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号


知音号

1

“夜晚,我们船上见。”

 

发信人是森。半年前,他们相识于某网站。那时她刚从北京回来,面试遇挫,诸事不顺。心情郁结时她将满腔愤怒诉诸笔端,发到网上,引来诸多留言与私信。在这些光怪陆离、主题各异的信中,唯有森,如敏捷猎人,正中靶心,一箭击穿她的心事。对于交友,她有一套严格取舍标准。用自己头像的不要,名称奇怪的不要,言语没有内涵的不要,几轮筛选下来,她留下了森。森是社交网络中的少数派,行踪诡秘,极少对热门事件发表评论,也从来不晒照片,偶尔转发的都是歌曲、影评等。他干净得像一张未染墨的宣纸,引发她极大书写兴致。但也仅止于此,她已经过了三十岁,不再是幻想恋情的天真女孩,在疲惫生活中,有一个说得上话的异性足矣,她并未幻想和对方发生任何罗曼蒂克恋情。尽管也有试探对方身高长相工作学历,但也仅仅是试探,不可能再朝前踏出一步。

 

就在她沉浸于回忆中时,父亲忽然走了过来,问她为何对着鱼缸傻笑,她这才注意到手中鱼食还未放入缸中。从北京回来后,她承包了喂鱼、养花、买菜等工作。但不知为何,自她喂鱼以来,那些金鱼总是莫名其妙批量死亡。不仅如此,鱼身上还会长白斑、白毛、白点、红疮......她向父亲求助,父亲只是说,没关系,多试试就好了。

 

把鱼食撒完,她又跑去阳台上照顾花朵,过去在北京时,她只养那种易活的办公室植物,这些植物的特点是,浇水不浇水,照看不照看,都能凑合活下去,像她七年来的北漂生活一样,时常处于一种半死不活的忙碌状态,忘记吃饭,忘记喝水,没空做饭就点外卖,加完班就倒头大睡,周末必定睡到日上三竿。浇水间隙,母亲凑了过来,问她考虑得怎么样。她“嗯?”了一下,以为母亲看到了森发来的信息,但转念回过神后才想起来母亲是在问她相亲的事。

 

她摇摇头说不想去。母亲恼了,奚落道:“你也不看看你多大年纪了。”她从地上拾起剪刀,开始替花修剪枝芽,母亲继续咄咄逼人:“你到底要什么样的男的,你说说看。”这下彻底惹笑了她,她说:“我要灵魂知己。”“什么是灵魂知己?”母亲夺过剪刀利落修剪起来。她搓搓手,清掉手上泥土说:“反正不是你们这样。”

 

和大多数子女一样,她不太知道父母的恋爱往事,只知道那是一个有辆三轮车就能结婚的简朴年代。那时母亲是工人,父亲也是,两人通过媒人相识,不久便结婚,婚后不久便有了她。儿时,父母经常发生争执,大部分时候是为了钱。上了年纪后,父母的娱乐生活生出枝芽,父亲沉迷于彩票、抗日片及养鱼,母亲则沉迷于广场舞、综艺节目、养花。母亲能熟练叫出各种当红明星的名字,知道在出门时应该涂上口红,修剪头发,而父亲则不,父亲活在一个旧年代中。父母极少统一阵线,每天都能为了各种生活琐事争吵,唯有对待她的婚恋问题时,战线一致。

 

父母的思路很简单,无论如何,在这盘菜彻底凉掉之前,要赶紧销出去。

 

七年来,她独自在北京打拼,谈不上节约,但也绝非挥霍之人。但一路下来,没有买房,也没有存到多少钱,人生像坐滑滑梯般,不知道怎么就滑到了三十岁,而三十岁是滑滑梯的结尾——冰凉水泥地。


决定回老家时,她的肚子里已经生了一个囊肿,囊肿的位置在卵巢,医生说这或许与她紊乱作息有关,建议其好生休养,不要总想着工作。她点头称好,但旋即便赴公司加班,她在广告公司里任设计工作,这是一个看似需要技术含量,实则颇不受重视的岗位,无论是谁,都能对她的设计图稿指指点点。她受够了这种生活,也受够了北京的空气质量,于是决定回老家,重新开始。

 

一开始,她以为老家是温柔的,以其工作资历,在老家谋得一个中高薪工作并非难事。但实际找下来,却让她的心凉了半截。这里和北上广不同,私企制度混乱,常有公司不给员工办理五险一金,周六上班的公司也颇多,根本没有双休一说,至于工资,大概仅能是她从前的一半,甚至更少。以前的初高中同学,不是被家人安排进了国企事业单位,就是在私企混着,没有人能告诉她一个更好的出路。

 

人们总告诉她“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她忍不了,也找不到说得上话的人。两个月前,她参加过一次同学聚会,聚会选在学校边的一处饭馆,吃完饭后人们讨论娱乐活动,一部分人说K歌,一部分人说打麻将,一部分人说洗脚。这三个选项都让她哭笑不得,哪一个她都不想去,于是她借口回到家中。回到家后,她关上门,把自己反锁在房间内。原先北京的朋友正在热络讨论电影节的事,电影节上将有杨德昌纪念单元,杨是她最喜欢的台湾导演。“很遗憾,去不了。”她把消息发给朋友,朋友们又问到她的近况,她说还不错,每天都能吃到妈妈做的饭,家乡空气质量也比较好,但说着说着就有点儿想哭,于是她把电脑深处的电影又拖拽出来,借看电影的机会,哭了一场。这样的哭,是一种心理安慰,她安慰她是在为电影里的主角而哭,而非为自己而哭。

 

森也是从北京回来的。他们时常会聊到有关北京的一切。从故宫檐角下的兽聊到东四胡同里的狗;从三月纷飞的柳絮聊到十一月满城的雾霾。他们在这个远离北京的地方又虚构了一个北京城,在这座城里,没有加班后的困倦,没有雾霾来袭时的抑郁,也没有出租屋内孤苦压抑时的悲伤。离开一座城,像离开昔日恋人,时间一久,伤疤愈合,那些坏的渐渐沉底,鲜亮的记忆再度浮出水面。

 

2

父母下午要去表姐孩子的百日宴,问她去不去,她一口拒绝。临行前,父母一边穿鞋,一边说相声似的斥责她,说她性格孤僻,不合群,不爱和人交际,这样下去怎么办?其实想说的是这样下去嫁不掉怎么办。但二老都不愿替嫁这件事,总有些女孩会在成年后与婚姻无缘,他们不希望女儿是其中之一。

 

父母离开后,家里安静下来,她独自回到卧室,开始挑选晚上要穿的衣服。看了一圈后,目光停留在两件衣服上,其中一件是天蓝色衬衣裙,素净,合她胃口,另一件是红色露背连衣裙,夺目,大概会合男人的胃口。她在这两件衣服间摇摆不定。二十岁出头时,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第一件,因为那时的她,还从未受过社会规则的挟裹,但如今,在北京城及职场摸爬滚打多年,她已经明白,人必须在适当时候向社会规则低头。

 

她还是选择了红色那件。

 

这件红色连衣裙总共穿了不到三次,一次年会,一次闺蜜婚礼,一次就是现在。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已经是极限,三十岁的女人了,不可能拥有什么吹弹可破的肌肤,唯一得以信赖的是经验,识人的经验,待人接物的经验。

 

她穿着裙子赤脚走到客厅,准备去选双鞋,窗外昏沉欲雨,让她有些担心。如果晚上下雨,还去不去呢?如果穿上高跟鞋,路上一脚泥,怎么办呢?要不然穿上雨鞋,把高跟鞋塞在包里?可是大包没小包精致,提在手里太蠢了。

 

她觉得很累。人到了一定年纪便不再为自己而活。即使坊间不断宣扬人要活出自我,但她知道,不可能的。半年多以前,她在电话里和父亲发生争执,隔日父亲便心梗住院,最后的解决办法是在心脏附近搭一座桥,这已经是一种极普遍医疗手术,无甚难度,但仍使她愧疚不安,作为一个城市独生女,她最怕的事莫过于身在家乡的父母双双病倒。

 

照顾他人情绪已经成为成年人的一种美德。她猜想森会更喜欢她穿高跟鞋的样子。

 

她在鞋柜里翻箱倒柜,想找到那双白色高跟鞋,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双鞋是她工作后买过的第一件名牌。刚去北京时,她在国贸附近上班,工资才五千左右,除去房租及日常开销,根本剩不下多少钱,每次经过新光天地时,都要自惭形秽,那是不属于她的地方。大城市给了她一种翻身错觉,又用高额房租等将她彻底逼退。北京对她来说,就是一场梦。

 

森又发来信息,问她在做什么,并提醒她晚上或许有雨,温度较低,要备上外套。她在现实生活中很少见到如此悉心的男人了。在家里,操心的人总是母亲,父亲都五十多岁了,仍像没有长大的小孩一样,需要母亲来关心他的生活起居,她疑心父亲是缀在母亲身上的多余器官,扯不掉,拉不掉,累赘一样。

 

化完妆后,时间已经不早了。她拿了雨伞匆匆出门。从家里赴那艘船需要约一小时左右。

 

森和她约在“知音号”见面,这是一艘民国时建成的商用船只,建国后便不再使用,现在则粉刷一新改成了城内炙手可热的休闲场所。据说其中房间物件娱乐设施均仿民国风格所建,一票难求。

 

抵码头时已是傍晚时分,码头上人来人往,人们着马褂、长衫,女人则着旗袍或晚礼服。小贩还在沿街叫卖着,有扮报童的小孩与她擦身而过,嘴里说着八十多年前的新闻。

 

她独自在码头站了一会儿,雨很快就落了下来,是小雨,像小鱼的吻,轻轻咬了咬她的脸,有些调皮,但一点也不狠。她还是撑起伞,怕水花了她的妆。在码头上这样站着,像是盼望丈夫战胜归来的年轻妇人。在她面前,好多情侣相偎经过。一切梦一样,拍戏般不真实。但这种不真实正是她一直以来孜孜不倦追求的。

 

森说今天加班,可能会晚点到,如果雨大了,劝她去船内避一避。等了约十分钟后,雨果然不留情面地变大了,一瞬间,码头上烟雨蒙蒙,她一直死死盯住入口处,入口处已经有无数男人经过,高矮肥瘦,模样不一。森说他今天穿深蓝色西装,系格纹领结,应该好认。她之前看过他的照片。照片里,男人站在富士山下,容颜清俊,笑容干净。

 

在码头上,她突然想起外婆说过的故事。民国时,城内遭日军轰炸,居民们被迫逃离,但每天开往重庆的船只有限,许多有伤的逃难者,等不到船来,就死去了。她每每想起这些,总会想起那些人在岸上、在水中,挣扎求生的目光。她忽然觉得自己是难民了。从家乡逃到北京,从北京逃回家乡。从家里的卧室逃到北京的写字楼,又从写字楼逃回卧室。但难民们真的有安身之所吗?

 

那艘船终于抵港了。

 

人们在码头上欢呼雀跃,人群中,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身,对上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好看的眼睛,像有黑漆漆防空洞藏在其间,只要看着他的眼,就像有了避难之所。

 

男人对她说:“走吧,我们上船。”

 

这句话标准而得体,没有夹杂任何让人误会的口音。是的,是船,而不是床。她不想维持现代社会的情侣关系,在还没有互相了解时就彼此交付。

 

登船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舞池,闪光球体在脑袋上旋转。男人俯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她本能向后退一步,却被那个人的手拉着跌进舞池。“没事,总有第一次的。”男人拉着她跳起来,才跳了五分钟,她就踩了他三次。“我们跳我们的,别管别人。”在男人的言语安抚下,她终于觉得自己跟上了曲拍。

 

一曲舞毕,两人到旁边喝酒。她终于有空静下来打量眼前这个人。她一直觉得他像森林,脸上长满郁郁葱葱的生机,他的目光是一条路,能为迷路的人辟出一条生路。她望着他,不敢说话。倒是他颇为大方地说:“走,我们去甲板转转。”

 

步出舞池,来到甲板,雨尚未退。她在甲板上转了转,远处,建筑被雨含在嘴里,吞吞吐吐,看不真切,像她的未来,飘在半空,毫无着落。风起了,有些冷,男人把衣服搭到她的肩上,她说了一声谢谢,这声谢谢仿佛穿越一个世纪而来,慢而悠长,是她数百天来反反复复在心里吟唱的,一句谢谢。

 

“你知道这艘船为什么叫知音号吗?”他轻轻问。

 

知道,当然知道。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典故。春秋时,有个叫俞伯牙的人,善鼓琴,但他一直找不到能听懂其琴音之人。有一天,在归国途中,他遇到了一个叫钟子期的樵夫,没想到樵夫竟然能通过琴声领会伯牙所想。从此之后,他们成为挚友。子期死后,伯牙认为世间再无知音,于是破琴绝弦,终身不再弹琴。

 

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知道知音的典故,但并无人苦苦寻觅知音。这不重要,听不听得懂琴音,并不重要,只要能跳舞,能喝酒,能开心,日子就能过下去。生于她这个年代的人,很容易产生一种感觉——有血缘关系的父母实际上是世上最不了解自己的人,而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才是投契知己。

 

雨势渐大,她随森躲入咖啡馆。咖啡馆没有隔壁舞厅热闹,人们三三两两零散坐着。她叫了一杯拿铁,森叫了一杯红茶。她不敢看森的眼,只能透过船舱上的圆形玻璃,望向窗外。船离开港口已经有阵子了,他们正在向未知驶去。

 

沉默一阵,森突然盯着她说:“你想听故事吗?”

 

她点了点头。

 

3

有个小男孩,和这座城市里大多数小孩一样,生在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工人,母亲也是。十岁之前,工人家庭是世上最好的家庭,夏天有免费的冷饮吃,冬天可以围在一起烤火。但十岁之后,父亲下岗了,母亲也下岗了。父亲找了辆电动三轮车,在城里开来开去,母亲找了个商场,站站柜台。家里给不了他更多钱,他只能埋头读书,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再也没有什么是免费的,要得到什么必须付出代价。

 

高中时,他进入重点中学,一心想靠读书来改变命运,但高考时,发挥不佳,他去了一所二本。毕业后,他在家乡求职,但到处碰壁,这座城市里有太多的大学生,像繁殖过甚的小龙虾一样多,他作为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人,必然占不了一个好坑。求职受挫后,他不顾父母反对,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火车票。起初,运气不错,他去了一家大公司。但很快,他发现,自己白天黑夜地忙,吃不好饭,睡不好觉,但并未得来好结果。无论如何,他买不起房,也不可能在北京立足,这里的一切,并不属于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感到悲哀,也无能为力。父母在家乡招手,让他回去。是啊,一个独生子女,还能怎么样呢?把父母晾在家乡一辈子吗?人们在媒体上宣传,宣传着大城市的不堪,然后告诉他们,逃离北京,能过上安逸日子。一开始,他受这类思潮蛊惑,清理行装,回到故土,但他很快发现,故土已是焦土,他已无法在这里立足。

 

父母说:“结个婚就好了,生个孩子就好了,你还想怎么样呢?”

 

他和父母找不到话题,和旧日同学也找不到话题,和新认识的同事更找不到话题。无处可去时,他就去酒吧泡着,酗酒,找女孩聊天。很快,他遇上一个女孩,对方明艳勾人,他很快落入网中。痴缠一夜后,他和她在大街上分开,回到各自的生活里。但没想到,一个月后,女孩发消息告诉他,她怀孕了。

 

接下来就和所有奉子成婚的剧码一样,他把她带回家,介绍给父母认识,父母喜出望外,二人很快举办酒宴,再不久,孩子出生,他终于迎向了一个俗套结局。婚后,他发现,他和妻子找不到任何共同话题,对方最喜欢的事就是找他要钱及做指甲。

 

心情苦闷时,他就泡在网上,在各种网站转来转去,现代生活真是好,发明了这种方式麻痹世人,看看明星八卦,看看这世界上哪儿又海啸了又火灾了,就会产生自己过得还算不错这种错觉。有一天,他在网络里游烦了,忽然撞见一个帖子。帖子是一个女孩所写,女孩刚从北京回来,面试碰壁,心情抑郁。女孩在帖子里写:“无论在北上广,或者在家乡,只有敌人不同,命运并不会在你束手就擒时慷慨放你一条生路,绳子越来越紧,命运摁住你的脑袋,你终于开始明白,你不过是在等待一艘逃走的小船,而那艘船,永远不回来,但洪水,已越来越近。”

 

他很快认识了那个女孩。

 

他们像失散已久的亲人一样,透过虚拟网络,彼此握手。他没敢告诉她他已结婚,她也没有问过他任何相关问题。这种默契像一种兴奋剂,让他的生活枯木逢春。他和她分享刚听过的专辑,她和他分享刚看过的电影。他们甚至聊到北京的某家书店,那家书店经常举行名家讲座,只要周末有空,她就会去看,恰好他也是。

 

他想过见她。但塞林格说过:“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于是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不会开始时,他看到了一个广告,广告上写:“来知音号,找你的知音。”据说这艘名叫知音号的船从本市出发,会途经三峡,然后再原路返回。他忽然有了一个点子,如果在中途下船,他们是否就可以逃入大山或者逃到另一个地方。

 

如果女孩愿意抛下一切,和他到另一个地方生活,那么他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他很快对女孩发起了邀约,女孩爽朗地答应了他。但他知道,这不是生活的全部,生活的全部是在一个好的答案下一定要备上一个差的方案,于是他决定,如果女孩不和他一起走,他就独自在中途下船,然后随便漂流到任何一个地方。

 

森把故事讲完后,直勾勾看着她问:“所以,你愿意跟这个男人走吗?”

 

她把身体朝沙发里缩了缩说:“等我想想。”

 

4

回到客房后,已是夜里十点。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很快昏睡过去。梦里,她终于离开了家,也远离了偌大的北京城。眼前是一片密林,看不清其中是否有猛兽或毒瘴。后路已无,她只能继续朝前走,走了一会儿,竟然发现一片风景绝美之地——彩鸟异兽在山间飞舞或奔走,绿叶红花点缀其间。在她面前,有一条河流,她不知道那条河有多深,但只能走过去,才能找到更美风景。

 

森转身,朝她伸出手说:“来,别怕。”

 

她拉紧他的手,走过去,经过那条河时,忽然一脚踩空,陷入一片沼泽之中。她和森在沼泽地中越陷越深,直至没顶。

 

醒来时,天尚未亮,窗外一片漆黑。她忽然觉得很闷,想出去走走。雨尚未歇,船不知已行到哪座城市,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离故乡越来越远,也离北京越来越远。

 

在点着小灯的走廊里,她独自走着,行至走廊尽头时,忽然发现一扇虚掩的门,门下有一张海报露出一只角,她轻轻推开门,拾起海报。

 

只见海报上写着:

国内首创沉浸式话剧

你是观众,也是演员

一场真实的梦境体验

编剧:谢森

 

房间地上还散落着诸多手稿,显是团队开会所留,她在那个房间站了很久,感到水从舱外灌进来。有什么正在下沉,不知道是她在下沉,还是船在下沉,或者世界在下沉。

 

在沉没的过程里,她忽然发现口袋里有一颗星星,一闪一闪,她把手机拿出来,看到母亲发来的信息:“今天还回来吃饭吗?”她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饥饿,像所有不顾一切逃生的难民,爬进她胃液海洋中。

 

她喊了一声:好饿。


作者/兔草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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