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生


野火生

1
假如不是要赶飞机,去内蒙参加婚礼,周六中午我通常在健身房。跑到5公里,隔夜酒能散个大概,到8公里,身体会开始有点钝,脑子则渐渐清楚。等耳机里的曲子带着某种豪迈的气概不期然地涨开,我就知道脑袋已足够指挥四肢,就下来,擦汗,再擦汗,走到一边,做无氧。到晚上眼睛里的红血丝干净一半,就可以去看一眼爸妈,或者开喝周末的第二场酒。
 
老周婚礼是明天。我们从大学就开始同混的六个人,说定坐周六中午同一班飞机从北京去呼和浩特,当晚喝掉他单身时代的最后一场酒。我作好准备,打算星期一坐最早一班飞机回北京,瘫软着直接去律所上班,结果却没赶上今天的飞机。
 
赖我。
 
也不赖我。上午醒来时,床上还是脸不清楚的女孩,眼线晕了半脸蛋乌。洗澡前我找出现金,放在枕头边。洗完澡,她还没起床,我把百叶窗拉到最高,让阳光射进来,她只是呢呢喃喃的。抽完烟,我再推她,女孩还是不醒,翻了个身蜷起来接着睡,鬈发荡开半枕头,盖住残妆的脸,挪动一下手臂护住胸,倒有点像只飞不动的带伤小鸟。我没硬撵,又多抽了几根烟等她醒,就误了机。
 
塞钱总没错。你也不知道这些碰巧遇见的,刚说过两句话的,新认识的朋友带过来的女孩还从事什么副业,你也怕那些身家清白没副业的,会再打电话给你,说再见一面吧。钱比说话清楚,放那儿,告诉她下楼叫个出租车吧,我得健身去,不送了。
 
年轻地勤弯在柜台里,给我找下一个有空位的航班,低垂的头也没挡住明显的黑眼圈。再一瞅,哦,也是妆花了,融到眼睛底下。她大约是对此一无所知吧,啪啪啪敲着键盘很利落的样子,带着种职业的不耐烦的客气。我站在柜台前,有种被戳穿了似的不知所措,觉得不该再看她了。
 
走在候机楼大廊里的旅人有快有慢,脸上倒几乎无一例外地带着涨满的情绪和目的感,一个的箱子刮上另一个的腿,相骂,道歉。玻璃外一个敏捷地用胳膊肘别过另一个,箭步抢上摆渡车,坐下。一个紧跑几步,拽住另一个的手。另一个低头看她一眼,松开手,搂住她的肩膀。
 
假如能抓住一种目的,大概我就可以置身于他们中间?

2
喝到将近一斤时,记忆会高度颗粒化,干燥,清楚,拆成分镜头。能想起的是断片式的场景,葡萄串子似的,一粒画面秃噜出不相关的一长串,直到重得挂不住。
 
大学时,老周不算靠谱,磕磕绊绊打着游戏毕了业,刑诉重考得眼睛快花了。谈恋爱这方面么他倒是灯塔,我们胡混经年,修成正果的唯有他,高中女友赵璐变成领完了证明天就要摆酒的总书记,我们尊称赵总。毕业后,他做了八年证券律师,两年以前和赵璐一起回内蒙,进了机关,现在成天干的是代表自治区银监局跟中小企业局开融资座谈会之类的勾当,穿衬衣加毛背心套茄克的标配。自从他回内蒙,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全员聚齐,庆祝的倒是兄弟的出手。
 
到呼和浩特已经是日落时分。老周派来的司机在机场一见到我就告诉我,今儿晚上估计麻烦大了,那伙人坐好了等我,是要罚倒我的节奏。新娘子正做指甲,我速去打了声招呼,就奔赴我们几个人的小筵。席设郊外度假村,一头羊没有,蒙古包是假冒的,纯是水泥盖的,柱脚还露钢筋,经理介绍说是所谓星级新派蒙古包的代表。风从半开的蒙古包门吹进来,我的脸越喝越烫,手干燥得像十年前沙尘暴的北京。

“先倒一半儿,明儿婚礼完事了晚上那场再说。” 老周给我解围,一干人反而哄起来了,“明儿晚上你理我们?你这算低估还是高估你自己啊?”

我说实在是我犯浑,昨晚没扛住,犯了错误。

他们说我精虫上脑。
 
其实昨晚压根就没扛。知道十有八九会觉得没意思,但是又办了。
 
其实也不算精虫上脑。
 
我进所时,头上的合伙人岳律刚二婚不久。有一次,也是喝酒,岳律大了,说他离了一场婚以后,发现别的标准都是虚的,能结婚的标准就一个:这女人在你家里走动,你不嫌她碍眼。那时我还真常精虫上脑,女人进我房间上我的床,我基本没觉得碍眼的。我觉得岳律这是看破人生的虚无,扯,您房间里最碍事的必须是您的肚子。
 
后来我意识到,这标准还真不算低。
 
去年到我升合伙人。十年,三十二岁。意识到若出差时连应酬几天,皮带就得挂到肚子下边。开始过于规律地健身。已经想不起来女人在我房间里而我觉得挺舒服的感觉。
 
当然有时还是会十爪挠心地想找人睡觉。多年来对此我不引以为豪,倒也不觉得这算基因缺陷。不过越来越常在睡过后反倒百爪挠心。从烦躁到厌烦用不了两小时,迸裂时的一点愉快迅速被大团大团的烦压过。我自认是男人中温柔的,但这时往往生硬。有时会问那些女孩她们是不是愿立刻走。有时躺远一点睡着。通常抽烟,不管她们皱眉头。必定拉开窗帘。若能离夜空近些,离身体远些,倒反而好。我不耐烦她身体的存在,厌烦我自己因身体而来的糟糕。
 
或许也不该怪身体。忘了是和哪个女孩一起看过一部电影,以情色始,中段成了忏悔,俄国男人紧张于黑暗之中,密室内他寻找若隐若现的光,祷告着自责为何会屈服于自身的弱点,流泪如兽类成河流。我倒宁愿能耻于些什么。
 
风砸在蒙古包的白顶篷上响若碰杯。
 
恐怕我快断篇了。

3
上次聚在一块,齐刷刷喝挂,是两年前。那是老周临回内蒙前的秋天,我也要离开北京去曼谷出差,看医疗网络项目。他们说,你不找王曼?
 
她没承认过。不过周围的人都说她毕业时没去律所,直接进银行做法务,是为未来结婚后不需要总是出差加班。我们当然没结婚。那次分手,像每一次带着不同程度的真诚的正经关系终结时那样,过程荒诞,具体原因令人意外又顺理成章。我无所谓了很久,为分手庆幸,也多少惊讶于自己的干脆与不留情。我是众人中第一个从大学时代的恋情中解脱出来的,那个新年的酒局上,我把这次节奏紧凑的分手列为当年的一大成就。没说出来的是我终于可以不必紧张,若是曼曼为还没影儿的结婚已经在作出牺牲,我得拿什么偿还。
 
那晚我先喝红酒,后喝威士忌,如己所愿,很快就晕眩在包房的暗影中。水晶吊灯上的灰尘格外清晰。带其他女人回家本来也已经不是偶发事件,不过那个新年夜我格外焦躁,带不记得名字的朋友的朋友离开时,有种解脱于云上的轻松。
 
是他们告诉我的。说这几年来我喝多了有时会叫曼曼。平时我想不起她,即使大家提到她我也只能想起她大二的样子。法理学课,她和我分在同一个经典选读讨论组,她说出《联邦党人文集》里拗口人名时样子格外专注,间或抿起嘴唇舔一下。模拟法庭她话不多,不过站起来最快,特别执拗。
 
那时我们都20岁,后来的几年中我们在一起,再后来,新的因素迫不及待地组织了我们的生活。
 
我真的在酒醉中叫她吗?那么我叫的是曼曼还是王曼?我纳闷。
 
圈子小得惊人,我并非不知道她的去向,虽然已没有她的号码。分开一年多后,她果然不再做银行法务,我说服自己这不意味着她曾经为我们作出过牺牲。作为整体的所谓“我们”难道不是根本从未存在过吗?又去欧洲读了个学位后,她进了一个NGO,在曼谷做某种教育项目,据说是在当地做法援兼办学,她就住在女子学校里面,我觉得听起来像是进了尼姑庵当住持。
 
我要去曼谷,他们都问,你出差去待那么久,不去看看她?我搜索那个法援机构东南亚中心的当地小项目点,有活动推广页面。真给找到了。五年未见后,我们在一起过了五天。
 
大坚说咱们把电话全关掉算了。说好了今晚就我们喝酒,老周不带赵总,我们不带女朋友,莫不如就在这草原的心脏肃静一把。
 
我听见他们说矫不矫情还草原之心。我听见大家推心置腹,说对领导是马屁中自有真情在。说找媳妇是从找公倍数到找公约数,凑合过得下去就行。
 
我想确有道理。
 
我知道自己快晕了。
 
钱包,手机,钥匙。我的口诀。每次喝到将挂或吐,我数一遍钱包,手机,钥匙。拍一遍。这三样在就是安全。
 
我越来越少睡沉,越来越频繁做梦。醒得早,起得迟,沉于回忆。有时梦见自己一生犯下的错误罗列详尽如长卷。梦中男人小便的声音不再壮烈,梦中骤然明白“垂垂老矣”的意思,梦醒于惶恐冷汗。前额的发际线开始后退,惟有我自己能察觉,但从父亲的样子我推断自己会中年谢顶。我有时想起曼曼,在酒店,她看着掉落在洗手间纯白地毯上的头发撅起嘴来的样子恍如当年,与她现在利落的风格不太相同。她多年短发,在曼谷剪发不便,开始留长,她说平时在女子学校员工宿舍的水泥地上看不出掉落多少头发,和我住的那一周掉发则被白地毯衬得明显。她几遍问我她有没有变老,我说没有。
 
这几乎是真的。她变得非常瘦,看起来比大学时婴儿肥的她聪明。我说,你没变化。
 
 
4
到我酒店的第一个夜晚,曼曼打开窗子。关了太久的窗户有点卡,她用力拉开时,窗框飘散出一种灰尘掺杂着腐烂无花果的气味,在月光中让我鼻子发痒,让我为邋遢而不好意思,又享受那种看到女人来料理自己的家时微微得意的感觉。她脸上是不定的黑影,头发缝隙间透着月光,鼻尖发亮。
 
那些天我们聊了一点往事,不过多半是无边无际地随便谈谈。她讲项目在泰国乡村开展的难度,村庄长老信巫术,女孩子的父母宁愿送她们去高尔夫俱乐部当侍应生。我告诉她我的朋友们她的同学的近况。我们聊得不投机。她说北京空气太糟糕,每个开车的都多少有责任。我说假如不开车,衬衫上不是别人洒地铁里的豆浆,就是我的汗。我说王曼你离开北京太久不了解情况,几乎就要说出她格格不入于时代。我离开曼谷时,两个人大约都多少确认对方跟自己合不来。
 
后来的两年里,我喝醉时偶尔会想起在一团乌黑潮湿的空气中她的发亮的鼻尖,皮肤冰凉。在曼谷的五个夜晚,我一次次醒来,向山林潮水。记得我总是从背后抱住她,不知为什么,不想看她的脸,透过头发她瘦而年青。她毫无预兆地说她特别相信我。又问我她是否年老色衰,我从背后抬起手来摸她的脸,她是笑着的,嘴唇与下巴间有深深的凹陷。我说大概巫师下咒,没变。
 
有一个夜里我们散步。月光淋在草尖上。曼曼说,如同一地剑阵。她自甬道伸出脚,触草茎,脚尖和清晨的冷气落下露水一齐将草打弯。
 
回北京后,说不清为什么,我没有再联络她。就像我说不清怎么就到了今天。大学毕业到现在,十年中我喝下千瓶酒,腹肌倒结实了。我有效率地健身,不喝碳酸饮料,早不再打游戏。加班,领奖金,会朋友,区分朋友,决定去年必须升合伙人,去年升了合伙人。
 
生活通俗得令人不知所措。

5
倒下一个。剩下我们六个坚持着的,一个在哭,讲父亲的肺癌手术,两个边听边斟酒,手抖洒在桌布上,一个刚吐过一轮,如游魂。
 
老周说出去吹吹风,拉我出了蒙古包。我说,你今晚控制得不错,挺让媳妇省心,明儿正规演出了啊。他没应,在草地上坐下,点烟,开始揉太阳穴。
 
当他说他不想结这婚,我好像也没惊讶。他说在一起太久,计划都是一起定的,随着婚期越来越近,不得不对婚礼想得越来越多,对结婚本身倒想得越来越少。这种感觉我知道,像晨起迷糊着习惯性拿起牙刷,早忘了是为什么。老周说,到俩礼拜前被婚庆公司催着写婚礼誓词时,看到什么“相守一生”的模版,他才觉得要下的承诺是实的。
 
这些让我有听录音带的熟悉感。仿佛说话的并非我认识了十二年的哥们,而是我跨出假冒伪劣蒙古包的大门,一脚踩进了一部超现实电影的布景,把台词接下去就能扛过时间。像我们内心那些恐惧的大声重演。他说两个礼拜以来每晚他都更焦虑一点,我说这正常,挺过明天,你就把这些都忘了。他说想到一辈子就怵。我说他妈的爱是什么。他说想临阵脱逃说不结了又知道不可能。我说十年来你就是灯塔,我们看好你,没问题。他说他做过对不住赵璐的事,我说这都正常没什么大不了得往前看。他说结了婚,以后若再错,就是大错,不想错了,又信不过自己。我说你不能这样,甭怕,你真不能这样。
 
中午在机场时陌生而熟悉的眩晕感回来了。靠计划和规律推进的生活被谁轻轻打了一闷棍,不重,让人有点懵,有点失重,离生活离他人一下子就远得很,忘了自己要去哪里,是为什么。
 
我说老周你想这些是不是把结婚看得太重了,结不结都是形式,上台演完,回家,乐意怎么过就怎么过,犯不上琢磨该怎么过。
 
我说计划这东西,定久了,容易觉得旧。让人寻思是不是得调整。其实执行了,过去了,就好了,就下一个项目。
 
我说你愿不愿意都得上了。甭合计了。骑虎难下。这辈子哪件事到最后不是骑虎难下。
 
我听见自己说出台词,这些故作老练的告诫将与那些不实的表白一起在我身后堆积,直到墓碑石板上刻下“这个人意志坚定地心灵平滑,一事无成”。是二十五岁前后的哪场大酒吗,或是哪个case将我洗得失忆,是从哪一刻起日子过断篇了呢。我习惯于成年男女忙于撇清、比着退缩的仪式,无需多想就能退到足够安全又让对方保有体面的那步。在什么时候,我已经更容易感到烦躁,不再感到羞耻,轻易解脱于那种在前半生的种种错误中挑选出首席的努力。
 
老周游移于推心置腹、忏悔和求救之间。在蒙古包边我看到月光淋在草尖上。那个凝固的夜晚有月光淋在草尖上,影子随曼曼移动,她偶尔踩碎。她赤脚走在鹅卵石路上,脚步轻盈,脚面发出奇异的光,令我想俯下身去摸她瘦削脚背上必定凸出的血管。
 
推开窗子,她回头来看我的一瞬间眼中有绿光闪烁,像猫眼塞壬。后来我在酒醉的回忆中几次不解,是森林在她眼中反射绿光,还是女人在夜晚会展现出别样的颜色。
 
生命中的女人出场时都表现出对我不同程度的诚恳,退场的方式与时刻却莫名其妙。六年级春游在紫竹院,全班在茶室边石头上坐下,交换小面包和雪碧。前排女生的马尾辫散了,她在竹叶和食物间扬起下巴扎辫子,突然绽发神秘的芳香。自那以后我视觉与想象的世界中的物体开始分出阴阳两种词性。初二我学会自慰,开始频繁想起隔壁班和我一起在周末补习英语的女孩。周末中午,我和她一同骑车离开学校,她先到家,我望着她进小区,肩膀溶于连衣裙的线条是山水画,在我脑海中回荡几年的夜晚。大学时我遇见曼曼。有几年我们一起长大。在后来的夜晚中我遇到过的女人有甜蜜的,腰部线条柔和的,骨盆凸出有点硌人的,天气骤冷时会歇斯底里的。在后来的夜晚中我经常忘记自己,在似是而非的欣悦中觉得累,觉得快乐,腰轻而头痛。有时我和女人一起回家,有时带女人回家,有时在第二天早晨会有种厌烦感,夹杂着悔恨,自贱,对自己的恼火和对女人的反感。会想再闭上眼睛,有点想砸头,骂人。我见过那样的蜘蛛,细的四肢扛不动身体,只能在微弱的自厌中,慢慢把自己移走,移走后,还需要与自己共存很久。
 
所谓爱上究竟是什么意思。我陪女人看爱情电影,能想象人物爱之前的迷惑和爱之后的困惑,看不清故事中爱情的冲动。我在玩笑中说过爱字,在回复微信时写过,我经常告诉助理这事儿办得好爱死你了。我没说过爱。我大概说不出来。

6
我说实在不想结就算了。说穿了也无所谓。为自己好也就算对她负责任。你媳妇说不定也在那边犹豫。
 
他说谁知道呢。兴许。又想了想,他说,不能。她不会犹豫的。
 
旁边的蒙古包门口搁个音响,脸朝里,一直在放老歌,周传雄,迪克牛仔,动力火车。是接触不良了吗,声音如嘶吼,倒是挺畅快。
 
我在草地上看见天空中星星之间有奇异的关联。在呼和浩特市郊的稀疏草原上,星星没有我期待的那么亮而清晰,夜空倒格外黑。我与一种辽阔相连,似乎看见困惑的人类的历史在黑夜和草原之间恒定地展开。黑夜和草原本身是否就是解决方案。
 
突然很希望可以心有所感。是我的幻觉,还是劣质音响在唱?
 
老周和我沉默下来。身后蒙古包里朋友们醉中聊天的声音忽大忽小如呓语。我看见我们大学时喝吐在盏盏天桥路灯下,刚入所那年加班后去喝酒时东大桥烤串摊旁的一辆辆红壳出租车。我和曼曼第一次约会时,北京还多的是每公里一块二的拉达,嗖的抢在一块六一公里的捷达和偶见的桑塔纳前面夺走生意。那天下午约会我们是从学校去北京动物园,热极了,躲进海洋馆,周围的树都有股腥气。傍晚在北展必胜客,我们把自助沙拉摞得很高。夏天的夜里膀爷司机说不开空调省点儿行吗,曼曼说,嗯,好的,然后她摇低窗户。膀爷根本是下命令不是提问,曼曼却当了真,客气地回答,那一刻我生出一种保护欲,决计以后要混得牛逼。实习那个夏天,嘉里中心楼下黑车司机从车里喷出烟圈,大声放“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愿意等待”,喊“不回通州的不拉”, 吆喝气壮山河,仿佛随时可能从脚底抽出来一把刀。
 
那些年里我想象自己内心野火茂盛,并将永远茂盛下去。

7
我问老周,你说,人是怎么溺水的?
他像看疯子一样瞅了我一眼。
我说,游着游着就游不动了吧。
老周说,等等。
 
远处有个小白点,一闪一烁地移动。我觉得自己花了眼。老周说,等等。有光打在地上,随白点一起朝我们移动,又近了些。
 
是赵璐。老周晃晃悠悠地要站起来,一摇,又倒下了。他按住我的肩膀,把自己撑起来,冲还在朝我们走过来的赵璐咧开嘴,乐了。她拿着手电筒,穿个浴袍似的白裙子,头发用个大卡子全都夹在头顶上,像打扮到一半决定离家出走的草率小女孩。她走到老周面前,拉住他的手,埋怨道,好久了都打不通你的电话。
 
他说,来了啊。
赵璐说,废话。
老周冲我说,怎么样,我告诉你她不犹豫。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到一阵无牵无挂的愉快,大笑起来。老周晃了一下,没看我,随自己媳妇往回走。他紧抓着赵璐的手臂,把她靠成一条斜线。我看着他俩有点跌跌撞撞地向前,一阵风把我吹得凉爽,我想喊一句“好嘞兄弟”,又不想说了,风里飘过来青草一般新鲜刺鼻的气息,诱人而宁静的绿。我往后靠了靠,让背贴紧蒙古包的圆柱,似乎很快就可以睡过去。

淡豹,人类学博士、作家。@淡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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