂,最后这位滑冰者与第一只回归的水鸟一同钻入冰湖中。”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妻把手伸到光亮处,指向一个不存在的地方继续说:“他脑海中一直回荡着《献给金尼斯》的音乐,那是他唯一的配乐。”

说完,妻打了个哈欠。

“我要睡了,你呢?”

“再看一会儿书。”

“好,那我帮你留着灯。”

很快,妻沉沉睡去。我心里有些纳闷,同床那么多年,妻很少比我先睡。而我总是一摸枕头就打起呼,当然这都是妻告诉我的。今天反了过来,刚才的睡意一扫而空,我还有点小小的兴奋。我捧着《醋栗集》,却怎么也读不下去,忽然回忆起立志要当作家的那段时间,虽然只有短短几年,在完整的生命历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我来说,却是一段难忘的时光。

大学时代,我常写一些不入流的小诗,由于没有脸投邮,就把诗用最喜欢的钢笔誊写在便签上,趁着早课前,悄悄贴在诗歌沙龙的小黑板上。当时部分怀有诗歌情怀的学生会这么做。到了下学的时候,好的诗会被留下来,而坏的诗大多会被社员们撕下来,当众取笑。我不知道怀着怎样一种心情去做了这件事,心想反正是匿名的,暗中观察诗歌的命运倒也有趣。那天下课后我假装不经意地路过沙龙,发现我的便签还在,心中一喜。不过凑近一看,便签上却赫然多了一行刺中我的字:模仿张枣的痕迹一看便知。

我心里的郁结就像胃部的胀气无法消解。通过小小的侦查后,我得知留下这行字的人是沙龙里的女孩。听说她从不写诗,偶尔翻译一些不知名的德文诗作为消遣。

后来,她成了我的妻,我就没有再写过诗。妻至今都不知道,我就是那位模仿张枣的蹩脚诗人。

晚上,我做了个神奇的梦。我梦到枕边的《醋栗集》摇身变成一卷手稿,翻了几页便肯定正是心心念念的那八十多个故事。梦中的我,激动不已,有如神助般很快读完了那些故事,确信已牢牢记在脑海里。我甚至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并肯定当我清醒的时候,能重新誊写出来。

我又做了个梦。原来刚才的“醒来”也只是梦的一部分。我依然睡在客房,我感觉我脱离了自己——成为了纯粹的“看”。我看到妻的房门虚掩,随时等待被风吹开。她裸着身子从床上翩然而下,轻盈地落至一面镜前。她轻轻俯身,取下自己的影子抛入镜中。失去了影子的妻被长着眼睛的藤蔓牢牢裹住,浑身散发着沼泽地的气味……不出所料,我是从客房醒来的。也失去了梦里的一切。

早上,起了很大的雾,轮渡全线停航,据说因为能见度太低,大桥也暂时封了。崇明又退回孤岛的位置,而我与妻的关系仍然踟蹰不前。

我急着要去医院看望妻的母亲。

“她不在那儿。”妻说。

“她在哪儿?”我问。

“联络不上,就像那个作者一样。”妻说。

“雾这么大,她能去哪里呀。”

“沼泽。”

“沼泽?”

“你……和我一道去吗?”妻小心翼翼地问。

“去,当然一道去。”我说。

沼泽极尽荒凉,岛屿因此裸露出它本来的面貌。这里冷得更为彻底,缺乏错综复杂的人的气味。妻曾经和我说,没有通桥前的崇明岛是一个孤岛。没有在孤岛生活过的人完全不能体会那种感觉。每当遇上不好的天气,船就停了,孤岛完全封闭了自己,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孤岛对于妻性格的养成,有着很大的影响。我猜想,多多少少,岛上的人都养成了不紧不慢的性格。就拿我提出离婚这件事来说,妻子理应和我闹,但她没有闹。出发前,她甚至给我做了早餐,为我准备好当天穿的毛衣和夹克,就像往常一样。

停好车后,我们沿着湿地保护区的木栅栏走到了滩涂的尽头,再往前就是人迹罕至的沼泽地带,看得到海。据说这里有很多罕见的鸟,可眼下我们一只也没有看到。

“它们隐身在芦苇荡里。”妻说。

“它们?”

“一个鹤群。”

“这里还有鹤?”

“嗯。岛上曾经活跃着一个鹤群。它们的外表很像修女,喜欢栖息在岛屿的湿地、田野中,极为罕见。每到冬天临近的时候,它们就会结伴飞来度过漫长的冬季,谁也说不清它们是最早来的那一群,还是新生的那一群。岛上历来都有捕鸟的人。一开始人类只是自然食物链中的一个环节,并没有对鹤群产生太大的影响。不过后来人们拥有了猎枪和毒药,鸟类的数量急剧下降,有的甚至濒临灭绝。但那些鹤依然来。”

我似乎听见芦苇荡里充满悉悉索索的低语。

这时,一个老人来到了滩涂边。他一件一件脱掉了自己的衣服,脱到只剩一套连体泳衣时,他走向更远处。

“要跳海?”

“不清楚。”

老人跃入水中,但看起来他只是在游泳。我松了口气,继续和妻闲聊起来。不一会儿,老人已经游得很远了。

妻好像并不在意眼前发生的事,她继续说:“你还记得少年与鹤女的故事吗?”

“记得。”我说。

虽然我说记得,但妻就当我不曾听过一样,又说了一遍。

“沼泽地附近,居住着一位少年。他和父亲学习鸟哨。他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只是喜欢用竹哨模仿鸟的声音。哨一响,就有鸟飞过来。少时两三只,多时数十只。他常嘲笑鸟的愚笨,怎么连竹哨声和同类的呼唤也分不清。秋天,少年初次跟随父亲进入湿地深处。哨声意外引来了罕见的鹤群。它们好像在寻找着什么。少年发现,就在不远处,一只幼鹤落单了,羽翼上还粘有些许血渍。他的心脏一紧,正向它靠近的片刻,父亲端起猎枪,打中了它的胸膛。它朝远去的鹤群哀鸣了一声,然后死去。少年听懂了它的恐惧与不解。

那一刻,他愿意替鹤去死。”

“鹤没有死。它以女人的身份,与少年相伴了一辈子。”

“这样就没意思了。”

“怎么样才有意思?”

我发现游泳的老人完全没有折回的意思。又过了一会儿,他完全不见了,消失在天空和水的边界。

“他要游到哪里去?”

“对岸吧。”

“对岸是哪里?”

妻摇摇头。

雪迟迟没有落下,人们的期待渐渐变成失落和遗忘。我们觉得冷,便转入一个卖农产品的超市,买了两杯甜腻到难以言说的热饮。

“反正只是拿来捂手。”妻的手指在纸杯上敲击着节拍,每当这时,她总是会说一些惊人的话。

“我母亲就是那只鹤。”妻说。她的手指忽然落在一个不存在的沉重的音符上,然后滑落下来,“她的身体里住着一只鹤。当她开始遗忘她的爱人时,她就变回鹤。”

我感觉周围充满噪音,妻的声音变得遥远。

“变回鹤以后呢?”我提高声音,以便听得清楚。

“完成作为鹤的使命。”

“鹤的使命?”

妻没有回应,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入纸杯中的黑洞。

我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如果你的母亲是鹤,那么你……也?”

“我的身体里也住着一只鹤。”


那天,我们在东滩附近找到一处酒店住下。妻说习惯了没有镜子,所以特意托前台将所有的镜子罩住方才入住。我决定信守承诺,陪伴妻直到见到她母亲的那一刻。

我与妻分别住在两个单独的房间里。晚上,我上网查找到一些有关鹤群迁徙的讯息,但我还是不知道它们将如何单靠飞行穿越数千公里,又如何躲过人类的猎枪,在残酷的环境中幸存下来。我当即打了个电话给隔壁房间的妻。

“我有一点担心妈。”

“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

“难道她一定要变回鹤?”

“妈说,爸走后,她的人性在逐渐消失。这是一个自然的现象,她也无能为力。后来,她每次照镜子都会觉得眼前的人变得陌生而可怖,所以才把镜子都搬走了。”

“原来是这样。”

电话中我们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说了很多贴心的话。

那夜下了大雪。次日吃过早饭以后,我就和妻去看雪。

妻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她没有上粉底,脸变得通透、红润。说话中时常带着期许、热烈的调子。她开始说些很久没有说的词语和短句,比如“一定”“必须”“真的吗”“太好了”。她的语气变得执着而肯定,渗透了一种这个季节少见的气息。她兴奋地告诉我,她联络到了那个作者。

“他把秘密告诉了我,每个人都会读到不同的故事,而每一次阅读又会不同。”

“真的有这样的事情?”

妻点点头。我这才发现她只裹了一件单衣,整个人的饱和度降到最低处,似乎即将消失不见。

“不冷吗?”

“感觉不到。”

大片的雪花打落在我们脸上,试图滑入我们的口腔。

“今天,鹤群就要动身。虽然天气不好,但是耽误不得了。”妻说。

“你怎么知道?”我问。

妻没有再说话。我们静静看着耐人寻味的雪,仿佛这世界只剩下雪。

我忽然明白,妻每一天都在抗拒着遗忘,而我浑然未觉。

“小岑——”我转身喊出了妻的名字。

它并没有看我。

鹤为自己圈出一个沉默的宇宙,把我分割在外。

它试探性地展开翅膀,扑扇了几下。几次犹豫之后,终于飞向远处,落停在一片开阔的滩涂上。不一会儿,我看到了更多的鹤,我能感觉它们翅膀下的气流改变了风的形状。它们不时倚靠在一起,好像正在倾诉过去的生活。很快,它们分不清彼此,消失在雪中。

大雪终于平息,气温仅回升了一两度,春天似乎还很遥远。新闻里尚有一些关于雪的后续报道,据说有人为了保存雪,把堆好的雪人藏进了冰柜里。雪对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而言,类似一场盛大的幻想。他们表现得就像那些刚刚恋爱的人们,生疏而笨拙。

我想起妻曾说:一下雪,世界就变小了。

雪积起来的时候,占领了空间。院子、街道、城镇都被雪藏了起来。世界隐去原来的样子。雪总是在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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