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个胖子


身为一个胖子

胖子的人生三大难题,早中晚吃什么,如何不运动也能减肥,以及减肥如何不减胸。圆圆在这三道题上困顿了许多年,均不得解,她打小最怕别人说她可爱,捏她的脸和肚子,还必须得表示友好,否则就会变成别人眼里不可爱的死胖子,被组团欺负。

她常跟我抱怨,每个胖子都不容易,这世界还给他们施加精神暴力。

要说我跟圆圆怎么认识的,得追溯到幼儿园大班。

她打小就是个胖墩儿,而我特别爱吃藕,我们第一天在幼儿园碰面,我就一口咬上了她的胳膊,于是她狂哭,事后我被我爹一顿揍。现在想来也觉得自己委屈,她的胳膊真的跟藕是一家的,长得实在太像了。

因为这一嘴,我跟圆圆结下了梁子,她抢我的馄饨,我抢她的蜡笔,两个人因为一些个破事儿每天哭一段不重样的交响曲,老师都没辙。后来非常不讨巧的 是,我爹妈换了单位,结果跟圆圆她妈成了同事,两家人在麻将桌上一来二去成了至交,他们把我跟圆圆放在一个宇宙飞船的拍照板后面,露出半个身子,大喊着, 笑一个,然后咔擦下了我今生最想销毁的一张照片。

圆圆很像个在太空站吃太好的宇航员,大气地占了半边儿,而我被挤得只露出了半张脸,还被挡了光,阴沉沉的那种,像是被她豢养的一只营养不良的外星人。

我情窦初开是在小学,当时学校因为我个儿高外加大眼睛皮肤又白,于是被选上当旗手,跟班花一起在每天的升降旗里,培养出了友达以上的暧昧。虽然当 时不懂爱,但我能肯定班花对我有意思,但尴尬的是处于变声期的我,声音特别像女孩子,于是常自我否定,班花对我会不会是出于一种姐妹的爱。

小学这六年,非常幸运的是我跟圆圆没分到过一个班,但不幸的是我妈说圆圆是女孩子,让我每天放学要手拉手陪她回家,一拉就拉到五年级,不光班花给 拉没了,就连同学们也因为我近墨者黑对我嗤之以鼻。我们年级是出了名的熊孩子集中营,男生都针对两种人,一种是胖子,比如圆圆,一种是娘娘腔,比如我,尽 管我几百万个憋屈,喉咙长这样他妈的又不怪我,但仍生活得小心翼翼,讲话都刻意装man压低十个调。那个时候,我跟圆圆受了不少欺负,但她好像对这些外来的伤害天生免疫,每天只关心校门口卖麻辣烫的阿婆摆没摆摊子,倒是我,愚钝又丧气,尤其是知道作业本上的脚印班花也有份贡献之后,还委屈地在操场抹了把泪。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圆圆用她庞大的身躯一下下踩在班花的本子上,把那些欺负我的人的书包丢到了校门口的喷水池里,然后拉着我逃逸的画面。尽管我最后还是被揍了,但仍然穷开心,这个平时只知道麻辣烫体重超标的胖姑娘,竟然能厚实地讲一回义气。

 

怎么说,像是打僵尸游戏里,兼具吐炸弹功能的坚果墙。

后来这堵墙,在初中被一个叫阮东升的高能帅哥炸毁了。

我们是全国第一批小升初参加军训的幸运儿,学校把我们拉到校外的一个基地,可能是当时的教官见到这么多小鲜肉太过兴奋,于是训得特别严谨,每天早 晨六点被号角吵醒,被子叠成豆腐块,然后上来就是两个小时军姿,两小时正步,吃饭靠抢,没有白开水供应,只有消暑的“十滴水”,喝那玩意跟喝一肚子铁锈差 不多。最残忍的是一表现不好,教官就打屁股,开始只打男生,后来男女混合双打。直到有一天,圆圆跳到一个教官身上,在他肩膀上留下一圈牙齿印,教官再也不 打了,改为一天四小时军姿,四小时正步,晚上再唱四小时军歌。

我拼死命埋汰她,“尼玛你懂这种心灵上的体罚有多痛苦吗?!”

圆圆盯着阮东升说,“我懂。”

圆圆去咬那个教官是因为气不过他踢阮东升的屁股,后来午饭争当值日员清理整个食堂的残羹,是为了能第一个进食堂把土豆烧牛肉抢给阮东升吃。被我发现她喝自来水解渴,这胖姑娘骗我说钱都买饮料花光了,又不想喝“十滴水”,其实是她把最爱的可乐都买给了阮东升。

我觉得她傻,对方再帅,再大鼻子长睫毛一米八,再对她笑起来脸上像挂着太阳,他又不瞎,怎么可能真心喜欢胖姑娘。

军训最后一天实枪射击,圆圆挤在阮东升旁边,像只雕依着它的杨兄弟,按标准言情片里,这个画面应该是洋溢着青春荷尔蒙与闪闪逆光的,但现实非常油腻,一个眼睛被挤在高挺的颧骨里,外加两坨丰满高原红的胖子,趴在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精瘦少年旁边,在对方子弹声声里,悄悄对他说,“东升同学,我喜欢你。”

在外人看来,此处配的台词应该是,“这声儿大的,哎哟我去。”

整个初中三年,圆圆上演了一本暗恋百科全书,那些玫瑰色的心情发表在知乎上绝对能成为最佳答案。阮东升对星盘特别有研究,夸张到别人还在看心理杂 志上的每月星座运程时,他就能指着人家的月亮太阳指点江山了,专业程度不亚于苏珊·米勒。圆圆为了搞研究,省了生活费买了好多专业书,目的是为了跟他有话 聊。阮东升喜欢用中性笔,于是圆圆也丢了钢笔改用中性笔,尤其爱用哈密瓜味道的,当时那些真彩的中性笔笔芯收集了一大盒子。阮东升一个大老爷们,偏偏爱吃 棒棒糖,圆圆就每天背一书包,碰到就塞一根给他。在大头贴最流行的时候,阮东升只要找来新的,圆圆就大吨位挡在所有人面前挑一张最帅的,贴到自己那个彩色的小本子上。那个时候吧,暗恋一个人,提到什么都拐着弯想到他身上,想让他知道,又不想让他知道,无比纠结,上学变得有意思起来,共同兴趣这个词儿不过都是为了接近对方的借口。

乱矫情。

直到初中,我妈都还叮嘱我多照顾圆圆,加上幼儿园咬了她胳膊,小学受了她帮忙,这辈子莫名就好像欠她点什么,于是我成了她的暗恋特助,专门负责帮 她干一切跑腿丢面子的事儿:肖楠,帮我去买支哈密瓜味道的笔芯;肖楠,帮我去买这个月的星座运势;肖楠,帮我买两根棒棒糖;肖楠,帮我找阮东升要一张他的 大头贴。

高中文理分班,阮东升学理去了一楼,我跟圆圆留在三楼,这天各一方的距离对圆圆来说就像活生生从祖国妈妈身上割了块儿地,当然她屈服不得,于是每节课课间都会拉着我去开水房打水,故意以慢放十倍速度路过阮东升他们班,看他在座位上安静看书睡觉听MP3,而我则在一群女生中间,举起一个Hello Kitty的水杯尴尬地接开水,后来实在忍不了了,我送了圆圆人生中第一个礼物,一个不锈钢杯子,超大容量的那种。

阮东升高中开始住校,平时除了上课,就是去食堂买了饭宅在寝室里,听他室友说,他活得就跟猫一样,以他的下铺为圆心,一米为半径画个圆,他准老实 地待在里面,神神叨叨地自说自话,偶尔看看全是英文的星象书。圆圆为了掌握他的动向,还专门派我带着棒棒糖去他们寝室跟他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偶尔再 指着北斗星算一卦,好不潇洒。

这还不算消停,阮东升平时研究星星也就算了,一沉稳的内向小哥竟然在高二进了辩论队,圆圆背着我也填了申请表,我那肖楠 两个大字儿写得比她自己的名字还漂亮。结果天不从人愿,我跟阮东升被分到反方,圆圆分到正方,辩论赛题目赫然写着“高中生该拥有爱情吗”,圆圆当然就“你 值得拥有”的slogan发表了一系列高谈阔论,我知道台下的同学诧异的原因是,这样一个先天资本残缺的厚重少女,在饱受冷眼之后,除了能拥有学校门口的炸鸡柳麻辣烫和烤串外,她是怎么能如此幸福地高喊该拥有爱情的。

我也不懂。

所以我当下忘记该成为阮东升队伍的搅屎棍,而磨刀霍霍向猪羊,操着我虽然变了声但仍然细到不行的嗓子跟圆圆辩论了起来。

“所有这些个单相思的小情小爱都是耍流氓,是挂着文艺皮囊的高级意淫,是24小时开屏的孔雀,全身都是笑话。”

圆圆气得高原红又冒了出来,她大吼,“对方辩友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压根没喜欢过谁,也无法体会一个人买KFC享受不了第二杯半价的忧伤,全世界都在过情人节,你还是单身的感受!”

“可笑!你身为一个毛没长齐的胖子,谈什么单身不单身,喝白水的时候非得去学别人喝卡路里高的饮料,你不知道太胖的话有占用公共资源的嫌疑吗,是什么人过什么节,为过儿童节你是不是还得专门去撞成个痴呆啊。”

“对方辩友你这是人身攻击。”

“我这是骂醒你,真当自己望夫石啊。”

圆圆一急,“对方辩友放屁!”

 

于是这场辩论在全场哄笑中结束,事后圆圆跟我绝交了一个礼拜,她说肖楠你个孙子,说话能带那么多比喻,没见你作文考过高分啊,于是我特别长脸地在期末考试里,作文拿了54分。

作文的题目是:我的胖友。

写的那叫一个催人泪下,800字里一半都在说因为跟青梅竹马的胖子朋友绝交后我的悔意,当着全班同学朗读完这篇作文后,圆圆息怒了,重新通过了我的QQ好友验证。

在这之后没少请她吃麻辣烫,还变本加厉地陪她暗恋阮东升,因为辩论赛上的表现,圆圆成了同学开玩笑的对象、PS素 材、课间的谈资,甚至还收到过好几次没署名的长篇情书,她都当做是玩笑扔掉了,感谢她的心宽体胖,才能一笑而过。高三那年,我跟圆圆约好,本来一起学美术 考艺术生,结果她临时放了我鸽子,转头勤勤恳恳地背书做模拟卷。因为她觉悟,这场暗恋停不了,她要跟阮东升考去同一所大学。看着圆圆每天吊着俩黑眼圈,又 因为压力太大,整个人肿了几个立方,作为革命战友我挺心疼的,尤其是我那时很笃定,身边这个胖子是没有幸福的,至少阮东升的世界里,根本容不下她。

拿毕业证那天,圆圆告诉我,她跟阮东升填了一个学校。

我回答,哦。

她说,我决定去跟他表白了。

她还是拉着我一起去的,远远就叫了阮东升的名字,经历了惨绝人寰的高考,这个精瘦的少年还是这么好看,我实诚,人家脸上的五官排兵布阵是有讲究的,我这等简装的屌丝修炼八百年也赶不上。

还没走到他身边,他就笑得灿如桃花。圆圆方寸大乱,明显挪动的步子慢了半拍,两颊的高原红又慢慢浮上来了,她咬紧下嘴唇。

“那个,我喜欢你!”阮东升脸也唰的红了。

我们现在距他大概两米零五十公分。

“啥?!”圆圆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嫌弃。

“……哦,那个……不是你,是你。”阮东升指着我说。

后来那天发生的事可以载入我人生史册,以至于长大后看过的所有玛丽苏韩剧和所有烧脑美剧,都不如这段情节精彩,那是我第一次被人表白。

“4月出生的白羊座,你的上升是天蝎,金星落在金牛座上,要天长地久的爱情,我落在双鱼座,要爱情不要面包,别说,我俩还挺搭的。”我记得当时在阮东升寝室,他帮我算星盘说过这段话,可我正咬着棒棒糖,满脑子都在回忆圆圆的金星落在哪。

搭来搭去,搭成了腐女眼中的佳话,常人眼里的笑话。

 

从此我再也联系不到圆圆。

一整个暑假她都刻意躲着我,几次去她家找她,她妈都说她不在,我妈质问我是不是欺负她了,我刚想辩解,莫名一阵愧疚涌上心头,圆圆这六年的暗恋,因为我,都付诸东流。

真是最可恨的欺辱。

最后一次去圆圆家找她的时候,他们的房子信息已经贴在了楼下的房产中介上,我妈说她那个从未出现的神秘老爸这些年在国外赚了大钱,仓促地把他们娘俩接走了。我上了QQ、空间、学校贴吧、所有一切能知道圆圆消息的地方,都杳无音讯。这女人太狠了,绝交好歹也留个言吧,至少让我知道,哪怕你从此讨厌我,至少我在你心里也留了个念想啊。

时间再一晃就到了大学,我如愿考上了美院,学的艺术设计,每天就是做女红、染布、剪纸、画油画,作业一大堆,全靠体力劳作,不比当年高考轻松。中间两次高中聚会我都去了,我是我们班唯一一个学艺术的,自然懂点审美,顶着一头黄色鬈毛,红色大衣吊裆裤出现在老同学中间,仍会被好事者拎出阮东升的事埋汰,我在人堆里扫视许久,都没看见那个熟悉的庞大身影,也没再听见她在我耳边唠叨。 

这么大一团肉,竟突然就消失了。

该死。

大四毕业那年,大家都奔波于就业,大部分当初有鸿鹄之志开创新版图的同学最后都憋屈去了小公司做设计,每天在PS里 存下一个又一个“修”“二修”“三修”“最后修”“最最最最后修”“妈的绝对最后一次修”的图层,被客户折磨得不成人样。我是属于那种小时候被欺负惯了, 长大就绝不委曲求全的类型,所以一个招聘会都没跑,一封简历都没投,幻想等着最好的工作机会敲中自己。最后室友都找到工作实习了,就我无所事事,入不敷 出,又好面子不愿问我妈要生活费,后来无计可施,便把之前的作业在人潮涌动的天桥摆了个摊。躲避城管的同时,练就了一嘴推销功夫,大部分功绩多亏当年跟圆圆一起参加的几场辩论赛,在把最后一条扎染方巾卖出去后,那个说话带南方口音的顾客问我,他是房地产公司老板,愿不愿意去给他们做销售。

于是我由一个拥有伟大抱负的潮流少年变成了金牌售楼先生。

一做就是三年。

当时我们老板新的楼盘叫“霏红榭”,名字还是我给取的,一共修了三期主楼,还有大概二十户左右的小别墅,开盘第一天售楼中心就被挤爆了。其实当一个售楼先生真没有太多技术含量,如今大中国三步一个土豪,心情好的时候下楼买个菜的空当就捎上俩楼盘,圈地为王,坐地起价,钢筋混凝土秒杀浑身名牌的虚假繁荣。

那天我同事手里的小别墅被一个富婆连买了三套。

我见过那个买家,看上去比我年纪还小,一头棕色长鬈发,随手拎着一个黑色小手袋,即使半个身子被披巾裹着,也能看出那妖娆妩媚的小身板。不用说,大家心知肚明,这类女土豪在我这没少见,花着别人的钱,糟蹋着自己的爱。

可我压根没想到,她就是圆圆。

她连名带姓改了一个非常琼瑶的名字,夏芷凝,拗口,还是圆圆好听。只是她再也不圆了,纤瘦的身子,皮肤白里透红的,颧骨上的肉没了,露出一双粘着假睫毛的眼睛,我特别沮丧,问她,“你的高原红呢?”

我都快哭了。

圆圆手里点的烟已经烧到烟蒂,一口没吸,她用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戏谑地说,“别怕,姐不会抽,点着装逼的。”

我真的快哭出来了。

圆圆高三毕业后被他爸接去了美国,自己犯了六年的傻也该是时候醒了,于是斩却过往从头来过,结果到了美国才知道,妈妈没有跟过来的原因是,她爸美国的房子里住着另一个女人,最关键是还抱着一娃。她早猜到爸妈已经离婚,却没想过他爸开了挂进度如此之快,跟这一大一小每天冷眼吵闹着过了两年,她忍气吞声,终于崩溃,辍了学直接逃回老家找她妈。

可能是老天动了恻隐之心,圆圆二十一岁那年,在屡次减肥失败放任自流后,丧心病狂地让她在半年时间瘦了40斤,她妈心疼这孩子是不是得了什么病,结果到了医院一查,除了血脂有点偏高外,一切正常。后来她越来越瘦,瘦成了怎么吃都不胖体质,几次回眸之间,竟然有点像稍微打了点折的宋慧乔。

时间跨度再往后拉两年,她跟妈妈说南方有家广告公司想签她做模特,于是拎着行李箱就贸然下来了,结果在酒席间被那个所谓的大老板非礼数次,一冲动,直接把桌上的叉子插进对方手背里,就是这么任性。

在被对方送了两耳刮子之后,圆圆成了南漂一族。

圆圆认识她现在的“老公”是在一个KTV里,对方穿着一身城乡结合的爆款,一看就是一内向的大龄理工男,圆圆起劲地非逼他边唱边跳《小苹果》,一个字都不能错,否则就罚酒,结果二人PK了所有广场舞金曲,喝得断了片儿。圆圆耷拉在理工男身上,嚷嚷着说她千杯不醉,理工男打电话叫车,她又呛他说这个点没司机接单的,结果不一会儿一辆法拉利停在他们跟前,上面下来一个立领风衣男,对着他就喊“老板”,圆圆没忍住胃里一口酒喷到人脸上。

第二天一早圆圆在头疼中醒来,理工男还在旁边睡觉,她侧过身,扯起被角遮住自己光滑的胸,然后发了漫长的一个呆。没人知道那静默的二十分钟她想了些什么,直到理工男醒后,从身后抱住了她。

他们好上了。

 

理工男对她的好特别实在,就是打扮她,衣服鞋子,各种名牌包包,估计小时候没少玩芭比娃娃,后来更是直接甩了张副卡给她,人不经常在身边,就换毛爷爷陪伴。

圆圆在我面前补妆,特别云淡风轻地说,“他说他是开餐厅发家的,但我从来没在他身上闻到油烟味,他说他特别爱我,但我看见过,他手机里躺着他老婆的号码。这么多年我悟到对付男人最聪明的招术,就是别主动,伤身伤心。男女之间,总归是有条界线,跨过去,就不会自由了。”

我骂她,“认识你这么久,没见你这么贱过啊。”

她冷笑两声,“肖楠,我们都长大了,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胖子了,我的人生里不会再出现第二个阮东升,我不会再要求任何一个人属于自己,不需要爱情,我要自由,你懂吗。很多时候,我们就是习惯依赖别人太多,就看不清如果自己一个人,能坚持多久了。”

而圆圆嘴里的自由,就是不用挤在窒息的一小截车厢里上班,不用看薪水决定中午吃超值套餐还是干脆热一个隔夜饭,就是可以摆脱手机的绑架,就是不用考虑对方怎么想。

就是假装自己爱他。

那个给她钱买楼的“老公”常年出差,我就见过他几次,果真如她描述长得颇为内向,话不投机半句多,唯一叫过我两次大名,还“N”“L”不分,叫得跟工藤新一的女友一样,内外在都不是一路人,想用一些美好的词汇在他身上都捉襟见肘。

跟圆圆重逢的第二年,我爹妈开启高级催婚模式,我一冲动咬牙用内部折扣价付了“霏红榭”小别墅的首付,专门把房证扫描给他们发过去,证明我现在过得很好,万事俱备,媳妇分分钟的事儿。

哦忘了说,我跟圆圆成了邻居。

一时间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有事没事约着一起吃饭、健身、泡温泉,她没有工作,但报了很多学习班,瑜伽烹饪拉丁舞阿拉伯语,每周的行事历满得比我们工薪阶层还要忙活。

圆圆每天出入小区跟走红毯似的,久了自然成了那些好事大妈的谈资,仇富仇得没一个好眼神,一个个见到圆圆都跟容嬷嬷附体一样,恨不得集体站队施展打小三拳。圆圆跟小时候一样心宽,丝毫不受影响,反正小区里名声再不济,出门拿着她那些VIP卡也能翻身做女皇。

说到VIP卡,大到精品店,小到连锁米粉店,圆圆所到之处均能享受店家五体投地的服务,可能是弥补她毕业后的不告而别,我也同样沾光走上了人生的VIP,只是出于曾经“情敌”的愤怒,我成了她的专用拎包员。

临近年底,某大牌会员内购,圆圆看中一个钱包,转身在挑骷髅头雨伞的时候,听到后面有点吵,店员正在解释,“这已经是顾客挑中的货品了,很抱歉啊是最后一个了”。圆圆放下雨伞走过去,看到一个烫着梨花头,妆容夸张的妹子,趾高气扬地说她喜欢,要买给男友做生日礼物。店员为难,圆圆倒是很大度地摆摆手说,“没事,她喜欢就给她吧”。结果那个梨花女在从头到脚打量了圆圆跟我一番后说,“没必要,搞得我不讲道理,我们看谁的VIP等级高就谁拿吧。”

店员说梨花女是白金卡的时候,她脸上的玻尿酸都要笑裂了,但刷出圆圆这个顶级黑卡客户,还转向问我们,看中的7件货品需不需要结账的时候,梨花女的笑僵在半空中。

我长那么大,从没有这样的时刻,似乎感受到心里有一支香槟“嘭”一声打开,泡沫四溅,空气里都是愉悦的香味,奥运会站上冠军领奖台,看着国旗升起的感觉也不过如此吧。

事后我跟圆圆都陷入沉思,她为啥要买一个女款钱包送男友。

到了圆圆的锥子脸姐妹生日宴,大家都对她的“老公”真容期待很久,但临近最后一刻,理工男放了鸽子,说人在香港回不来,以新款包包赔罪,圆圆气不 过,人不到就算了,最关键是这款包他之前已经送过了。她死要面子把我搬了出去假装她男友,我想也没想一口答应,我这奋力长了二十六年的脸和强劲的审美也是 时候派上用场了。 

就在这个生日宴,我们又遇到了那个梨花女。

有时候真觉得我们是上帝创造出来的RPG游戏人物,明明开启了庞大世界观的地图,但注定要遇见的人,无论是在新手村还是BOSS的迷宫,也一定会遇见,六度人脉理论有时甚至可以打个折,通过一个人就能遇上老熟人。

当我们跟梨花女话中带刺地喝酒装熟时,她的男朋友来了,我看了一眼,心想完蛋,于是猛地低头刷起手机,担心圆圆尴尬,于是用余光瞟她,尼玛她正就着昏暗的灯光补妆。

阮东升现在的职业是古典占星师,某时尚杂志的星座专栏作家,这么多年未见,除了他鼻子变得更大五官更英挺外,身上仍然一如既往地弥漫着一股神经病气质。

他显然没认出圆圆,被身边一群锥子脸各种猛夸长得帅还一个劲地推脱“哪里哪里,都是女友漂亮,近朱者赤”。我保持低头的姿势,心里骂娘,你个死GAY耍什么花言巧语。

圆圆大气地主动伸手跟阮东升问好,还叫了他的名字,估计是场地的灯光太暗,阮东升仔细看了她好久,才有点眉目。明显能感觉到他挺拔的站姿瞬间缩得像是犯了错的小孩。

瘦了,这是阮东升磕磕巴巴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当然也看到了我,只是没想到我一整晚的局促最后都成了可笑的荒唐。我喝多了,跑到厕所里吐,吐到我觉得已经没办法正常走回包厢的时候,阮东升突然搀住了我。我好怕事隔多年后,他又跟我表白,妈蛋我真不是直女爱情终结者。在我俩推搡之间,他突然提起当年的事。

话语间,我只听到了几个重点,他说,他最讨厌喝可乐,但当时军训圆圆隔三差五就变出来一罐,他只能硬着头皮喝,他讨厌拍大头贴,但圆圆爱收集,于 是拍了很多,想把自己的照片撑满她一整本,他最讨厌用有香味的中性笔写作业,但为了让圆圆能闻到远远飘来的哈密瓜笔芯味道就想到他,呛了自己好几个学期, 他为了知道圆圆的星盘,还大费周章地接近我。他老早就喜欢这个胖子了,但总觉得她把自己当哥们,就连最后挣扎了许久在毕业操场的告白,也因为最后那点走失 的信心而变成一个乌龙。

“哥们,你真他妈玩死我了。”我扶住走廊的墙壁,想趴到他身上再吐一次。

“我以为你们会当玩笑,笑笑就过了的,其实后来我想找你说清楚来着,但很多事,就欠一个机会。”

“滚你大爷的,这词儿是那些打胎青春电影教你的吗,我们的青春什么时候这么矫情了,你喜欢她,你就说啊,她那个时候胖成那个鬼样子,往前五百年往后五百年,没人要她,你稳赢的。”我情绪激动,胃里翻江倒海。

“我一直以为她喜欢你的。”

我愣住,终于忍不住,吐了一摊胃液出来,真的太难受了,此时千言万语竟无法成段说出,只能苦笑道,“爱,其实很简单,只是我们把它弄复杂了。”

这真是我这辈子说过最娘炮的一句话。

后来吧,圆圆跟梨花女上演各种宫心计,梨花女在哪里美容,她就去哪,跟阮东升去哪个超市逛街,她就拉上我推着车买买买,就连他们去哪里旅行,她也屁颠屁颠地跟着飞过去。我呛她这是何必呢,不是已经不在乎爱情了吗。圆圆翻着白眼说,我就想知道,这女人到底啥能耐,能把阮东升扳直了。我没有搭话。

一个月后,圆圆的副卡突然失效了,理工男人间蒸发,电话关机,到这时圆圆才醒悟,她根本不知道能如何联系上他。圆圆想把三套别墅卖一套兑现,结果 我去公司一查,户主根本不是她,更戏剧的是,后来这三套房子也充公了。没人知道理工男在香港做了什么,总之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所有财产瞬间化为糖衣,食 不果腹。

断了经济来源,圆圆现了原形,七夕节那天去阮东升和梨花女常去的餐厅当电灯泡,又见证了他向梨花女求婚的全过程,偃旗息鼓过了一段特别颓丧的日子,每天就以酒精麻痹神经,大脑浑浑噩噩全是过往片段。

就连我这个青梅竹马,只能暂时接济她,把二楼的房间腾出来给她住,对于心理上的督导,全然束手无策。她的性子我太了解了,骂没用,打不听,她心里自有一个权衡利弊的天平,什么时候倾倒,什么时候保持平稳,所有怪力乱神学术上解决不了的心思,她都能自我消化。

她买了好多时尚杂志,阮东升写的那些专栏她都认真拜读且批注过,偶尔还会跟我讨论,提出质疑,因为说到底,她也是研读过星相学的人。除了看杂志的时间,她都一个人闷在家里喝酒,不怎么进食,于是越发消瘦,瘦到见她顶着一颗大头我都会心疼她的脖子。

终于在她第三次醉在711门口时,阮东升把她扶了起来。圆圆瘦小的身子被他包在大衣里,贴近他胸膛,心安稳许多,她把袖子艰难地撩起来,露出胳膊肘上一圈圈白色的纹路。

她兀自说:“这是每个胖子瘦下来后留下的证据,跟妊娠纹一样,很多是吧。你越想忘记,就越记得清楚,就跟人一样,拼命喜欢的时候放在心里,想念的时候,就一直放在脑子里。你想从头来过,想否认以前的一切,不可能,回忆就是最大的证据。”

那晚阮东升听着圆圆的碎碎念,一直把她护在怀里,保持沉默。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阮东升都像单身贵族一样守在圆圆身边,陪她卖掉家里堆成山的包包,帮她介绍了一份还算轻松的文秘工作,也是第一次带她去这个城市的边边角走了走,以至于圆圆全然忘了,他家里还有个不入法眼的未婚妻。

圆圆问过阮东升,到底喜欢梨花女什么,他说,真实,特别真,就跟当初的圆圆一样。

听到这里圆圆眼睛就红了,他们两人端着一罐德国黑啤酒坐在日落的江边,不时有过往的江轮鸣笛,美好得像是一幅油画。

“我真喜欢过你。”阮东升说,那个“过”字也真的特别刺耳。

“少来,你少不更事的时候,就喜欢过肖楠吧。”圆圆笑着说,远方的我躺枪。

阮东升心弦一紧,掏空心思讲了大实话,过去那些一点一滴的暗恋都串成线索,一路身经百战坚挺到现在,给了圆圆实在的一耳光。

圆圆因为太生气把啤酒罐捏得变了形,啤酒洒满了一手,阮东升刚想制止,她一股脑把罐子丢到江里去,然后拎起小包撇下阮东升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晚我去找圆圆,跟她吵了本世纪最大的一次架,估计一辈子吵架的巅峰也就如此了。

圆圆红着脸大吼,“我再说一次,我不需要爱情,爱情就是狗屁,生理功能失调,人格魅力丧失才需要的东西!”

“你被陆琪洗脑了吗,要做独立女性,当年那个为爱骁勇善战,恨不得在娘胎里就鼓吹爱情的人死了吗。你根本不喜欢那个理工男,非得把自己活成个小三,在乌托邦里过得安稳,何必呢!你不在乎那钱,我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你。”

恍然间回到当时那场辩论赛,我们身后巨大的幕布上,投影着辩论主题:“高中生该拥有爱情吗”。站在我对面的圆圆,正在面红耳赤地喊着,她需要爱,非常非常需要。

保持这样的节奏,我们大吵三百回合,从白天吵到黑夜,直到我把矛头指向阮东升,说他已经去民政局跟别人扯了证,她的情绪突然峰回路转,像世界杯赛场上的球员,冷不丁把球踢进了自己的球门。 

“好啊!你不需要我,我不需要你,喜欢一个人能喜欢到这般独立,那都是放屁,我没那么大能耐,我也不可能被你伤害了,还跟没事人一样,能用时间磨 平的都不叫伤口,那叫记性不好。说真正的放下是不动声色?删掉号码?妈的,我又不是菩萨,你离开后过得比我还好,我就不甘心。我需要你待在我身边,需要时 时刻刻感受到你在乎我,爱我,需要你带给我很多很多,我想把对你的所有欲望都写在脸上,我他妈憋不住,我也受不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喜欢得不 够实在,结果你说你在我最喜欢你的时候,偷偷喜欢我,滚大爷的,我不干了!”

带着脏字的一番话说完,圆圆眼圈就红了。

“对方辩友,你赢了。”我缴械投降。

听完这话,圆圆捂住脸,放声哭了出来,最让我心软的是,她的脸颊开始泛起潮红,那个高原红胖子回来了。

想起我给阮东升打电话那天,看到圆圆seven门口酗酒,在电话里我把圆圆从初中开始的暗恋都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从星盘上来看,他们还是挺配的,只是金星落在天秤上的她,少了一份承担,落在双鱼上的他,又少了分勇气。我告诉他seven的地址,就当帮忙,让他找她去。

错过的公车可以等下一辆,要等位的餐厅也可以换一家,但决定人生轨迹的事,却经不起这番妥协,从一而终的道理自己都懂,但做不到,努力也不见得好,所以有时候,不怪世界不给回声,只怪自己喊得还不够响。

这个故事暂且到这里画上句号,你也许会骂句娘质问我,后来呢?后来,或许圆圆的“老公”又出现了,或许她跟阮东升在一起了,或许她在阮东升和梨花女的婚礼上悄悄抹了泪,或许她又不告而别,消失在这座充满戾气的城市里。

其实,很多“后来”对我们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每个故事都需要一个结局,但没有结局的,我们把它叫做人生。

上高一的时候,我们班来了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英语老师,思想特别前卫,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在课上说,如果将来,你们要和女朋友分手,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谁对谁错,作为男人的你们一定要和女孩说一句:很抱歉,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

当时听完这话我深有感触。

思绪回到第一次碰见长得像藕的胖纸圆圆,再往后,帮我出气的她,爱吃麻辣烫的她,喜欢阮东升喜欢到失心疯的她,还有收到我给她写的情书以为是别人恶作剧的她,好多好多的她,跟我在一起的她,我喜欢的她。

突然很想把老师那句话改一改:如果将来,你们要和喜欢很久的人告别,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谁对谁错,作为男人的你们一定要和女孩说一句:很抱歉,喜欢了你这么长时间。

此时此刻,就成了我的人生。

 

张皓宸,作家、编剧,「一个」常驻作者。本文选自新书《我与世界只差一个你》。


作者/张皓宸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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