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


桃之夭夭

谢池林第一次知道“背井俱乐部”是在一个酩酊大醉的晚上,那是他来桃城的第七个年头。伊登酒吧是一家老年酒吧,开张的头天晚上,举办了一场小型歌会,谢池林作为特邀贵宾上台讲了几句谢辞,在一群老年人的怂恿下做了他人生中一个并不起眼的错误决定:借着酒劲唱了一首《光辉岁月》。由于跑调离谱,服务员不得不偷偷把音量调低,以免在开业吉日就收到周围居民的投诉。

桃城的伊登酒吧是第三家连锁店,老板杜捷是谢池林的大学室友。大学最后一年,杜捷闷在图书馆做“北欧神话与希腊神话横向对比”的毕业论文,没日没夜地在奥林匹斯山和阿斯加特之间来回周转而筋疲力竭。冬日过后一个平常周末,他收到父亲的一通电话:“杜捷,你不用上学了。”只有在大事来临时才会直呼儿子的名字,声音颤巍却气势如虹。杜捷回到家中,客厅里八仙桌上的一角端庄地摆放着一张拆迁通知单,需用上手指才能数清上面庞大的天文数字。他的父亲前两年做生意失败,亏到家徒四壁,只剩下一块卖不出去的废地,每到晚上,就有一群当地的流浪汉爬进里面,享受这一片免费的栖身之所。去年年底政府规划了一块商务区,那块地皮中了奖。杜捷的父亲在喜悦中发狂,逢人就说:“天道轮回啊,谁能想到,一颗蛀牙还会被镶上黄金。”

杜捷回学校办理了休学,把修改了无数次的毕业论文放进回收站,从宿舍抽屉里翻出一份积灰的创业规划书,这份规划书曾获创业规划大赛的一等奖,其中引用了一些复杂的经济学观点像“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多年以后,杜捷找谢池林商谈他的商业计划时解释道:“这个意思就是说,如果不是必要,就不要开连锁店。”

伊登酒吧大概是全国第一家面向老年人群体的酒吧,离开学校以后,杜捷调查了一下全国人口老龄化最严重的城市,带着父亲给的一桶金奔赴上海,在长宁区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地方开了店,门口贴了张希腊神话中酒神的画像以求生意兴隆。酒吧里来的老人都讲上海话,杜捷只能找些本地人当服务员,除了喝酒以外,还要求花生、瓜子和报纸,和他计划中应有的氛围相去甚远,像一家只是把茶叶换成啤酒的茶馆。

六年之后,酒吧生意兴旺,最早的那批顾客仍然常有光顾,当初不服老的那批中年人也慢慢向岁月妥协,把踏入伊登酒吧当做老年生活的开端。杜捷在门口抽烟,听到两个年轻人指着酒吧交谈:“等我老了也要来这里。”另一个说:“起码还要二三十年,不知道会不会倒闭呢?”

后来杜捷萌生了开连锁店的念头,第二家仍然设在上海,设立第三家时,他又调查了全国人口老龄化严重的城市,发现这份榜单上正好有一个叫桃城的沿海城市,这个城市与上海隔着遥远的几千公里距离,一些同样遥远的记忆也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凌晨时分他给谢池林打了个电话,这是他们今年的第一通电话,杜捷向他阐述了他的商业计划,并委托谢池林在桃城找一块适宜的地皮。

接到电话时,谢池林正在经历失眠症的痛苦,这种不饶人的折磨是打开往事的窗口,而往事又是另外一种折磨的开端。他的脑袋异常清醒,抑制不住地回想起八年前苏溪爬上8号女生宿舍楼顶的那个晚上,那时他正在宿舍里给陈芸荃准备圣诞节礼物,准备在那个大雪铺成的新年到来之时去城郊参加一场跨年派对。突然间听到对面的宿舍楼里传来苏溪的声音,他走到窗前,看到苏溪站在正对面的女生宿舍阳台上,穿着一件红褐色的薄纱裙,六楼的高层和反季节的装束让他意识到苏溪准备给他带来致命一击。

“她在以死相逼。”杜捷在一旁提醒他。在上一次的纠葛中,苏溪已经铁下心肠,告诉他这份狂恋追逐无疾而终的唯一方式是她穿着薄纱裙倒在雪地之中。当她在宿舍楼上呼喊他的名字时,他只能做出善良的回应。

“池林,我喜欢你。”她的声音尖锐刺耳,仿佛一根缆车绳索横亘在两栋楼之间,下面全是看观光看热闹的群众。已经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为了不使事情闹大,谢池林像接过街边发放的广告传单一样接受了她的告白,这是一份暂时的保管,做好了随时扔掉的打算。 

大学入学之初,苏溪就对谢池林展开了猛烈的追求,对于爱情的看法仍停留在理想主义的态度,虽然他决绝的态度不断地给予她打击,但那不过是一场值得被回忆的爱情中必要的仪式,在这个互相消磨的持久对抗中,一切一帆风顺的情感都显得相当轻浮。陈芸荃的突然出现更加印证了她这一观点,因此她认为自己的信念没有受到丝毫的威胁,然而一系列过激的行为还是出卖了她。 

陈芸荃是谢池林的老乡,他的父母也关照他尽量找本地人处对象,以免将来在生活习惯的差异上产生种种不和。他们是在一次校外实践中认识的,令苏溪感到意外的是他们发展为情侣的迅速程度,苏溪与谢池林的轶事已为人熟知,在学校里,陌生人之间想找到话题,总要谈一谈这两人之间的八卦,谈论苏溪的疯狂举动。她刻意地制造这样一种形象,让自己成为挡在谢池林与其他女人之间的难题,好比家门口拴着的一条恶犬,使怀揣不法之心的窃贼望而却步。 

跨年夜的那个晚上,谢池林、陈芸荃和一些朋友在KTV一起唱歌,喝了两箱酒之后,陈芸荃请他做出最后的决定,想要在谢池林的选择中与苏溪做最后的了断。“她要是真的想死,就让她去死好了。”陈芸荃扭曲着身体瘫在沙发上,垃圾桶里尽是呕吐物。谢池林绝望地望向杜捷,他的懦弱使杜捷产生了新的担忧:“要是芸荃也以死相逼呢?”

酒精没有使陈芸荃的记忆模糊,第二天醒来,她仍然不停地逼问谢池林。那个无法入眠的黎明里给他带来了新的思索,苏溪的以死相逼并没有让陈芸荃采取同样的行为,这份莫名的厌恶来得如此荒唐,他无法让自己接受这样一个事实:这世上有一个女人的爱意比他的恋爱对象来得更加沉重。 

“苏溪会为了我而自杀。”谢池林装作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如果你认为那是衡量爱情的方式的话,”她答道,“请不要把我和疯子相提并论。”

一切如苏溪所愿,陈芸荃最终离开了他,那份轻薄的感情没能熬过一个短暂的冬天。说到底,爱情就是两个人之间的悄悄话,容易被外部巨大的噪声所掩盖。谢池林无法再忽视苏溪的存在,她使自己的爱情变得简单的同时也变得更加复杂:永远有一个可以选择的对象,但是很难再产生另外一个。

苏溪聪明地利用了他的善良,她习惯在公共场合向他传递暧昧的举止,在写有他名字的水壶里盛好热水,在图书馆为他占好座位,当他不肯接受她送的围巾时,告诉他那是她亲手编织的,并且为此划破手指。他永远在拒绝她,然而所有酝酿而成的残忍都止于她卑微的态度。他既能对她说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也能安慰她“你这么好,应该去喜欢别人”。爱情终究不是一门系统学科,不同的人试图给它一个与众不同的定义,苏溪告诉他:“谁也不能否认,爱情可以通过努力争取,你可以拒绝我的情感,但你若是厚道,就不该阻止一个人的努力。” 

就连杜捷也为他们俩的周旋感到厌烦,质问他:“一个男人为什么把爱情看得如此贵重,不肯施与?”谢池林不以为然,认为和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在一起毫无意义。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杜捷家里发了横财,辍学创业去了。

谢池林以为苏溪会随着大学毕业而离开他的生活,他回到家乡,在市里的一家电视台找了份工作。某天下班回家时,发现家里灯火通明,只有在来贵重的客人时才会把客厅里的水晶吊灯给打开。进门后发现苏溪正坐在那张属于他的沙发上,和自己的父母相谈甚欢。他陷入一种误入时空的窘境,说不出话来,但是苏溪没有丝毫尴尬,像女主人一样把他脱下的外套挂到衣架上。

苏溪在一家旅游公司工作,声称受公司的调遣来这儿出差,顺便拜访一下谢池林这位大学同学。他和他的父母对此有不同的误读,在他看来,不过是那段尚未结清的追求的延续,从大学的战场来到了他的家中。他在父母眼中看到了那份令他绝望的欣喜,他们甚至开始询问苏溪家中的境况,谈论工作的前景和情感状况。晚饭过后,苏溪主动要求洗碗,临走之前也知道把茶几上的果皮瓜壳扔到垃圾桶中。

父母不再提相亲的事情,却有意无意地提起关于苏溪的问题,结婚的话题紧随其后。那段时间,正逢谢池林的奶奶病重,老人在床上等待死亡的日子里,唯一的遗憾是没能看到自己的孙子结婚成家。父母也被带得急切起来,开始想办法把儿子的婚姻变成一项指日可待的日程,但是说辞仍然委婉含蓄:“也不说你那么多同学的父母已经抱上了外孙,你的年龄也到了,该考虑考虑这些事情了,不是要你明天就结婚,你总得拿出个态度,也让奶奶看到一些积极的趋势。”

直到此刻,父母终于忍不住提起苏溪的名字,他们的偏爱已经无法使他道出真相,谈论到苏溪的为人,他多次想引用“死缠烂打”这个词语,然而只会被当做一种无礼。后来的事情变得愈发可怖,一连好几天,下班回家时都能看到门口多放了一双拖鞋,质问家里是否来过客人时也遭到父母否认。茶几上更是多出了几个茶壶,几袋包装精美的茶叶,角落里也置放着一些新的家具。在门卫老大爷的形容下,确定了这个人就是苏溪。 

谢池林一阵震颤,家里已经闹出了大动静,他却浑然无知。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真希望电视屏幕上能放映出苏溪和父母交流的画面,他被这解不开的谜团闹得忧心忡忡。单位组织旅游的时候,谢池林偷偷到来福寺找老先生算了命,算命师说,他有一段桃花运已经走了四年之久,并且还将持续到七年之后。谢池林惊讶于他猜对了前一半,对后一半预言仍然将信将疑。

有一次,他在镜子前面琢磨自己的长相时,突然发现生活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新的女性,就像一本侦探小说,凶手永远在已交代的人群之中,他的结婚对象似乎也处于一个封死了的文本。他花了四年才搞明白这个道理:在把她驱逐出自己的世界之前,他的生活不会再有新的进展。

几天之后,谢池林邀请苏溪吃饭,地点是一家西餐厅,出门之前,父母热切地盘问他吃饭的对象,得知是苏溪之后流露出欣慰的神情,他对这样的态度已经能够做到熟视无睹。他一边切牛排一边问她,有没有能够让她放手的办法,“这样的游戏对你我一点好处也没有。”

谢池林并不知道,这一天苏溪已经等了多年之久,当她提出这个要求时苏溪迫不及待地告诉他:“有办法。”

她接着说道:“我做什么也无法使你改变心意,哪怕你周围根本没出现过适合的对象,我只有最后一个要求,你跟我结婚。”

谢池林用一个手势回绝了他,冷笑着说道:“我真是在浪费时间。” 

“你听我讲完,”她说,“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婚姻,哪怕今天领完证,明天就去离婚也行,是的,我只要求这么多。对你而言,奶奶那边也有了交代,离婚以后,你的父母也会看到你的决心,不会再干涉你的婚姻,而我也会离开你的生活,永远。” 

“这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非凡,池林,在我以后那段漫长而失败的人生中,想到我曾经成为过你的妻子,就有了一点好好生活的动力。” 

苏溪的几番话让谢池林对婚姻有了些轮廓,这种非经验似的看法与他以往的认知有所不同,它仿佛不再是两个人之间的契约,而是可以施与的怜悯。苏溪语气坦诚,眼神坚毅,态度依然卑微谦恭。在这段漫长的追求之中,他逐渐把反抗当成一种惯性,那是他从自己的青春期中继承来的一些特质,这种先入为主的情绪使他无法对苏溪产生别的情绪。因此当她提出这个要求时,他依然把它当做一种相互成全而非爱情的尝试。

谢池林思考了两个月之久,终于决定和苏溪去民政局领证,试图结束这段荒唐的闹剧,期盼生活变得焕然一新。领完证后的第一件事是去医院见奶奶,父亲在病床前流下幸福的眼泪。奶奶搓着苏溪的手,开始叨唠些过时的家庭规矩,苏溪温柔地回道:“不用担心,奶奶,我会照顾好池林,池林也会照顾好我的。” 

在这段家里人一致祝福的婚姻中,谢池林一度为苏溪的演技所折服,奶奶甚至和父母讨论起结婚吉日,就连生子的打算也纳入了未来计划。谢池林惶惑不安地怀疑起苏溪准备假戏真做,在事情陷入无可挽回的地步之前,他要求把离婚的日子提前。

“好的,没有问题。” 

苏溪的回答令他无比心安。她特意挑了个谢池林父亲没有喝酒的晚上,平静地向他的父母宣布:“我和池林准备离婚了。” 

父亲望了母亲一眼,把嘴里嚼了一半的牛肉吞进肚中。母亲也放下了二郎腿,把筷子搭在碗上,仿佛狩猎人发现目标,猎枪中子弹上膛,对着谢池林问:“怎么回事啊?”又对着苏溪问:“谁来给我个解释?”

那是谢池林第一次在苏溪的问题上对家人坦诚布公,也是他和苏溪第一次在某种问题上形成合作,一五一十地将结婚的事情讲了个大概,谢池林格外紧张,身体不停颤抖,希望年龄上的代沟不会造成他们理解上的困难。 

“对不起,是我要求池林这么做的,我太爱他了,我现在才发现,这种爱意盈满之后溢出来的是占有欲。我只希望离婚的事情别让病床上的老人家知道。”苏溪的哭声中带着令人同情的委屈。 

“别闹了!”父亲厉声骂道,“当自己还是小孩?结婚证是拿来玩的吗?说出去难听不难听?” 

“溪儿到底有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甩掉人家,来,池林,你告诉妈,和溪儿分手了你找谁结婚去?你爸之前气喘病加重,这事你知道吗?溪儿呢,她特意找人从国外带了药。奶奶的病房里空气干燥,她第二次去就买了个加湿器。溪儿比你还关心你的家人,你不惭愧吗?有这样的媳妇是你的福分,还不好好珍惜?” 

“谢谢你们替我说话,”苏溪接话道,”我跟池林之前说好了,虽然我也希望他能够改变心意,既然如此,还是按照他的意愿来吧。” 

谢池林被说得发懵,在这场以一敌多的较量中,他发现苏溪代替他坐上了受害者的位置,这段荒唐的恋情在不知不觉中颠倒了是非。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勃然大怒的时刻,“这婚非离不可!”他吼道。然而父亲的行为比他更加坚决,一掌将桌板拍翻,鱼肉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就连母亲都被吓了一跳。 

接下来的几天,苏溪都没有出现,家庭关系也陷入尴尬。由于那晚巨大的动静,邻里之间已经有所察觉,开始对他们家中的闹剧做一些无端的猜测,这些闲言碎语加重了父母的压力。即便在白天,也没有人拉开客厅的窗帘,整个屋子都死气沉沉,谢池林的一举一动也被严加看管。他只能在工作期间向单位请假,专程跑到苏溪的公司,要求她和他去办理离婚手续。苏溪终于脱去虚伪的面具,坚定无比地拒绝了他。实际上,在看到苏溪在父母面前一系列的表现之后,他就怀疑苏溪所做的一切都将形成一个巨大的谎言,只是他无法想象苏溪真的做到了如此残忍的地步,在这个苦心经营的骗局之中,他的意志如此地被动、懦弱。 

“池林,你的家人都能接受我,而你连尝试也不肯尝试一下,你不觉得太冷漠无情了吗?我为你倾尽所有,你连一步也不肯让吗?”

“得了,那我也不要和一个骗子共度余生。” 

他开始求饶,开始谴责她的良心,在卑微和愤怒中不知道哪种情绪更加有效,无论好言相劝还是恶语相加,甚至是大声呵斥,苏溪仍然不为所动。他的人生被上了一道枷锁,真正的爱情并非迟到,而是将永远在他的生命中缺席,这种残缺与少了一条腿、断了一条胳膊一样痛苦,那是一种无可挽回的绝望,能够切切实实地断送人的期待,并且要献出余生去习惯这种状态。

家庭间的下一个话题是婚礼置办,父亲自作主张地定在了十月份,谢池林一声不吭,对所有的安排都置若罔闻。“不说话就是默许。”父亲提醒他。母亲开始筹备结婚要用的东西,家具都准备翻新一遍,邀请的亲朋好友也要再三核对。闹腾了一阵之后,父母发现儿子的存在感越来越薄弱,这种感觉让他们失去动力,好像谐星在舞台上拼命表演却得不到观众的反馈。渐渐地又发觉他魂不守舍,时常在客厅里盯着一个没有节目的频道陷入沉思,吃饭的时候忽视桌上的菜汤,一口一口吃完一整碗白饭。这让他们担心所有的行为只是在一场注定破碎的婚姻进行一些未必有用的缝补,他们是天底下最普通的家庭,父母对婚姻的期望也停留在最朴素的目标:能够像他们度过的近三十年婚姻一样平淡安稳。离婚是生活的黑洞,是人生这艘航船上的失足落水,会将整个家庭置于舆论的旋涡。 

婚宴的前一个月,谢池林和苏溪第一次同房,那天晚上,苏溪和母亲商谈婚纱的事情而聊到很晚,父母便邀请她留宿。谢池林洗完澡回到房间时,苏溪正穿着母亲的睡衣,衣不蔽体地躺在床上,空气中的气息使他极为敏感,他并没有过激的举动,迅速地爬上床,关掉台灯。两人还没有习惯如何分享一条被子,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的肉体。“你不要误会,”谢池林说,“那只不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把你换成其他女人也一样。” 

午夜时分,谢池林突然侵袭了苏溪的肉体,褪去她的睡衣像翻开一本书一样容易,他阅读着她的身体,双手在她的身上一页页地翻过去,洁白而富有质感,顺便拔出了自己的书签。苏溪在梦中惊醒,发现身体之上趴了个男人的身躯,轻声叫了出来,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的延伸。在这场毫无准备的战争之中,她没有丝毫反抗的意念,直到他深深地渗透了她的身体,才对那种无法言喻的痛觉产生怀疑。她双手掐住他的肩膀,继而捂住自己的嘴巴,以免发出可怕的声音。两人的第一次交合十分笨拙,谢池林甚至没能找对发力的方向,苏溪抱歉地告诉他,这件事她是头一回干,身体还没有得以适应。这是两人在那个晚上唯一的一句交流,谢池林默不作声,试图在这项人类历史中最古老的仪式中保持威严。 

多年以后,苏溪意识到,谢池林夹在她身体里的那张书签是他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一个男人在刺破女人最柔软的地方之前,所做的却是使自己变得坚硬,因此他在划破她的身体之时已经明白了无情的意义。第二天中午,母亲做了一手好菜来招待苏溪,父亲兴起想喝酒,发现最后家里已经没有囤货。母亲脱下饭兜,起身想去超市,谢池林阻止了她,主动接过了这项差事。

从超市买了两罐啤酒后,谢池林去桥头坐了一会儿,目光呆滞,精神萎靡,不知不觉喝掉了其中一罐,一只水鸟落在他旁边,他认真地盯了一会儿,随后用力地把啤酒罐砸过去,水鸟一个闪转腾挪,扑腾着翅膀飞到了停泊的船上。那艘船很小,是一条打鱼的渔船,沿着河流一路摆摊卖水产。过了一会儿,船上的发动机开始运作,逐渐在水中划出纹晕,谢池林站起身子,拍了拍土,一个健步窜上了甲板。船离岸的距离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他回头望了一眼,看到了岸边台阶上那罐没有打开的啤酒。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多少才来到了桃城,下船之后,他先坐火车去了趟上海,在与苏溪订婚之后,他每时每刻都带着自己的身份证。他在上海找杜捷借了一笔钱,花了点心思才说服他答应自己,若是家里人来拷问,不要透露行踪。之后来到火车站,随机买了张车票,到站后继续买票,前往下一个地点,找的尽是些带有生僻字的地名,仿佛每多坐一趟火车,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感就能削弱一分。 

几天之后,不通地理的他发现自己只是在原地打转,便有意识地朝北行进。列车从白天驶入黑夜,从城市迈入荒原,他在上面度过了一个多礼拜,看见过冒着紫气的晚霞,满是弹孔的云朵,看见过尘土以沙漏的形状飘在浮在天上,悬崖边的火烧云点燃一座浮空的城市。下了最后一趟火车后,连着打的和坐公交又跑了几百公里,最后来到了这个交通不发达、生活节奏缓慢无比的桃城。

六年之后,谢池林接到杜捷的电话时已经是桃城一所乡下小学的语文老师,刚到这里时,他带的是一年级,现在正好变成了毕业班,那份微薄的收入勉强维持他的单身生活。由于没能和苏溪离婚,他也无法在这里建立新的家庭。其间谈过两个女朋友,不乏有共度余生的念头,然而一谈到有关结婚的话题就心有余悸,马上掐灭了热情。女朋友们认为他行为诡异,玩世不恭,是个不想负责任的男人,两段恋情以极为相似的方式收尾。 

也是在那一年,杜捷因求助谢池林在桃城寻找开酒吧的场地而打来了那通电话,在电话中问他,有没有产生过回去的念头。谢池林沉默了几秒,告诉他想念家乡的肠粉,除此以外,倒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物。杜捷反问:“你连一所和家乡跨度如此之大、完全陌生的城市都能适应,为什么适应不了一个女人?” 

“你错了,”他回道,“如果一个人丧尽天良,我们就不该让她得逞。” 

谢池林没有说出实话,来到桃城之后,他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仿佛流落荒岛的野人靠在木头上划杠数日子,所有隐秘的复杂情绪通过文字清洗后变得一目了然。他所反抗的不仅是苏溪,也是不愿再接受逆来顺受的命运,在这场爱情的较量中,他的不肯施与和苏溪的拼命追求拥有同样的分量。这世上的爱情除了两全其美之外,更有两败俱伤的爱情。 

伊登酒吧开张以后,谢池林作为特邀贵宾前去做客,开张的头天晚上,一群老人围着几张桌子煞有规模地展开了一场热烈的聊天,经过打听之后知道这些人是“背井俱乐部”的成员,原本在公园组织活动,恰好大家都爱喝酒,趁着酒吧开张转移了阵地。“背井俱乐部”是一个由一群异乡人组成的俱乐部,通过分享离家的故事来互相安慰,根据成员不同的能力状况给对方提供精神或实质性的帮助。第一次听他们聊天时,谢池林比在场所有人更加深有感触,那时他突然意识到,七年之痒是不分是非和对象的,它像一颗智齿,时间到了就会破土而出。

桃城是一个风沙很大、环境恶劣的城市,使人以双倍的速度迫近衰老,他的皮肤比离家时黑了许多,脸庞也因饱经风霜而变得粗糙干硬。他经历了无数个难以打发的日日夜夜,只因人地两生,找不到一个交心的朋友,学校里的同事也相当木讷和不经事故,符合小城小镇人的特点。在一个人面对生活的冷清时,总是回想起自己的家庭,想象在他离开以后父母经历了怎样的痛苦,那些无法见证的猜测都指向了同一扇门,他甚至还保留着家里的钥匙,和他的存款一起锁进保险柜之中,上一次使用时他还在故乡,走进街巷里,每一个认识的人都预祝他新婚快乐。

他是趁着寒假回去的,离开桃城之后,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产生了极大变化,交通比来时方便了不少,一部分人已经用上了高端的智能手机。这段旅程比他想象中更加轻松,开始觉得桃城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遥远而隐蔽。他对家乡依然保持着敏锐的记忆,他戴着口罩和帽子,随着距离缩短而心跳加速。来到小区门口时,强烈的熟悉之感几乎抹去他在桃城的七年光景,似乎回到了那个未经世事的身躯之中,接上了七年前的剧情,正在拎着父亲的啤酒往家里走。

小区的亭子里,坐着三位唠嗑的老人,谢池林在不远处听见了他们聊天的内容,发现自己正是他们故事中的主角。头发花白的老人说,谢家的儿子在新婚之前突然失踪,至今都没有下落,也没有人知道具体原因。一个样貌较年轻的中年人说道,听说他是被那个女的逼了婚,无奈才逃走的。另一位卷发的妇人否认道,怎么可能,你们不知道谢家的儿媳多有良心,丈夫跑了这么多年,还一个人住在男方家里照顾公公婆婆,我那儿媳要是有这份心意,真的,儿子跑了就跑了吧。头发花白的老人回道,话不能这么说,什么叫跑了就跑了,你看父母俩现在变成了什么样,整天愁容满面的,老得多快哟。样貌年轻的中年人问,你们说,他们儿子还有可能回来吗?卷发妇人回道,他还敢回来?前几天还聊呢,他父母都当他死了,整天想到有这样一个没良心的儿子,哪能活下去?还好得了一个这么善良的儿媳,也算是福分了。

街道巷子里都充斥着过年的氛围,在人们热络讨论中,嘴里呼出的热气中将升腾出一个崭新的年头,鞭炮声响起之后,他再也听不清那些人聊天的内容,只看到他们用力谩骂的姿态,达成一种整齐划一的嫉恶如仇般的表情。谢池林怔在原地,酝酿不出适合的情绪,大拇指用力掐着食指,对于这片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而言,他的存在是如此矛盾不堪,他已经死了,却永远活在了人们的口诛笔伐之中。 

几个月之后,杜捷又打来了一通电话,聊完酒吧的经营状况之后,谈了一些家常,杜捷问他,上次说起回家的念头之后,是否有付诸行动。那个周末谢池林正在家中备课,用词典查了每一个生词,记好注释,以便第二天为学生讲解,查到“逃之夭夭”时,注释上说“逃之夭夭”由“桃之夭夭”引申而来,原形容桃花茂盛艳丽,后表示逃跑得无影无踪。他下意识地又去找了“桃之夭夭”的含义,出自《诗经》中的一句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是一首贺新娘的诗,该诗意说的是诗人看见春天柔嫩的柳枝和鲜艳的桃花,联想到新娘的年轻貌美。看到这句话时,无论他再怎么假装失忆,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苏溪,内心中仍留有一片柔软的地带,终于了解到这段婚姻中的双方是多么荒唐可悲,一个桃之夭夭,另一个却逃之夭夭。 

“回过很多次。”他说。

“什么时候回的?”

他朝窗外望去,发觉自己的视野异常清晰,多年的生活使他能够在这片风沙之中辨认出城市的轮廓。七年之痒是越挠越痒,钥匙放在保险柜里也会生锈,那是永远无法落定的尘埃,天空仿佛一个巨大的花洒,清除掉他身上所有来自异乡的污垢,使他灵魂洗练,通透真理地说道—— 

“午夜梦回。”


作者/周于旸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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