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死狗


处死狗

1

前一晚的大雪掩住了地上的污垢,道旁的那条大黑狗格外引人注目。一辆摩托车从大黑狗面前驶过,跟着车又倒退了回去,停在了大黑狗面前。狗见到生人,就叼着它走了。

车上下来的一男一女愣在雪地里,男的说:“是人手吗?”

女的说:“是人手。”

两个人慌张地报了警,说在雪地里见到一条黑狗叼着一只人手。警察来时,大伙就一起在雪地寻找那条黑狗和断手。断手很快就找到了,但是黑狗却不见了踪迹。这里没几户人家,一打听谁家养有黑狗,便有人斜手一指,说此地只老杨家养得有一条黑狗。

老杨五十来岁,头发稀疏,正和妻子在家里烧着炭火,烘热了手,正在脸上搓着,屋外来了一群警察,踏进门就问:“你家的狗呢?”

“狗?”

老杨一低头,看着自家的狗正窝在火盆边,嗫嚅地问:“狗咬人了?”

“狗咬手了。”一个民警说,“你俩认认,是不是这条狗。”

大黑狗身上有一块白斑,极容易辨认,那对男女盯着黑狗,狗亮着眼睛,挺着尾巴,变得警觉起来。

“是它。”女的说。

“狗要逮起来吗?”

“嗯,逮起来,毕竟是狗证。”

“怎么个逮法?”

“用绳子把脚给套了。”

“你家的狗大清早叼着一只人手,你找条绳子把它脚给套了,我们要带到所里去。”

“人手?”老杨费力地用手支起身子,转了一圈,在口袋里摸着,嘴里念着“绳子”,就软着腿往楼上攀了去。大门和后门都被人关了,老杨在楼上翻出一条绳子,白色,打了一个结,碗口大,又用手大了结,往自己脖子上一套,紧了结,提扯着,把自己的脸勒得发紫。

几个民警见老杨半天不下来,就走上楼,只见老杨套着绳子勒自己,几个民警抢过去,夺了他的手,老杨缓了半天气,民警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老杨说:“我试试绳子紧不紧。”

民警觉得怪,随口说:“你这是要畏罪自杀吧。”

老杨不出声,民警又说:“下楼去吧,把你家狗先给套了,再跟咱们一块回所里。”

老杨套了狗,几个人找来一只长棍,穿了过去,抬了狗,抬的人说:“你说咱们抓它回去有用吗?”

后面抬着的人笑嘻嘻地说:“说不定能从狗嘴里问出什么。”

“那我看这条狗就只能交给你来审了。”

临走之际,大家觉得老杨怪,便在老杨家翻起来。后院有一棵树,两个警察找了一会儿便在树下抽烟,点着了火,一抬头,发现树上挂着一只超市的袋子,里面有一些黑色的斑点,便找来一根棍子,挑下塑料袋,发现里面有不少血渍。

老杨和他的妻子连同狗一起上了警车,到了派出所,没费什么事,就审了出来。

“这断手从哪里来的?”

老杨闭着眼睛,睁开来,擤了一把鼻涕,说:“只砍他一只手,他可害死了我家的闺女。”

“谁的手?”

“刘林海的。”

“刘林海是谁?”

“以前和我闺女处对象,后来把我闺女甩了,我闺女想不通,就投河自尽了。”

很快刘林海便被带了所里,两只手好好的,一听自己前女友的父母竟雇凶砍自己的手,当即出了一身冷汗,左手摸了右手,右手又摸了左手,见好好的还在,一气连说:“不能怪我,不能怪我,我要早知道他女儿是这个性格,我也不和她谈恋爱了,这谈恋爱谁还能保证不分手?她爸妈要砍我的手,既然没砍着,这事我也不追究了。”

老杨得知不是刘林海的手,又是笑又是哭,最后低头抱着痛哭说:“我被他给骗了!”

老杨雇的凶手是谁,他不知道,他是在城西的一堵墙上见到的,上面两个白漆大字:“复仇”,跟着后面是一串手机号码。等民警再找到那堵墙,拨过去时,提示手机已经关机。

老杨说:“我试着打那个电话,没想到打通了,我就约了他,是个年轻人,我说要砍刘林海的一只手,先给一万,见到断手,再给四万。昨天夜里,他把断手提到我家,我给了他四万,我和我老伴一看到手,就吓得不轻,把它从窗户口丢了出去。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想着要把手捡起来给埋了,等起来寻了半天,怎么也没寻到,原来是被我家的黑狗叼走了。”

“把你雇的那人长啥样,多高多大,有啥体貌特征都给我说了。”


2

城里没人来报案说自己手被人砍了。第三天大雪化后,在辰州中街的一处角落里,露出一具不见了左手的尸体,比对过后,就是老杨夫妇雇凶砍的那个人。死者叫谢俊伟,二十五岁,在附近辰州中街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上班。

便利店一个小姑娘说:“晚上十点钟,我和他交接完他就走了,第二天听说他也没请假就不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

凶手画了像,老杨记得模糊,看着说像,又说不像。老杨和他的妻子因为雇凶杀人等着宣判,他家的大黑狗被铁链子锁在了大院里。这狗放还是不放,所里的人说:

“要没这条狗,这案子可没一点边际,随意杀的路人,没它可还扯不出老杨。 要是老杨把断手这么一埋……”

说着,他比划起用铁锹铲土的姿势。

“可它与死者有过直接接触,日后这凶手若逮到了,可算得上是这起案件侦破的关键所在,这算不算得上是物证?怎么也得等案子结了再放吧?”

“那不结咱们就一直养着?”

“养着也不用从你嘴里扒饭,它吃的可是国家的粮食。”

“嘿,狗倒吃起皇粮来了。”

大黑狗依旧锁在大院里。过了十来天,这件案子有了进展,有人看到了模拟画像,说一个人长得挺像,不知是不是。这人带到所里,让老杨夫妇辨认,老杨见了他,抖着手说:

“是他,就是他。”

一番突审,那人便招认了,又指认了犯罪现场,供诉了作案经过及行凶器具所在。案子就这么破了,破得索然无味。庭审时,那条大黑狗也被带到了现场,死者家属得知它是这起案件的侦破的关键所在,说:“那要好好感谢它了。”

案子判好后,给大黑狗照了相存档,之后便解了铁链子,任它走了。大黑走了之后,第二天死者家属带了一包熬熟了的猪大骨来到所里,说要犒劳犒劳它。

值班的民警说:“你说那条黑狗吗?昨天就给放走了。”

死者的母亲说:“那它会上哪里?”

民警说:“这我可不知道了,兴许回原来的主人家了。不过那俩老人无儿无女,这狗回去也没人养。”他冷笑一声,又说:“没儿没女也好,要真老家还有子女,见到了这狗,不打死剥皮才怪。”

死者的母亲说:“有这狗的照片吗?给我打印一张。”

“这倒是有,存档封起来了,你写个申请,等调出来了打印一张给你。你留个电话号码,出来了我通知你。”

“那好。”

受害人谢俊伟的母亲拿到狗的照片后,去了一趟老杨家,老杨家大门紧闭,门口贴了封条,问了附近的人,都说没见过大黑回来。回到家,她便要让老公写寻狗启事。受害人父亲怎么也不肯写,发怒说:“它可吃过咱们儿子的肉。”

这话一说完,她便愣在那里。她近几年信起佛来,隔了一阵,便说:“佛祖都给老鹰割过肉,咱儿子,那条狗,定是冥冥之中儿子托了那条狗,不然儿子怎么沉冤得雪。”她老公执意不肯写,她便说:“你不写我还找不来别人写!”

“你找它要究竟要做什么?”

“养着。”

“晦气!”

“那就让别人养着。”

“你爱找自己满大街去找吧!”

谢俊伟的母亲叫吴莫芝。吴莫芝来到一家打印店,跟店里人说:“给我弄份寻狗启事。”

老板说:“有照片吗?”

吴莫芝摸出一张照片,递给老板,说:“你这么写,我给你说说怎么回事。这条狗呢,就是我儿子被人杀了,然后我儿子的灵魂就托梦给它,要它把我儿子的断手叼出去,好让别人发现,好让我儿子沉冤得雪。”

那老板听她念叨了半天,然后在电脑上打起字来,隔了十来分钟指着电脑屏幕说:“你看,这么写行不行?”

她低下头,眯着眼睛,说:“我眼睛花,看不清。”

“那我念给你听,”老板清了一下嗓子,“我儿子不幸遇难,多亏了这条大黑狗,使得这起命案得以迅速告破,大黑狗于三月五日从辰州派出所放出,之后不知去向,如有见到者,请及时告知,凡协助寻回此狗者,一定当面重谢。”

吴莫芝听他念完,想了一阵,说:“那就这么着吧,先给我打印两百张。”

吴莫芝提着厚厚一叠寻狗启事,买了大瓶胶水,四处往辰州派出所附近的电线杆子上贴。贴完回到家,已是晚饭时候。她刚吃进第一口饭,手机就响了起来,里面一个声音很粗的男人说:“找狗吗?现在到我家养着,这重酬是怎么个酬法?”

吴莫芝说:“我得先看看是不是,是的话,一定重酬。”

那人说:“我看着挺像的。”

吴莫芝要了地址,饭也顾不得吃,就急冲冲下楼叫了车,赶到那个人的住处,只见一个中年男人牵着一条黑狗候在门外,见到吴莫芝,就牵着狗走上前,说:“你就是吴女士吗?恭喜你,物归原主了。”

她蹲下来,看着狗,站起身,摇摇头,说:“不是。”

那男人扬着寻狗启事,说:“怎么不是?我看错不了,就是。”

她摸出大黑狗的照片,说:“这狗有一条白斑,可它没有。”

男人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寻狗启事,说:“你这启事上狗的白斑,我还以为是打印的空白呢。那你得打印彩照呀,不然我怎么认得出。”说完就牵了狗进了家。

吴莫芝捡起地上的寻狗启事,想着,“彩照?这狗一黑一白,彩照不也是一黑一白吗?”

 

3

凶犯的母亲秦舒娟一直不相信自己儿子会杀人,即便自己的儿子承认了所有罪行,她还是认为儿子是被屈打成招。当她在马路电线杆上见到吴莫芝贴的寻狗启事时,这条黑狗就横在了她此后的一段生活里。在她的理解里,自己的儿子之所以被冤枉逮捕,也全是因为这条黑狗,她恨不得烹而食之。她也开始贴起寻狗启事,寻找这条大黑狗。以下是秦舒娟的寻狗启事:

家有老狗一匹,喂养多年,感情深厚,因乔迁新居,黑狗不幸走失,如有见到者协助寻回,一定重谢。

吴莫芝常在辰州街附近晃荡,希望能碰见那条大黑狗。当她见到秦舒娟的寻狗启事时,只觉得启事上的狗有些眼熟,再一停脚细看,分明就是自己要找的狗。她想这狗明明是老杨家的,老杨家在外面也没亲人,那又是谁在找这条狗?她拨通了上面的电话,半分钟过后,一个女人大声“喂”了一声。

秦舒娟问:“什么事?”

吴莫芝说:“我看到你的寻狗启事了,狗是你自己养的?”

“是我自己养的。”

吴莫芝犹豫了一下,说:“我找到那条狗了,你家住哪儿,我牵过来你看看是不是。”

“一品花园里面,小区外有家叫佳佳超市的,我在门口那等你。”

吴莫芝打车到佳佳超市,藏在人群中走来走去。没走几圈,发现一个女人在门口东张西望。吴莫芝只觉得这个女人面熟,又走近了些看,恍然想起这个人正是杀害自己儿子凶手的母亲。吴莫芝见到这个人,格外生气,拿起手机拨过去,劈头盖脸说了一通:“你个杀人凶手,还想找狗?狗我找到了,我要好好养着,养到你儿子枪毙了,它都还好好活着!”

秦舒娟气得咬牙切齿,问:“你是谁?”

“我是谁,你儿子杀了我儿子,你说我是谁?”

吴莫芝刚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秦舒娟呆愣着,紧跟着又抬头四眼张望。

吴莫芝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她以为是秦舒娟打过来的,正要挂掉,注意到是一个座机号码,就接了听:“你是吴莫芝吗?”

“我是。”

“狗找到了。”

“狗找到了?”

“对,我是派出所的,上午那狗不知怎么又回到了院里,我就把它给锁了,你要的话,就来所里把它领回去吧。”

“好,我这就过来。”

秦舒娟回到家,耳边时时响着吴莫芝那句“你儿子枪毙了它都还好好活着”。这话犹如魔咒,听得她耳鸣头晕,瘫在沙发上。她外甥开门进来,走过去蹲在沙发边,问她:“姨,不舒服吗?”

她用手掌贴着额头揉了一阵,渐渐睁开眼,说:“刚子,你吃狗肉吗?”

“吃。”

“好吃吗?”

“好吃呀,姨不吃狗肉吗?”

“不是不吃,是以前没吃过。我今天想吃狗肉,晚上你找个馆子,咱们一起去吃狗肉。”

“姨今天怎么突发奇想要吃狗肉?”

秦舒娟又闭了眼睛,自语似地说:“反正迟早都是要吃的。”

到了晚上,刚子找了一家狗肉火锅店,狗肉上桌时,刚子夹了一大块,一口咬进嘴,嘴里含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吃,好吃。”

秦舒娟战战兢兢地夹了一块,轻轻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着,随时要吐出来一样,然而一想到吴莫芝的话,就一口吞了进去。

“刚子,帮我去偷条狗,活着偷来也好,死了偷来也好,能剥皮熬肉吃就行。”

“偷狗?”

“对,偷狗。”


4

刚子幼时在乡下虽偷过鸡摸过狗,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再干这样的勾当,发现了颜面不仅不存,也免不了去所里蹲上一蹲。但他姨对他一直很好,又不得不答应。他交际面广,三教九流的认识几个,就用钱委了一个人,说了地址,又交待说不能毒死,狗还要吃肉。那人拿了钱,也没放在心上,便让一个十五岁失学在外游荡的野孩子去偷。

偷窃过程中发生了一点小意外,小孩被狗咬死了。吴莫芝和她老公下午七点左右回到家,发现院里流了一地黑血,黑狗正挺着尾巴站在一个倒地的小孩身边。两人走过去看,小孩脖颈已经被狗咬烂,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两人慌慌张张,乱了手脚,忙找了床被单,掩在小孩的尸体上面。

“这下好了,咱俩也要去蹲监狱了。我说这狗不吉利,你还偏要带回来养,这下可好了,可好得很呀!”

俩人在院里坐着,谁也不说话,直坐到晚上十二点,一切都变得无声。一个黑影在吴莫芝眼前荡着,吓她一大跳,只听黑影说起话来:“小孩子也要入土为安,我看咱们还是把他埋了。”

“埋了?”

“对,现在就把它埋了吧。”

“别人找到这里寻小孩怎么说?”

“就说没见过。就当他没来过。”

俩人将小孩装在袋子里,沿着小道背到一块菜园里,挖了很深的坑,将尸体丢进去埋了,又在上面盖了几片草皮,回到家就开始清洗起地上的血渍。直忙到天色初亮,两个人才回房躺在床上。

“我怎么感觉我们好像杀人了。”吴莫芝躺在床上说。

“我们没杀人,是狗杀的。”

“狗杀的。”

“让你别带回,你偏要带回,还满大街贴寻狗启事。这条狗我看不能再留着了。”

吴莫芝现在对那条黑狗的情感变得复杂起来。

“我看,把它打死丢掉吧。我们在院里洗地,把那小孩子装进袋子里,你发现没有,那条狗一直绿着眼珠子盯着我们看。”

“它总让我不安。”她老公又补了一句。

她老公又说:“以前电视里不放一个人和会和鸟儿打交道么,还唧唧啾啾能和他们聊天。你说这世上奇人可真多,保不准就有人能和狗说话。”

“你说那小孩到我家做啥?”吴莫芝说。

“偷东西。”

“偷啥呢?狗锁着铁链子,他避着它走不就没事了么?”吴莫芝想到了秦舒娟也在找这条狗,就说:“你说会不会是杀咱儿子凶手的家人来偷狗的?”

她老公并不在意她的话,只是冷冷回了一句:“谁知道。”

大黑狗一连饿了几天,吴莫芝已经没心思喂养它了。又过了几天大黑狗被刚子雇的人用麻醉枪麻醉过后偷走了,至于上一个偷狗的小孩,也没人在意,大概以为他又到别处瞎转悠去了。吴莫芝夫妇也没管它被偷走的事。

秦舒娟见到黑狗,瘦瘦的,便偷偷养着,想着等把它养得肥壮过后再杀了吃。  

偷狗小孩的尸体掩土奇怪,臭味由地下钻了出来,菜农掘开来看,很快菜园子里就聚集了一群人。根据遗留的蛛丝马迹,警察很快找到了吴莫芝家。

“狗,是那条狗咬死他的。”吴莫芝说。

鉴定结果来看,确实是被狗咬死的。

“那狗呢?”

吴莫芝想了一下,说:“可能在杀我儿子的凶杀家里。”

秦舒娟想吃黑狗肉,结果到底落空了。狗被带到了派出所,一个民警说:“上次是物证,这次倒成杀人凶手了。哎。”他叹一口气,“真是世事难料呀。”

秦舒娟因为偷狗的事,也进了派出所,她得知这条狗会被处死,虽然没能将它烹而食之,但也宽慰了不少。又得知狗处死的日子竟然比自己儿子处死的日子要晚一些,终究是自己的儿子比狗先去了一步,就又连连叹气。


作者/水鬼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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