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包克游戏


The sun sets behind the Temple of Hercules on the Amman Citadel in Jordan. An inscription on the marble indicates that the temple was constructed in the year 162 AD.

吐尼亚孜给我讲过一种他年轻时玩的游戏——托包克。游戏流传久远而广泛,不但青年人玩,中年人、老年人也在玩。因为游戏的期限短则二三年,长则几十年,一旦玩起来,就无法再停住。有人一辈子被一场游戏追逐,到老都不能脱身。

托包克游戏的道具是羊后腿关节处的一块骨头,叫羊髀矢,像色子一样有六个不同的面,常见的玩法是打髀矢,两人、多人都可玩。两人玩时,你把髀矢立在地上,我抛髀矢去打,打出去三脚远这块髀矢便归我。打不上或没打出三脚,我就把髀矢立在地上让你打,轮回往复。从童年到青年,几乎每个人都拥有过一书包各式各样的羊髀矢,染成红色或蓝色,刻上字。到后来又都输得精光,或丢得一个不剩。

另一种玩法跟掷色子差不多。一个或几个髀矢同时撒出去,看落地的面和组合,髀矢主要的四个面分为窝窝、背背、香九、臭九,组合好的一方赢。早先好赌的人牵着羊去赌髀矢,围一圈人,每人手里牵着根绳子,羊跟在屁股后面,也伸进头去看。几块羊腿上的骨头,在场子里抛来滚去,一会儿工夫,有人输了,手里的羊成了别人的。

托包克的玩法就像打髀矢的某个瞬间被无限延长、放慢,一块抛出去的羊髀矢,在时间岁月中飞行,一会儿窝窝背背,一会儿臭九香九,那些变幻人很难看清。

吐尼亚孜说他玩托包克,输掉了五十多只羊。在他们约定的四十年时间里,那个跟他玩托包克的人,只给了他一小块羊骨头,便从他手里牵走了五十多只羊。

真是小心翼翼、紧张却有趣的四十年。一块别人的羊髀矢,藏在自己腰包里,要藏好了,不能丢失,不能放到别处。给你髀矢的人一直暗暗盯着你,稍一疏忽,那个人就会突然站在你面前,伸出手:拿出我的羊髀矢。你若拿不出来,你的一只羊就成了他的。若从身上摸出来,你就赢他的一只羊。

托包克的玩法其实就这样简单。一般两人玩,请一个证人,商量好,我的一块羊髀矢,刻上记号交给你。在约定的时间内,我什么时候要,你都得赶快从身上拿出来,拿不出来,你就输,拿出来,我就输。

关键是游戏的时间。有的定两三年,有的定一二十年,还有定五六十年的。在这段漫长的相当于一个人半生甚至一生的时间里,托包克游戏可以没完没了地玩下去。

吐尼亚孜说他遇到真正玩托包克的高手了,要不输不了这么多。

第一只羊是他们定好协议的第三天输掉的,他下到库车河洗澡,那个人游到河中间,伸出手要他的羊髀矢。

输第二只羊是他去草湖割苇子。那时他已有了经验,在髀矢上系根皮条,拴在脚脖上。一来迷惑对方,使他看不见髀矢时,贸然地伸手来要,二来下河游泳也不会离身。去草湖割苇子要四五天,吐尼亚孜担心髀矢丢掉,便解下来放在房子里,天没亮就赶着驴车去草湖了。回来的时候,他计算好到天黑再进城,应该没有问题。可是,第三天中午,那个人骑着毛驴,在一人多深的苇丛里找到了他,问他要那块羊髀矢。

第三只羊咋输的他已记不清了。输了几只之后,他就想方设法要赢回来,故意露些破绽,让对方上当。他也赢过那人两只羊,当那人伸手时,他很快拿出了羊髀矢。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吐尼亚孜从青年步入中年。有时他想停止这个游戏,又心疼输掉的那些羊,老想着扳本儿。况且,没有对方的同意,你根本就无法擅自终止,除非你再拿出几只羊来,承认你输了。有时吐尼亚孜也不再把年轻时随便玩的这场游戏当回事儿了,甚至一段时间,那块羊髀矢放哪了他都想不起来。结果,在连续输掉几只肥羊后,他又在家里的某个角落找到了那块羊髀矢,并且钻了个孔,用一根细铁链牢牢拴在裤腰带上。吐尼亚孜从那时才清楚地认识到,那个人可是认认真真在跟他玩托包克。尽管两个人的青年已过去,中年又快过去,那个人可从没半点儿跟他开玩笑的意思。

有一段时间,那个人好像装得不当回事儿了。见了吐尼亚孜再不提托包克的事,有意把话扯得很远,似乎他已忘了曾经给过吐尼亚孜一块羊髀矢。吐尼亚孜知道那人又在耍诡计,麻痹自己。他也将计就计,髀矢藏在身上的隐秘处,见了那人若无其事。有时还故意装得心虚紧张的样子,就等那人伸出手来,向他要羊髀矢。

那人似乎真的遗忘了,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都没向他提过羊髀矢的事,吐尼亚孜都有点绝望了。要是那人一直沉默下去,他输掉的几十只羊,就再没机会赢回来了。

那时库车城里已不太兴托包克游戏。不知道小一辈人在玩什么,他们手上很少看见羊髀矢,宰羊时也不见有人围着抢要那块腿骨,它和羊的其他骨头一样随手扔到该扔的地方。扑克牌和汉族人的麻将成了一些人的热手玩具,打托拉斯、跑得快、诈金花、看不吃自摸胡。托包克成了一种不登场面的隐秘游戏。只有在已成年或正老去的一两代人中,这种古老的玩法还在继续。磨得发亮的羊髀矢在一些人身上隐藏不露。在更偏远的农牧区,靠近塔里木河边的那些小村落里,还有一些孩子在玩这种游戏,一玩一辈子,那种快乐我们无法知道。

随着年老体弱,吐尼亚孜的生活越来越不好过,儿子长大了,没地方去挣钱,还跟没长大一样需要他养活。而他自己,除了有时被人请去唱一天木卡姆和花一礼拜时间打一只铜壶,也快没挣钱的地方了。

这时他就常想起输掉的那几十只羊,要是不输掉,养到现在,也一大群了。想起跟他玩托包克的那个人,因为赢去的那些羊,他已经过上好日子,整天穿戴整齐,出入上层场所,已经很少走进这些老街区来看以前的穷朋友了。

有时吐尼亚孜真想去找到那个人,向他说,求求你了,快向我要你的羊髀矢吧,但又觉得不合时宜。人家也许真的把这件早年游戏忘记了,而吐尼亚孜又不舍得丢掉那块羊髀矢,他总幻想着那人还会向他伸出手来。

吐尼亚孜和那个人长达四十年的托包克游戏,在一年前的一个秋天终于到期了。那个人带着他们当时的证人——一个已经胡子花白的老汉来到他家里,那是他们少年时的同伴,为他们作证时还是嘴上没毛、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三个人回忆了一番当年的往事,证人说了几句公证话,这场游戏嘛就算吐尼亚孜输了。不过,玩嘛,不要当回事,想再玩还可以再定规矩重新开始。

吐尼亚孜也觉得无所谓了。玩嘛,什么东西玩几十年也要花些钱,没有白玩儿的事情。那人要回自己的羊髀矢,吐尼亚孜从腰带上解下来,那块羊髀矢已经被他玩磨得像玉石一样光洁。他都有点舍不得给他,但还是给了。那人请他们吃了一顿抓饭烤包子,算是对这场游戏圆满结束的庆祝。

为啥没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吐尼亚孜说,他考虑到这个人就在老城里,年轻时很穷,现在是个有头面的人物,光羊就有几百只,雇人在塔里木河边的草湖放牧。而且,他还在玩着托包克游戏,同时跟好几个人玩。在他童年结束刚进入青年的那会儿,他将五六块刻有自己名字的羊髀矢给了城里的五六个人,他同时还接收了别人的两块羊髀矢。游戏的时间有长有短,最长的定了六十年,到现在才玩到一半。对于那个人,吐尼亚孜说,每块羊髀矢都是他放出去的一群羊,它们迟早会全归到自己的羊圈里。

在这座老城,某个人和某个人还在玩着这种漫长古老的游戏,别的人并不知道。他们衣裤的小口袋里,藏着一块有年有月的羊髀矢。在他们年轻不太懂事的年龄,凭着一时半会儿的冲动,随便捡一块羊髀矢,刻上名字,就交给了别人。或者不当回事地接收了别人的一块髀矢,一场游戏便开始了。

生活把一同长大的人们分开,各奔东西,做着完全不同的事。一些早年的伙伴,早忘了名字相貌。生活被一段一段地埋在遗忘里。直到有一天,一个人从远处回来,找到你,要一块刻有他名字的羊髀矢,你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提到的证人几年前便已去世。他说的几十年前那个秋天,你们在大桑树下的约定仿佛是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你在记忆中找不到那个秋天,找不到那棵大桑树,也找不到眼前这个人的影子,你对他提出的给一只羊的事更是坚决不答应。那个人只好起身走了。离开前给你留了一句话:哎,阿达西(朋友),你是个赖皮,亲口说过的事情都不承认。

你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白天心神不宁,晚上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地回忆往事。过去的岁月多么辽阔啊,你差不多把一生都过掉了,它们埋在黑暗中,你很少走回来看看。你带走太阳,让自己的过去陷入黑暗,好在回忆能将这一切照亮。你一步步返回的时候,那里的生活一片片地复活了。终于,有一个时刻,你看见那棵大桑树,看见你们三个人,十几岁的样子,看见一块羊髀矢,被你接在手里。一切都清清楚楚了。你为自己的遗忘羞愧、无脸见人。 第二天,你早早地起来,牵一只羊,给那个人送过去。可是,那人已经走了。他生活在他乡远地,他对库车的全部怀念和记忆,或许都系在一块童年的羊髀矢上,你把他一生的念想全丢掉了。

还有什么被遗忘在成长中了,在我们不断扔掉的那些东西上,带着谁的念想,和比一只羊更贵重的誓言承诺。生活太漫长,托包克游戏在考验着人们日渐衰退的记忆。现在,这种游戏本身也快被人遗忘了。


刘亮程 发表于:每日一文,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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