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大侠


南门大侠

我无法忘记那张丑脸,他太丑了,丑得堪比现代艺术,嘴巴宽厚,鼻梁塌陷,雀斑横生,两只小眼几乎没有眼白,仿佛刀片在倭瓜上划出的两个小口,让人一度怀疑他无法看清这个世界。

比长相更奇怪的,是他的名字——周红霞。这是女孩子的名字,是地道乡下女孩子的名字,没人猜得出他父母的初衷,或许连父母都曾松过一口气:幸亏这不是女娃,男娃长成这样,已属家门不幸。他的同乡大勇告诫我们,不要叫他“老周”或“红霞”,“老周”是他爹,“红霞”他会急,从小到大他只认“大霞”这一个名字。

大霞与我同上县中,准确说是县里的三中,是全县教学质量最差的高中。这里收容的尽是没考上一中二中的小败类,也从没有人自这里升上过大学,惶惶学子,碌碌青春,不过是为了高二结束时的会考,会考结束,拿着一纸高中文凭走人。

大家第一次在宿舍相会,坐在床铺上群聊,孩子们认识方式很简单,每人讲一个黄色笑话。我显然不在行,憋半天,憋出“莎士比亚”的老梗,多数人面露憾意,应付性咧嘴了事,他却不懂,扭头问身边的人,瞪着小眼期待答案,然后狂笑不止。谁都劝不住,越劝他笑得越放肆,他也不许任何人碰他,一个嗨到极点的人,全身都是敏感的。

当晚,他贿赂同学调换床位,主动与我做起朋友,自此阴魂不散,自习课挪过来聊天,放学拉我一起吃饭,连晨跑都故意挤到我后面。我虽然不敢正眼瞧他,还是接受了这份情义,大霞其实人不错,有着山里人特有的仗义与豪爽,只要你开口,他什么都肯干。

周末,大霞从老家带来一袋粮食,准备去食堂换成粮票,同学问:“大霞,这么一大袋子,你抱得动么?”大霞愣一下,搬起地上的粮食抛向空中,一边抛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你看我能不能!你看我能不能!”宿舍里哄笑起来,叫好声此起披伏,大霞受到鼓舞,咧着大嘴将粮食抛得更高。突然,他停下来,丢掉袋子收起笑意,撅着嘴巴说:“笑你们个头,就知道你们是爱笑话我们山里人。”大家笑得更开心,噼里啪啦摔倒在床铺上。

熄灯前,同学问:“大霞,你老说你一米七八,你能脚蹬住这边的上铺手摸到那边的上铺么?”大霞放下手里的书坐起来说:“什么叫摸到?我能手抓住对面的上铺,不信你们把我托起来试试。”众人托起大霞,大霞完成任务,正待炫耀,门口传出女班主任的声音:“都几点了闹什么闹!”所有人第一时间滚回床铺,只留下撑在空中的大霞。班主任走过来问:“红霞,你干吗呢?”大霞汗如雨下动弹不得,喃喃地说:“张老师,我……我没干啥。”班主任说:“还不回你床铺睡觉去!”大霞委屈地说:“张老师,我……我回不去。”

春季运动会,大霞代表我们班参加三千米长跑比赛。他显然不懂什么是三千米,枪响一刻即开足马力奔去,龇牙咧嘴,挺胸昂头,将一干名将远远甩在身后,全校师生惊呆了,一个个站起身来,哄笑声叫好声回荡操场。一圈半后,大霞体力不支,步伐失去平衡,像只中了毒的螃蟹,名将们陆续将他超越,接着套了他的圈,他停下来,望望天边的红晕,径直走回自己的班级。

我问大勇:“这家伙一直是这样吗?”大勇笑着说:“怎么会,以前在老家他不这样,他家特别穷,爹没本事,是个瘸子,娘跟人跑了就再没回来,他爷爷奶奶都嫌弃他们家,一直住在叔叔大爷家养老,总之他们家属于抬不起头做人那种,现在出来上学了当然很开心,这边没人知道他的底细,也没人孤立他。”

我相信大霞是享受自己的“活宝”身份的,因为再傻的人也能分辨出那些笑声的真伪,可他始终如一扮演着二百五角色,且乐此不疲。

黑暗中,他翻过身,静静望着我,我揉揉眼问:“怎么了?”他说:“莎士比亚……”然后捂着脸咯咯笑起来。

我们当初所在的那所县中,地处牛城郊区,毗邻火葬场,空气里终年弥漫着奇怪的焦糊味道。这种味道激发出青春期男生潜在的暴戾,从教学楼到宿舍,从校门到操场,每日杀声不断,几乎所有男生课余都在打群架。学校南门是主战场,逢周末,那里的群架动辄百人声势滔天,荒唐的是,这些群架多数以半娱乐姿态出现,同龄人间哪有那么多仇恨,大家不过是无聊,两三个学生的拌嘴片刻演变成一大堆闲人的群殴,只是为了精神层面的饱满。

大霞成为南门外的明星,不是说他身手多好,实在是参与度无人可比。各个年级,各个班级,只要认识他的都约他助阵,有时候两边应下来,不知怎么办,抽签决定帮谁,失败一方也不会恨他。大霞有自己的人生哲学,出身不好,长相不好,成绩不好,甚至连个黄色笑话都不会讲,能够支撑自己在这个地方立足的,只剩下了仗义和豪爽,他期望自己无私的付出能够换来更多人的信任,然事与愿违,大家还是习惯将他当活宝,对他的期许,永远只是一阵缓解压力的笑声。

大霞开始挨打,各帮派火并规模越来越大,争相把握低年级新人,大霞成为这些新人们练手的靶子,他们有个共识:此君白打,不会记仇,不会告发。楼道里,食堂里,操场上,南门外,大霞和一个又一个男生动手,被一伙又一伙男生追打,他果真没放在心上,从未告发,他觉得这些都是再平常不过的江湖恩怨,江湖上的恩怨,不算恩怨。

但他也有一个原则,那就是不许别人打他的脸,每每失势关头,第一件事便是护住那张丑脸,任凭拳打脚踢就是不松手。我不理解,去问大勇,大勇说:“他爹当年就是被人打脸打懵了跌沟里摔断腿的。”也许是命运安排,大霞每参与斗殴总会被对方打脸,他的脸实在太大了,这种先天性的缺憾真是伤透了脑筋。

学校里最著名的地头蛇盯上了大霞,这次他无论如何是护不住了。他索性主动前去讲道理,义正词严地告诉对方:“过去无怨无仇,今后只想做个朋友。”地头蛇一路把他打出宿舍,再一路打到他的宿舍。最后,地头蛇打累了,嘲弄大霞,呼出一个耳光问:“今天打你的事,敢告诉老师吗?”大霞含着泪故作镇静地说:“你放心,我……我不会告诉老师。”地头蛇乐了,再捅大霞脑袋一下说:“那你说说我们这次该不该打你?”大霞委屈地挤了下眼泪,恢复脸色说:“是我的错,我……我以后不敢了。”宿舍里集体哄笑起来。

一般来说,遭此大辱,人的性格与行为会不同程度地发生改变,可这逻辑不适用于大霞,没过几天,他又和别人约架去了。支撑大霞对生活充满正能量的,是班上一个叫爱琳的姑娘,爱琳与我同桌,有几分姿色,外加性格开朗能够接受班上坏孩子的玩笑,是为数不多愿意跟大霞聊天的女生,于是大霞迫不及待地迎来了初恋。

一个月后,爱琳成为大勇的女朋友。

大霞心碎不已,通过我给爱琳送了封信,语病夹杂着错字迸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爱意。大勇暴怒,指责大霞不义,大霞强硬回击,坚持自己有表白的权利,他大声告诉在场的人:大勇能认识爱琳是自己的功劳,他才是第一个认识爱琳的人。

南门外,大勇领着几个手下围殴大霞,大霞流着鼻血滚在地上惨叫。我冲过去拉住大勇的胳膊喊:“别他妈打啦!你至于对老乡下这么重的手吗!”大勇停下来,望着我不做声。大霞爬起,脏手抹了把鼻涕,抓住大勇洁白的领口喊:“张大勇!你有种今天弄死我,你弄不死我,我就不算男子汉!”大勇一脚将大霞踢翻,招呼手下离去。

这个丑陋的、辛酸的、幽默的、可怜的男孩子再次哭了,这次,他哭出了声,他再不顾旁人的脸色,崩溃式嚎丧,他连哭都哭得这么难听,仿佛一只病入膏肓的豺狼,凄厉地,点燃远处的夕阳。

多年后,他告诉我,和大勇这场架是他前半生最痛的一段记忆,以往的种种欺负不过是些皮肉之苦,而这一次他感到心底有块柔软的东西被践踏了,这是一种无仇可报的屈辱,是一种透彻心扉的悲凉。

2001年秋,三中的学生在一次群架中闹出人命,随后检察院的车开进操场,学校南门竖起“派出所常驻治安办公室”的牌子,从此那地方再没有人敢打架,而远在城里学美术的我也渐渐失去了老同学们的消息,我只听说大霞被班上的坏孩子孤立了,在万分痛苦中度过一天又一天,会考结束他第一个离开了校园。

我进城前,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超子,你将来要是考上了大学,别忘了我。”

2009年春,我离开CBD前往崇文门附近一家企业上班,在那边的楼道邂逅卖便当的大霞。

当时我十分尴尬,接过他递来的打火机点烟,火苗蹿起一尺高,把前面留海烧掉大半。他望着我头顶升起的那团烟雾,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了足足两分钟,八年没见,我们第一时间就回到了熟悉的节奏。

大霞说,他2007年来京卖便当,先替别人跑了半年腿儿,表弟来京后合伙单干,他负责做,表弟负责送,忙不过来时自己也出门送餐,没想到今天第一单买卖就遇到了故人。下班后,我赶到大霞住处约哥俩出来吃饭,席间以一个专业营销人士的身份帮他们做产品分析。我告诉他们,想赚这一带白领的钱,首先要增加菜量,其次是样式,最好学学韩式西式快餐。大霞为难地笑了笑,鉴于哥俩的实力,我的要求显然高了。

当时最令大霞头疼的,不是拙劣的生产力,而是他的竞争对手二丫。二丫是个黑黑瘦瘦的关中姑娘,也做便当买卖,后台硬,舅舅在崇文门附近开餐厅,她的便当全部出自那里,口味花样远胜大霞哥俩。面对二丫这样的大敌,大霞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继续打价格战服务战,反正他不嫌累,表弟忙不过来他就放下勺子骑车送饭。

一个月后,二丫成为大霞的女朋友。

我不明白这两人是怎么在一起的,向他请教。他告诉我,他和二丫在这一带便当市场斗了很久,今天你赢明天我赢,直到有一天,二丫当街拦住他的车子向他道别。她说她舅舅要她回老家相亲,届时如果村长儿子点头,她就得嫁人。她不想离开北京,也不敢拒绝舅舅,她父母双亡,是舅舅养大了她还供她上完高中。大霞大惊,驱车杀到二丫舅舅所在的餐厅,拍着前台处的桌子嚷嚷自己要做二丫的男朋友。二丫舅舅现身,唤出后厨二百斤大胖,大霞气运丹田击出双掌,被大胖一脚踢出门外。大霞不忿,隔天再去,又被轰出。他干脆停下手里的工作,每日专挑午餐和晚餐时间赶往二丫舅舅餐厅扮演滚刀肉,大胖明显招架不住,二丫舅舅亲自抄拖把上阵,大霞把大脸平放在桌上让二丫舅舅敲,二丫舅舅大喝一声敲下去,大霞起身跑了。

公寓门口,大霞望着二丫傻乐,二丫放下行李说:“我舅不认我了,我也不想再跟着他干,既然大家是做便当认识的,那就一起做吧,我有手艺,炒的菜比你好吃。”自此,二丫成为便当小分队大当家,大霞也再次做起职业送餐员。

大厦一楼大厅,物业经理发现我与大霞交谈,走过来问:“这就是给你们公司送饭的那个人?”我说:“是,正和他商量我们那一层的订餐情况。”物业经理转向大霞,仰起下巴露出鼻毛说:“我告诉你卖盒饭的,以后你们这种人少用大厅这边的直梯知道吗?你们这种小个体经营者,连身像样的制服都没有,我们这边上楼下楼都是有身份的人,你以后上楼用拐角处那个直梯。”

物业经理走掉,我看着大霞,期待他找补面子式地向远处骂上一句“傻逼”,可他没有,他缓慢地卸下笑容,憨厚地抿了抿嘴,接着又笑起来说:“那就这样了,我和我弟十二点送过来,我先回去帮二丫炒菜。”

即使有了二丫的手艺,大霞的便当生意依旧不好。园区做快餐的越来越多,多是韩式西式口味,菜量虽不如大霞给的多价格也偏贵,可女白领们喜欢,现在的女孩子已不在乎午餐价格,她们喜欢新潮的口味,也生怕自己吃得太多。

大霞没什么挫败感,相反精神头比以往更足,早上奔波各处发放传单,中午奔波各处送饭,下午还要拜访那些习惯加班的广告公司。他奉行着和早年类似的人生哲学:自己什么都没有,没学历,没身家,没后台,有的只是使不完的力气和一腔的执着。他似乎总有一种超然的乐观,相比其他同龄人,自己已经收获了爱情,并在为娶那个姑娘而奋斗,市井中的嘴脸与刁难就算了,那都是些小坎坷,事业上的坎坷,不算坎坷。

为了给大霞抹平一些坎坷,我支出损招,告诉他以后每个月给这边大公司的前台姑娘们两百块钱,即便是大公司的前台,实际工资并不多,两百块同样值得尊重。大霞采纳了我的意见,销售业绩开始增长,一季度下来,聘用的临时工上升到两个,半栋楼都能闻到二丫饭菜的香味。可好景不长,一家以数字开头的知名快餐企业入驻园区,人家既有实体店又附带送餐服务,送餐员还都是水灵灵的小鲜肉。大霞的两百元政策失宠,送餐员恢复到他和表弟两人,渐渐地,表弟也用不上了,他的便当生涯走到了尽头。

新年过后,大霞打来电话,告诉我他迎来转机,二丫舅舅终于认可他与二丫的交往,并答应借给他们八万块大洋。他们转投郊区,在职大南门附近的平民市场开了个小餐馆,经营早点与油泼面。

地理原因,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复往日,彼此间联系愈发的少。直到2010年夏末,我搬到女朋友家所在的三间舍社区,才与大霞有了第二次团聚的机会,他和二丫所在的市场与三间舍相隔不远,步行不过十几分钟路程。周末,他亲自下厨招待我和我女朋友,坐在桌边笑嘻嘻问我:“觉得怎么样?我媳妇儿老家的秘方,别看就一碗面,我学了一个多月才出山。”

可惜,大霞的境遇从来不会像他做出的饭菜那样美好,他们的生意刚刚有了点起色就面临关门歇业的危险,他们招惹了三间舍最著名的一个混蛋。

当年的三间舍,地痞丛生,很多无所事事的本地混混以欺负外地商贩为乐,其中势力最大的一个叫做老虎,老虎和他的手下很好辨认:光头,纹身,出入乘坐一辆红色马自达。这帮人专门在职大附近收取外地商贩保护费,且专挑证件不全的下手,老虎自称上面有人,不给钱就捣乱,扬言一个电话就能封店抓人。

二丫说老虎要的不算多,一个星期三百块。可大霞表示心疼,他是卖便当出身的,知道这三百块来得有多不易,何况自己和女友舅舅间还有份巨额的债务,他害怕老虎那帮人,也知道这地方很多做生意的都在交钱,但他就是不愿意。

他站在门口,看着老虎和手下进去轰掉吃面的顾客,踢翻滚烫的汤锅,二丫和表弟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老虎返回门口,用力扇大霞一个嘴巴子说:“小子,明儿还这点儿,有种你就开门。”自此,大霞和他的店成为市场的明星,每天早上成堆的闲人围在外面欣赏老虎踢馆扇人,从没有人报警,大霞也不许别人报警,他大喊:“谁报警我跟谁急!”

二丫找到我,要我出面劝大霞交保护费,她不心疼这个钱,只是没想到自己男朋友这么傻。二丫流着泪说:“你认识他最久,你告诉我,他一直是这样的吗?”我说:“算了,还是报警吧,或者你们干脆换个地儿做生意,他现在不见我,电话也不接,看样子是铁了心。”二丫哭得更加厉害,抹着脸说:“我想报警,大霞不让,说现在报警,生意就真没法做了,老虎他们最多拘留几天就会放出来,出来还是不会放过我们,我也想过搬走,可开这个店大部分钱是我舅舅的,我舅妈一直在逼着我们还债,离开这儿,我们怎么还啊?这该死的大霞,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来找他。”

漫长的一个月过去了,大霞的店早已没有顾客上门,窗口的玻璃渣被淅淅沥沥的秋雨一点点敲到地上,他每日里准时来到市场开门打烊,端坐在椅子上注视来往人群。老虎来闹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对这个丑八怪愣头青厌恶到了极点,这小子无意之中拆穿了那个“上面有人”的谎言,至少所谓的“工商局关系”始终没有出现。市场里其他商贩陆续开始拖欠保护费,他们给老虎的理由是:“那个卖油泼面的活宝什么时候交钱,我们就交钱。”老虎向大霞发出最后通牒:保护费降为每星期两百块,或者两周内关张走人,十月份的最后一天,他会带全部人马来做个了断,害怕的话,可以报警。

我不知道他哪儿来的勇气,事实上在我有限的记忆里从未见他有过真正的胆识,他就是那个外表豪爽仗义骨子里仅仅靠蛮力筋汲汲于生的素人,他早就习惯了被嘲弄与欺负,也忽略了诸多嘴脸与刁难,他默默无闻的人生躲避着各种波澜与变数,苛求的不过是一隅之安。

早上七点,他来到市场,在众人注视下重新打开那扇残破的门,瞪着小眼站在自己店前,一缕阳光从棚顶滑过,燃起人间无数个不屈的灵魂。

我急匆匆向单位请了假打车赶到事发地点,没有找到大霞和他的家人,整座天棚下都是交头接耳看热闹的人,警车呼啸着从人堆里穿过,小贩们伸着脖子对着车窗后座叫骂。

老虎留了大霞一条命,只打折他一条腿,大霞的余生将成为一名瘸子,就像他的父亲一样。警队队长也当场打折老虎一条腿,老虎逃跑时暴力袭警并试图抢夺一辆三蹦子,队长只好拔枪相向。子弹击碎了老虎的膝盖,他摔倒在路边的泥水里,在干警按压下像只待杀的肥猪发出凄厉的惨叫,届时所有人明白过来:他在警局也没什么人。

我跟着二丫走进病房,对绷带护体的大霞说:“干吗收老虎家里人的钱?”大霞转动眼珠子说:“你小声点……过来说。”我挨着床头坐下,说:“你看新闻了吗?检察院在公诉老虎那帮人,政府要一口气端掉三间舍所有的混混,你是主人证之一,你张嘴,他一准儿出不来。”大霞咧嘴笑笑,说:“我就是不张嘴他也出不来了,其他人已经联名举报,市场管理处的干事也被抓了,他和老虎的手下把老虎以前的案子全供了出来,里面还有劫运钞车的事情,你想,他还出得来吗?”我说:“这谁告诉你的?”他说:“给我做笔录的警官说的,我把店里这一个多月的录像资料都给了他,他还是训我,训我不早点报警,训我不配合他们工作。”

二丫无话,坐在床边含泪剥了只香蕉,大霞放下香蕉,侧脸望着我说:“超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们是穷人,穷人做不了什么大事,不是吗?现在这样,已经算最好了,我拿这个钱不亏心,这原本就是我们这些人的辛苦钱,有了它,二丫舅舅那边就还上了,我和二丫还可以去其他地方开个像样点的店,还有,你跟你朋友搞的那个培训班再干起来吧,关了多可惜呀,谁做生意没败过,接着干吧,我借你钱。”

我心头泛起一阵酸楚,擦眼望了会儿窗外,回过头笑着说:“大霞,跟你说个事儿,你还记得当年在学校里带人打你的那个地头蛇吗?咱们老同学说这小子被判了死刑,他帮一个竞选村长的人闹事,结果死了人,跟他一起混的你那个同乡大勇为这事也进去了。”大霞摆正脸庞,望着灯光说:“我知道这事儿,前天爱琳在网上跟我说了,她说她不想受连累,要和大勇离婚,唉,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都是命。”

从医院出来,我趁着夜色走在路上,静静回忆了当年我们上的那个如今已不复存在的县中,我觉得大霞赢了,他输了二十多年,却一朝赢得这么彻底,这些都跟命没什么关系,不过是人情使然,活宝们一旦聪明起来便很少人再是他们的对手,因为他们拥有我们不曾拥有或不敢拥有的东西。

2014年夏,大霞的瘸子父亲死在了牛城三院,他花费二十多万在老家办了有史以来最风光的一次葬礼,各种铜鼓洋号、露天电影、杂耍大戏整整折腾了小山村半月有余。出殡那天,队伍里开着裹着白布的豪车,风中飘荡着金箔制作的花片,大霞举着孝幡走在众人前面,始终高昂着头颅。

他的快餐店发展到三家,引起同行关注,最终他选择了以数字开头的那家企业合作。店面重组后,旗下员工开始戏称他“周董”,大家喜欢这个称呼,也发自内心地觉得喜感。周董发福,圆润的大肉覆盖了大部分不雅的棱角,他不再像当年那样恐怖,多数人惧怕的肥胖,却成了这种人的福利。周董的太太也发福了,简直又黑又胖,她不见我们这些老朋友,即使一窗相隔也不肯出来,大霞告诉我,二丫就是这个脾气,早年他也没看出来,她恨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人当年曾看不起她的丈夫,现在她也不需要看得起我们。

“干吗非得还钱?”他扶着栏杆说,“你朋友不是说那个培训班正需要钱吗?接着干啊,钱不够再说话。”我说:“算了吧,自己干的班儿自己清楚,知道你现在不缺钱,还你钱是为了断我自己那份念想,我不是个做生意的料。”我转过脸问他:“听大勇说你现在在帮他老婆的忙?怎么回事?”他说:“算不上帮忙,爱琳挺不容易的,带着孩子跟着丈夫来到北京,半年多都找不到个像样的工作,我借了点钱给他们,他们去安贞那边卖油泼面了,听说生意挺好的,孩子也马上要上那边的小学。”我笑起来,说:“你是个好人啊大霞,好人……对了,我以前说过你是个好人吗?”他说:“没有。”我说:“你是好人,真的大霞,比我们这些人都好。”他也笑起来,说:“我算哪门子好人,我只对自己喜欢的人好,他们知道,我就知足了。”

PS:送给牛城将军墓的二妮和大芬,祝生活幸福。

 

王云超,青年作家。已在「一个」发表《你像我见过的那个男孩》、《姐姐的战争》、《我的大学》、《我们都曾是一个深情的混蛋》等。@王云超的外宅


作者/王云超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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