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童


街童

天还没有大亮的时候,见到他,穿着一套西装,像一具笔挺的尸。

脚却还是一如既往光着,大脚趾头特别扁长,像个特制的小调羹,两个指甲的小半只都长着灰指甲,剪得平平齐齐。

知道我在看他的脚,他把脚趾往拖着地的西裤裤角里缩了缩,抹了一把鼻子——他的鼻子时不时会不自觉地流点清水鼻涕。接下去是招牌动作,冲我讨好地笑了笑。

楼底下菜场的人声和气息从微敞的窗户缝里钻了进来,我隐隐打了个暗嗝,视线落在脚边的地上。原本红色的软塑料地板被光照分割成了明显的深浅,靠着窗户的呈现出老旧牙床一样的惨淡粉红色。还有好些已经被磨得坑坑洼洼,隐隐看得见底下斑驳的水泥地面。

他就光脚站在秃得特别多而露出的那一块水泥地上,在初春还没有完全热开的时候。我替他打了个哆嗦。

然后小心翼翼地叫了声:“鸡毛——”

他尴尬地抬起头,挠了挠后脑勺,以为我没看见他的手,在落下来的时候,飞快地掸了掸领子和肩膀的连接处。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这是她买的,非要我穿上。真是。”他生怕我笑出声来似的,慌忙说:“真是,真是没办法。拗不过她。”

我忍住笑,听见自己用一本正经的口气说:“鸡毛……也帅。”

他低头咧嘴尴尬了一会儿,才弯下腰去,捡起地上的手套,缓缓套上,像一个不自觉的仪式,还没完全起身的时候,抬起左手敲敲胸口两下,长长吁出一口气,抬起头来,开玩笑一样地对我说:“过来。”


十岁时候见到鸡毛,我正从平板三轮车上跳下来,双手捧着一只玻璃瓶,里面养着一片仙人掌,落地的时候人一个不稳,直冲到鸡毛鼻子底下,差点行个贴地的大礼。

那时候鸡毛怒睁了双眼,从头顶看着我。

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正被另一个十岁出头的毛孩子拿着个空矿泉水瓶子,挥着朝后脑勺踩着打。双膝却怎么都撑着不肯落地,手肘支着地,姿势不止一点的怪异。嘴上却一直念念有词。

我多事地凑了凑近,听他咬着嘴唇低声说:“滚!”

我不认为是在对我说,当即就把手上的那瓶仙人掌朝那踩人的毛孩子扔了出去。

由此挣脱出来的鸡毛满头满脸的水,冲我吼:“你敢甩老子水!你敢!今天才上身的衣服!”

我呆了半晌,才连滚带爬扑过去,对着躺在地上那片仙人掌放声大哭。

一直哭到傍晚,我娘把新家收拾出来。我边抽抽搭搭,边听着楼上烦乱不堪的脚步声,桌椅碰撞倒地的声响。接着楼道里一阵鸡飞狗跳。

哭到眼睛眯肿成一条,才发现门口呆呆站着鸡毛,反剪着双手,额角一个大包,在楼道灯下绽放着青紫异彩。

我娘正收拾着桌面的一堆鸡骨头,手中拿着一支被我啃得光秃秃的糊了眼泪鼻涕的鸡腿骨,冲鸡毛招招手:“进来呀!哪里来的小鬼?”像招一条小弃狗。


鸡毛只跨了一步,另一只脚落在门口的水泥地上,从身后伸出手来,探着身子远远递给我。

我娘扔掉鸡骨头奔过去,蹲下身替鸡毛脱了鞋子,牵着他另一个手,让他坐在沙发上另一头。

那只手一直冲我伸着,手掌上放着那片仙人掌。

我从沙发一头迟疑着伸出手去,还没碰到,我就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鸡毛尖叫:“你做了什么!我的仙人掌!”

我娘从厨房里狂奔出来,看到这光景,双手一抱胸,一言不发斜靠在客厅门廊看我哭得接不上气。

鸡毛小声说:“多大的事……”

我止住了抽噎,继续尖叫:“多大的事!”我一巴掌打下他手中的仙人掌:“刺呢?刺都到哪里去了!刺都不见了!还叫仙人掌……”

我扭头看了一眼我娘,指望她支撑一下我的门面,哪晓得她嗤了一声,手一甩进了厨房。

我咧开嘴又要哭,沙发那头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说:“我拿剪刀剪平了。”顿了顿:“怕你刺手。”

我突然不想哭了。

娘又从厨房里踱出来,手里一杯汽水汁。蹲着撬开鸡毛紧握着的手,放到他手心。只飞快地一瞥,我看到鸡毛的手掌脏得斑斑驳驳。

娘叹口气,站起来,说:“楼上的吧?来看房子的时候见到过几回。你,今天你爹呢?”

鸡毛不出声,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子。因为手心的湿气,杯壁外留下一道道污印。

娘从厨房里乒乒乓乓端出一碗饭和一碟子菜。放在跟前,我才发现是原本留着我晚上宵夜的另一只大鸡腿。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看着鸡毛放下杯子,小心用袖子把杯壁都擦净了,又把手在衣兜处狠抹了几下,抬头看一眼我娘,又看一眼我,才不要命似的撕扯着鸡腿就着一碗饭吃了。

我盯着他打了个饱嗝,就听娘在一边说:“都滚。滚到楼下去玩。还有一些没收拾,少来碍事。”

我游移着上前捡了在地上的那片仙人掌,管自己往门外走。眼睛的余光却看见鸡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似乎在桌面的残渣上一抹,双手飞快地插着兜,跟了上来。

我不想玩。站在楼下的花坛旁边,把仙人掌扔在一边,捡了片薄瓦,开始刨坑。刨完了把仙人掌往里头一扔,用脚踢盖着边上的泥土。

快填满的时候,旁边扔进来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大腿骨。一起埋了进去。

我在花坛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鸡毛默默地用脚把泥土踩实了,才想起来要笑他:“仙人掌有可能长出仙人掌树来。鸡骨头又长不出鸡骨头树。”

“没想过会长出鸡骨头树。就是加点营养。”鸡毛跟在我身后说。


娘跟我说,鸡毛苦。

我一翻白眼,鸡肉好吃,谁晓得鸡毛苦不苦。

娘在耳朵根唠叨久了,多少听进去几句。鸡毛姓毛,鸡毛是我硬塞给他的绰号。他有个做生意的爹。说是做生意,就是倚仗着做工程的亲戚胡乱贩些木材,嗜赌,没事爱打打鸡毛娘就当赚回本钱。偶尔出手狠了,多少也会波及到鸡毛。但据鸡毛讲:“那老头子不敢。他怕老了没人给他倒夜壶。”

我对此异常烦躁。自从仙人掌鸡骨头一役,鸡毛就跟了我。幸好鸡有两只大腿,不然哪里舍得分拆下一只来养这个小鬼。一时间,我在新地盘一看风头不对就怒吼一声鸡毛,鸡毛再怒吼一声那帮小鬼,我顿时风光得要死。

我娘过意不去得很。天天在我耳边聒噪,说也就是分口饭吃的事情,没事在学校里让人拎书包跟进跟出,支使人在小卖部跑进跑出做什么。娘哪里晓得鸡毛的异于常人。

扔给他一块钱:“鸡毛!帮我去教工楼下面小卖部买个三角的蛋糕!”

五分钟后,鸡毛气喘吁吁在楼下喊:“没有三角钱的蛋糕啊——最便宜也是 一块钱啊——”

老子当着一整栋楼探出的人头奔下楼去,一咕噜把鸡毛踢到小卖部门口,拿一块钱买了个三角形的蛋糕,当着他的面恶狠狠地吃了,拍拍手一字一句道:“看到了没!老子刚刚吃的就是三角的蛋糕!三!角!”

鸡毛掰开三个手指,轻声道:“那是我顺着你家乡的说法。这里叫三毛!来,跟我说,三!毛!”

所以,横亘在我和鸡毛之间的何止南北,是深浅不一的脑沟。

只是这条脑沟不容别人践踏,谁要说鸡毛不灵光,我就指使鸡毛用书包砸过去。反正砸的是他的书包。

我的书包,他每次都缠放在脚踏车座后面,到了家里楼下才放下来,替我背着,到我家门口才递给我。


到了初中的时候,背书包已经是小意思,鸡毛开始替我背黑锅。原因无一例外,就是我太不招人待见了。为此我时常对着鸡毛诉苦:“老子就是长得太好了……所以……总要吃点苦。”鸡毛总是一脸惊异地看着我,说:“谁敢说你长得好,我去让他吃点苦!”

之后好几年,我都不敢长太好。鸡毛揍过的人都已经排到学校弄堂口了。能揍鸡毛的依旧只有鸡毛他爹。

鸡毛的手腕上,偶尔会有一圈青紫。捏着鸡腿的手,微微地抖。只有一次,我见他把晃悠悠的鸡腿扔进面前的碗里,低着头说:“总有一天……别让我总有一天,那老东西……”


那老东西在鸡毛快念高中的时候,嬉赌嬉得把鸡毛他娘搭了进去。这下好了,楼上彻底静绝了。鸡毛爹娘双剑合璧,在棋牌室把自己亏得刀刀见血。那段时间鸡毛没事就在坐在楼下花坛边上,捡一块石头,郑重其事地磨钥匙。直把老子看得一阵心慌,说:“鸡毛,多大的事。不就是吃饭嘛。多一只鸡腿少一只鸡腿的破事而已。大不了你一口我一口的。老子只要有,分给你就是了。钥匙……还是别磨了,又不是铁杵……”

鸡毛磨得更狠了。

“真的。鸡毛!你真的想磨成针?凶器?你想干什么鸡毛?”

鸡毛叹口气,把钥匙收起来放进口袋里,说:“再不磨就生锈了。多少天没开家门了。”

我没接话。把他口袋里的钥匙圈掏出来,解下磨得金光锃亮的那一个。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个,替他挂到钥匙圈。

递给他的时候,鸡毛一声不吭,默默接了。默默碰到了我的指尖。在预计他要说出“谢谢”之前,我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

回去的时候我跟娘说钥匙掉了。娘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把围裙解下来,狠狠一抖,道:“借口太蹩脚!不然改天你娘我不明事理,鸡毛开门的时候,我当是贼给打出去。”

我觉得我娘太上道了,如果老子不能搞个班级前十名什么的让她脸面开个光简直愧对列祖列宗。


在我以光宗耀祖为目的的这段时间里,鸡毛的身手日益精进,校内的切磋已经告一段落,他仗着拳脚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了不用被挤成一张纸就能轻松站在课间小卖部第一排的男人。

这个男人还是每天替我买三角的蛋糕。不同的是,他买的是四方形的,当着我的面,掰成三角,一大半给我,剩下一小半悉数塞进自己嘴里。

我视若无睹,也无意揭穿。鸡毛小小的报之以李的自尊心。


九月里,鸡毛去了城北那所职校,我在城西的重点中学里吊车尾。在入学的一个月内,鸡毛就摆平了校内的二、三年级,屁颠屁颠跑来学校跟我显摆。我跟他蹲在楼梯间的扫帚拖把中间,一根皱巴巴的烟轮流在两个人的两指之间传来传去地腾云驾雾。实际情况是,他抽一口,递给我,我还没来得及捞进嘴里,他又劈手一夺叼在嘴边。如此反复,直把老子烦得裂变。鸡毛却管自己吧嗒吧嗒抽着,说:“不好意思让你抽我抽过的,有什么又想分给你。”

我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好一会儿,突然跳起来揪着他的领子:“你谈恋爱了?”

鸡毛用夹着烟的手,挡开我的手臂,轻轻嗯了一声。

我抽走他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烟,狠狠抽了几口。鸡毛撇过脸,并不看我,大气不出,避过了我喷出来的烟雾。

我说:“鸡毛,你说,有什么都想分给我是吧?”

鸡毛沉默了许久,才点点头。

于是,我拎着他去见了他女朋友。

鸡毛的女人,叫“海浪花一号”。这个名号的来历颇有些来头。据说当年在课间最热闹的女厕里,一干人等在人声鼎沸中听到一个声音尖叫:“操!什么厕所,溅得老娘一屁股!”于是大家就默认了这朵浪花。

浪花姊姊并不喜欢我。可巧,我也不喜欢她。而鸡毛喜欢她的方式是把所有阻碍他称霸的人都暴扁了一顿而轮到海浪花的时候,性别意识突然作祟,拳头在距离海浪花胸脯还有五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海浪花有个超级大胸脯。这是我非常介意的地方。我可以跟鸡毛抽一根烟,啃同一条鸡腿,吃一个锅,但无论如何,我没有这种东西。我的胸膛和脸皮一样薄。


之后的那一年的冬天,鸡毛他娘脸上交叠着红肿的手掌印,披头散发跪在一个鸡毛不认识的男人面前。

我跟在闻讯上楼的鸡毛身后,站在他家门口。鸡毛他爹坐在客厅的一张藤椅上,抽着烟。大冬天的,看得人特别冷。

我蒙头盖脸围着一条大围巾,不用看也知道面前背对着我的鸡毛,嘴唇抖得厉害。

鸡毛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统共只听到两句话。

鸡毛他爹:“轧姘头的钱,当然姘头出。她欠下的赌债关我屁事。”

不认识的男声:“我这个姘头这么好轧?吃我的穿我的借我的钱,一分不少地还。”

接下去所有的话,被砸椅子的声响掩盖了。

我拼命扯着鸡毛的后襟,明明耳朵藏在围巾里,却还是听到了鸡毛从胸腔发出来的无声的嘶吼。

我当场就替他哭了出来。

把围巾从头上扯下来一扔,坐在地上,靠着墙,开始哇哇大哭。哭得眼泪鼻涕一手,往墙上一糊。

哭得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鸡毛转过身,我揽过他大腿把一塌糊涂的脸蹭上去,继续哭。好像我多哭一点,哭久一点,鸡毛就不用哭了一样。

果然,鸡毛争气得要死。接下来鸡毛爹娘卖掉了房子,一拍两散,各自拿了笔钱散财还债。鸡毛跟着他娘在楼下租了个没有窗子房门,只有一帘卷闸门的车库。他都只眨巴眨巴眼睛,不掉泪。

鸡毛他娘经过那么一跪一闹,整个人都安静了。经常见她愣愣坐在车库门口,偶尔出现在垃圾桶旁边,捡些空塑料瓶牛奶盒回去。

鸡毛还是一如既往替我跑腿拎书包胸口别着那朵大胸脯浪花在学校里招摇。

他说:“有什么好哭。省点眼泪当尿撒。”

听得我心里一阵紧。鸡毛现在上个厕所都要跑去小区门口的公厕,多省一点眼泪,不知道要多跑几趟冤枉路。

于是,鸡毛重新成了附近同龄人的焦点。卷闸门哗啦啦一响,就有不知好歹的人在一边高笑:“哎呦喂,毛家的孩子又憋不住尿了。”被老子听见,直接一巴掌甩在那张丑脸上。凡是被我扇过巴掌的,好比是留了记号,事后都会被鸡毛一顿伺候。简直是珠联璧合。


我自然就是那珠子。鸡毛却并非美玉。没过多久,玉上面的瑕来找我。

大大的海浪花一看到我,劈头盖脸就说:“让他给我钱。”

“凭什么?”

海浪花指指自己的肚子。

操!老子把烟一甩,后浪推前浪还真推出朵小浪花来了。我盯着她的肚子说:“钱没有。要么你生下来养了,十八年后再认。”

海浪花双手交叉护着腹部,瞪着眼睛盯着我。

我把在地上的烟狠狠碾踩了几下,道:“看我也没用。我又搞不大你肚子。你要是敢找他,信不信老子劈了你。”

海浪花一走,我就奔去把卷闸门一阵狂踢。边踢边骂:“滚出来!你毛长齐了?现在得意了?有人快替你拉出朵小浪花来了,你有种!你有种就省着点别浪费了!个怂人!”

卷闸门哗啦啦地被拉起来,鸡毛睡眼惺忪地站在我面前。

一见他,我还不解气,解下围巾一股脑冲他甩抽过去。一边揪着他的领子不够,还想揪他头发。

鸡毛一言不发,只是两只手扯着我的围巾,随我揪抓,大概还没睡醒。许是被我揪打得疼不过,鸡毛伸手挡了,一个不耐烦把我推了个踉跄。

我狼狈地在地上扒拉了几下,突然又想哭。我说:“你跟她睡过了。”

鸡毛沉默了半晌,哑着嗓子说:“问号到哪里去了?”

“你跟她睡过了。”

鸡毛不出声。

“你跟她睡过了。”

鸡毛略微撅着一个嘴角,说:“怎么?难道你能跟我睡?我吃你家的不至于还要睡了你吧。”

他看都不看我,径直把我从地上扯起来,捡起围巾替我一圈一圈围上,用力拍了我一个后脑瓜子,说:“滚上楼去。晚上我过来吃饭。”


每个星期我娘会做一次白斩鸡。油黄油黄的,蘸酱油吃,是鸡毛来我家吃饭时的保留剧目。从不间断,也从不例外。就连为小海浪花事件吵架的那天晚上,我娘也照样一脸笑容祥和,默默看着鸡毛啃鸡腿。

我事后才知道,海浪花也见过我娘。她来找鸡毛他娘的时候,被我娘拦了下来。我娘指指她肚子说:“是不是他的货我不晓得,你一个女孩子家,也不晓得要护好自己?到时候吃苦作践的还不是自己的身子。那孩子——”我娘又指指车库:“鸡毛那孩子就是个苦命,你好意思再弄个苦命种出来?”

这番似是而非的话后来被我娘不经意翻出来讲,直把我笑得要出眼泪。笑完了扑过去抱住我娘。我比鸡毛幸运,摊上个好人家。

鸡毛说我就是这种地方不够硬气,动不动要哭要抱的,真不是个男人。

鸡毛当然有底气这么说。他不由分说把海浪花甩了,不顾私下里众说纷纭。然后这个负心汉带上我去他爹的住处讨债。


每个月的十号,讨债鬼和跟屁虫上门讨生活费八百元整。每次都像出苦力,鸡毛和我在他爹租住的门口,五块钱拎四个肉包六个馒头,从早蹲到晚。四个肉包归我,鸡毛负责馒头。就着鸡毛他爹倒的苦水。

每次讨回来,鸡毛给他娘四百,自己拿两百,剩下两百扔给我。不经意似的啪一声甩在我面前,说:“收着。”见我神色不对,便说:“替我收着。”

我这才一副少奶奶似的模样,慢条斯理捡起来揣进衣服里兜里,贴着胸口放着。

我心安理得得要死。我知道鸡毛还有外快。他休息日替开酒吧的同学家里看场子,分点好处。他还偷偷跑去菜场楼上的武馆教人散打。天晓得他会教出什么花样经。我也知道鸡毛从那老鬼手里拿到的生活费,只不过是他替老鬼还的债再回到他自己手里转一遭罢了。源源不断地轮回。但我什么都没问,也不揭穿。因为我是跟屁虫啊。只要有人一直站在我前面就行了。

只要鸡毛还愿意掰下那一大半三角的蛋糕分给我就行了。哪怕我跟的真的就只是个屁。


现在这个屁就穿着一套挺刮得过分的西服站在我面前,赤着脚,手上套着两个红色的拳击手套,不止一点滑稽,却对我说:“过来,踢个反腿瞧瞧。”

我笑了起来,说:“我的反腿还不是你教的。没教好,每次摔个屁股墩。”

上前替他扯了扯平西服上的褶子:“你娘下血本可不容易,晓得给你买一身衣冠楚楚人样子。”

楼下菜场渐渐开始人声鼎沸,烘烘地腾起一股鸡鸭毛屎味,天开始堂堂地亮起来了。

鸡毛脱下手套,整了整身上,把书包从我身上取下来,挂到自己肩上,管自己去穿鞋,边说:“我送你下楼。现在打车去学校,还来得及赶上早自习。”

我蠕动了下嘴唇,没有说话,乖乖跟着他走。

路过菜场门口的包子摊,鸡毛买了两个肉包,用塑料袋装了挂在我书包上。丑死了,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菜场口子上拦到一辆车。鸡毛说:“你先走。我今天……”他顿了顿,“还有点事。”才要接他的话茬,旁边忽的窜出两个小子,二话没说就抢先挤进了车里。

我站在鸡毛侧边,不用看都知道他脸色都变了。

于是我默默地伸出手,把挂在他肩上的我的书包拿下来,然后一只手扶着打开的车门,另一只手开始解他的西服扣子。

我说:“来,我替你拿着西服,小心弄皱了。”

我这么说的时候,鸡毛已经把人从车里拎了出来,每个脸上招呼了一拳。

我一边低头跨上车,一边提醒他:“鸡毛,西服会皱。”

鸡毛正了正脸色,冲我点点头,胡乱把那两个小子踢到一边,道:“今天晚上不用等我吃饭。”说完替我关上车门。

我依旧什么都没有说。我自然知道鸡毛要去干什么。因为我是跟屁虫啊。认识他这么久,哪一只鸡的两条腿不是我跟他分着吃的,哪一场架不是我跟他一起干出来的,当然,鸡毛负责打的部分,我总是负责哭的部分。所以,他动动腿我就知道他要放的什么屁。

因此,鸡毛说不上楼来吃饭,我也没有回家。


我去市中心最热闹的那家JJ找他。我知道他偶尔会给JJ看场子,顺便望个小风。我也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还知道鸡毛什么都不管,他只管分点小小的好处,给他坐在家里的娘饭钱,在那个老鬼涎着脸来求他的时候,他能恨恨地甩出几张。

只是,我并没预料到,那一天,鸡毛正站在一帮人中间,跟另一帮人对峙。两帮人手上都拿着家伙,鸡毛很不巧地被分到一把小匕首。

我进门的时候,站在靠门的鸡毛已经看见了我,冲我使了个眼色。但已经来不及了。

酒吧的卷闸门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一下被拉下了。震天的音响似乎没人在意。

鸡毛慢慢游走到我身边,我略微踮了脚,在他耳边说:“怎么?要玩古惑仔?”说着摸索着接过他手上的匕首,慢慢贴着墙蹲下,把刀放在墙根。鸡毛跟着蹲下来,贴着我耳朵说:“我也不知道今天会玩成这样。我来拿工钱的。”他看着我,说:“咱不玩这么大的,一会儿趁乱找机会走了算数。”

“哦。玩阿飞与阿基?”

“嗯,记得跟着我。”


我真的只记得跟着鸡毛,其他都想不起来了。乱成一团的陌生的人脸,那些晃动着被划开的腹部,分不清是音乐还是尖叫。我只记得紧紧盯着鸡毛的后脑勺。他让我贴着墙角,我从来没见过鸡毛这么窝囊过。窝囊得没去干架,只护着我。

我一百个愿意和希望这是场电影,突然窜出个人来说“卡!”,然后大家突然放下家伙,鸡毛露出笑容,说:“收工!我们去吃宵夜”。或者对着身后的卷闸门喊一声:“芝麻开门!”宝藏不要,换得贱命一条。

我也记不得卷闸门是什么时候被拉开的,只记得鸡毛的手抖得厉害凉得要命。他拉着我拼命往外跑,后脑勺不停在我面前晃动。

他另一只手像是捂着胸口,回过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我有没有哭。

老子当然没空哭。

于是鸡毛干脆地甩开我的手,管自己一溜烟往前跑了。

我没反应过来,愣愣站在原地。

站了分把钟,看到鸡毛又风风火火跑回来。跑近了才看清他一脸疲惫,他低头咧嘴了一会儿,弯下腰去,像一个不自觉的仪式,还没完全起身的时候,抬起左手,长长吁出一口气,接着抬起头来看着我。根本不像是开玩笑。他吃力地敲敲胸口两下,说:“过来。”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我不知道自己的臂力也有这么大的时候。撑得起鸡毛整个身体,双手插在他腋窝下,半拖半抱地拦了辆车。

鸡毛半歪在后座上,西服皱得一塌糊涂。

我什么都不敢做,也忘了哭,只握着他的一只手。

鸡毛紧紧闭着双眼,随着胸膛的起伏,西服上的血渍渐渐晕开来。

我踢着司机座位后背,用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叫道:“快!快一点。不要红灯……”

握着的手忽的紧了紧,我停止了尖叫。

鸡毛突然沙哑着说:“以后要穿裙子。”不等我出声,又说:“仙人掌树长出来了没有?”

“明珠。”他喊我一声,“好疼。想睡。”

他整个人开始歪斜,我让他靠在我半边身子上。我扶着他的一个肩,抖着声音说:“鸡毛,别睡。”

我看到鸡毛的嘴角牵出一个勉强的无法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没睡。”他说。

“嗯。”

“没有睡过。”他回答道。

“嗯。”

“明珠。点根烟给我。”

我哆嗦着从鸡毛的西服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一直抖着捏不出一根。干脆全都倒出来,在车座上胡乱摸了,让鸡毛衔在嘴角。

想点火的时候才发现找不到打火机。我慌乱地摸索着鸡毛的口袋,说:“鸡毛你等等啊。我找打火机给你,你再等等。”

口袋里没有打火机,只有钥匙圈。

鸡毛叼着烟没有出声。

我等了很久。

最后,我把烟从鸡毛的嘴角拿下来,衔在自己嘴边。半根烟都被濡湿了。我掏出他口袋里的钥匙圈,我把上面所有的钥匙都解下来扔到了车窗外,只留下一个我家的和一个车库卷闸门的,重新放回他的口袋。

我把鸡毛送进医院,然后一个人回到了之前的菜场。

菜场门口拦着两个防止车辆进出的水泥墩。我就躺在这两个水泥墩之间。一直被我衔在嘴里的烟,终于因为完全濡湿而断成了两截。断在嘴里的那截烟草,我一直都不知道,原来这么苦。


初春的后半夜,星子还未完全隐去。我用手臂遮住整个脸,挡住并不存在的星光,“这下好了。”我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想:“这下好了。我又能一个人吃两个鸡腿了。”

“鸡毛。”我呜咽着说,“说了西服会皱……”

之后,天渐渐亮了。鸡毛死在了医院里。



如果可以没有“六”

头七那天,我穿了条黑色连衣裙,苍白了个脸。娘说:“明珠,终于像个女孩子了。”又说:“鸡毛会喜欢。”说完又哭。一天早中晚哭足三场,比鸡毛他娘还动容。

鸡毛他娘原本就有些愣愣的神智,更不清爽了。动不动就把污秽物抹了两手,在楼道墙上乱蹭。

我拿漆桶刷过几回,又买了水果挨家挨户敲开门,以示歉意。

她也有神智清爽的时候,在楼下拦住我,喊我小叶子,对我万分感谢,谢完了硬拉着我打麻将。

只是打着打着,人又不对劲。扔给我一个白板,说:“叶明珠,你拿去,换我一张牌,让我和了这手上的,赢了好还债。还完债……”她呜呜呜的:“还没到十八岁,他还没到十八岁。这个债我怎么还……”

我跟着她疯,把手上的牌一股脑推到她面前,说:“不如我把这里头的都给你,让你和个大四喜,你把鸡毛还给我?”

“怎么还?”她瞪我,说:“他去街上玩一遭,还没回来过。”


挨到五七那天,我跑去店里让人扎了个三层别墅带前后花园,连着如花美眷,特意关照美眷不能有胸。一股脑儿烧给鸡毛。

一块蛋糕,掰下大半拼命塞进嘴里,剩下扔进火堆里。

火光中,那老东西登着木梯子爬到车库顶上,颤颤地拿着个应急灯,喊:“毛,回来!回来!别在街上晃了,今天……回来。”

我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手里捏着一把金光锃亮的钥匙,就着火光辨认着仙人掌树和鸡骨头树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我另外挖了个坑,把钥匙扔了进去。

穿着裙子的夜晚还有点凉意,我忍不住流下了鼻涕。

鸡毛,我他妈好冷啊。看着空地上最后一丝火光渐渐熄灭,我转过身,冷得只能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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