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月亮


A thick forest of cedar trees stands tall on Terceira Island, in the Portuguese archipelago of the Azores. You wouldn't know it by looking at this peaceful picture, but Terceira Island is home to the biggest city of the Azores, Angra do Heroísmo, which was founded in the 15th century.

尤佚人一出审讯室便大觉后悔话不该那么说。七月的天气已经炎热,湿漉漉的手一按在椅子上就出现五个指印。三年前的公园条椅上起身走去了一对极厌恶他的男女,女人坐过的地方就有一个湿漉漉的圈。他以为发现了一种秘密。“尤佚人!”审讯员猛地叫了他的名字。“嗯。”他应着,立即就又说:“有!”“你杀了人吗?”“杀了。”“杀了几个人?”“这怎么记得,谁还记数吗?”一个,两个……有位是胖妇人,腰碌碡般粗搂不住,两颗大奶头耷拉下来一直到了裤腰带的。下雨天来的一男一女,不是父女,也绝不会是夫妻……臭男人本该早死却去上茅房了。女子就先死。男人回来一下没有死,还一脚踹在他的交裆处……但最后也是死了。女子白脸子,真好。尤佚人扳着指头搜寻起记忆,便发现审讯员脸色全白,立即被又一种记忆打断,将湿漉漉的手垂下来懊丧起说过的话。虽然那系一派真诚。“八个。”他懦懦地说。

河水构成一条银带,款款地在前面伸展;贴着已经裂脱而去了生命的知了壳的白杨,绿柳,急速地向后倒去。炎炎的红日真是有油的,汗全然变成珠子顺鼻尖滑,腻腻的。浴在这灼灼的烈日,看着不知何时从山梁的那边出现的寺院山门,以古柏古松浮云般的叶浸沉在袅袅的钟声,就这样,尤佚人和两名武装的刑警坐了三轮摩托,溯着汉江往瘪家沟去。

对于女人的生殖器,乡下人有着乡土叫法,简单到一个音,X,名字很不中听。所以又以另一个音代替,但这音没有文字写出来就只好别替为“瘪”了。有学者说中国的文化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关于吃上,一个是关于瘪上。尤佚人和他的乡亲如果要作学问,必定会同意这观点的。

尤佚人知道自己生命的来源,虽然小时候问过娘,娘回答是从水中捞来的。“怎么捞的呢?”“用笊篱一捞就捞着了。”“人都是这般捞到的吗?”“是的。”母亲的表情极其严肃。这严肃的表情给尤佚人印象颇深,以致后来逐渐长大,成熟了某一块肌肉,就对母亲给予他的欺骗甚为愤慨。

夏日的夜晚,低矮的四堵墙小屋闷如蒸笼,有跳蚤,有蚊子,有臭虫,光棍们就集中到村口水田边的一座破旧不堪的古戏楼上。风东来西往,男人们可以数着天上的星星,一遍与一遍数目不同。又可以谈神秘的东西如女人和之所以是女人的标志。尤佚人的青春大学就从这里开始。

如果从汉江边的公路遥遥往北山看,这尤佚人已经习惯了。就看到那里一处方位的绝妙。一个椭圆形的沟壑。土是暗红,长满杂树。大椭圆里又套一个小椭圆。其中又是一堵墙的土峰,尖尖的,红如霜叶,风风雨雨终未损耗。大的椭圆的外边,沟壑的边沿,两条人足踏出的白色的路十分显眼,路的交汇处生一古槐,槐荫宁静,如一朵云。而椭圆形的下方就是细而长的小沟生满芦苇,杂乱无章,浸一道似有似无的稀汪汪的暗水四季不干。

这就是天造地设的一个“瘪”。村子的穴位就是“瘪”的穴位。但生活在“瘪”的世界里的光棍们却享受不到那一种文化,活人就觉得十分没劲。一次躲在芦苇丛里的尤佚人偷听了一对夫妻在沟里烧香焚纸说:“儿呀你就出来吧,我们是三间房一院子,长大了能给你娶个媳妇的,你就出来吧!”他就想,母亲和父亲,一定没有按风俗曾在这里祈祷过,否则他是绝不会到这个人世间来了,来了也绝不会就做了父亲和母亲的儿子。对于没征求他的意见就随便生下他又以“捞来”之说欺骗他的母亲,尤佚人几乎是恼怒不已了。

从瘪家沟到县城是五十里。从县城到瘪家沟是五十里。五十里顺着汉江横过来的却是深涧似的漆水河。河上一座桥,十八个石磙子碌碡堆起的墩,交通了山区与城市,也把野蛮和文明接连一起,河水七年八年就要暴溢。一年里,水满河满沿,结果将桥冲垮了一半,十八个石磙子碌碡丢失了五个,瘪家沟的人都去下游泥沙里探寻,尤佚人踩了三天沙,腿肚子上患了连疮,夜里睡着烂肉和袜子被老鼠啃去了几处。最后石磙子碌碡却在上游找到,尤佚人莫名其妙,遂愤愤不平到这一个夏天,“文革”的运动就来了。村里人便跑贼似地往南山石洞跑。爹不跑,武斗的人扇了爹一个耳光。“扇得好,扇下我一颗铁耳屎!”爹就随着走了,背上一杆自制的长筒土枪。

石洞开凿于民国初年,在光溜溜的半石崖,从下边不能上去从上边不能下来,崖壁上凿着石窝载着石椎架上木板,可以走,走过一页板抽掉一页板。尤佚人捉住了十只蝙蝠,还有一头猫头鹰,就眺望起远远的在烟里雾里笼罩的家。家里守着半死的老爷,一咳嗽就咯出鸡屎般大的一口痰,他突然听到了娘的声音。

—条粗如镢把的长蛇正在洞外的石砭上吸将起一只金毛松鼠了。

“啊?啊?!”

娘慌乱得叫着。那松鼠怎么不逃掉还盯着蛇一步步挪近去?“松鼠是吓昏了吗?”

他抱起一块石头抛过去,蛇跑了,他几乎在石头抛过去的时候连自己也抛过去。夜里娘就偷偷下洞回家了,正是一派攻克了一派的胜利之后,十二个人,一排的带枪者将娘压倒在炕上轮奸。赤条条的儿媳昏死在堂屋,老爷从厦房的病床上爬过来,用红布蒙住娘的眼睛,开始用烤热的鞋底敷那肿得面团—样的穴位竟敷出半碗的罪恶来。老爷就撞在捶布石上死了。

这是一个相当清幽的院落。东边是—片竹篁,太阳愈是照,叶片愈是青,没有风你却感到腋下津津生凉。一支竹鞭从院墙的水眼道孔中爬过来,只有五天的时间,已经爬到了台阶下如黄蛇一般僵卧在砖缝繁衍的菌草里。一只麻雀湿脚从瓦楞上踏过,将双爪与扑撒的竹叶织就了一片“个”字。尤佚人半呆地立着,陡然生喜的心情倏忽如死灰如槁木。暑热底下一种空洞,惟一能听见的,粗糙的,愤怒的,是掘土的声,掏石块的声,镢头哐地掷下。西边院墙角的石磨被推翻了,墙角的土墙上,一根木楔,空吊着一幅牛的“暗眼”。牛是戴着“暗眼”在磨道里走完了一生,于前三年就倒下死了的。而院墙的每一个打墙留下的椽眼塞满了头发窝子……尤佚人保持不动的姿势立在院中,默看着雇佣来的人挥汗如雨地挖掘着,像是在觅寻什么金窖,紧张,又是湿漉漉的手。

“能让我说话吗?”他终于忍受不了炸弹爆炸之前的静寂。

“说!”刑警看着他。

“挖的都不是地方。”他指着台阶下那个捶布石说,“都在下边,曾经是个渗井的。后来倒污水就到院外去。”

于是,挖出了八具死尸。腥臭弥漫了院子,成群的苍蝇随之而来。对墙投下的明亮,强烈的光线斜射在潮湿窄小的渗井坑中。人们全恐惧地睁大了眼睛,用席要掩盖了那坑时,同时又发现坑底还有一条胳膊。

八个半?刑警脸皮上都生了鸡皮疙瘩。

“那胳膊是什么人的?”

“什么人的?”

“还杀了多少人呢?”

他真的记不起来了,这能是谁的胳膊?仰起球头,嘴陷进去一个深深的黑洞。有个时期,汉江北岸有许多收废品的。“谁有烂铜烂铁头发窝子酒瓶破纸喽——!”一吆喝,他就提—把斧头做刚刚劈了柴的姿势在门口应,我家有!收买者遂进了屋,接住了递过来的香烟,点燃上。“酒瓶都在柜底下。”头刚一弯下,斧头脑儿轻轻一敲那后脑勺,就倒了。他过去从死者的口里取了燃着的香烟。

收废品的都是男的。尤佚人端详起胳膊,胳膊腕上戴有绿塑料环。这是女人的胳膊,戴不起手表,也没有银镯子,丑美人!

是黄昏吧,晚霞十分好看,他是去过十八个石磙子碌碡的桥上的,让柔柔的风拂在脸上想像到一种受活。看桥那边远处的县城,看到了微尘浮动。有三个女子就从霞光里走过来了。她们都胖乎乎的身体。他身上的肌肉就勃动起来,又恨起来,听她们淡论着编草袋的生意,咒骂草价高涨又货物奇缺。“我家有稻草!”他主动地说。“有多少?”“不多,七十多斤,够一个人用的!”三个女子却互相看看,走了。第二天竞来了那个最胖的,说她们都想买又害怕对方买去所以前一日没有应承,要求他替她守秘密。胖女子死了。他将她白日放在柜里黑夜抱到炕上,后来腐烂生蛆只好割碎去。但他确实为她守了秘密。

“你奸尸?碎尸?!”

一个耳光打得尤佚人口鼻出血,又被三轮摩托车带回县城去了。尤佚人有生以来已经是第二次坐摩托车了,铐了双手,头塞在斗壳下,汗如滚豆子一样下来。他所遗憾的是没能看到十八个石磙子碌碡桥。这一个傍晚云烧得越来越红,漆水河上湉湉的水,与汉江交汇处漂浮的鸭梢子船,已经被腐蚀得通体金黄。

父亲靠着勇敢,当了武斗队长。队长可以背盒子枪,可以有一个穿一身黄上衣系着宽皮带的女秘书。女秘书有一双吊梢子眼。爹就不要娘了。

“你败兴了我的人!”爹拿烟头烧娘的脸,揪下娘头上一把一把头发。砸浆水瓮,砸炕背墙,疯得像一头狼,爹顺门走了。尤佚人扑出去抱住爹的大腿咬,他腮帮上挨了一巴掌眼冒火星倒在尘埃中。

“你要是我的儿子!”火星中爹在说,“跟我造反去!造反了什么都有!”

他说:“我要杀了你!”一口唾沫连血连一颗牙吐出来。

爹嘿嘿笑着,捡了他的牙撂在高高的房檐上,说:“落了牙撂在高处着好,你能杀了我就是我儿子!”

尤佚人和娘住在三间土屋里,娘常常惊起说有人进了院,吓瘫,下身就汪出一摊血来。天一黑,外边噼噼啪啪枪响,娘又要于黑暗中和衣下炕迈着干瘦如柴的腿去摸窗子关了没有。门关了,且横一根粗木。

每一夜都清冷漫长。风吹动着院东边的竹林,惶惶不宁。竹在这年月长得特别旺,衍过墙头,黑黝黝的浓重之影压在窗上如鬼如魅。尤佚人悄然下炕,夜行到汉江边的一个村子去找驻扎的一派。“谁?”“我!”“你是狗!”“你娘是母狗!”黑暗处一个持枪人近来拉动了枪栓。“你动我,我爹杀了你!”那人不动了,扭头追撵绰绰约约一行人。他看清那里八个人押着五个俘虏,俘虏五花大绑且背上皆有一小石磨盘。是去汉江里“煮饺子”。他钻进村子,寻着了爹住的房。门关着,灯还在亮,窗缝里看去,一面大炕上铺了豌豆放了木板载着一男一女悠来晃去地畅美。夜风里,他将门前的一垛包谷秆点燃了。

他逃坐在汉江边的弯脖子枯柳上,看熊熊的火光烧得半边天红,却奇怪地闻见了一种幽香,河岸石丛中的狼牙刺花的气味刺激着他大口吸了一嘴空气,而失身跌进河里去。第二天早晨冲在一片沙滩上,泥里水里拱出来,第一次捉住了鱼生吞活吃。

瘪家沟里惟独尤佚人个头太矮,七分像人,三分如鬼。家空空无物贫困似洗。娘得知丈夫已同女秘书同床卧枕,一夜里将老鼠药喝下七窍流血闭目而去。一条破板柜锯了四个腿儿将娘下葬后,白天吃稀粥糠菜,夜里玩弄那一根筋肉竟修长巨大,与身子失去比例。夏日之夜月明星稀,天地银辉,他浮游于汉江浅水之潭,那物勃起,竟划出水底淤泥如犁沟一般的渠痕,将河柳红细根须纠缠一团。遂碰见岸边一妇人经过,“我和你那个!”指着岸头两只狗在交媾。妇人扇他一个耳光。这耳光便从此扇去了他的正常勇敢,被村人嘲笑其父在革命中多享了几份女人,致使儿子见不上肉也喝不上汤。世界原本是大的,这年月使世界更空旷荒阔,于是他在瘪家沟无足轻重,走了并不显得宽松,回来亦不怎么拥挤。

偶然有人发觉他做贩肉的生意了。

“要赚钱呀?”

“……”

“挣女人呀?”

“……”

有人将他的肉全部买去,在十八个石磙子碌碡桥上,并约定他贩了肉专门卖他。他的肉很便宜。再挑着肉到桥上去,叫天子叫得生欢,往年冲垮了桥墩碌碡的洪水,吃水线高高地残留在半崖保存下纪录,他脑子在游荡。

往东,是繁华的县城,南城门外的渡口上成群的女子捣着棒槌洗衣,裙子之下也是没穿裤衩的吗?往西,一漫是山区,田野上的土路纠结,争取着三五日暮归人,女人直面走过来,奶头子抖得像揣了两个水袋……他计算着自己的年龄,还要活着三十年和四十年……

拣着天高云淡的日子到县城去,县城人鄙视着他,他也更仇恨起县城的人。听说城关一家饺子店做食极美,踅进去买了坐吃,就认识了一位还看得上与他说活的老太太。她胖如球类,坐下和站着一样高,睡下也一定和坐下一样高,每一次总夸说这饺馅特别油,特别香。

“你也常在这吃吗?”

“不多。”

老太太健谈,对他夸说自己的丈夫在县政府任一个主任。说她的儿子在县公安局工作。说她年纪大了还能吃下四两饺子。然后问他身世,哀叹他没有媳妇。由没媳妇又说到没媳妇的可怜。

“中街口的那个寡妇告隔壁的一个男人强奸了她。你认为这可能吗?”

“……”

“这怎么会可能呢?你拿着这个吧,你往笔帽里捅!”老太太兴致倒高,把口袋里一支钢笔拔出来卸了笔帽,她拿了笔帽让他把笔尖往里捅。他莫名其妙,左捅她偏右,右捅她偏左。

“瞧瞧,这能行吗?一定是通奸,或许就是男人用刀子逼着她,把她杀了!”

尤佚人默然同意,但脸变得铁青。

这一次在饭店里又碰着老太太了,她带了小孙女来吃,吃得满嘴流油。

“奶奶,我不吃这漂着的油珠花儿。”小孙女嚷着。

“油珠花儿要吃的,一个油珠花儿多像一颗太阳啊!”

“奶奶,太阳是圆的,油珠花儿是半圆的。”

“半圆?那就是月亮了!”

“啊啊,油月亮!”

孩子在喜欢地叫着,尤佚人猛然才发觉满碗的油珠花儿皆半圆如小月。脑子里针扎地一疼,放下筷子逃走了,再不到这家饺子店用饭。

烈烈大火烧毁了包谷秆垛,烧毁了一明两暗的三间瓦房。但队长和他的秘书逃出来及时,仅将上衣和裤子化成灰烬。尤佚人知道了爹没有死,也就“革命”了,参加到另—派。虽然没能够在武斗中杀人,别人却把人杀了让他去用树棍捅那裂开的脑袋,用石头砸那补镶的金黄铜门牙。

枪很长,背在肩上磕打膝盖。两派对垒在汉江,落日在河心大圆的黄昏里,风鸟啁啾,流水咽咽,河堤上的工事上架起乌黑的枪管。战壕里说着“革命”,又说杀人和女人,说得浑身燥热了枪放下都解了裤子手淫。他说:“我没孩子?哼,我要是不糟蹋这东西,十个二十个孩子都站成排了!”说罢,孤独和冷寂并没有解除,便等待天一染黑,将准星对准对岸某一目标。这时候他被一声枪响惊动了。

对岸一发冷弹将这边一个提灯笼送饭的伙夫击倒了。

“他活该用右手提灯笼?!”朝灯笼左边一尺的地方打当然是没命的。

“左手提不会向右边打吗?”

“用树棍挑着!”

尤佚人默不作声,两眼死死盯住对岸就发现了一点红光,倏忽明灭,扳机就勾动了。那边有惊叫声:“队长被打中了!打中上嘴唇了!”

爹从此上嘴唇开裂,如兔嘴。他不该在击中提灯笼的伙夫后得意抽纸烟。

翌日,一辆卡车拉着队长和秘书去县城医院做手术。车上装了钢板。汉江岸上两派拉锯攻占,形势紧张,刻不容缓,车行驶得疾速如风,长长的土路上尘土飞扬,像点燃了巨大的导火索。在一个急弯,车上的钢板因惯性而错位滑动,两个人的脑袋,无声无息中从脖子处切除了。司机在反光镜中突然看见车角的两个木桩似的人身,瑟然惊悸,停下车看时果然没有了头。折身往来路回返,软乎乎的转弯处湿地上两颗无血的脑袋滚在一起,脸还是笑笑的。

“尤佚人!”

“有!”

“你为什么杀人?”

“……”

“杀人的动机和目的?”

“……”

一双手又湿漉漉的了。审讯室的地上铺着砖块,一群从砖缝里钻出来的蚂蚁在激战,为一块馍粒,结果死伤无数。轻轻一敲,就那么倒下去了,其实很简单。关上门,将灯芯点燃,四壁的漆黑的墙上却能映出他的黑影。那人脸上或许很痛苦,或者笑纹还在,看着,他要坐下来沉静静地吃一根烟卷。男人可以不管,女人则要剥脱衣服。全身凉硬脱不下来,用自己的肩膀扛起死者头,再努力用手去褪死者的两个袖子,这往往弄出他一头一身汗。

“你是图财害命,还是因奸杀人?”审讯员直逼着问。

这又该怎么老实坦白呢?判案总讲究个动机和目的,尤佚人否认自己是图财。“有钱人不可能到我家来的。”他想,只要能到家里来,他就产生着想杀的欲望,这如身上发现了虱子能不弄死吗?杀完之后搜身子,虽然可以得十元二十元,甚至是一角或一角零五分。因奸杀人,自然只能是女性,“杀的不全是女人啊。”

无意中又闻到一种幽香,如烧毁了爹和秘书的房子后在汉江边闻到的一样。他歪头看见窗外是一花圃,开许多芍药、牡丹。花是靠风传播着花粉而延续生命的,它将生殖器顶在了头上。瘪家沟那么大个瘪。他不知道自己杀人的目的,完成不了老实坦白。

“油月亮!”尤佚人突然嘟嚷了一句。

“油月亮?油月亮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清醒,想到他和娘在石洞的情景,想到爹打娘,便有了小小的心眼。不能去牵连和坑害了别的更多的人。他勾下脑袋手又是湿漉漉的了。

油月亮,成了办案人员兴奋而又颇为头痛的一条重要线索,他们开始软的硬的,轮番的审讯。但笔录本上一直是“油月亮”三个字。他被特别关押在一个号子里,饭菜端进来,屎尿端出去,不能打他。要喝酒还必须给他拿酒。

一日,他说要到十八个石磙子碌碡桥去。办案人认为这次去一定与油月亮有关了。囚车将他带去。他站在漆水河的上游,怎么也没搞清那次断了桥后石磙子碌碡会冲到了上游泥沙里。他掬着水洗脸和脖子,搓下许多泥垢,拿着自己看还让办案人看。“你要坦白吗?”“坦白什么?”“油月亮!”他说:“我坦白我哄了你们,到这里来我想看看这桥的。”

尤佚人从来没有做过梦,当然更没有噩梦可言。但在一个冬天的正午,他睡在炕上似乎觉得做了一梦。梦到有许多女人,全来到他的炕上与他交媾,到后就阳痿了,见花不起,如垂泪蜡烛。沉沉睡下又复做梦,且竟连续刚才,却又都是些男人,恍惚间骂他是狼。他就绰绰影影回忆起自己的娘在地里收割麦子,疲乏了睡倒在麦捆上,有一只狼就爬近来伏在娘的身上,娘把他血淋淋地生下来了。醒来,一头冷汗,屋里正寂空,晌午的太阳从瓦缝激射下注。他爬不起身,被肢解一般,腿不知是腿手不知是手。

“娘,娘!”他觉得娘还睡在炕的那一头轻轻叹息。“娘,我是你和狼生下的吗?”

娘没有言语。他作想刚才阳痿的事,摸摸果然蔫如绳头,又以为娘知道了他的一切。“娘,是这东西让我杀人吗?我不要他了!我割呀!”窸窸窣窣在炕头抓,抓到一把剃头的刀,将腿根那个东西割下,甩到炕地。

“娘,我真的割了!你不相信吗?”

他坐起来,发现炕的那头并没有娘。娘早死了。炕地上那截东西竟还活着,一跳一跳的。

没有了想杀人的祸根,但尤佚人又常常冲动起杀人的欲望,他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啦?从瘪家沟走到县城,从县城走到瘪家沟。凡看见一个男人和女人,总觉得面熟。是他曾经杀掉的人?就怯怯地站定一边,等待着人家的讨伐。“这是阴鬼!”

他终于害怕了鬼。

他到山头下的寺院请求去当和尚。

住持却不接纳他。个矮丑陋,一脸杀相,文墨不识,住持立于山门的古柏古松之下,一番盘问之后将他撵下台阶去了。

尤佚人开始在门前屋后的空地上烧焚香表,他每夜更深人静之后要在地上画一个圆圈,一个圆圈的给一个人的,画上依稀还记得的模样,就默默焚纸。这奇异的现象使瘪家沟的人惊讶。惊讶一次,再惊讶一次,就生了疑窦。一半年来,到处传说有人失踪。有人就将这半截人的怪异报告了公安局。公安局叫去他一逼问,他毫无抵赖地说他杀过人了。

尤佚人终于有了罪名:歇斯底里杀人狂。法院判处他死刑。

宣判之后,问他有什么可讲的,他竟站过来对着麦克风说,我犯了个大错误,在我有生之年,我要为革命做出贡献。严肃的会场很是骚动,有人嘎地发笑了一声。

“你们知道油月亮吗?”他看着发笑的人说。

这正是一个夜晚,宣判室的门外夜空清静,半轮月亮一派银辉。

“油月亮就是人油珠花儿。”

“人油珠花儿?”

“菜油,花籽油,蓖麻油,豆油,猪油,羊油,油珠花儿都是圆圆的,人油是半个圆。”

宣判人不明白死囚犯话的意思,几乎忘记了追问下去。

“城关口的那一家饺子店是卖过人肉饺子的。店主也得判死刑。他害得人都去吃。你们可能都去吃过......”

宣判室里死寂了半晌,突然哗然了,宣判人脸色寡白地站起来发布纪律:此事谁也不能外传半点风声。遂让犯人在宣判书上按指印,便觉得胃里作呕,险些吐了什么出来。尤佚人终是坦白交待了一切,按指印很认真。但指印并不圆,半圆,一个红红的油月亮。


贾平凹 发表于:每日一文,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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