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极


在北极

走出旅馆前,刘海林帮苏卉穿上雪地服。衣服厚重,他要费力套住袖子,缓慢提上拉锁,努力包裹住她那与个头完全不相称的大胸脯。在雪地服、薄棉袄、厚毛衣和一件打底的保暖内衣下,苏卉的胸脯像雪峰一样耸立着。
 
刘海林的手熟练地摸了一把,却头一次感觉到下面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怦怦的,像门外正在冲击旅馆的北风。
 
“你干吗呢?”苏卉娇羞地笑了一下。
刘海林收回了手。他们此刻穿得像极地的大型兽类,没什么性感可言。
“祝你们好运!”旅馆主人安德森说。

两人打开了门。雪已经停了。雪地被风犁得平整,反射着天空幽森的蓝光,即便夜里也不觉黑。镇子很小,走出十几分钟后,几座亮着灯的房子就被甩在了身后,过了小丘,连灯都看不到了。他们在北极圈以北的两百公里处,S镇以北的1600公里处。

所有的旅游指南都说,观看极光的最佳地点在北面一座山头上。地势高,视野开阔,人类痕迹都在山的背面,眼前只有雪地、森林和天的尽头。他们走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位驴友架好相机等在那里了,正抖着腿活泛身子。

“今天会看见极光吗?”刘海林上前打招呼。对方也是中国人。这不奇怪。去年,旅游论坛上出现了一篇写极光之旅的帖子,附上了许多精彩的照片和旅馆的地址。小镇上唯一的旅馆开始迎来一批批的中国游客,他们大多数是欧洲留学生,利用假期结伴前来,笑容腼腆。旅馆的主人安德森一开始被抱团而来的中国人惊得不知所措,但现在,他已经会说简单的汉语了。

“昨天有人看见了。”驴友说。极光是一种传说,总有人声称自己看到了,描绘得有模有样,但按照他所说的时间、地点去等,却通常等不到。四个人默默地在雪地转圈,一停下来身子就会冷透。刘海林想起了苏卉那颗心脏,不知道能在雪地里坚持多久。

今晚没有幸运发生。两个小时候后,四个人决定先回旅店。腿脚已经没有知觉,呼出的热气碰到头发,立刻结成铁棍一样的白霜。他们准备沿着来时的脚印返回,但风已经不知不觉抹平了地面。
 
晚饭时,几个驴友在炫耀各自旅行中的壮举。相持不下,他们就打了个赌,明天的狗拉雪橇,谁第一个冲到终点将享用免费的桑拿浴,其余人平摊费用。刘海林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在国内曾是皮划艇的主力队员。这些萍水相逢的驴友,只知道他是在S镇读书的混小子,话不多,一路帮女友拎包,居家男人的样子。

“祝你们都好运!”安德森举起了装满红酒的杯子。真正应该庆祝的是他的好运气,络绎不绝的中国人让他存够了明年夏天闭门去南欧的钱。狗拉雪橇的项目是两个儿子开发的,他负责从店里介绍客源,看来家里几十匹哈士奇也将度过一个肥美的冬天。

睡觉前,苏卉坐在刘海林的床铺上擦头发。她擦得很慢,有水不断滴到胸前的睡衣上,浸湿了一片。刘海林知道她想要。他们的房间在旅馆的角落里,以前是工具屋,安德森为了扩展床位将这里改造成了客房。房间里只放了一张上下铺,苏卉睡在上铺。这显然并不便利,但要在临时改装的旅馆里寻得一点隐私,这是唯一的选择。

刘海林在苏卉身上揉搓。他并不确定今晚要做什么。苏卉身上最美妙的一点是柔软,像充满着细小气孔却又绵密不可分的蛋糕,让人想一头栽进去。但刘海林今晚的犹豫显然引起了苏卉的注意。

“怎么了?”
“有点累。”
“那我先上去睡。”

苏卉擦干头发,爬到了上铺。她身上第二美妙的地方是顺从。刘海林第一次见她是在朋友的聚会上,是留学生最喜欢的那种聚会,各个学校的黑头发围坐在一个火红的锅底前。男生们打开超市里买来的便宜红酒,不停满上,壮着胆子递给女生。苏卉跟在一个大个子女生旁边,绞着手,话少,大多数时间睁大眼睛看着桌上说话的人。有人给她递酒,她拿过来就喝,大个子女生没有拦着。

她们并不亲密,刘海林想。这个桌上的人刚刚认识,他们从国内并不出名的大学毕业,来到瑞典S镇一所更不出名的学校,只会说“你好”“再见”的瑞典语,唯一喜欢的事情是聚在一起吃火锅,却显露出超乎交情的热络。他们没有选择英美,也没去德法,立即认出了对方是自己的同类——财力不算雄厚、不想学习新语种的年轻人。

但他们当中有些人,隐藏着来到这里的真正原因。酒杯相碰,一片“学费低、offer好拿”声中,他们不会说自己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卷走大部分钱并铁了心要留下来,也不会说自己是同志,需要离家千里。刘海林大学毕业时匆忙申请学校,S镇的这所大学是仅剩的选择之一。

苏卉的眼睛很亮,但她大多数时候都低着头。有人举着杯子敬酒,说:“美女,你为什么来瑞典啊?”苏卉想了半天,说:“瑞典天气好。”她把杯子里的酒喝尽了。那天刘海林也喝多了。他谈不上有多喜欢这群人,但摊开地图看看,他在远离世界中心的角落里。这个地方一年有半年是冬天。

走回公寓的路上,他问林荣,那个叫苏卉的女生怎么样。

林荣早来一年,是组织活动的老油子,怪笑了一下。想知道?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其实以你的体格,找个大洋马不在话下,就不想试试瑞典妞?

刘海林没说话。

林荣斜眼看了下他,掂量刘海林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主儿,眉眼就正经了点。“苏卉嘛,好也不好。好的地方一眼都看得到,”他拿手在胸前比划出两个大圈,“不好的地方就是,别上心,她是个couch girl。”
“什么意思?”
“就是,只要给她提供住处,养着她,她就跟你睡觉。看到她身边那个大个子女生了吗?她也是。”
“苏卉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有黑色星期五呢,还不是因为钱呗。她好像是别处毕业的,签证过期也不想回国,换了几个男朋友了,都是这么做的。”
“也许那就是她的男朋友。”
“那叫恩客,兄弟。”
 
玩好狗拉雪橇的秘诀是平衡。教练把跃跃欲试的哈士奇从笼子里拉出来,每个人分了六只。刘海林站在雪橇上,双手扯住六条绳子,只要松开脚下的横刹,哈士奇们就会立即如风一样起飞,飞过村屋、森林、冻成镜面的湖,飞到山的那边去。但身子必须要稳。尤其在拐弯的时候,身子需朝着与哈士奇转弯的相反方向倾斜。否则的话,人会重重地摔倒在雪地上,哈士奇将毫无负担地冲向远方。

教练给他们发了哨子,万一有人摔倒,可以吹哨求助。和这项运动的速度相比,雪橇的装置实在过于简单,全靠人自身的技术控制。果然,出发没几分钟,两位驴友直接把脸埋在了雪里。“你们为什么不听注意事项?”教练气呼呼地把他的哈士奇们泊在一边,去拉这两位驴友,“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学生!”

刘海林不紧不慢地跟在苏卉后面。苏卉还在适应御风而行的感觉,不敢让狗儿放开跑。另两位驴友重整旗鼓后,迅速超过了他们。“桑拿浴!”其中一人冲刘海林挑衅,“是我的了!”

苏卉踩下了横刹,在森林的边缘停了下来。“你不要管我了,赶紧追他们去。”她对刘海林说。刘海林问,你行吗?她马上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没问题,我还有哨子呢。

“你穿过森林之后,记住要看看那个湖。”
“知道了,你快走吧。”

刘海林点点头,一扬手,六只哈士奇得了指令般跃起,他听到耳边的风声迅速退去,一切平静下来。森林里有一条宽敞的雪路,狗儿们熟悉路线,不用导航,刘海林唯一需要做的是保持身体平衡。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情了。他试图放空大脑,但都失败了,不禁烦躁起来。

人在陌生的地方,总会有一些疯狂的想法。刘海林刚到S镇时,每天晚上去同一家超市,看一个金发的瑞典姑娘。他习惯推着购物车,随意往里扔着不值钱的物件,从货架的缝隙里寻找那个扎着马尾的金脑袋。瑞典的金脑袋太多了,他给姑娘起了个名字,弗格森·褒曼。一段时间后,他觉得和姑娘熟悉了些,开始在心里直呼她为阿曼。

阿曼晚上9点钟下班,骑自行车回到几公里之外的公寓,喜欢吃肉酱意大利面和甜腻的semla面包作为夜宵。不工作的时候,她偏爱穿黑色的外套,搭配碎花背心,躺在草坪上晒太阳。刘海林就躺在草坪不远处,脸上蒙着一本书偷看她。

他想过最可能的情况,是在她快要回到公寓的时候堵住她。她会把自行车停在街角的车棚里,离公寓的大门有十米左右的路。车棚漆黑,只有自行车前灯还亮着。但他真正付诸行动的,是有天给她打了个电话,祝她第二天的经济学考试顺利,不要受最近感冒的影响。

刘海林有一阵子没在超市见到她。他缺乏与美好事物平等相处的能力,最终只能冒失地毁了这层想象中的关系。超市里,他怅然地比较着几种虾酱的价格,又全部放下,决定不买。一位中东人样貌的大妈经过他身边,说了声“pervert”。他站着动不了了,身上的冷汗蚂蚁一样乱爬。回头看,那位大妈正在和导购员说话。他后来想了想,觉得那句话可能是“pardon me”。

这都是遇见苏卉之前的事情了。有了苏卉,刘海林的生活变得规律,并与大多数中国留学生断了来往。除了上课,他就和苏卉待在家里一张张地看碟,然后做很长时间的饭,做很长时间的爱。

他真正称得上疯狂的举动就是那次饭局之后,要了苏卉的联系方式,约她吃了几次饭。这回轮到他绞着手,脸憋得紫紫的,一直在心里盘桓着“我能提供给你住处”这句话,但又不确定苏卉是否能立刻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突然,苏卉伸出了手,解开他绞在一起的双手,握住了他。这么看,还是苏卉更疯狂些。

刘海林站在终点处等苏卉。他是第一个到的。在森林里的时候,他就超过了两位驴友,任由他们大喊大叫。中午,教练已经开始将哈士奇陆续关进铁笼子,苏卉还是没有到。刘海林突然觉得领口处湿冷湿冷的,有风灌进来。狗拉雪橇是一项非常消耗体力的运动,人虽然没有离开雪橇,但要控制好六只猛犬,在颠簸中长时间保持身体平衡,需要花费很大力气。所有人停下来的时候,都出了一身大汗。

“你女朋友呢?”教练问。
“还在路上玩。”
教练眉头紧锁,“不好,不好。”这趟旅程耗时四十分钟,跑过一座山,都是荒无人烟的地方。如果有人落单,哈士奇又挣脱了绳子,那人就被扔在这极地雪国,根本找不到方向。教练返回铁笼子,准备挑选去营救的狗。

刘海林估算着,苏卉最有可能出事的地方是湖面。出了森林,有一个巨大湖泊,湖面冻得硬邦邦的,刘海林在心里管它叫做“镜湖”。他来到北极小镇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湖,当安德森告诉他,狗拉雪橇项目会途经这个湖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报名了。

站在狗拉雪橇上,从森林出来迎头撞见镜湖的时候,刘海林的视野顿时开阔起来。所见都是白色,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变成了云。哈士奇们跑起来时常打滑,速度减慢,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抛物线,然后再次钻进森林。

在冰面上保持平衡格外困难。刘海林全神贯注,随时注意脚下的横刹,哈士奇左转,他的身子跟着向右倾斜。如果摔倒,迎接他的可不是松软的雪地,而是榔头一样的冰面。出发前,他和苏卉交换了雪橇。“这几只狗温顺一点,”他说。

苏卉没什么运动天赋,身子软得和泥一样。她摔倒在冰面上的形状会不会也和泥一样。终点处,刘海林觉得铁笼子里的狗吵闹极了,让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想象。

教练还没有回来。“晚上的桑拿不能穿衣服,洗完还得到雪地里裸奔。”一个叫王宇的驴友说。“不怕,你怕啊?”刘海林说,眼睛望着远方。苏卉会不会提前摔在了雪地里?该死,要怎么才能估算时间?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狗和苏卉的人影,但很快发现那是树。我真蠢,他对自己说,我究竟在干什么?这根本行不通的。摔倒毫无帮助,摔倒毫无帮助。

人在陌生的地方,总会有一些疯狂的想法。当他们坐着火车驶进亚寒带针叶林的时候,感觉自己来到了另一个星球,周围是深不可测的雪,踏出去一步都有可能陷落。正值极夜,中午才有灰尘反射的亮光,下午两三点天又黑了。极光之旅的票很早就订下,苏卉说,打六折呢,她不想看起来是在浪费钱。

刘海林原本打算在旅行后和她分手。一个月前,他接到张伯伯的电话后,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张伯伯告诉他,父亲已重整旗鼓,身边没人,他得回去帮忙。他改签了租约,去学校申请了退学,开始更频繁地去附近的公园喂鹅。家里还剩下两大包饵料,他想在离开S镇之前喂完。

至于苏卉,他想,她总会找到下一个为她提供住处的人。他的房子将继续保留半年,这已足够表明心意。刘海林一日日拖着,没开口对苏卉解释。他每次想说的时候,都会像最初求欢那样,绞着手,脸憋得紫紫的。但这一次,苏卉并没有猜中他的心思。

笼子里的狗兴奋地在雪地上转圈,朝着远方嚎叫起来。树林边缘,六只哈士奇一跃而出,跟着飞出的是一个身着黑红色雪地服的人。苏卉的双脚牢牢钉在雪橇上,身子出奇地稳。到了近前,刘海林才发现她痉挛一般缩在衣服里。“我真是太笨了,路上没站稳,摔到雪地里了,牵哈士奇的绳子都搅成了一团。”她仰起头望着刘海林,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绷得发白。

刘海林帮她牵过狗,关进笼子里。“幸好教练回去找我了,不然我在山里头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苏卉一路和他解释。“别看教练个头小,但力气实在是大,扛起我也没问题。狗狗们都听他的,说干嘛就干嘛。”“你拿了第一吗?肯定是。”她话没停,刘海林继续沉默。就像他们在无数个去超市、去郊游的路上。

安德森做好了鹿肉晚餐,王宇和他的同伴小李买来了圣诞喝的红酒,“愿赌服输,”他们说。桌子上摆满了足以慰藉旅人的食物,大块的肉、酸奶布丁、树莓酱。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女推门进来,端着一锅苹果馅饼。“这是我的妻子弗丽嘉。”安德森说,“她看起来是不是和女神一样美?”弗丽嘉在北欧神话中是掌管婚姻的爱神,奥丁的妻子。众人纷纷表示,“你是个幸运的男人。”弗丽嘉不怎么会说英文,只是安静地笑,适时添饭。她看上去比安德森要小上二十岁。

三年前,弗丽嘉来北极圈看极光,在旅馆住了几天没有等到,后来一直住了下来。“一年一百多天都能看到极光,就她在的那几天没有,这是天意。”安德森很得意。他丧妻多年,没过问弗丽嘉的过去,也不在乎。“极光带来的第一个好消息是弗丽嘉,第二个是你们,中国朋友!”他举起了酒杯。

饭毕,安德森为他们准备桑拿浴。浴室在一层最里面的房间,仅有相对的两张板凳椅,挨着一桶热炭。刘海林收到一块巴掌大小的毛巾,这是他进入桑拿房的全部装备。王宇和小李在比对毛巾究竟能遮住哪些部位。苏卉有些尴尬,拉住刘海林,“我就不去了。就说我来例假。”

五个人进入了桑拿房。刘海林和王宇、小李坐在一边,安德森和弗丽嘉坐在另一边,房间窄小,五人几乎是膝盖相抵。他们身上唯一的遮挡是这块巴掌大的毛巾。实在无用,王宇把它顶在手指上转了起来。安德森往热炭上浇水,蒸汽升腾,像乳白色的喀什米尔羊绒毯一般,慢慢铺到他们赤裸的身体上。刘海林终于抬眼看看四周,王宇和小李声称自己热爱运动,但他们腰上的脂肪层层叠叠。安德森老而弥坚,肩膀有力,肚子却鼓了出来,是北欧人中年之后常见的体态。他布满深色绒毛的腿旁边,是两条纤细的、因缺乏日照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腿,脚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在雾气里像昆虫一样不时移动。弗丽嘉把毛巾搭到肩上,垂在小巧如鹰嘴的乳房上面。她的头向后仰,让水蒸气包围着自己,脸颊很快变得通红。

“还适应吗?”安德森问他。刘海林木然地点点头。他收回目光,闭目安神。这个身体令他想起了超市里的姑娘,他只知道她被命名为阿曼,但现在她也有了身体。
“现在大家起立。”安德森说。四个中国人愣了一下。“你们要体验真正地极地特色了。门外是雪地,我们可以跳到雪里。”还没等中国人回过神,安德森一把推开了右手边的门,风咻然涌入,刘海林的每个毛孔都在紧急关闭,起了一身鳞片。他的身体比大脑运转得更快,被安德森一推,他像上了发条一样机械地往前冲。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雪地里。雪到小腿肚,地下是坚硬的冰面,所有的防御都已经失效,风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体内。他倒向雪地,感觉雪粒刺穿了皮肤,在血液里炸开。他干脆打了个滚,仰面朝天,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仅剩的一点意识在想,应该坚持让苏卉过来。
 
苏卉早上五点多就醒了。离天亮还有七个小时,旅馆里静寂无声。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衣服,另一只手轻捂住她的嘴。她听见耳后传来熟悉的喘气声,力气却大得不同寻常。上铺的空间被放不开的手脚挤满,床在下沉,好像潜水艇正疯狂下潜。她眼前有一个小小的窗户,外面的风雪是姓名未知的鱼群,窗户很快被呼吸的水汽模糊,什么也看不见了。捂住她嘴的手慢慢滑下,按住了她的咽喉,手指收紧,她有些喘不过气。这只手明显犹豫,在用力和收回之间试了几次,就继续滑了下去。
 
刘海林说要去超市买些食物,晚饭前出了一趟门。苏卉本要跟过去,但刘海林大踏步走进雪地里。

超市里,零星几个居民在一排排长保质期的包装食品中选购。因为运输困难,这里很少见到新鲜的蔬果,冷柜里是切割好的冻肉。刘海林见到熟悉的包装就丢到购物车里,没注意到底是什么,购物车撞到了一个蹲着的男人,对方冷不防站了起来。“Hey!”刘海林大叫了一声。

那个男人奇怪地看着他,“我没事。你没事吧?”刘海林垂头丧气地摆摆手。

事情总是越来越糟糕。刘海林再一次感到了对自己的嫌恶,这种情绪跟了他十几年,最近如老友重返。他明明是要和苏卉分手的,却再一次和她上了床,想象的也不是她的脸。父亲一定觉得自己很脏,他是农村出身的老实人,见不得欺负人,更见不得不干净的交易。

来北极前,刘海林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两年间的第一次。父亲告诉他,圣诞后将来到S镇。刘海林上一次见到父亲是在两年前,他还记得那天天气闷热,早早就起了床,一贯早起的父亲已经在饭桌前喝菜汤。父亲告诉他,自己要走一段时间。那个时候,父亲刚刚从一场旷日持久的诉讼中抽出身来。他开模具厂起家,在村里地位高,选了村委,却被举报受贿2万元。对他们家而言,这笔钱简直是个笑话。指控令父亲元气大伤,背上了一辈子未曾有过的污点。父亲打了官司,辞了职务,厂子交由长子管理。刘海林的哥哥,一个备受父亲倚重的商业人才却在一场车祸中丧生。

刘海林不太清楚父亲说的“走”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家里负了债,但不指望父亲解释,一直以来,他是父亲眼中那个除了去健身房之外无所事事的小子。父亲托张伯伯安排他出国,他申请了S镇的大学,来到了地图左上角的角落里。

这两年他几乎忘了自己来自中部省份的L城,曾经的家族事业在一个村子里。他是北京来的大学生,运动健将。有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想让父亲见到苏卉,还是不愿让苏卉见到父亲。父亲的电话打乱了他优雅撤退的计划。但无论如何,父亲不能见到苏卉,这个没有学业、没有工作的可疑女人。这是他的污点。
 
安德森信誓旦旦地说今晚一定有极光。王宇和小李很遗憾,他们的火车中午开。刘海林和他们留了电话号码,本已经习惯性地写错一个数字,他还是改了过来。他快要离开瑞典了,留个真的也无妨。

苏卉在厨房里帮弗丽嘉做圣诞节用的姜饼小人。她具有和任何人相处的能力,刘海林知道这是她能忍受自己的原因,但他也不无恶意地揣测,还不是因为她阅人无数。距离出发去看极光还有漫长的时间,他们在天黑中等待夜晚。刘海林手上不停地拨弄一副扑克牌,他对极光毫无期待,那只是帐篷广告图片上一片绿色的背景。他在反复回想第一日去看极光时的路线,他们抵达一处背对小镇、面朝森林的山坡上,夜风很大,远处的高压线在猎猎作响。如果他在这里把苏卉推下去,没有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将在午夜之后返回旅馆,收拾好行囊,给安德森夫妇留下一张告别的纸条,坐最早一班的火车回去。明年春天雪融化之前,他已经在国内一个同样处在地图角落里的L市了。

晚饭是肉酱意大利面、煮青豆、煎三文鱼。刘海林第一次来到瑞典的时候吃的也是这些东西,鲜美、单调,就像这个国家一样。他吃得干干净净。

临走前,他嘱咐安德森,“今晚我们一定要看到极光,你们不必等了。”今天气温比昨天下降了十五度,到了零下三十度,天清清亮亮,连一丝云都没有。是个看极光的好天气。

镇上的路被清理过,还算好走,出了镇口,脚下的雪一下子松软起来。灯光一点点后退,月光一点点扩大。刘海林走在前面,苏卉踩着他的脚印前进。过了北边一个废弃的直升机停机坪,再过了一座年久失修的小木屋,他们就上了山坡,顿时感到有些吃力。苏卉在后面的喘息声越来越大,踩在雪地上的吱呀声也变得滞重。刘海林忍不住回头看,苏卉立即眼角上扬,在口罩后挤出一个笑容。

刘海林适当加快了步子。苏卉的脚步声落后了几步,又跟了上来。刘海林回头,差点撞上迎头赶上的苏卉,她的脸在黑夜中突然拉近。“我走得太快了。”刘海林说。苏卉还是笑,累得说不出话。刘海林继续往前走,苏卉像鬼魂一样跟着他,每一步都准确地踩进他的脚印里。

他们在山坡上找好了观测的位置,一同望向天边。眼前的景象和几百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山坡下是他们驾着狗拉雪橇驶过的原始森林,树冠枯瘦,从远处看是毛茸茸的一道黑边,像某个大型动物伏在大地上的背脊。森林外有几座墨蓝色的山,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四下一点也不觉得黑,雪地泛着白光,头顶是一轮巨大的黄月,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们。

“比上次还冷。”刘海林一直跺脚,往山崖边上走。冷风几乎贯穿了他,他得尽快结束这一切。

他发现山形比他想象得要和缓,山坡上有枝枝丫丫的树,形成路障。太不周全了,他想,好像这只是整个计划中唯一的漏洞。突然,他感觉右手一沉。苏卉僵直的胳膊挽住了他。她的脸被帽子、口罩和围巾围住,只剩下两只眼睛。“山崖边危险。”她说,呼气刚到嘴边就在头发上结成了霜。

刘海林借势把她拉了过来。苏卉身子前倾,雪地无从借力,直扑到刘海林身上。没等她站稳,刘海林右手一推,她已经立在山崖边上了。山坡上枝枝丫丫的树横在眼前。

苏卉的喉咙里发出闷声,还未出口就止住。在身体向水平方向倾斜的瞬间,她看见黑丛丛的树梢上突然亮了一下。森林的尽头,一束绿光忽然从地底蹿了出来,像一条绸带一样迅速地扫过天空。刘海林忘了右手使劲,身体像个雕塑立在崖边。长久训练出的求生本能让苏卉立即拽住了刘海林,趁机稳住身子。紧接着,绿光弥散,似乎有人在地底挥舞着这条绸带,它的一端迅速变大,不断翻卷,所触之处,尽染上玉石般的浓翠。

极光是没有声音的。但它出现的时候,膨胀迅速,占据了整个空间,耳边就诡异地出现了炸裂之声。

苏卉后退了一步,身子站住了。绿色还未消尽,另一束极光涌出,缓步上升、铺陈,像扇子一样打开,然后扑簌扑簌地往下抖穗子。毫无预警地,几条新的光束同时现身,绸扇交错,天空在紧张地变形,浓翠之中透出一点点红色,随后红色扩散,牵引极光不断向上飞升。探至天顶的时候,极光旋扭着身子,仿佛要摆脱地平线的控制,狰狞着向更广的方向铺陈。最长的一束向他们扫过来,几乎要掠过他们的头顶,然后倏然隐退。光束如地狱之火,看不到燃尽的时候,一次高扬之后,却迅速遁入森林,只留下绿色的光罩。

很快,光罩下沉,天空恢复了墨蓝色,月光重新占领雪地。这是圣诞节的前一天。

回到S镇之后,刘海林和苏卉最终分了手。是苏卉提出来的。驶出北极的火车上,她非常平静,亦极其坚决地表达了离开的意愿,并在到家之后尽可能快地搬了出去。

刘海林陪父亲在S镇转了几天。他很少有这样陪伴父亲的经历,不知道做什么事情能让父亲满意。大多数时候两人沉默不语,在身体冷掉之前,走进一家酒馆喝酒。

生活即将回到原先的轨道上,刘海林有时候会恍惚,怀疑是否真的有苏卉这个人。她带走了所有的私人物品。为了瞒过父亲,刘海林也清理了一切痕迹。记忆没有实物依托,就难逃被理智质疑。刘海林唯一庆幸的是,他最终没有实施那个疯狂的计划。现在,即使在酒馆里灌下烈酒后,他仍然意识到那个临时起意的计划中诸多漏洞,任何一个都会让他陷入麻烦。是极光救了他。

刘海林没有问过苏卉和他分手的原因。有时候他会想,很可能是她察觉了他的杀心。但也忍不住猜测,是否她找到了新的下家。想到后一种,他感到心口一阵酥麻。他决定将瑞典的一切抹去,卖了书籍、杂物,家中空空荡荡,而他和来的时候一样干净。

还剩下半年的租期。刘海林把钥匙留在了门口花坛下,算是给自己某种难以言述、但行之有效的安慰。他再未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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