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


台风过境

每个南部沿海的夏天,都会被几个从太平洋远道而来的台风分割成一段又一段。其中有些台风还没抵达陆地,就在海面上吹完了。于是,时常有这种情况:六号台风还没入境,八号台风就已经开始肆虐了。

夏初的第一个台风给人感觉最清爽,那之前,天气郁热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一场狂风骤雨,刚好冷却因为高温而蒸腾的柏油马路。想想,是二号台风刚刚拖着小步子离开时,我第一次在夜晚的跑道上,看见那个戴大口罩和黑色网球帽的女人。当时我手握着一瓶铝罐可乐,把腿抬到看台上敲着酸痛的肌肉。她就站在看台的另一侧,时而朝着我的方向看,我转身,她就错开眼神,假装在看跑道上的其他人。

十点半过后,操场的大灯已经灭掉,我们费劲地在暗地里互相打量。她穿着一副欲盖弥彰的模样——黑色的运动短袖和长裤,以及白色的,已经在草地里踩成黑色的球鞋。

如果是个顺别人财物的窃贼,那也太刻意了一些。

几分钟后她消失在黑暗里,我一手拿着可乐,一手握着脚踏车把手,骑到出口,在垃圾桶旁边,又看见她。后者见是我,连忙躲到了纤细的灯柱后面,知道是藏不住,随即又在暗中畏缩地退了两步,背过脸隐进了后面更浓的黑暗里。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又为什么躲躲藏藏。所以我也不能做什么,只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里,便骑车离开了。

那天晚上睡前,我对这个女人的来历做了无数种天马行空的猜想,把她的身份带入各种宏大的桥段。甚至次日清晨醒来,前日的记忆复苏时,我第一个想到的画面便是黑暗中她模糊的脸。 

起床,用水压好翘起来的头发,看了看表上的时间,掐着公交的点出门。我在商场的一家杂货店里做兼职,那天是早班。九点打卡上班,六点打卡下班,工作不是很辛苦,工资刚好够花。

很例行地一边盯着公交车来的方向,一边到路旁的早餐铺买早饭。昨日的台风灾路上撒下厚厚一层树叶,和积水一起压在排水孔上,倒映着这座城市。

早餐铺的阿姨年纪和我妈相仿,我猜想她大概有一个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孩子,因此我们之间的招呼便显得十分家常。但她那天的神情有些慌张,给我递来一份肉包和豆浆,接过钱的时候还把一个硬币掉在了桌台上。那时公交到了,我也没再多问她,只当是她碰到什么烦心事。

九点钟打卡上班,店铺的日常很繁琐,疲于应对一些真的把自己当做上帝的客人,还有满卖场乱跑的聒噪小孩。

临近下班时才终于能舒口气,看了看工作表,今天是我倒垃圾。店里女孩子居多,倒垃圾这种粗活大多是男生做,于是我经常走地下车库的垃圾站。

垃圾站在比较远的地方,先坐电梯到负一楼,穿过宽阔并且闷热的地下车库。垃圾站就藏在角落的一道闸门后面。

台风刚过境,停车场势必被淹了,到处都有飘散的塑料袋、纸皮和饮料罐。它们被雨水从外面带下来,当积水退下,就变成一片狼藉。在上面的商场里,大家的购物力仿佛在被台风积蓄了一天后加倍地释放出来,客流量意外地多,垃圾就也格外多。拖着泔水车的餐馆服务生一拨接一拨从那道闸门后面遮掩鼻子进出。每天都有无数的垃圾被运进去混合压缩,再从里面运出去填埋。 

或许你只能简单猜想垃圾站里的状况:噢?大概就是很臭吧?

进去之后才发现,你的预想不如实际情况的十分之一。

扑面而来的,如同酸性腐蚀气体,刺激的感官已经不仅是嗅觉,连暴露在外的眼球也开始发涩。走进去,整个身体更像是被埋进了掺杂着玻璃渣的沼泽里,不敢呼吸。

常驻在垃圾站的,是一个戴着围兜,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一手扶着铲斗。待它满了,启动开关,机器升起,铲斗倾斜,车厢里出现两个履带开始运作,垃圾被挤压爆发出声响,气味爆炸般涌出来,浓烈度达到峰值。这时候他往往会抽一根烟,背靠着车厢,等整个过程结束——尽管门口贴着巨大的禁烟标示。不过他既然愿意在这里工作,还有什么其他好勉强的呢?什么要求其实都不算是过分吧。

我是个喜欢自作多情的人,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怕侵犯到中年男人的情感,憋一口气,慢慢走进去,再慢慢走出来,假装他的工作环境并没有很糟糕的样子——并无意讽刺他人或者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同情,只是单纯觉得,这样做会让我们两个都没那么难为情一些。

他靠在铲斗旁边,把烟叼在嘴边,双手伸过来道:“给我就好了。”

而我只能点头笑,因为憋着气说不话来。他的工作态度总是很坦然。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如果自己觉得坦然,外人也就觉得平常,如果自己畏畏缩缩,旁人难免指指点点。

某次,我远远地看见穿着蓝色衣服的送餐小哥蹲在门口踌躇,电动车头盔前面还滴着水——外面又下起了大雨。 

“我帮你拿进去吧?”我说,伸出一只空的手要接过餐盒,以为是他不敢进去,嫌弃里面的味道太浓重。

“没事。我自己可以拿进去,只是送餐地址是这里,他真的要在里面吃吗?电话也一直没人接。”他征询地看着我,原来是怕餐品拿进去坏了客人的胃口。

“我进去帮你问问?”我说。

“谢谢你了。”他退后两步靠在墙边等。

走到里面,中年男人没有像往常一样扶着铲斗,而是蹲在旁边的地上,脚边放着两个啤酒空瓶,手里夹着烟。脸上紫胀紫胀的,眼眶红红。我走近了他才打个激灵,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双手在围兜上抹一抹,接过我手上的垃圾袋。

“送餐的人在外面,他不知道要不要拿进来。”我说。

一说话,那气味像是找到了真空袋里的缝隙,一股脑钻进肺里,我开始死命咳嗽。 

“噢噢,我马上出去拿。”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走出去。

我看着他出去的背影,不知道是什么打击,会让一个不惑之年的男人蹲在地上哭。我以为不会知道,等他告诉我,那是七号台风过去之后的事情了。

五号台风来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底。我背着几大本材料到另外一个学校考试,约了在那儿上课的高中同学,中饭后我们撑着伞往回走。台风的余威还在,天空中时不时飘起雨。

两人手里捧着现做的饮料,和对方聊着作息永远无法与他人同步的舍友。快到教学区了,他一个劲用手肘捅我,肩靠着我往另外一个方向推,我不明就里。

他的头朝马路的另外一边歪了歪,叫我往前走,别往那边看。

我还是惯性转过身,正好撞上她的眼神。那个阿婆没撑伞,站在芒果树底下,脚边放着两个蛇皮袋,里面装的全都是塑料空瓶。手里拿着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一次性饮料杯,里面剩下一些仙草蜜和花生,她捞起里面的勺子,就开始吃剩下的食物。我赶紧转过头,不去看他。

看看捧着手里的饮料,有些难为情,想要避开眼去。她却正好看过来,眼神里全然没有我想象的怨恨或者责备,如同两个擦肩而过的路人,什么都没有发生。倒是我自己心里猛地难受,伞下两个人突然都没有再讲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拐过弯,我又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大概六七十左右的光景,白发尽力梳到脑后,还是有几绺垂下来,被树冠过滤后的巨大水滴滴在她的身上,肩头已经全湿,单薄发黑的蓝色粗布贴着,显露出嶙峋的骨架。

在后来长达三个小时的考试里,我脑海里不停闪现她在拐角的背影,在臆想中,她甚至转过头来,悲伤地看了我一眼。或许在这点上我有些神经质地过分敏感和自我陶醉。题上说着效率和公平的理论,它们是矛盾的两个对立面,快速的发展必然产生不公平的社会现象,绝对公平往往阻碍社会进步,导致效率低下。所以鱼和熊掌,只配被一种人全部享有,这是经济学给我们区分贫与富的理由。而宗教呢,马太福音说: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凡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于是宗教福音和经济学原理有了不谋而合之处,天生的贫富两极也被认为是理所当然。

考试结束,出了考场才感受到周围的潮气,窗户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珠。才走到楼梯间,几个相互认识的人就开始讨论这次考试题目的状况。我走出教学楼,给同学打电话,没接,大概是睡着了,也没再打,传了个消息说我先回去了。 

雨停歇,宽广的湖面上荷叶被连日台风吹得有些残破。但走着走着,换过角度,能看到新生的荷花苞藏在底下,准备探出来。湖边有个亭子,那个阿婆正拖着两个装着各种饮料瓶子的巨大蛇皮袋,坐在亭子底下的路肩上,两只手拿着一份湿了大半的报纸,饶有趣味地读着。

时不时有人走过她面前,把手里的空瓶递给她,她笑着收下道声谢谢。

我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到饮品店,让店员做了一份大杯的仙草奶茶。店员认得我,问我这么快又来一杯?我笑着说送人的。

可是我终究没有送出去,我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打开了我的手,愤愤地把报纸收进蛇皮袋里,用方言道了句:“你们这些兔崽子,做一个给别人东西的人,倒是容易。”我刹那间有些恍然,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走远了。

很巧的是,几乎相同的事情在那天晚上发生了。

我提着垃圾到地下车库去,同往常一样在门口做一个深呼吸,然后再大吸一口气,一股脑走进去。进门前,我的余光瞥见了坐在积水旁边的中年男人,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垃圾站里,而是在门外,背靠着垃圾车的大轮子,手里握着一瓶啤酒,正盯着我看。而我像是作弊被抓到的学生,异常窘迫,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

我出来时中年男人用酒瓶子指着我。我甚至可以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他的满嘴酒气,显然是喝醉了。

“难闻你就跑进去就再跑出来!憋着气干什么?你以为这样做你就比别人好到哪里去吗?你更恶心!年纪轻轻就来这种假路子……”

或许他说的要更难听,但是我记不清了。他当时的样子比话语骇人,头发油腻,参差不齐的胡渣爬满了双颊,衣服上布满了黑色的油渍。鞋子的底不见了,脚底板裸露在外面,破了一块皮,粘着一片不知从哪里带来的树叶。

说罢他再喝一口,不再看我,仿佛刚才并没有发生任何对话似的。

后来我再没在垃圾站看到过他,是辞职了还是因喝酒被炒鱿鱼也无从得知。不过有一点他没说错,原来我一开始就是自私的,我享受着作为一个好人带来的快感,强行散播不自觉的善意,更可怕的是,我并不知情。 

一直到七号台风来临前,我去田径场的次数一直都很规律。我不止一次地碰到那个女人,她依然是在灯光灭掉以后出现,在黑暗中徘徊,我设法不去注意她,但是我觉得她刻意在躲着我。后来的情节几乎和上次一样,我站在操场边上敲腿,她就站在跑道的另一侧逡巡着,戴着口罩和网球帽,头发绑了起来,别进帽子的松紧带里,不小心露出了发圈上的粉色装饰物——大概是蝴蝶结的一角,白色波点的图案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她比我先离开,从操场边上,每个学校都会有的墙缝中间侧身穿过,接着外面传来淅淅飒飒拖动东西的声音,渐渐走远,听不见了。

那时候已经是六月底,第二天便传来了强台风的消息,报道上说得玄乎,今年破坏力最强的台风云云。我起床的时候只不过是雨大了些,却没什么风。

阿姨的早餐铺一如既往开着,似乎也并未受到台风的影响。

“这天气怎么不在家里呆着?”我问。

“嘿,中午就回去。”她眼眸里洋溢着欢乐的神采,止不住微笑。

她转身拿豆浆的时候我看到了她脑后那个粉红色蝴蝶结带波点图案的头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表情愣在那里。

“头绳真好看。”我刻意说,表达我知道什么了一样。

“诶,阿姨年纪大了,女儿送的,非要我戴着。”她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马尾,把东西一起装进塑料袋里递给我,满脸喜庆。

“家有喜事?”

“哎哟,没有,可紧张坏了,下午高考成绩就出来了,女儿要我回家一起等。”这应该是大部分孩子和家长都有过的紧张和兴奋。

“分数估得还不错吧?”自她的神情中可以读出来。

“哎,不要太差就可以了,那孩子很努力啊。”她语气里有些心疼。

“不会的。”我安慰道。 

因为台风的关系,那天店里的人稀稀拉拉的,其实风不大,就是雨一直下。昨天那么夸张的报道,就算想在今天出门,昨晚也应该取消了计划,改在家里打麻将看剧了。

傍晚我百无聊赖地站在收银台上往卖场看,手里不自觉地叠着传单,靠揣度那几个风雨无阻出门逛街的客人——以及他们的人生——来打发点时间。视线四处游走,然后垃圾站的中年男人从门口进来了,抖着伞上的水,同事走过去,给了他一个伞套,他不停道谢谢。

他在文具展台一圈一圈走,挑挑拣拣,最后提着一篮文具走近了收银台,看到是我,满脸堆起了略带尴尬的笑容。

“你好啊。”他说。

“你好。”我接过了他手里的购物篮。

自从上次醉酒事件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我没挑起话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正常地走了一遍收银流程,确认了一遍注意事项,好让他没那么尴尬。

到了结束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摇摆不定地看着我。

“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我手里捏着正在从小票机里出来的小票,故作轻松地问他。

“这是我买给我家小崽子的,他平时爱来这里买东西,你们这里的笔贵是贵点,但很好写……你知道,我没什么钱。他也很懂事,就不来买了。这次我多买了,你能不能帮我包起来,我送给他。”或许还因为上次的事情过意不去,他说话的时候不停地挠着后颈,抱歉的样子。

“可以啊。”我回答。 

我在包装的时候他就坐在我对面,双手规矩地放在大腿上,看着我的动作,我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他很满意的样子。

“我儿子考上大学了,就今天!”他很自豪地说。

我惊讶地抬头,给他一个笑脸:“是吗!恭喜啊。”

的确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又思考了几秒钟,才说:“小伙子啊,前阵子老头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心上,崽子说他考得不顺心,我心里也堵,别的没什么,怕他以后干我做的活,我没什么手艺能教他的,就盼着他自己有点出息。说的那些话,真是对不住你了……”

“没关系,没关系……”

我连忙说,打断了他的抱歉。从抽屉里找出双面胶,撕开,把包装纸弄齐整封好,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他无缘无故说。

“哈?”我问。

他笑了开,我把礼品盒绑上缎带,放进袋子里。

说罢他提起袋子致了个意,就离开了。

十一号台风依然只是带来了降雨,但之后温度却不再回升,预示了夏末的到来。一整个夏天,操场上的杂草疯狂地生长,已经到了半人腰的高度,工人们穿着雨靴手里提着割草机,噪声吱啦啦地成天价响,到了晚上才安静。空气里弥漫着青草香,操场像是一个被妈妈用推子推了头发的不良少年,显得干净了许多。

那晚我离开后才发现将钥匙落在了看台上,骑车折返,看到了许久不见的戴着口罩和帽子做伪装的早餐铺阿姨。她还是绑着那个头绳。

断定是她,是那天她暴露在路灯下的垃圾桶前,弯腰朝里面掏着东西,腰间依然挎着那个大篮子,里面装满了空的瓶瓶罐罐。距她不远处有两个蛇皮袋,装得满满当当。

大概是担心别人认出她,才伪装成这样的吧?谁会去一个捡垃圾的阿姨店里买早餐呢?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似乎已经明白我知晓了她的秘密,尴尬地伸出手来想打招呼。我径直骑过,假装没有看见。


作者/吴千山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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