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会下雨的星期五


一定会下雨的星期五

于周看了看手机,心想莉莉卡又会像上次那样爽约吗?——不会的,他想。他认识莉莉卡半年了,这次他想当面说出我爱你。虽然他们从来没见过,但是于周了解她的一切。毫无疑问,莉莉卡就是他决定共度一生的人。
 
这个下午他坐在南锣鼓巷的咖啡馆,认真打量每个推开门走进来的女孩,其中有几个很美,但他一眼就能判定这些都不是莉莉卡。莉莉卡是与众不同的,她说,当你看到我的时候,肯定一眼就能把我认出来。于周好几次索要照片时,她都用这个理由回绝了。他旁敲侧击,比如他有次买了双手套,问她要什么尺码,她说最小的。此刻他握着这副柔软的小羊皮手套,对比手掌的大小。她肯定很瘦弱,甚至矮矮的,会仰起脸看着他。
 
他又看了看手机,没有任何消息。
 
上次莉莉卡到北京,于周约她吃饭,因为莉莉卡生病而没见上,但她从机场寄了份礼物给于周,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虽然当时已是春末,围巾派不上用场,但他还是很喜欢。
 
天已经黑了很久,门又开了,有人挡住了身后的女孩,于周站起来着急地看了看——不,那也不是莉莉卡。他发了几条消息,打了几次电话,她都没回,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于周是去年冬天认识莉莉卡的,当时他上网闲逛,有个女孩加了他微信。这不是他第一次添加陌生女孩,通常聊了几次后,他会约出来吃饭,不错的餐厅,得体的对话,开车去酒店。于周长得很高大帅气,从不缺女伴,谈过两三个固定的女朋友。他可不是通常大家所说的渣男。于周尊重女性,认为她们和自己一样享受毫无负担的关系。他只是和很多人一样讨厌长久的承诺。
 
当这个叫“海鸥姑娘莉莉卡”的女孩添加他时,于周想都没想就通过了。聊了几次后他才发现这女孩并不在北京,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那阵子年终,工作很忙,于周经常加班到凌晨,他喜欢这份广告公司的工作,努力把每个方案做得漂亮。实际上,他是那种从小成绩优秀,上很好的大学,进让人羡慕的公司。于周想用努力换来收获。换句话说,他是个实际的人,绝对不是会爱情冲昏头脑的那种人。
 
可是现在,一个工作日下午,于周坐在咖啡馆等了5个小时后,手机终于响了。莉莉卡发来消息——对不起啊,我已经回厂里。我们工厂着火了,就是我检测的那间厂房。你也知道我们这个破公司有麻烦。于周赶忙问,结果怎么样呢?
 
莉莉卡说,好像是有人违规操作吧,我也还在等结果,还好没人受伤。
 
他有些失望,回复:那你把地址给我吧,我把手套寄过去,你上夜班的时候戴着。
 
莉莉卡丢了一行地址,于周看了看,似乎在厦门市区,她接着问:你还在咖啡馆吗?
 
于周说是,莉莉卡告诉他,本来打算喝完咖啡去胡同里带他看个东西,就在不远处的胡同里,穿过南锣鼓巷,转到炒豆胡同,再向北走,有个很好玩的东西。
 
于周按照莉莉卡给的地址,一路走过去。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北京最好的季节。于周虽然在这里呆了好几年,但胡同从来没来过。他边走边看,胡同里的熟食铺、裁缝铺、理发店仍在营业,不少四合院的入口摆着自行车,过道里塞满杂物,甚至还有人在走廊里生火做饭,这些还未被游客塞满的地方,保留着零星的生活气息。
 
到了莉莉卡说的地方,一间四合院的门口,没看出有何特别之处。他问莉莉卡,有什么可看的?莉莉卡说,你看地上。于周低头一看,脚下的地面被斑驳的树荫铺满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皎洁的月亮挂在天上,那么近,那么亮,他一下明白了莉莉卡的意图。胡同四周没有高楼,也没有灯光,因此月光照在地上,树叶摇动,光影变化,很美。
 
于周在树下站了会。他的爱意又涌上心头。莉莉卡就是这样特别。这一刻,这里只属于他和她。
 
于周回到公司加班,莉莉卡又准时上线了。这大半年里她只在深夜出现。刚认识的时候,也是加班,莉莉卡突然说,今天是周五了吧,周五肯定下雨。于周看了看窗外,正常,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即将下雨。几个小时后,他走出公司,在711买关东煮,站在店内的报刊架前吃夜宵,随意浏览杂志封面的女明星。这时于周听到了打雷的声音,他望向窗外,看到雨就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
 
他想起那个叫莉莉卡的姑娘说过今天会下雨,嚯,没想到还真的下了。
 
聊多了,于周知道莉莉卡是厦门一间化工厂的检测员,一周上四天夜班。她说过一次工厂的名字,但他忘了,只知道她每晚在车间,需要找人聊天才能打发时间。莉莉卡每天凌晨上线,问于周今天做了什么,加班到几点,晚上睡得好不好之类的废话。于周觉得好玩,以为这女孩对他有好感,也不抗拒和她继续聊下去。要是哪天她没出现,他反而有些不习惯。除了晚上聊天,他们也会通通电话,随意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于周觉得莉莉卡的声音好听,懒懒的,声线细细的,很温柔的样子,跟她在网上盛气凌人的样子不太相符。
 
他今年31岁,有很好的工作,很早的时候在市区里给自己买过一套小公寓,除了床和沙发,房子里几乎没有任何家具。他不是个喜欢保持某种固有习惯的人,也不眷念任何物品,他喜欢简单、干脆,保持前进。
 
只有莉莉卡例外。
 
实际上,他是在第一次见面失败后才爱上莉莉卡的——春天那阵子,莉莉卡嚷着要来北京玩。他问你是以前来过北京吗?莉莉卡说起自己17岁就跟着一个流浪歌手跑到北京,当时他俩谈恋爱,她陪着他在地下通道唱歌。莉莉卡说,你简直不知道唱歌那么能赚钱,唱上几个小时,回到家一把一把的钞票就在手里。她说,不过半年后我们就分手了。于周心里偷笑,估计是小姑娘没见过钱。不过他没说出来,而是问,那你们为什么分手。
 
莉莉卡说,因为有一次啊,他竟然唱星语星愿,我去……你想想啊,一个穿皮裤的长发摇滚青年,抱着吉他,一开口就向流星许个心愿……我实在受不了了,宁愿跪在天桥上讨饭。于周哈哈大笑,说:那你来了我请你吃饭吧,莉莉卡说,那当然了,我跟人吃饭从来不掏钱。
 
当于周问莉莉卡要照片的时候,她说,不用啊,当你看到我的时候,肯定可以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他想,一定要很美很美的女孩,才可以这样任性吧。
 
那次莉莉卡来北京玩了几天,于周约她周末吃饭,她订了三里屯附近的餐馆。于周说好。可等于周出发了,莉莉卡却说吃错东西,上吐下泻,正在医院输液,不能去了。于周想去医院看她,但莉莉卡坚持让他去吃饭,说这间餐馆很难订位,千万别浪费了。
 
于周反正都出门了,就去法国餐馆吃了顿饭,他想要不要另外再约个女孩,但又作罢,这样好像有点对不起莉莉卡订的位子。吃完饭,于周按照莉莉卡的指示,去三里屯附近的使馆区散步。她说,你要从加拿大使馆开始走,进入使馆区,到意大利使馆结束,其中丹麦大使馆最漂亮。
 
于周按照她给的方位,一路向东走过去。春天到了,北京的树木一改萧瑟,树上都是嫩绿的新叶。使馆区人少车少。他慢慢走着,看到一队警卫巡逻,每间大使馆门口都有警卫站岗。他们一动不动,于周想难道他们不无聊吗?
 
这是于周第一次来使馆区,惊讶地发现这可能是全北京最漂亮的地方。整洁的马路,两旁栽有高大的树木,他透过铁丝网看到每间使馆里也种满了树木,像公园一样,里面的建筑也各有特色,完全不像北京。他慢慢逛着,看到一些根本没听过的国家的使馆。天色渐黑,昏黄的路灯亮起来,整条路上除了于周就只有警卫。
 
莉莉卡在线上着急地问:哎,你到了意大利大使馆吗?于周凑近看了看建筑,说快到了,怎么了。
 
她说,你找路边的第三棵树,我昨天在上面刻了一只海鸥,哈哈。于周笑了笑,小孩子心性。
 
他绕到树旁,发现一棵树的背后果然削掉了一块皮,上面歪七扭八地刻了一只类似鸟的东西。于周拍了张照片,说:你好意思管这个三角形叫海鸥?
 
莉莉卡回复了一连串哈哈哈哈哈哈,说:我怕警卫发现啊,时间紧迫。
 
这时果然有个警卫从门岗里走出来,站在远处观望于周。他有些不好意思,立即走了出来,说:哈,不会以为我们是间谍什么的吧。他走到大路上打车,为了间谍这个想法笑出声来。对啊,昨天莉莉卡来存情报,今天自己来取情报,很像那么回事嘛。
 
那天晚上莉莉卡还没退烧,晚上于周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于周想起他不知道莉莉卡的真名,今天服务员问谁订位?他楞了一下,报了莉莉卡的手机号。服务员说,哦,苏小姐订位,这边请。于周问莉莉卡真名叫什么,她说,苏莉莉,很俗气的名字吧?于周说,不会啊,很好听。
 
她说,还是莉莉卡比较好听哎,海鸥姑娘莉莉卡,听起来就很不错!
 
于周随口问她为什么要叫海鸥姑娘莉莉卡这个名字,现在的网名都乱七八糟,谁也不会真的在意。没想到莉莉卡却非常认真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放下手机,给自己泡了杯茶。暖气停了,天还没有完全回暖,他抱了一床毯子放在沙发上。他舒坦地坐在沙发上,说:请开始。
 
莉莉卡说,以前啊,所有的海鸥只有一个名字叫艾玛,他们世世代代都叫艾玛。可是有一只海鸥却不满意,她为自己取名莉莉卡。其余的海鸥都不理解,为什么你不叫艾玛呢?毕竟我们海鸥就是叫艾玛呀。可这只海鸥坚持叫自己莉莉卡,这导致其他海鸥都拒绝跟她一起玩,她只好自己玩啦。
 
于周说:那这只海鸥去哪玩啦?
 
莉莉卡说,这只海鸥就独自飞走了,她飞啊飞啊,见到了月亮,羽毛上染上了银色的光辉,她又飞啊飞啊,飞到了风暴里,和雨点一起飞向了大海。有天莉莉卡落在一艘船的桅杆上,看到了一只猴子。她和猴子成为了朋友,猴子给莉莉卡讲了很多故事,开心的故事,悲伤的故事。莉莉卡听完,对猴子说,谢谢你的故事,你是我的朋友啦。猴子说,再见!祝你好运!我的朋友!
 
于周问:然后呢?莉莉卡去了哪里?
 
莉莉卡说:她回家啦!回到了自己爸爸妈妈和兄弟姐妹身边,给他们讲了很多故事。他们听得很入迷,简直出神,渴望着远方的月亮,海上的风暴,还有一只会讲故事的猴子。从此以后呀,海鸥们再也不愿意叫艾玛了,而是有了自己的名字。除了艾玛之外,他们为自己取了名字。
 
于周问:那猴子呢?
 
莉莉卡说:他们不是说了再见吗?莉莉卡说不管风暴有多么大,都会去看他的!
 
于周说:很棒的故事,你从哪里看到的?
 
莉莉卡说,以前看过的一个童话呗。
 
于周:谢谢你的故事,海鸥姑娘莉莉卡,你现在退烧了吗?
 
莉莉卡:没有呢,你晚上几点睡啊?
 
于周调整了一下坐姿,喝了口茶:不打算睡了,想听你说一整夜故事。
 
莉莉卡发来一个白眼,说:再见!
 
那个晚上莉莉卡下线后,于周在又沙发上坐了很久,他想着这个每天来跟他说上几个小时,坚持自己叫莉莉卡的姑娘,感觉发生了一点变化。他隐约感到这跟以前约过的姑娘不是一回事。于周看着莉莉卡入侵他的生活,占领他的日常,俘获他的注意力,却又让他耐心等待。这种感觉从来没在他身上出现过。
 
此刻,他除了承认喜欢上了这个精灵古怪的女孩之外,毫无办法。
 
今年北京的夏天好像格外多雨,有好几次周五下班的时候,莉莉卡都会提醒于周要带伞。尽管于周开车,雨伞用处不大,但是他还是放了把伞在后备厢里。他有次好奇地问,你干吗总是这么关注北京的天气,莉莉卡说,这还不是因为你在北京嘛。
 
于周对两人的关系感到满意,偶尔莉莉卡会抱怨自己的上班时间,每天上半夜,搞得自己脱离了正常生活,于周劝她辞职,重新找份工作。有次说多了,莉莉卡却说,拜托,父母好不容易把我塞进国企,我又没上过什么好大学,要是不是父母的关系,怎么可能有企业要她。于周问她念的什么大学,莉莉卡语焉不详。于周多问了几句,她很不耐烦地说,又不是什么好学校,没上名牌大学犯法啊。于周吃了瘪,也不好多问,显得他歧视没上过名牌大学的人一样。
 
他有时候会觉得有些不安,他对这个每晚吐露心声的姑娘了解得太少了,她从不发朋友圈,也不谈论自己的家人和朋友,连上什么大学也不愿意说。有次于周问她,厦门最近是不是有台风啊,莉莉卡却说,啊,是吗?好像是的吧,我没留意。于周觉得不可思议,住在厦门的人,连台风都没注意到。她的生活似乎被夜班弄得乱七八糟,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那天他从胡同回到公司,就被几个同事喊去喝酒。他们聊起最近认识的姑娘。同事不像于周,早早结了婚,不再有任何谈资。他们总问于周有什么新对象。于周想了想,这大半年里,除了莉莉卡,已经没有认识任何女孩了。被这么一问,他也不知道怎么说,难道说自己网恋了?
 
还没等他说话,同事看到他上衣口袋里露出半截手套,扯出来一看,嚯,这明显是女士手套,就说他不老实吧。于周抢回手套,打个哈哈,说是打算送给女朋友的。这下同事倒惊奇了,这几年只见他泡妞,什么时候有了女朋友?也没见他介绍给大家认识。于周撒了个谎,说她在厦门上班,很少来北京。有个同事喝多了,说,异地啊,这么远,搞柏拉图啊?于周敷衍几句,把话题扯远。
 
等于周打车把喝醉的同事送回家。他独自坐在后座,想起同事随口调笑了一句你搞柏拉图啊?——他脑子里反复回想柏拉图三个字,觉得自己很可笑,年纪也不小了,不能这么可笑。
 
是的。他必须见到莉莉卡。
 
回到公寓已是凌晨2点半,他看到莉莉卡的留言,刚去车间,你今晚干吗去了?于周笑了笑,他知道她的工作流程,每两个小时到车间里检查一次数据,每个晚上提交四次报告,周五休息,周六日不上班,要是请假就得找人顶岗。平时莉莉卡就在监控室里,上网聊天或看书。莉莉卡经常看完一本书就跟他讲故事,她记性不好,往往记错名字或者搞错年代,但是故事总是讲得很好的。于周自从毕业后就不再看书了,工作太忙,老板恨不得你全身心扑在项目上,哪里有什么时间读闲书。但这大半年里,很多深夜,他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出现的字里流连忘返,为这些故事深切地高兴或失落。
 
于周回了一句跟同事喝酒去了。
 
莉莉卡发来一个白眼,说:丢给我一个无聊的夜晚。
 
于周盘算了片刻,他今天收到了莉莉卡的住址,明天周五,晚上飞到厦门,周末正好莉莉卡休假。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而是留个惊喜。
 
傍晚时刻,于周坐在飞机上,看窗外染成金色的云海,一眼无际又瞬息万变的天空,真美呀。飞机在万米高空上带着他飞向自己的爱人,再也没有比这更美的了。他想怎么跟莉莉卡说第一句话?说什么呢?这样会不会很傻?虽然他们打过很多电话,但四目相对,会不会突然无话可说?她会被吓到吗?
 
于周把包扔进出租车的时候,试图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他跟司机说了莉莉卡家的地址,望着车窗外闪过的景色。这时天已经黑了,却没有凉快下来。他脱掉外套,感觉自己在出汗。
 
莉莉卡以前提过自己住的是个老旧的小区,没有电梯,每次爬六楼都很累,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几个月没人来修。于周按照地址,在小区绕了几圈后,终于到了27幢402的门口。他踏了几脚,感应灯果然没有亮。准备敲门的时候,于周看了看手机,9点过5分,时间正好。他犹豫片刻,没有敲门,而是在微信上问莉莉卡在不在家?莉莉卡迅速回复说,在啊,正准备去上班。
 
于周说:那你开门吧。
 
莉莉卡回:什么?
 
于周说:我在你家门口。
 
莉莉卡发来一个笑脸,说:你吓唬谁?敲门啊。
 
于周笑了笑,轻轻扣了扣铁门,但屋内并没有声音,他说:我敲了呀,你开门吧。
 
莉莉卡问:“你真的去厦门了吗?”
于周觉得有些奇怪,什么叫你去厦门?他没细想,以为她随口一问。他又说:你开门就知道啦,本来打算给你个惊喜,但是怕你吓到,所以提前跟你说了。
 
莉莉卡没有说话,于周干脆再次敲了敲门。屋里有人高声问,谁啊?有人踩着拖鞋嗒嗒朝门边走来。于周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什么是男人的声音?难道莉莉卡和父母住在一起?
 
木门开了,光亮透出来,一个穿着背心的老头隔着铁门问:你是谁呀?有事吗?
 
于周说:您好,我想找一下苏莉莉。
 
那老头说:你走错了吧?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于周有些吃惊,问:这里是27幢402吧?
 
老头说:对呀。
 
于周又问:这里是没有单元的吗?有个朋友给我的地址,我来找她。
 
老头说:27幢就一个楼,没有单元,你再看看是不是写错了。这里没有苏莉莉,我们家在这住了好几年了。
 
于周谢过他,转身想要下楼,觉得奇怪极了,问莉莉卡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写错地址了,怎么是个老头住在这?可是莉莉卡没有说话。他等了几分钟,手机屏幕灭了几次,每次按亮屏幕,莉莉卡都没有回答。于周干脆打电话过去,每次响了很长时间却无人接听。于周有些着急,继续打电话,可最后一次,电话音提示,已关机。
 
他有些懵了,这是怎么回事。白天还在北京的办公室里处理工作,晚上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站在陌生人的门口不知所措。而最难解释的部分是,每天快到这个时间,莉莉卡就会上线,在千里之外说上几个小时,而此时,离她最近的地方,莉莉卡却关机了。
 
他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听着每家门口传来的微弱的声音,有人走动,有人正在看电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于周留了很多留言,说这不是一个玩笑,自己真的就在厦门。莉莉卡仍然没有回复。于周头脑里飞速地转着,各种可能都设想了一遍,但怎么也解释不通,难道莉莉卡并不住在厦门?那她为什么要骗人呢?于周回想这一年,莉莉卡极少透露自己的信息,除了名字和假地址,还有此刻已关机的电话,他对她一无所知。可这是为什么呢?她并没有要他汇过一分钱,如果说她在骗人的话,图什么呢?于周胡乱找了家酒店住下,第二天他再打给莉莉卡时,电话仍然关机。于周确认了,莉莉卡一直在撒谎,她根本不在厦门。
 
回到北京后,于周一直闷闷不乐。他白天工作,晚上回家就上床睡觉。冬天很快就来了,天黑得越来越早,人们打开灯,躲进温暖的屋内。于周偶尔盯着过于冷静的手机,觉得这一年过得很不真实。他最难相信的不是这段关系已经结束,而是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欺骗他?难道是某个躲在角落里的人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可是谁会用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来愚弄他呢?又或者莉莉卡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不不不,他很确定,每次跟他通电话的都是同一个女人。想到这,于周不止是愤怒,还觉得恐怖。这一年里,几乎每个晚上都在说话的人,自称叫莉莉卡的人,到底是谁?不过他确定的是,莉莉卡再也不会上线了。
 
可是他错了,莉莉卡不仅上线了,还给他打来了一个电话。
 
这时离于周去厦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不管他如何耿耿于怀,也已接受了存在于自己生活中的这个谜团。那天莉莉卡打来电话时,他听了一会,努力控制自己的愤怒。
 
那个曾经自称是莉莉卡的女孩说,她不是莉莉卡,她只是受室友的委托,偶尔给于周打个电话,内容是室友早就写好的。她的室友是男生,上个月突然搬走了,好像离开了北京,什么都没收走,一台没电的手机还放在桌子上。今天她拿出来充电,看到了于周的无数条留言,觉得过意不去,决定把真相告诉他。
 
于周怒意已到达顶点,他翻出莉莉卡送的围巾和自己买的手套全都扔进垃圾桶。要是再失控哪怕一丁点,他就会忍不住用脚去踩它。一个男人?雇了一个女孩给自己打电话?这他妈不是神经病吗?在网上假装女人约会,让他去了厦门,搞到不可收拾,就突然消失了,这他妈到底是为什么呢?于周冷静不下来,让那女孩告诉他地址,他决定去“莉莉卡”曾住过的房间看看,这个变态为什么开这种玩笑。如果能找到蛛丝马迹知道他去了哪,非得揪出来暴打一顿不可。

那女孩见到于周,一直道歉,她说,一开始室友只是说让她帮忙打个电话,她也没多问,后来才明白于周是和莉莉卡谈恋爱,她觉得好玩,室友又反复拜托她帮忙撒谎,于是就这么拖了下来。于周听到她的声音,似乎莉莉卡就在眼前,他没法跟她发火。女孩还告诉于周,室友一直身体不好,大学毕业就没找工作,一直窝在房间里,白天睡觉,晚上上网找人聊天。不过打了电话的,就于周一个。上个月他突然搬走,一句话也没说。于周算了算,就是他去厦门的那几天。
 
于周进了那间房间,这里还保持那男人住过的样子,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床头和桌上随意摆着上百本书,底下到处散落着可乐空瓶。房间里还留着一股闷臭味,像住在这里的人刚离开不久,于周打开了窗户。他看了看桌上的书,都是写莉莉卡跟他讲过的故事,此刻看来,除了讽刺,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这个男人没日没夜地关在房里,跟他讲了好多故事。说到底,除了性别,他没有骗过他什么。现在人也走了,不知去了哪里,还有什么可说。
 
他看了看桌子前贴着一张巨大的日历,好些个周五被划了出来,上面写着“有雨”。
 
于周突然明白了,这里留的是什么了。
 
隆冬很快就来了,有个星期五,老板让所有加班的同事都提早回家,准备过节。于周开着车出来,堵在车流里。天色昏暗,他看着路上匆匆的行人,他们都低着头,顶着风一路小跑,没过一会,竟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了。
 
他想起来今天是星期五,也想起来那个跟他说一定会下雨的莉莉卡。于周回想起那条倒霉的围巾,在这场奇怪的关系里唯一真实抵达过他身边的东西。从莉莉卡的住处回来那天晚上,于周提着垃圾桶下楼,将它倒进垃圾堆里。他看着了这条灰色的,柔软的羊绒围巾此刻蜷在垃圾里,犹豫了一秒是否要把它捡起来,但他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掉了。他并不讨厌同性恋,只是他不是而已。
 
而此刻,他感到脖子里空荡荡的。
 
于周努力让自己睁着眼睛,不让眼泪在闭眼的瞬间掉下来。他看着眼前的雨,告诉自己,就算天会再次放晴,可是雨下过了,这个世界就不一样了。就像莉莉卡出现过了,他的世界就变了。即便他是个男人,那这个世界也变得温柔,让人隐隐作痛了。留在那个空房间里的,就是莉莉卡编造的世界和爱呀。于周踩了一脚油门,跟上前车,迎着雨点行驶在拥挤的车道里,他又告诉自己,他和他的爱意没有一丝虚构,在这个一定会下雨的星期五。

作者/苏更生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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