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带你去买糖


六月一日带你去买糖

那时候父母在长江对岸的江西种地,我因为要上学,所以留在了老家。每逢放假,父母都会回来带我渡江过去。又是一年暑假到,我跟父母亲再次来时,准备了纸和笔,想着如果实在无聊了,我可以画幻想中的地图来打发时间。一到屋子门口,一个四五岁的女孩手中拿着狗尾巴草,呆呆地看着我们。她的脸圆润如月,眼睛乌亮,剪着齐刘海,眉头尖点了一粒红,粉红碎花泡泡袖,玫红色小裙子上印着一枚枚草莓的图案。父亲低头捏捏她的脸:“金兰,有人来跟你玩了。”说着指指我:“庆哥带你。”她抬眼看我,撒腿往屋里跑,片刻后又躲在一个丰润的女人身后跟出来。父亲让我叫那个女人表婶,她是我表叔的媳妇儿,而金兰是我表叔的女儿。这位表叔是我爷爷妹妹的儿子,大我十八岁。家里种地是养不活一家子的,他也跟着我父亲渡江过来种地了。

父亲把房子分为两半,我们一家住在屋子靠里的一侧,表叔带着表婶在靠门的一侧。表叔一家的灶台用红砖砌起,就在大门口进去一脚远的地方。吃饭我们也是分开吃,两张桌子分别放在屋前的水泥地上,表婶常端菜过来让我吃,而母亲也常招呼着金兰过来吃我做的饭。金兰开始不肯,她咕咕唧唧地赖在小板凳上,表婶碰碰她的胳膊:“去尝尝噻。你庆哥做得蛮好吃的嘞。”她不得已起身,端着碗往我们家这桌走,走走又回头看,表婶挥手:“去嘛去嘛。”走到离我们桌子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不走了。母亲忍着笑,把煎好的鸡蛋夹到她碗里。她飞也似的奔回去。我们都笑了起来。表叔拿筷子敲了一下金兰的头:“你庆哥又不是鬼,你怕个么子哟!”我放下碗,冲着金兰那边做了个鬼脸,嗷的一声,大家又是一阵笑,金兰也跟着咧嘴笑。

父母亲、表叔表婶都去地里后,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金兰两个人。我趴在竹床上摊开白纸,准备好铅笔、圆珠笔,开始画我幻想中的地图——海岛、山脉、河流、矿产、城市、铁路、公路……金兰开始蹲在门口看蚂蚁搬米粒,静静地不说话。我画一会儿,转头看她,像是心有灵犀似的,她也转头看我。我又低头画起来,而她继续看她的蚂蚁。有时候屋前的水泥地上响起跺脚的声音,探头看去,她正在驱赶前来偷食麦子的麻雀。嚯嚯嚯。她的小手扬起又落下。麻雀跳到一株毛白杨上,她仰头做着追打的姿势。不知道她从哪里找了一截粉笔,可能是以前幼儿园老师留下来的吧,她在水泥地面上画好了跳房子的方格,找来一片碎瓦,自己扔到格子里,自己跳,跳了几下蹲下捡起瓦片又继续跳下去。有一次她主动过来叫我,站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两只肉肉的小手绞着,“庆……哥……”我扭头看她,她看起来快要哭了。我问她怎么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裤子:“我想尿……”我哦一声,说:“那你去外面尿啊。”她不言语了。我以为她已经出去尿了,又低头画我的地图,感觉身后怪怪的,转身看,她的裤子已经尿湿了。我跳了起来,问她:“你为么子不去尿啊?”她两珠饱满的眼泪从眼眶蹦出,“我解不开裤子。”说着嘴瘪下去,哭声响亮。

她的哭简直是个法宝,我真是奈何不了她。我们的厕所十分简易,就在屋子后面蓄水池边上挖了个洞,洞口搁上两块杉木板,为防止走光,在洞口的四周围上了草棚。我去哪儿,金兰就跟到哪儿。我上厕所,让她别跟着,她瘪嘴要哭,我说:“好好好,你不嫌臭就在外面等着。”我在里面蹲着,她在外面蹲着。过一会儿,她细声细气地问:“庆哥,你好了没?”我说:“没。”又过一会儿,她说:“你放屁了,好臭。”我没好气地说:“嫌臭你回去!”她不言语了。再过一会儿,她又问:“庆哥,好了没?”我不理她。她连叫了几声,我都不理会。我耳边响起她响亮到刺耳的哭叫:“庆哥你掉粪缸里了!”我气恨地提起裤子,打开草棚的门,“你才掉进去了呢!”她眼泪淌了一脸,看见我噎了一下,随即又欢快地笑出来。

我的地图大业也被她打乱了。我伸手去拿铅笔,准备把铁路线给画出来,还有几处需要添加山脉的标志,谁知找不着。起身左看看右瞅瞅,转到门口,她正抱着我的《三国演义》用铅笔在乱画。我一把把笔夺过来,“你干么事啊!我说找不到嘞。”她仰头瞪着眼睛看我,嘴开始又瘪起来。我扭头故意不去理会。为了怕她再捣乱,我把小桌子连带纸笔都搬到了水房的水泥平顶上。为了抗旱,水泥管道从山顶通往山谷,水房就建在管道上面,要上到那水房顶上,需要足够高的个子。她在水房下面哭,我在水房顶上画地图。山风清冽,梯田上有零零星星的人在活动,山下的湖泊闪着金光,湖边马路上的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过。芒草在脚底下浩浩荡荡,天空飘浮着大朵大朵白云,我觉得自己轻盈得快要飞起来。哭声却不再听见了,往下看金兰也不见了。喊她的名字,也没有人回应。我心想糟了,赶紧从水房顶上下来,一边叫她一边搜看。进门看,我松了一口气,她躺在我的竹床上睡觉了,眼泪在脸上都被吹干了,小肉手里还捏着我的圆珠笔。

她也会帮忙的。我做饭,灶台里烧着火。油刺啦啦的在锅里热着,我让她躲开,免得被溅到了。她退后了一点,眼睛紧瞅着灶腔,火一有减弱的势头,她就立马往里塞柴火。菜炒好了,她又赶紧去拿盘子递给我。我拿着母亲攒下来的破布条,红红绿绿的,扎起了布人,她在边上给我递布条。缠上了白布条,用铅笔勾勒出眉眼鼻子嘴巴,一个布人就完成了。我连扎了两个,是我想象中国度里的人物。在屋前水泥地上,我拿一个布人,金兰拿另一个。我给她讲这个布人是个大人物,干了很多很多大事情。她认真地点头,把布人护在自己的心口。我带她去山下的小学里玩,她把布人放在花坛上,自己爬了上去,去摘了一朵野蔷薇,戴在布人的头上。她拿着布人,吃饭时拿着,睡觉时也拿着。表婶给她洗澡,让她把布人放一边,她就是不肯,光着身子跑开。表婶来追,她便躲。见我在水房那边洗碗,她搂着布人躲在我的身后。表婶倒不追了,站在水房门口笑。我也笑得不行。她却瞪着眼睛,脸绷得紧紧的。

有时候我也带着她去山下转。她一手抱着布人,一手牵着我的手。我沿着马路走,村庄里的狗见到我们此起彼伏地吠叫,我都能感觉她的小手在冒汗。我问她:“怕不怕狗?”她仰头看我,摇摇头。一只好客的小狗奔过来,尾巴摇摆。我说:“你去摸摸它,它不咬人的。”她往后躲。我喔喔两声,小狗靠过来,我弯身去抚摸狗身。小狗舌头舔我的手。“你摸摸看,不咬人的。”她看看我,又看看小狗,牵我的那只手伸了过去,碰了狗头一下立马又缩了回来。我们又继续往前走。粮食站、理发店、包子铺、修车铺……一路走我一路说:“这是裁缝铺哦,做衣服的地方。那是油坊,卖棉油的地方。”我说一个,她跟着重复:“这是裁——缝——铺哦。这是油——坊——哦。”重复完,她就笑。那只小狗跟着我们。她也不怕了,小狗要是落后了,她会转头看:“来呀!来呀!”小狗欢腾地跟上来。我们又继续向前走。
   
促使我们经常下山的是因为《新白娘子传奇》的热播。天天到了下午四点,我就急急牵着金兰的手,沿着山路下去,再沿着马路走十分钟,到了一家的窗口。那家是沿着山坡建的,我跟金兰坐在斜起的山路上就能看到那家房间里的电视。每每看完一集,一想到只有明天才能看接下来的一集,我们又沮丧又充满期待。西湖美景三月天嘞!春雨如酒柳如烟嘞!走在路上我总这么哼着。她也跟着哼着。她会问我:“法海是坏人吗?”我说是啊。她又问我:“白娘子是蛇变的吗?”我说是啊。她低头想了想,又说:“我不喜欢蛇,可是我喜欢白娘子。”等到法海把白娘子关到雷峰塔时,金兰放声大哭。她坐在山路上,眼泪一捧一捧冒个不停,我怎么哄也不行。那家的小孩终于发现我们的存在,砰的一下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我把金兰抱起,沿着山路走,“那是假的啊。白娘子没死呢。”她抽抽噎噎地问:“真没死吗?”“真的!”我说。过了半晌,她说:“哥,星星。”我抬头看,果然有几粒星星闪在微暗的天穹上。再要告诉哪颗是北极星时,她已经在我怀里睡着了。

电视剧是看不成了,那家我们再去时窗帘就不曾拉开过。我们去裁缝铺的后头捡他们丢弃不用的布料,好扎新的布人。黑白格子,红绿条纹,白底黑点,都是我们喜欢的。有一次吃晚饭,父亲冲着表叔说:“山下村里人说俺两个伢儿看起来蛮周正的,为么跟个乞丐似的天天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当即我耳红面赤,一个人跑过水房,沿着水泥管道来到山顶。山下的村庄淹没在浓浓的夜色中,几粒灯光浮动。向北的远方天气好时能看到长江,此刻只有几颗星星闪烁。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边无际的黑夜给吞没了。在这个陌生的山中,带着一个小不点儿,在陌生的村庄里走动。我连一个可以说话的同龄朋友都没有,厌倦感袭上心头。下面屋子那里传来金兰的声音,“哥——哥——”一声又一声,我不理会。过一会儿,是她的哭声。我嘟囔着:“真烦!”沿着水泥管走到屋子那里去。

我驱赶她,她也不哭,就停在原地不动,手里拿着布人。我一走动,她又紧紧跟着我走。“不要跟着我!”我警告她。真是个跟屁虫。我拿棍子沿着山路一路走一路敲打路边的芒草,突然奔跑起来。我的身后也响起来她的脚步声。她嘴巴那个“哥”还没有发完,我就跑到一个岔路那边,躲在沟里。这下子她肯定找不到我了。狗牙草的叶片上爬着一只瓢虫,山下另外一个村子飘起了炊烟,我该回家做饭了。慢慢沿着原路返回,我远远地见到金兰还站在路边,没有抱小人的手在她的嘴里嘬着。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跟她差不多大小的小男孩,他正在吃棒棒糖。两人对望,又像是在对峙。小男孩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移不开步,糖块在他的嘴巴里转动。金兰定定看着吃糖的小男孩,专心地吃着自己的手指,连我走过去都不知道。小男孩见到我来,立马恢复了元气似的,噙着糖一路飞奔下山。我摸摸金兰的头,她的头发上满是碎叶子。她细声细气地说:“我想吃。”我摸了摸口袋,没有一分钱,便说:“下回买给你吃。”她抬头看我:“么时候能吃到?”我随口说了一句:“等儿童节来了,给你买。”她又问:“儿童节么会儿来?”我说:“明年的六月一日。”她问:“为么子要那么久?”我说:“因为你过节,大家就会给你买啊。”金兰点点头,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表婶渐渐不能下地干活了,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起路来也很吃力。母亲碰到金兰就说:“以后可不能再淘气啦,妈妈要生小弟弟,你就是个老米壳,没得人爱咯。”金兰低头靠在屋子的墙壁上,嘬着自己的手指不说话。表婶不下地,躺在床上,管金兰也管得多了。不准乱跑!又野到哪里去了,裤子搞这么脏!鼻涕不晓得擤擤啊!而我也不能出门了,大人都嘱咐我要是有情况就火速叫他们。我坐在屋前水泥地上剥花生,金兰在菜园里捉虫子。几只鸡咯咯咯地窜到我们这边来,金兰嚯嚯嚯地撵。表婶在屋里嚷:别这么吵啦!过了几天到了深夜,表婶哼哼地叫起来。表叔叫醒我父母亲,说看样子是要生了。我和金兰坐在竹床上看着大人们忙成一团。表叔抱着表婶,父母亲一个拿衣服,一个拿手电筒,都往山下奔去。母亲走之前跟我说:“你把妹妹看好啊。”我点头,把金兰的手捏住。

有山虫振翅的声音,一粒粒清脆入耳。山下车子的鸣笛声传来,微茫得像是一声声叹息。我们静静地坐在竹床上。“哥。”她轻声叫了我一声。我摸了摸她头,“你妈生小弟弟去了。”“哥。”她又叫了一声,“我好饿。”我问她:“你想吃么子?”她手又一次放在嘴里:“糖。”山下小卖铺倒是有卖糖的,玻璃橱窗里那些方块糖要一毛钱一个,棒棒糖要五毛钱才能买到。每回路过时,她总忍不住隔着玻璃窗看,里面还有辣条、方便面和大大口香糖。我没有钱,拉着她走。她走走,又回头看看,手指又一次塞到嘴里,为此表婶骂过她几次,总也改不掉。“那我给你炒糖米粒吃。要得不?”她说:“要得。”那些剩下来馊掉的米饭,平时我都会倒在屋前的水泥地上,米粒一粒粒干爽硬实了,就可以拿来炒米粒了。找来一小袋晒好的米粒,点上煤油灯,我就着表叔的灶台用。锅烧热,放油,米粒入锅,放上两勺白糖翻炒。金兰帮我烧火。“等你妈妈生了弟弟,你就有糖吃咯。”金兰埋头往灶腔里塞茅草,“我要吃大白兔。”我说:“有红糖吃,比大白兔好吃。” 她突然抬头笑起来:“我喜欢有弟弟!小弟弟!”米粒她一吃总是没个够的,嘴巴上吃得全是油,牙齿嚼得特带劲。我问:“甜不?”她说:“甜的啊。”我说:“这也是糖嘞。”她点头又吃,“甜嘞。”吃完,她又问:“儿童节么会儿到?”我说:“你不是吃过糖了?”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好想吃那种糖。”
 
马上要开学了,两家大人都收拾好行李回老家,好给我和金兰报名。轮船又一次开动,从码头镇驶离,往武穴那边去。表婶抱着刚出生的小男孩,跟父母亲、表叔坐在船舱里。我沿着走廊四处乱逛。江风比我来的时候凉了很多,阴云低垂,跟在我身后的金兰连打了几个喷嚏。我忽然有个新的发现,金兰的身高原来只到我的腰间,现在却到我的手肘处了,原来圆圆的脸现在下巴尖了些,头发也长长了好多,母亲给她编了两根小辫子。我们两家在老家隔得比较远,一旦上学,我跟金兰恐怕也很难见面了。船靠岸时,母亲牵着我,我牵着金兰。上了码头,一路并行走在河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让我好半天都适应不了。路过一家店铺,我向母亲要一块钱,父亲问我要钱干什么,我不理他,拿着钱冲到店子里去。出来时,我拿着买好的糖果塞到金兰的手中,金兰问:“到儿童节了?”我笑着点头:“是啊。”表叔忙说:“金兰,快把糖还给哥哥。太多了。”金兰一只手还是抱着布人,拿糖的那只手也不肯放。母亲笑了起来,“拿着吧!小孩子家家的。”走到河街的尽头,是一个岔路,我们要往左边走,表叔一家要往右边走。我蹲下身子从金兰手中拿出一块方糖剥开,“啊,张嘴。”金兰乌亮的眼睛愣愣看我,表叔弯下腰拍拍她肩头:“甜得很,吃啊。”她才嘴巴张开,一边吃着一边还在看我。我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后座上,再次回头看,金兰在表叔自行车的前梁上坐着,我看不到她。叮铃铃车铃响,父亲要带我回家了。

 

邓安庆,作家。已在「一个」发表《站在三十岁的门槛上》、《归去来兮》、《张丽娜》。@浮尘录


作者/邓安庆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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