侥幸心理


侥幸心理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十分。

头顶的风扇呼呼地转动着,扇叶偶尔触碰到网罩,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空调坏了很久,一直舍不得去修。手机网页一直停留在“月薪8k,到底应不应该买iPhone X”上,昨晚吃剩的外卖没有及时扔掉,整个屋子充斥着油腻腻刷锅水的味道。我想起赵一形容我的那句话:“好好的人怎么就偏偏活成了艺术家,还是行为艺术家。”


“还是找人来修吧,天气越来越热了。”我心里想,随即又被自己愚蠢的想法逗笑,“既然现在有这么多钱,换一个空调也绰绰有余。”

中大奖的第二天。


三天以前,我被公司炒了鱿鱼。

老板有情人的事情被妻子发现,挑了周一午餐前的时间来闹,公司人最多的时候。

现场很惨烈。我下午进去交材料的时候想顺手把掉在地上的文件捡起来,余光刚好瞟到老板被拽歪的假发,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笑点那么低。


赵一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抱着箱子在公司楼下的马路上,我把抱着的箱子往上提了提,想要快步走到阴影底下接电话,结果不小心一脚踩空,箱子不受控制地倒在脚边,散了一地。

上一次这么倒霉,还是在前女友家洗澡洗到一半停水,碰巧她妈过来看她。我有点自暴自弃,随即又觉得既然运气这么好,倒是可以买张彩票。

我于是挂断了赵一的电话,在网上买了双色球。

没想到竟然真的中奖了,五百万。

我的第一反应是,早知道多买几注了。


在上海,其实算不得什么大钱。

之前听说静安区房子的均价都涨到10W了,出租车司机动不动就提及他之前在闸北投资的几套房子:“侬晓得伐,后来被划到静安了,价格高得不得了。”言语里都是止不住的炫耀。

我每次都会随声附和,然后不断刷新手机页面,确认外卖配送员的位置。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在跟时间赛跑。


昨天我给赵一打了电话,约他出来讲他第二十三段失败的感情经历。

“没空,我正忙着赚钱呢,什么他妈的爱情不爱情的。”他有点不耐烦。

我想起来上周他失恋约我出来喝酒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搪塞的:“我他妈吃外卖都得考虑加不加肉,大少爷,你这么有钱,不如体谅体谅我们穷人,在情海里挣扎一下,也好让我们酸上一句‘嗨,有钱也不就是那么回事儿么’。”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我体会有钱的烦恼了。

人就是这样,贱。


“去吧,我请你去夜店,舞池里说不定能碰到好看的妞儿。”我假装懂行,在搜索引擎里快速打下“第一次去夜店应该做什么准备”。

“你中彩票了?”赵一忍不住吐槽我。

“嗯,地方你挑。”我一脸诚恳。


刚一进去我就开始后悔,我心想这迪我不蹦了还不行吗。但赵一早已经甩开我不知道去哪了,我只好戴上耳机,打开降噪功能,开始播放《Nuvole Bianche》。

我突然想起前女友和我分手的时候说我不像个正常男人:“你不会是Gay吧。”她企图让我承认,“还是说你性无能?”我觉得这个时候无论回答什么都不能在这场争吵中争得上风,于是选择沉默。

但其实我们俩分手的主要原因不是因为性生活不和谐,一开始只是因为我吃火锅不吃辣。

不过也是,性取向这种东西,跟吃不吃辣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都没有什么特别解释的必要。


赵一回来的时候,就看着我正拘谨地坐在座位上,他一把扯下我的耳机:“你还能再不正常一点吗?要不然我陪你去图书馆得了。”

我讪讪地笑了笑,拿起面前的酒就开始喝。喝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外国人喝酒的时候都吃什么下酒菜呢?也有花生米吗?”

赵一一直在我耳边喊,但因为太吵了我根本听不清,后来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椅子上,墙上开了个窗户形状的洞,门外的尘土被风带了起来,呼呼往我头上吹。左脚前十五公分左右有一堆结成块的石灰粉,油漆桶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会是人血吗?不是有那种专门做杀人放血勾当的人吗?我想起之前在报纸上看到的新闻,作案地点也是类似这样的废弃工厂。


“咳咳。”对面的人轻咳了两声,似乎想要引起我的注意。


我将视线往上抬了抬,努力对准他的肚子,这是我习惯看人的第一部位。我一直相信,肚子给人传递出来的信息比眼睛要多,这是我观察实验的结论。面部表情和瞳孔大小可以刻意伪装,只有肚子,最让人忽视。通过观察腹部起伏的频率和幅度,可以感受到对方心理活动的变化。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秘密。


我很想让自己停止这些无聊的思考,但大脑完全不受控制。我想起和前女友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吐槽我的:“拜托你能不能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奇怪的事情上面啊!”起因是看电影的时候,我统计了她吃爆米花的平均咀嚼次数,我发现跟剧情有很大的关系。不过很可惜,这项实验才做到一半,她就把爆米花扔给我,然后走了。

分手好像也是必然的事情。


“喂,他妈的,醒醒,跑这儿睡觉来了?”

对面的人终于开口,典型的绑架现场。


“是想要钱吗?”我极力保持镇定,但一开口发现宿醉之后嗓子完全哑了,气势上矮了一大截。我觉得不能这样,于是试图坐高了一些,但小腿被绑得很紧,动弹不得。


“要他妈什么钱啊,”对面的人笑了,他身后的一帮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你要是有钱,我们还能杀了你女朋友吗?”


“我女朋友?你们把她怎么样了?”我下意识地问。


“我们能把她怎么样啊,我们又不是黑社会,你紧张什么。”他对我的质问显然不太满意:“当然是杀了啊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吗,把尸体一块一块地剁碎,然后藏在通风管道里,说起来,这个方法还是你在电话里教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自己女朋友都要被撕票了,还有心情跟绑匪讨论杀人方法。怎么样,这回有没有什么新的主意啊。”


我很想替自己辩解,这种杀人方法容易暴露凶手,手法也并不干净利落,不可能是我提出来的。但我觉得问题的关键似乎不在这。

杀人凶手没必要告诉你是他杀了人,这不合逻辑。我在心里想。

炫耀自己杀人的本事并不能让他从中获得任何乐趣,他现在眼皮的肌肉正不受控制地跳动,似乎很焦急,好像要马上得到我的回应似的。


“你没看过东野圭吾吗?”我顿了一下,对方显然很吃惊,但还是选择耐着性子听我讲下去:“你应该用一些更高明的杀人手法的。无论是秘室杀人还是不在场证明,都应该要有的。而不是这样一股脑地把自己的犯罪过程对我讲出来。杀人犯的天空里没有太阳,不应该有的。你应该把自己藏匿在黑夜里,但不能太暗,那样容易看不到路。”


“嘴还真是硬啊。”对方朝地上啐了一口,“只要你把那串密码说出来我就饶你一命。你想告发我也随意,反正有了那笔钱以后,所有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了。”


“说来说去,不还是要钱么。”我觉得有些失望。前女友最喜欢说的一句话也是“你要是有钱,我还至于……”,但实际上呢,不还是跟有钱的男人在一起了。傍谁不好呢,非要傍我老板,太不明智了,我后悔没有提醒她关于老板妻子的事情。据说那天以后她也被狠揍了一顿,要是能见到她,一定会跟她说吧,找有钱男人之前最好先调查一下,如果觉得自己出马容易暴露,也可以委托我帮忙啊,反正事成之后也是要收钱的。

“不过你确定,这么点钱,就够了吗?”我想想卡里的余额,觉得他们一定是搞错了。“为了这么一点钱,实在不至于把事情搞到现在这个地步。”


“你他妈的现在是在给我上课吗?自己都死到临头了……”对方明显被我惹急了,想要走过来踹我的小腹,我用力弓着背,但全身被绑得太死,稍微一动弹,绳子就和身体产生剧烈的摩擦,疼得要命。就在我以为要重重挨上一脚的时候,突然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什么。他很不甘心地剜了我一眼,示意旁边的人用布把我的嘴堵上:“一会儿回来再收拾你。”


好像是逃跑的最好时机。

按照电影里的情节,主角多是趁着这个时候逃跑的。我费力地用脚着地,把椅子背在后面,稍微一动,椅背就在我后脑勺的地方重重地敲了一下。我觉得有点饿,不知道是不是被砸得头脑发昏,科学研究说人在紧张的时候胃处于兴奋状态,果然也是有例外情况的。


窗子有点高,我带着椅子有点使不上力,正准备跃起一跳的时候,听到有人喊了一声“CUT——”

赵一一边鼓掌一边走了进来。


“没想到你小子还有演戏的天赋,”他拍了我一下,然后冲着后面喊:“快来几个人把这个绳子松开。”


“到底怎么回事?”我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前一晚的酒从像是要反出来一样,胃里一阵恶心。


“不是你昨天晚上非说要寻求刺激,说你想体验有钱人的生活,想知道被绑架是什么滋味嘛,我这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导演,答应让你来试戏,演得不错啊。”赵一咧开嘴朝我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导演孟飞。”


孟飞比我想得要有钱很多。与其说他是导演,不如说他更像是一个投资人。这么说没有任何轻蔑的意思,谁会故意跟钱过不去呢?更何况现如今,看博尔赫斯的投资人也不是少数。也不是说看网络文学就低人一等了,怎么说呢,文化品位这种东西,是文艺青年喜欢往自己身上贴的标签。有人只是喜欢詹姆斯·乔伊斯,却老把自己也想象成詹姆斯·乔伊斯,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但似乎没有人意识到这件事。


孟飞对绑架这个题材似乎很上心,整天带我和各路投资人喝酒吃饭,我大致能从这群男士的皮带、手表看出他们的财富状况,不过也有失手的时候,比如上次那个全套运动品牌的投资人,据说是京圈里数一数二的名人。


拍摄许可证拿下来的时候孟飞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别说哥们发财不带着你,投不投可就看你了,这边唐老他们可都拿着几千万在这等着呢。”

电话那边的我正在吃早饭,听到这个消息赶紧把已经塞进嘴里的面包拿出来:“投啊,当然要投,我还想演男主角呢,我自己的创意我怎么可能不投。”

“那就这么说定了。”


签合同的前几天我右眼皮一直在跳。

我发明了解决焦虑的新方法:上厕所的时候不断循环计数墙壁上的砖,数到6666块停止,擦空调和冰箱外机的时候也是,凑够六次。

前女友总是数落我不像是干大事的料,心理素质太差。我觉得也不全是,不好的事情发生之前,总是有预兆的,其实对你是某种提醒,这种提示有时候很小,可能就是掰断的一双一次性筷子。

事物之间一定有某种必然的联系,就像蝴蝶效应说的那样。


我注销了原来的电话卡号,申请了一个新号码,绑定那张存有巨款的银行卡。

然后每天上午10点、下午4点、晚上9点,核实一遍卡内余额。

但钱还是丢了。


账户显示,最后一次取款记录是在市中心的一个ATM机上操作的。

警察例行调查,问了我许多问题,然后让我回去等消息。

每隔两天就会给我打个电话,表示案情有了新的进展,要我去派出所核对信息。

好消息是,我总算有了一件除数瓷砖、擦冰箱和发呆以外的事情做。

坏消息是,冰箱里的牛奶和面包的存货不多了,焦虑症更加严重。


“林堇宇吗,你来一下派出所,我们有新的情况要请你协助调查。”对方的声音不疾不徐。

“好,我知道了。”


这次接待我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从头发的稀疏程度判断,年龄在45-50岁左右。

派出所的风扇也坏了,吱呀吱呀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我想告诉他们该修了,像这种情况如果扇叶掉下来是要砸死人的,我其实认识一家价格很合理的维修公司,反正风扇维修对他们来说也是公款报销,没什么坏处的。但对面的警察眼睛始终落在他手里的文件上,明明只有几行字,感觉要把纸看烂了一样。我张了张口,还是选择不说话。


“林堇宇你好,我姓周。是这样的,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丢失的财产未上交合理的税费,你现在涉嫌偷税漏税。”

“这不可能,手续都是正规渠道办理的。”我辩解。

“具体情况我们还不了解,所以才需要你配合我们协助调查。”

“可是钱都已经丢了啊……”

“一码事是一码事,丢的钱要找,漏的税也要交。”


我觉得有的事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就像我前女友和我吵架的时候,无论是谁犯的错,最后都是我的错。就好像上次明明是她炒菜的时候盐放多了,在饭桌上一直数落我这次的食盐买错了,又咸又不好吃。

赵一和我说,不要试图和女人讲道理。

但我想告诉他,其实也不要试图和警察讲道理。

总觉得二者之间有种莫名的联系,只是我现在还没有发现。


我再一次和赵一见面,是在前女友的葬礼上。

孟飞的项目被我放了鸽子以后,我消失了一阵子。其实也不能说是消失,只是现代人之间的这点联系,基本上都靠4G和Wi-Fi传输。钱丢了的事情我也没有跟谁说,我现在也很后悔告诉了警察,不但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反而让整件事更乱了。


赵一比我想象中瘦了一点,见到我的时候依旧笑得那么亲切:“我就知道你能来。”

他没问我这段时间去了哪儿,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这是属于我和赵一之间的默契。我点了一支烟,压低声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做了引产,但身体太虚,直接死在了手术台上。”赵一的表情很可惜,就好像是埋怨自己没能给她介绍一家更好的医院似的。

“那个人的?”我明知故问。

“我也不清楚,不过据说对方不肯承认,扔了一点钱就走了,也没再管她。”

“我以为她会找我的,不管怎么样,我应该不会那么无情的,我以为她能明白这一点。”我像是在给自己寻找某种心理暗示,但语气仍然不能肯定:“你说呢?”


“当然找你了,”赵一接过烟,用手捂着点火,不知道为什么院子里突然有点起风,我侧过身帮他遮住了一些,烟终于点着了。他猛吸了一口,又快速吐了出来:“你手机不是换号码了嘛,她还给我打了电话问,但我也不知道啊。问她什么事她也不说,可能以为我是帮着你一起瞒她吧。你说女人还真怪,明明她之前为了躲开你换了号码还警告我不要告诉你的,怎么到了她自己的时候又过不去了。”


我没接话,这个时候主持人的声音已经响起了:“尊敬的各位先生,各位女士……”

我看到前女友的妈妈抱着遗像,面无表情,不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花生米塞进嘴里,肚子也觉得有点饿。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半天,什么都没掏出来,不禁觉得眼睛发酸,我把这当作对于风大的应激反应。


典礼结束以后,我和赵一依次进去献花,出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你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可能是我的?”

赵一没直接回答我,他问了我第二个问题:“如果是你的,你会要吗?”

他的第一个问题是:“如果她告诉你是,你信吗?”

我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人都死了,怎么回答还有意义吗?”

“当然没有意义了,这世间的所有问题,本就没有任何意义。”赵一故作高深莫测。

我想起最后一次吵架时,前女友站在沙发上,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如出一辙。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还是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墙上的钟好像坏了,指针依旧指向十点十分。

风扇没有彻底修好,转动的时候还是会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涔涔的汗水浸透了T恤,我只好艰难地下床,想去冰箱找水喝。

可是冰箱外面呼呼地冒着热气,一打开指示灯也灭了。

没有冰水,也没有昨天吃剩下的牛奶和面包。

我觉得是某种蝴蝶效应起了作用。


“一会要给房东打个电话,让它找人来修冰箱。”我心里想着。然后趿着拖鞋,准备下楼买水。买水的过程中我用手机快速浏览了天气预报,上面说后天有雨。我想顺便去买把伞,之前的伞骨被大风刮断了,下雨的时候水总会顺着伞滴到公文包里。但是去的路上我又发现后天刚好是周末,突然为了省下这笔钱而感到高兴。


之前在手机里保存的“怎样泡面更好吃的做法”说什么也翻不到了。

“还是按照原来的方法煮好了,多加一个鸡蛋。”我嘟囔了一句。

我查了查卡里的余额,还够下个月交房租。

公司群里老板又在催我交最终方案,客户的要求无非是“怎样让这个LOGO大一点的同时小一点”。我刷了会朋友圈,除了几个无聊的养生分享,没什么别的。

“明天给赵一打个电话,问问他失恋的事。”我心想。


现阶段的首要任务是,下个月攒钱,买个新空调。


作者/李开春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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