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你是女二号


可惜你是女二号

岳美艳没有恋情,只有绯闻。

我时常觉得,交大要是印发周报,也能凑足四个版面,召开社会实践动员大会算时政版,食堂菜色改革算社会版,学术板块是哪个教授又发现了抗雾霾新妙方,而那些风云人物的爱恨纠葛,都该归到娱乐版去。要是这设想侥幸成真,我一定立刻解散杂志社,踊跃投身八卦工作第一线——说这话是要有资本的,而我最大的素材,就是我的室友岳美艳。

岳美艳当然不叫岳美艳,但传闻里的她,都被赋予了这个美轮美奂却也无情无义的名字。我们初次相遇是在寝室,我蹬着高跟鞋艰难地上蹿下跳整理床铺,乍一回头,就看到一个裹着墨绿色T恤的女生走进了门。之所以用裹这个字,是因为宽荡荡的T恤,在胸口处是绷紧的,而女生的脸,美轮美奂得近乎无情无义。黑压压的眉毛和睫毛底下,眼睛像风吹过的早稻田,时而露出稻子底下的水的粼粼波纹。嘴唇涂得猩红,黄种人用正红色唇膏,往往会显脏显老,偏在她身上,有一种坦荡的潋滟。她递过手来问好,于是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微凉有棱。后来我看《致青春》时,唯一心有戚戚的部分,就是郑微对阮莞莫名其妙却又忠心耿耿的敌意,像我们这种踟蹰于美的边沿的女生,最需要一个稍稍逊色些的陪衬,最怕遇上的,就是这种大张旗鼓的美人。

深夜的女生宿舍,就是个感情电台播音室,常是一个人抛出含糊的苦恼,另几个不明真相的嘉宾争着给答案。但我们不一样,岳美艳通常要到十点后才会踢踏着人字拖露面,可她一旦回来,整个寝室都成了她的主场。她边把头发挽起来准备洗脸,边带着三分不屑,跟我们描述这一场约会。她的约会对象,都是传闻中凛然不可侵犯的人,却被她七零八碎地,拆解成了一个个带点可笑的人物。她叽叽喳喳地讲话时,我们各自沉默地盯着书页或者电脑,不必抬头,却能默契地互相交换台词:“长得好了不起啊,值得那么恃美行凶挟爱自重么?”

挡不住男生们觉得值得。

岳美艳不断地掺和进几桩著名的分手案里,甚至有人到bbs上发帖表白,行文肉麻得像是软文,这篇文章堪称交大bbs的起死回生之作,也把岳美艳的名气,推上了巅峰。这么说吧,要是交大要筹拍一部微电影,其中那个被泼咖啡的女二号,就该钦定岳美艳。

每次跟陌生人聚会,我自报是人文学院的,都在对方的一脸茫然里找不到确切定位,后来我学聪明了,只说和岳美艳一个寝室,在场的男生大多神情为之一振,仿佛能从我身上试探出接近女神的独家密码。

但其实我和岳美艳并不相熟。你知道的,把人和人归纳到一起的,从不是空间或者年纪,而是性情和资质。她那边活得风生水起手机时常嗡嗡振动,我如履感情薄冰随时等待男友短信。但想通道理,和甘不甘心,却是两回事,单身的岳美艳每次电脑进水鼠标失灵都能找到援兵,而我就算发烧到三十九度,还是只能收获老袁的一句“多喝热水,早点睡”。怎么说呢,我们的人生遭际,就像我们的包一样,我容量巨大的jansport里塞满了水杯文学史和复习资料,而岳美艳小巧的Samantha里,却一应俱全了唇膏梳子和喷雾。两相对比下,我那个鼓鼓囊囊的包,怎么看怎么窝囊。

能够拉近人和人之间距离的,从来都是遭遇。

坏事当然是我发生在我身上的。

晚饭我跟老袁在四餐吃,点了两份烧腊饭,又点了两串烤鱿鱼。那饭太油腻,鱿鱼倒是麻酥酥的,挺好吃,老袁一直在埋头吃饭,没动他那一串鱿鱼。我随口说了句“快点吃啊待会冷掉了就很油”,他突然郑重其事地抬起头来说:“你既然喜欢,我就把这串省给你吃。”

盯着那溅上了褐色油星的细木杆,想不过是一串四块钱的鱿鱼,怎么要动用“省”这种高规格字眼。老袁看我发愣,以为我是感动坏了,更一鼓作气地表白:“你喜欢吃的,我都愿意让给你。”

我索性放下了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来,仔细地擦完手后,把纸团攥在了手心。我尽量控制自己的声音,不因为愤怒而显得那么无理取闹:“不是,老袁,这就四块钱的东西,多买一串就行了,你搞出一副贫贱夫妻的样子来干什么?”

“干嘛多买啊,你这盘饭肯定吃不完了,再买多浪费啊。”

“浪费一点怎么了,我他妈又不是跟你结婚过日子,凭什么要时刻计较性价比啊。”

老袁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峻性,他把米饭拨成一堆,用那种特别隐忍的声音问我:“你到底怎么了啊?”

我从这个小动作里,回想起了我们纪念日吃团购餐,去莘庄等外婆家叫号的往事,想说点什么,却被无数个“凭什么”哽住了喉咙。

我抓起包转身就走,老袁顾着收拾盘子,没有上来拉住我。

回到寝室,另外两个人都不在,岳美艳倒是罕见地没有约会,半躺在床上看美剧。我心里不痛快,难免拿东西出气,抽屉开开合合,闹出了不小的声响。

“你怎么啦?”床上的岳美艳“啪”地合上了ipad,直起身来问我。

我没回话,一是因为不熟,再则,凭什么人家跟买菜一样挑挑拣拣,我跟卖菜的一样,计较昨天少收的三块钱。

见我没作声,岳美艳也不追问,她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下来,轻声跟我商量:“我想出去买榴莲酥,你要伐?”
我愣了一下。

“我昨晚痛经痛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特别想吃榴莲,又不敢买。”

“干嘛不买啊?”

岳美艳抿着嘴笑,眼神朝另外两张桌子瞟了眼,我也就不再接话。

“你去吗?”岳美艳在她乱糟糟的桌子上翻找钥匙和钱包。

我想了想,说好。

回来的路上,我咬着热腾腾的榴莲酥,口齿不清地跟她控诉那顿不愉快的晚饭。当然,我一边不遗余力地抱怨老袁,一边也不忘替他添上一点好处,我说老袁喜欢团购的时候,也很警惕地加了句“当然了有些餐厅是蛮贵的”,嘴上絮絮叨叨地讲老袁的坏话,心里却拼命替他搜罗平日的那些好。讲着讲着,我的脸色就绷不住了,嘴角轻轻往上扬。

我替老袁兜面子的时候,一直小心翼翼地观摩岳美艳的反应,看她一脸的兴致勃勃,我又忍不住揣着恶意想,她现在听我讲这些,就跟过年听七舅姥爷的家事一样,有站在高处俯瞰俗人俗事的快感。

果然,岳美艳感叹了句:“我好羡慕你们呀,打打闹闹的,多好。”

我把最后一口榴莲酥咽下,没答话。

“虽然你天天嫌弃老袁吧,可是叶蓁蓁,你真是被他吃定了。”

我下意识就想反驳,却被她温柔地揽住了肩:“我就特别想知道,被人吃定是什么滋味。我跟那么多人约过会,却没认认真真谈过一场完整的初恋。偶尔回头看,全是些鸡零狗碎,所以我挺想知道,整存整取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嘴角沾了点榴莲酥的碎屑,因为生理期的缘故,鼻子一侧还冒出了两颗痘痘。这样子的岳美艳,不像是娱乐版的常客,却像个熬夜赶作业的老实学生,再矫情的话,都被她说出了百分百的诚恳。

多可笑啊,爱情是一条河,无数人想要摸着稳固的石头,小心翼翼地走到对岸,岳美艳站在高高的河堤上,却羡慕起那些壮烈地扑通扑通往里跳,灌了一肚子泥沙的蠢货。更可笑的是,在河中央被一团水草缠住脚的我,明明该仇视她,却对视出了一点心有戚戚焉。

跟岳美艳成为朋友,是我俩大学生活中的里程碑事件。对我而言,多了一个感情上高瞻远瞩的军师,对她而言,是在敌意重重的女性世界多了一个盟友。

岳美艳教会了我朋友圈分组,教会我每晚发自拍加一句老袁一个人可见的情话;岳美艳教会我点水果拼盘外卖,然后歪歪扭扭地挤上沙拉酱给老袁送去,算是亲手制作的爱心夜宵;岳美艳还教会了我吵架时的必杀技,在吵得难舍难分的时候,冷不丁地发一句:“你就该找个不爱你的女生啊,保准懂事又大气。”

我谨遵指示的同时,也多少有些不甘心,妈的,脸有差距也就算了,我们俩的情商之间,都隔着一百个林志玲。

那时候我不知道,感情上的聪明,最终都会招致报应。

那是期末吧,老袁刚和同学做完一个课题,打算去校外唱K打台球,彻夜狂欢。他跟我报备完毕后,又吞吞吐吐地说,这两天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先借他两百。

我背《长歌行》背得心烦意乱,被这么一问,脑子里又迅速弹跳出每次吃创意菜都是我抢着买单的窝囊场景。但我毕竟成长了,我学会了发火前,先征求下岳美艳的意见。

岳美艳的面前也摊满了复习资料,她翻得很慢,有时嘴里默念着什么,有时就盯着那串诘屈聱牙的名字发呆。

她听完我的控诉,把书干脆地往桌上一甩,从柜子上拿下一张面膜来递给我:“借啊,让他待会就过来拿。你敷个面膜换个衣服,好好地给他送下去。”想了想,她又接着补充:“不对,你别借他200,要借就借400。他既然开口了,你再借他200就不再是情分,只是本分,再说了,这数目不大不小,你将来不好意思向他要,索性多借点,他肯定既记得你的大方,又记得要还。”

我彻底被折服了,老老实实地给老袁发过去短信:“你过来拿吧,我这还有四百,全给你。男生在外面,总要宽裕点才好。”

手机很快振动了,老袁简明扼要地表达了他的感激:“老婆你真好,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天的。”

我回了个笑脸过去,面无表情地从钱夹里抽出四百打算下楼。其实我越来越懒得和老袁联系了,常常是微信页面聊得火热,手指尖却是冰凉的。从前我淡淡地说“没事”,却躲在屏幕后哭得稀里哗啦,现在宜嗔宜喜表情纷纭得像川剧,心底却激不起一点波澜。

但我也不想细究这些,老袁人不坏,对我不差,就先这么着吧。

送完钱上楼,我突然觉得很困,刚爬了两级扶梯,就被岳美艳拉住了裤脚。从我这个角度望下去,她眼眶底下有黑眼圈,是长长的睫毛也遮不住的憔悴。

她说:“叶蓁蓁,我跟邱放在一起了。”

我当然听说过邱放。比我们高两级,摄影协会的。虽然技术就业内人士的评点说是一般,但相机和镜头水准倒是高标杆。明明是单眼皮,眉眼却意外的深邃,睫毛很长,当他似笑非笑地盯着你时,你会想凑近去看,他眼底明明灭灭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八卦对我的期末考试影响深远。每当我被晚明那帮复社文人折磨得昏昏欲睡时,我就缠住岳美艳套点细节,立马就精神抖擞。

说得这么抖擞,其实也没套出什么关键来。岳美艳的叙述,和她没有抹口红的嘴唇一样苍白:“条件还可以吧,爸爸是市政府的,妈妈做房地产,他也不打算出国,感觉挺可靠的。”

“不是,”我趴在椅背上,使劲晃了晃脑袋:“岳美艳,你这是初恋,不是相亲,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呀?”

“不知道。”岳美艳把书一合,开始默声背诵,看我一脸的忿忿,又反问我:“那你喜欢老袁什么呢?

我能喜欢老袁什么呀,追岳美艳的男生够熬成一个部队火锅,而我呢,把那些委婉曲折地表露的好感都算上,也只够我自我陶醉半小时。我揉了揉头发,索性跳过这个问题:“哎,你们平时怎么相处啊?能不能下次把我捎上。我跟老袁吃了一礼拜土耳其烤肉饭了,您下次吃西餐的时候,能顺便搭救下挣扎在欧亚大陆边缘的我吗?”

岳美艳很少正面回答我,问得烦了,就说“下次你过来观摩”。她弯起嘴角噙着笑意看我,还轻柔地摩挲着我的脖子,我顿时化身老佛爷腕下的萨摩耶,乖顺地说“您忙,我先告退”。

但我仍然从她的镇定里,看出了名为爱情的破绽。那是在现代文学史的复习课上吧,顺着左翼右翼的脉络往下梳理,谈到张爱玲的时候,感性的女老师开始感慨她不在考试范围内的情史。

我心下烦躁,在整一段文字下面划了重重的黑线,转头看向四周,都是忍耐着不耐烦的脸,再往后转,就看到了脊背笔直,右手捏着水笔的岳美艳。她倒是直勾勾地盯着幻灯片,可隔几秒钟,就会按亮手机home键。她的左手始终覆盖在手机上,眼光不时地往左边瞟一眼,又迅速挪开,就像一个帮老师登分的学生,急着想找到自己的成绩,又怕那分数让自己难堪。

有时真的来了短信,她就换右手捏住手机,她打字速度很快,但中间会停顿好几次。我大着胆子,继续凑近些,发现岳美艳是先把回复打在备忘录上的,打完后要过好一会,她才复制到对话框里,然后郑重其事地按下“发送”键。

我知道那是为什么。

微信最糟糕的设计,就是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你所有的修改反复停顿纠结,都通过这一句话,全盘呈现在对方面前。而一旦复制粘贴备忘录的话,对方就只能看到最终敲定的版本,猜不到中间咬住的唇和涨红的脸。

女老师仍然在慨叹,说好好的一个才女,就那么被胡兰成磨损了心气,耗完了才华。我低下头,很想反驳她说不是的。

不是的,那句“从尘土里开出花来”的背后,未必真的是深爱,那貌似卑微的表白,正体现出张爱玲的彪悍和飞扬,真正自感卑微的人,是不会这么说的——太看重对方,就会不敢逾矩一点点,生怕显得自己“贱”。敢于这样恣肆地传情达意的人,心里早已经吃定了对方。

真正的低眉,大概就是岳美艳此刻的模样,捏着手机却不敢盯着看,心底千言万语,却不敢多回一句。

于是她对和邱放相处细节的讳莫如深,也就变得合情合理了。岳美艳往日好作惊人语,喜欢拿捏身段唱花腔女高音,唯独这一次,她像个小女孩一样清冽刚强,因此那一言不发的姿态,也就格外令人心疼。

喜欢和爱是不同的。喜欢,就会想夸耀自己,哪怕因此显得有点可笑;爱,就会想保护对方,哪怕因此显得有点可悲。

我很得意于这个发现,中文系就这点不好,总把人生当阅读理解来做,稍微有点感触,就急吼吼地想转化成金句发微博涨粉。但这一次,我愿意保持沉默,那是一个骄傲得近乎流畅的女孩子,最后能保有的清澈的尊严,也是我作为一个朋友,能送给这个第一次握住盾牌的情场老手的唯一祝福。

就让她头头是道地分析选邱放做男友的利弊条件吧,她愿意扯,我就愿意听。

但明显不是谁都这么想的。哪怕周报暂时还没有发刊,八卦流窜的速度,仍然胜过流感,对着这一对联手踩在了众人肩上的男女,大家挑不出错处,却也说不出好话。那些和岳美艳吃过饭的男生,突然找到了久攻不下的合理解释,他们在被问起时隐晦地勾起嘴角,自嘲说“老子没人家的厉害,脑子再厉害有什么用”。女生则忙于观察岳美艳的衣着打扮,猜测哪一个单品是她发嗲发出来的。

我下楼打水时,前面的两个女生边等水壶满,边热烈讨论岳美艳是怎么搞定邱放的,我没去掺和这一出荒唐的对话。我知道岳美艳的风格,她宁愿做人人喊打的女二号,也不想被当众剖白那点真心,她不介意被指认为心思深沉为前途辛苦筹划为豪门辗转奔波,但她介意被当成为爱痴狂的典型,换而言之,人家忌讳谈钱,岳美艳最怕谈爱。

我不动声色地看她俩不断地往促狭处想,然后幸灾乐祸地,看她们的手背,溅上了溢出来的滚水。

但我没法在老袁面前做到不动声色。以往我讲岳美艳的系列故事时,他只是撇撇嘴,这一回,他主动跟我摊牌,说以后别再跟着岳美艳混了。

我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却只能避重就轻地说:“干嘛呀,她对我挺好的。”

“她当然要对你好,你们班同学都看不惯她,再没你这个傻乎乎的小跟班,她就彻底被孤立了。”

“什么跟班呀,她对我是真心的。”

“叶蓁蓁,你怎么那么单纯呢。她能对你有什么真心呀,你看她选男朋友的标准,再看她平时的为人,说明她是很势利的。你再跟着她瞎折腾,你马上也会被人指指点点。”

没有岳美艳在一旁谆谆善诱,我的口气就冲了些:“她怎么就势利了呀?她那么好看,不找高富帅,难道还找你啊?”

“对,”老袁的脸色沉了下来,口气也沉郁顿挫起来:“我一直想跟你谈谈。叶蓁蓁,我觉得自从你们俩做朋友以来,你就变了。你以前从不会跟我计较钱啊什么的,但现在的你,却开始嫌三餐难吃,嫌门口的小龙虾不干净。蓁蓁,我不想把你往坏里想,我愿意相信,你就是一时糊涂,被岳美艳煽动的,但我真希望,你以后别再因为吃饭这些小事,跟我闹别扭了。”

老袁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努力回想,要是岳美艳此刻坐在这里,她会怎么回应呢?我尝试着挺直脊背,也尽量忽略酸透了的鼻子,我想学着岳美艳的样子,有力地巧妙地回击他。但我又突然想到,现在的岳美艳,能帮我什么呢?她昨天才熬夜替邱放写完了选修课报告,还骗我说就是用她从前的论文改的。她就像一个久负盛名的将军,明明且战且退丢盔弃甲,却还要梗着脖子,在朝堂上把它描绘成一场运筹帷幄的屠城。

我深呼吸了口气,认真看向老袁:“你说别为这些小事吵架了,可是,我们俩能碰上什么大事啊?”

老袁发呆的那点工夫,已经够我收拾东西走人了,我没回头看,或许他想追上来,或许不。

哎,想想老袁也蛮惨的,交大有很多对为了岳美艳争吵的情侣,但理由这么奇崛的,估计就我们俩。有时我甚至想把老袁和岳美艳约出来吃顿饭,说不定就能摒除偏见了,但仔细一思索,我还是放弃了这个奇怪的想法,老袁没趟过什么真正的美人关,我怕这融冰之旅,会烧成暖春之约。

岳美艳就这么谈了一年,这一年里,我和老袁吵了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架,等再一次期末的时候,我已经能左手握着电话质问他为什么一打dota就不理我,右手对着PPT勾画重点了。微信表情越出越多,可彼此见面时的表情,却越来越僵硬。可到了真正要分手的关头,我又平白地,生出一些不舍来。就这个问题,我咨询过岳美艳,她答得很科学:“分手这种事情,是要计算沉没成本的呀,你投注的时间、金钱、精力、热情,就这么打了水漂,你当然会舍不得。”

我顺势问她:“那你呢?你干嘛不跟邱放分手。”

邱放和岳美艳的恋爱,一直都被家里人严令禁止,怕儿子拿家里的钱养女朋友,邱放他妈索性一个月就丢给他一千。哪怕在闵大荒,一千块钱仍然只够吃食堂,邱放又嫌食堂油多盐多,三天两头溜出去,到了月中就开始问寝室兄弟借,但过后又还不上。岳美艳替他还了几次钱后,索性跟他明讲,以后两人出去吃饭,通通由她来买单。

我跟岳美艳郑重地谈过这个事,我说衡量爱的标准就两个,一是时间二是钱,邱放忙着考研不能陪你,难道为了你跟家里讨点钱也不行?她抿着嘴笑,挥挥手说你懂什么呀,要是跟他家里开口要了钱,我不真成了他们嘴里的势利女人?再说了,我这是放长线钓大鱼,现在一顿羊蝎子就能哄得邱放死心塌地,这生意怎么不赚了?

有很多反驳涌到嘴边,最终却悄无声息地咽下去,她分析得那么头头是道,我愿意假装被她说服,只要她能过了自己那关,我就愿意陪她一道装糊涂。

跟老袁的分手来得猝不及防,那天我和岳美艳考完外国文学史,决定去华联买鸡蛋灌饼庆贺——对长年只吃玉米排骨水煮蚕豆的岳美艳来说,这已经是一种放肆了。我们坐在摊位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说邱放有点哮喘,说他病都病得那么书香门第。我挥挥手,说什么书香门第啊,老袁也哮喘,他每次发病,我都很想质问苍天,妈的这不好那不好也就算了,居然连身体都不好。

我们笑得最开怀的时候,老袁发了微信来,问我在哪,我怕报了岳美艳的名字,又要横生枝节,就顺口说在寝室复习,他没回复,然后一道人影就横亘在了我的面前。

那晚我们算破了戒,不止吃了鸡蛋灌饼,还吃了安庆包子,吃了冰火烧烤,吃了糖炒栗子,桌子上摊满了油炸食物,我勾着岳美艳的肩膀,笑嘻嘻地说:“你快记上,又一对为了你分手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可是好朋友之间,是没法说出“抱歉”和“拖累”这样的字眼的,她嘴唇张了又合,最终只吐出一句:“按剧情走向,你不是该泼我咖啡么,走,买咖啡去。”

“买个屁咖啡啊,”我把面前的康师傅绿茶盖子拧开,举着瓶子高喊:“以后要多喝绿茶,争做绿茶婊!”

算是为了缓解我分手的负面情绪吧,岳美艳和邱放约好,那个周末带我一起出去玩,看看根雕展,去草坪上打牌。

我跟岳美艳坐在后排。这天是有点阴沉的,阳光稀稀拉拉得像中年人的头顶。车开过跨海大桥,长江口风浪起伏,车载GPS出现了异景。

大概是上次更新的时候,这座桥还没建好,地图上显示这一片区域仍然是海。代表车子方位的红色小箭头无依无靠地漂在海上,我们仨就像在海面浮游。

岳美艳说前一晚睡得迟了,有些晕车,索性躺倒在了我的腿上。我把手搭在她温热的胳膊上,头靠着轻轻颠簸的车窗发呆。狭小的空间总给人以地老天荒的错觉,我偷觑着邱放长长的睫毛和英挺的鼻梁,想这一对以后的小朋友该多漂亮啊。

邱放的手机突然进了电话,因为设置了蓝牙连接,来电在车里直接开了公放,是邱放他妈。

“你在哪里啊?好不容易到了周末,怎么又抓不到人了?”

“我带几个朋友去看根雕展,要是有好的,就买一个摆回家。”

“哎哟你总算也知道做点正事。你傅叔家前两天去宁波玩了,今天一大早买了海鲜给我们带回来,五点多去集市买的,不要太新鲜噢。你早说么就可以带小傅一起去,反正总要熟悉的呀。”

“不方便。我在开车,有话回家再说。”

那端停滞了一下,然后低沉着声音发问:“你和那个女朋友,不会还没分吧?”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岳美艳的脸,她一定是听见了,却心虚似的把眼睛闭得更紧,我猜此刻,邱放也在从后视镜里偷瞄她的反应。

隔了两秒,邱放回话了:“你让我怎么说啊,跟她说‘我妈帮我找了更好的结婚对象,所以我们要分手’,这像人话吗?”

“你就不能给她摆事实讲道理,让她知难而退吗?”那一头的声音听起来急躁又不安,“不用你亲口说,她自己也该知道,她和小傅差的不是一两个档次。人是不能差一点点的,站高半步台阶,见识到的东西就完全不一样。就她那个专业,奋斗二十年,才能在我们小区买一个厨房。她们家亲戚都没什么社会地位,你娶她等于娶她全家。邱放啊,你是想要多一条路还是多一堵墙,就全看你自己了。”

“哎呀行了行了,你又不是演《小时代》,烦不烦啊。道理我都懂,可是分手不是切菜,哪能那么干脆。我总得跟她慢慢沟通。”

“你处理好我就不来烦你。晚上记得回来吃饭,傅叔他们都在。”

“知道了。”

听不出什么感情倾向,电话就这么挂断了。

我把手轻轻覆到岳美艳的眼睑上,也跟着闭上了眼睛。车子仍然开得平稳,身体底下像是垫着起伏的棉花糖,找不到支撑的着力点,只能任由它陷下去,陷下去。我突然清晰地闻到了岳美艳身上的香水味,微凉,有棱。

那个展览我们三个人都看得漫不经心,邱放一直在埋头发短信,我本来就对这种艺术品欣赏无能,只有岳美艳,不时指给我看,说哪一座曾经拿过国际大奖。好不容易逛到出口处,我说还有一堆事情没干完,不如先回去吧。回程仍然沉默,可是那种暖融融的气氛消失殆尽,开了大半个小时,邱放提起手腕看了看表,把车停在了收费站前。他偏过脸来,眼神闪闪烁烁,却只敢逡巡在我脸上:“那个什么,我们家晚上有个重要的客人,我得先回去了,这边也挺方便打车的,要不你们自己回学校吧。”

岳美艳不发一言,迅速地拎着包,拽着我下了车。我们在后备厢里翻找多余的零食时,邱放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最终犹犹豫豫地吐出一句“对不起”。

“没事,”岳美艳干脆利落地盖上后盖,把一袋没拆过的薯条塞到我怀里:“我知道,你妈逼的。”

邱放迅速地皱了眉,但又吃不准这话算陈述事实还是骂人,就只能假装没听到,替岳美艳掸了掸肩上不存在的尘土:“你这几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岳美艳慢吞吞地扣好了外套纽扣,抬头好整以暇地笑:“你也辛苦,回家好好陪客。”

其实他们对峙的时候,我已经在数钱包里还剩多少现金,我想请岳美艳吃顿好的,我没她那么会讲道理,可我相信,很多难过,是可以被消化掉的。我问岳美艳,接下来是想去喝清酒还是喝红酒,她简洁地翻了个白眼:“明天第一节课是当代文学史,睡过头去谁都没法救你。”

我们后来挑了个本帮菜餐厅,我想着反正是我请客,就一口气点了好多肉,岳美艳只点了碗蜂蜜桂花银耳汤和一小碟香菇菜心,放平时,我肯定会嘲笑她装逼。可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节制只让我觉得哀伤。

我给她的杯子斟满水,洁白的杯沿上于是留下一抹胭色的唇印,岳美艳小幅度地转着茶杯,拨到一侧的头发垂下来,小声地叹了口气。她说,别的就算了,他肯定押准了我没睡着,那通电话就是打给我听的。他连恶人都不愿做,难听的话都要让他妈来说。

她用手把额头上的几绺头发往后梳,继续说下去:“不就是个主任么,摆出这么个阵势,我差点以为是要嫁到香港山上去。分就分呗,反正一开始也就觉得邱放老实,没想到老实跟懦弱有时是近义词。”

她捏着茶杯,轻轻地跟我碰了一下:“就当浪费了一年,从头来过。祝我下次好运。”

看我僵着不动,她索性笑得更放肆:“哎呀有什么关系,我当初找邱放,就是看中他综合得分高,虽然家境也就中等偏上吧,可是毕竟工作体面,虽然他蠢了点吧,毕竟不会耍心眼。相处这一年多,我也跟别人吃过饭逛过街看过电影,都存着骑驴找马的心,就不要摆出如丧考妣的脸。”

我看着她絮絮叨叨地卖弄成语,很想拿红烧肉堵住她的嘴,然后揽过她纤细的肩膀,抱一抱她。

岳美艳仍然在历数这段感情中她的累累劣迹,她就像一个莫名其妙被判了死刑的犯人,其实想不明白是为了什么,也没人能给她一个交代,于是只能不断反思回顾这小半生,说偷过邻家的葱,蹭过别人的Wi-Fi,晾衣服时曾和对面的西门庆有过眉来眼去——她拼命想说服自己,这个结果不算冤枉,这种喋喋不休的说服,时隔一年,仍然能让打字的我酸透鼻子。

岳美艳和邱放理所当然地分了手,围观群众比当事人更激动,不管是多么正式的活动,一旦我自报是人文学院的,就会有人模狗样的男生,小声凑到我身边问:“哎,那女的现在有下家吗?”

分手的理由被演绎得五花八门,而岳美艳的缄默,让“心机女豪门梦碎,钻石男终归正途”的说法,显得那么有迹可循。

我在大学里碰见的,大多是分手时忙着写一百件感人小事的情侣。有多少难填的忿恨啊,我当时为了他减肥二十斤,我为了他拒绝了更好的人,我曾穿越半个城市为他买榴莲酥,我也陪他在通宵教室画过图,那一腿的蚊子包,还留了一点疤痕。都没什么好苛责的,那些因为那谁而激起的不计后果的冲动,就像是和尚偷来的肉,都是一次性的。你知道那冲动再不会搅乱胸口,就像和尚知道再没法尝到世俗滋味,所以非要把劲道十足的回忆嚼成烂透了的肉,才肯和着酒一口吞下。

就像岳美艳反复播放的那部《泰坦尼克号》,人人都有趋利避害的天性,人人都想乘上那救生的小艇,但爱情,大概就是Rose固执地爬回到,那不容置疑地快速沉没的巨船。爱本来就是非理性反人性的存在啊,那些精明的世故的审时度势的念头,是你泅渡苦海时,唯一的倚靠和出路。只是因着胸口的那个勇字,和那股横冲直撞的爱意,你才拒绝了外界的搭救,决意和对方一道面对凄惶而不可知的命运,决心把冰冷刺骨的海水,旖旎成一场天长地久的鸳鸯浴。但后来你被欺骗,被无视,被放弃,也一点点丧失了和自然规律对抗的勇气。你独自浸泡在寒冷的海里,凝视远去的小船,那一根根桅杆,冷笑着看你大力拍打水面,呼唤早已登船而去的爱人。 

所以我特别理解,分手时抢着当好人的男女,说到底他们都是,被残留在了茫茫大洋上的人。

可是岳美艳不一样。她大包大揽了整一段感情的过失,她捏着洁白的杯子跟我说:“我找邱放吧,本来目的也不单纯。”

那一瞬间,我特别想用滚烫的热茶给她醒醒脑子,到底是多怕被人窥破那点顽固的真心,才愿意把什么卑鄙的名头都往头上套,又到底是多爱惜那点渺小的自尊,才能用讲股票的口吻来谈论一段干净的感情。
 
大学和煲汤一样,前两年锅内都没什么动静,后两年随时都会咕噜咕噜冒泡。邱放考研没考上,被父母送出了国,老袁工作了,据说有一大群热心的中年妇女替他甄选优质对象。我选择了去台湾交换一年,留岳美艳一个人在交大,每次看她在朋友圈里发照片,一群男人争先恐后地点赞,我还是会忍不住笑,想起大一的时候,岳美艳踢踏着人字拖,给我们模仿某个理工男指点江山的嘴脸。

那时我们都还很年轻,没有好好心动过,也没被伤害过。

那时岳美艳,还用那种贱兮兮的口吻说,我好想知道,被人吃定是什么滋味。

那时她还是绯闻里的女二号。

那时我们都还以为,爱就是不必澄清,也不会追问。

 

倪一宁,青年作者,曾在「一个」App发表《不吃肉的小孩》。@倪一宁


作者/倪一宁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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